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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作者:徐名涛 当前章节:8030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21:37

姥桥镇延春药堂黄太爷的公于龙保是在翠苑楼嫖妓时跟王士毅相识的,此公子后来被豆儿一并指责为流氓地痞,对他来说是当之无愧的。

王士毅跟龙保由相识而成为朋友,其间有过一个催化的契机。王士毅那次跟十八刀娘吵架他正好在场,十八刀娘恼羞成怒对王士毅破口署骂,大动干戈,龙保旗帜鲜明地站在王士毅一边,这一点让王士毅感动不已。十八刀娘把生意寡淡的原因怪罪到王士毅头上,十八刀娘说王士毅没有履行契约,每晚都来翠苑楼吹鸾萧,王士毅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我何时跟你订约了?”

龙保除了晚上在翠苑楼跟妓女睡觉,白天也时常逛翠苑楼。白天逛翠苑楼是为了讹诈那些淫乐一夜之后正在昏睡的嫖客,不丢下一些银子,那些被从梦中叫醒的外地嫖客休想离开翠苑楼,这当然是十八刀娘参与的阴谋。

龙保在跟十八刀娘分赃时跟她闹过意见,龙保那次借机发了一通私愤,王士毅却由此跟他结下了情谊。

王士毅把自己的担心之事告诉龙保时,龙保一口允诺:

“我出去跟她说一声,她若把你和梅娘的事说出去,我喊几个弟兄端平翠苑楼。”

龙保威震一方,县衙官吏见他也退让三分,十八万娘在龙保的淫威之下果然没有说出王士毅和梅娘的事。

其实王士毅担心东窗事发于梅娘,王士毅直至最后也没有告诉十八刀娘他的真实姓名和住址。

王士毅在梅娘怀孕并失踪的那段日子整天提心吊胆,惶惶不可终日,一旦有他和梅娘有染的风声,王士毅在陈府是无法呆下去的。

不但十八刀娘没有说出去,龙保也没有透露一丝风声,龙保跟陈府关系虽不甚密切,但同住一个镇子,龙保对陈府的情况非常熟悉,龙保当然知道梅娘是斗蟋大王陈天万的小妾。

为此王士毅对龙保一直心存感激,由于龙保的引荐,王士毅跟龙保的一拨同类朋友也混熟了。

长颚蟋失盗之后,王士毅整天窝在屋里,跟他们接触少了。

这一天王士毅烦闷异常,又来到延春药堂找龙保散心。

柜台里卖药的伙计鼻青脸肿,满嘴血污,一些卖药的用具也被折断了,横放在柜台上,王士毅第一个印象就是这里刚刚进行了一场格斗。王士毅进了后院之后,才明白事情的原委。打伙计的不是别人,而是龙保。

龙保的一个弟兄的妹妹吃砒霜自杀了,砒霜则是由伙计售给她的。龙保在听到那位弟兄哭诉之后,不分青红皂白,冲进店堂给伙计一顿毒打。并折断一些用具。

黄太爷在王士毅来到后院的时候,正由使女搀扶着去店堂看望伙计,黄太爷除了能给伙计一些安慰,对儿子他是无计可施的。

龙保见到王士毅的时候,板紧的脸上顿然露出笑容,龙保也不知道他为什么随时随地见到王士毅都有一种恭敬而欢喜的心情。龙保自认为是个粗人,也许正是因此他才喜欢文弱的王士毅。

“王哥,”龙保已和王士毅结为拜把兄弟,“这么长时间也不来看看你兄弟。”

龙保把王士毅让进屋子,命丫环沏茶。

“不管怎么说,你也不能打自家的伙计。他哪知道三头兄弟妹妹买砒霜是自个吃呢。”

王士毅接过丫环递上的茶,轻启杯盖,吹了吹浮在热气腾腾的水面上的茶叶。王士毅在龙保面前总是装出一副斯文儒雅的作派,王士毅喝茶的时候神情俨然,宛若品茗行家。

王士毅知道龙保看上的就是他的文雅之气,因此王士毅便在龙保面前格外扩张这种书卷作风。

王士毅善于察言观色投其所好的本领在跟龙保的交往中再次体现出来,王士毅如果没有这本领他在陈府是呆不下去的,更不要说得宠于陈掌柜了。

“王哥,你不知道,三头是我兄弟呀,他的妹妹就是我的妹妹,你不知道我有多伤心,这个王八蛋伙计,一个女孩来买砒霜会有什么好事吗?不是自己吃,就是别人吃。不管怎么说,你也要盘问盘问,砒霜能随便卖吗?”

三头王士毅见过多次,不仅是龙保兄弟,也是王士毅兄弟,那次在高记饭店结拜把兄弟一共六人,其中就有三头。

“三头妹妹为何自杀?”

“唉,女人嘛,还会为什么别的事?不就是那些鸟事。”

王士毅的灵感象一阵骤风一样呼啸而至,王士毅说话的声音颤索起来:“你们家药店一直售砒霜吗?”

“也不一定,时常断货。说也怪了,这年头砒霜卖得倒很俏。”

“你记不记得,去年中秋节前你家有没有砒霜卖?”

“王哥,你问这个干吗?”

“随便问问。”

“王哥,可别瞒着我,你一定有什么事,是不是跟那巫侦探学了一招,也想破什么案子?”

“瞎说,我破什么案子。”

“那个杂种,要不是你跟我打了招呼,我们几个弟兄早把他灭了。查来查去查到他龙爷的头上,我们偷来长颚蟋干什么?即使能卖大钱,看在你是陈掌柜干儿子的份上,也下不了这个手呀。”

“他是怀疑我,与你们无关。”

“王哥,你们文人就是心慈手软,我不知道你干吗还要袒护着那个杂种。”

“巫侦探若要有个三长两短,我在干爹那儿如何交差?再说不是我盗的,我怕什么,让他查好了,只是,让弟兄们受委屈了。”

“这点委屈算什么。已是兄弟了,就不要讲生疏话,对吧,王哥?”

“其他弟兄那儿还望龙哥关照一下。”

“没问题。哎,对了,你刚才问我们家药店去年中秋卖没卖砒霜干什么?”

王士毅对秦钟的死因仍然耿耿于怀,王士毅一厢情愿地坚持认为是阿雄害死了秦钟,可至今得不到证实。豆儿和阿雄的说法他不相信,王士毅不把这一事情真相弄明白,他无法安宁。王士毅也不明白自己何以对秦钟之死如此难以释怀,得不到阿雄,只要能证明是阿雄害死了秦钟,王士毅就心满意足了。

王士毅在巢湖县时所受的耻辱和痛苦依然鲜活如初,关于往事的回忆在任何时候都能生着毒爪抓挠他的心肺,在王士毅内心依然蛰伏着秦钟的残酷的余辜,对王士毅来说,秦钟是真真切切的死有余辜。

只有阿雄亲手害死了秦钟这一预料的事实得到彻底证实,往事才能在王士毅的心上一笔勾销。王士毅觉得,只有那时,他才能获得新生。

这一预想得到彻底证实之时,也就是王士毅受到彻底补偿之日。

这种补偿来自秦钟,更来自阿雄。

王士毅今天来延春药堂意外地获得了一种从外围查清事实的机会,王士毅兴奋而又惧怕。如果是阿雄害死了秦钟,王士毅是绝不想让这起冤案得到澄清的,阿雄假如由于他的调查而东窗事发,锒铛入狱,王士毅会痛苦万分的。

对王士毅来说,他只是为了让两肋下的那块软肉得到舒坦。而堂妹若因此大祸临头,王士毅会抱恨终生,适得其反。

王士毅只能在极隐秘的情况下查清真相。他深知这一点。

龙保见王士毅心事重重,眨巴着眼,不知如何是好。“王哥,有什么心事不能跟兄弟我说?只要王哥点个头,赴汤蹈火我也不会犹豫一下的。难道王哥还信不过我?”

王士毅已想好了如何达到目的而又回避秦钟的案子。“可借你今天打了伙计,这事需要他帮忙。”

龙保在大腿上一拍,哼了一声。“这不好办嘛,呆一会儿我向他赔个礼,然后要他做什么他不做什么?他是我家伙计呀!”

王士毅很佩服自己临时编造谎言的本领:

“陈府的一个丫环好象出去买过砒霜,大约是去年中秋前夕。是不是在你家买的我不清楚。说是要用来毒臭虫虱于的。后来也不见派上用场。砒霜放在家里总是祸害,陈府家丁仆佣一大群,万一有谁怄气想不开,摸到砒霜,象三头妹妹那样吃了下去可就了不得了。我干爹问这丫环砒霜放哪儿了,丫环说没买上砒霜。我为了这事一直不放心,你问问伙计,让他好好想想,去年中秋前夕陈府有没有人来药店买过砒霜。就这事。这等事总是不体面的,干万不要张扬出去。”

龙保说:“呀,没想到我王哥对干爹一片忠心啊!没问题。明天我就给你回话。”

第二天,王士毅得到消息,去年中秋前陈府确实有人在延春药堂买过砒霜。

消息传递者龙保说,……但不是丫环。

是陈天万——远近闻名的斗蟋大王的小妾阿雄。

外号叫药鬼的伙计之所以对当时的情形记得历历如昨天发生的事,自然是由于一个外来青年暴死于陈府的新闻轰动一时,药鬼伙计在某一刹那曾把阿雄当天买砒霜的事和这件新闻连在一起,深刻的记忆就是这样产生的。后来药鬼伙计听说暴死的青年是阿雄往日的相好,药鬼伙计暗地里的猜测自是别一番滋味。

药鬼伙计曾在心里咒骂那位年轻知县昏聩平庸,整个姥桥镇唯一的药堂他都未想到来盘查一下,何况药堂恰恰是有致人命的毒药出售,这种符合逻辑的破案线索年轻的知县置之不理,却兴师动众地调查那一夜的天气状况,药鬼伙计当时就判断此公不胜此重任,果然案子被他草草了结了。

药鬼伙计的判断和当时私下人们广泛传说是一致的,药鬼伙计也认为是陈掌柜雇人谋害了他的情敌。陈掌柜去省城治病是故意制造的假象。

这是一种近乎顺理成章的判断,实际情形还是让药鬼伙计迷惑不解。

阿雄是在中秋节的上午来到延春药堂的,阿雄在买砒霜的时候神情非常恐惊,这一点曾让药鬼伙计当时就对她产生了某种疑虑。王士毅感到可笑荒唐的是,阿雄在买砒霜时恰巧是说为了毒臭虫虱子。

药鬼伙计根据阿雄神色判断阿雄买砒霜好象不是要毒臭虫虱子,好象是要毒人,药鬼伙计的这一闪念象灰烬一样遽然熄灭之后,药鬼伙计还是把砒霜递给了阿雄。

一切迹象似乎表明是阿雄害了她的相好,药鬼伙计的迷惑在于阿雄是不可能害他相好的,害他相好的只能是陈掌柜。

“阿雄那一会儿的神色真让我害怕。”一年多之后,药鬼伙计在王士毅悄悄来到店堂进一步询问当时情况的时候,眼神依然迷惑而颤栗,“她拿着砒霜的手抖得很厉害,在出店堂门口的时候还踉跄了一下,差点跌倒了。陈府就在那一天死了一个外乡青年,暴死的那个青年若不是阿雄以前的相好,我还真以为……”

药鬼伙计知道自己说漏嘴了,立即缄口。

王士毅看了看药鬼伙计脸上尚存的被打的痕迹,药鬼伙计似乎意识到王士毅目光的涵意。

药鬼伙计话锋一转,说:“虽然阿雄买砒霜时样子很吓人,但阿雄说用砒霜毒臭虫虱子我还是信的,因为去年秋季镇子上家家闹臭虫虱子,那一时节店里的砒霜供不应求。”

王士毅离开店堂的时候,嘱咐药鬼伙计不要把他俩的谈话说出去,王士毅后来觉得这样的嘱咐是不明智的,又折回来,似乎是很不经意地跟药鬼伙计说:

“阿雄买的砒霜是用来客臭虫虱子了,陈府的家丁佣仆都用上了阿雄买的砒霜,他们说效果非常好。”

王士毅想以这个谎言堵住药鬼伙计的嘴,其实弄巧成拙,王士毅再也没想到几个月后秦钟之死的另一种传说,是出自药鬼伙计之嘴。在这另一种传说中,王士毅参与了谋害秦钟的事件。

这当然是阿雄故事的节外生枝。

王士毅至此已肯定地认为秦钟是阿雄谋害的。

梅娘最后两次跟他约会是在白天,王士毅从延春药堂往陈府走去的时候,最后两次在翠苑楼跟梅娘约会的所有细节都历历展现在眼前,而让王士毅捶胸顿足的是,梅娘其实在那两次约会的时候对他的暗示已经非常清楚了。梅娘说秦钟不是自己掉井里的,是被人害死的,梅娘说,其实我现在无所谓了。王士毅记得当时他紧问道,什么无所谓了?梅娘说,告诉你是谁害死了秦钟,对我来说已没什么大不了的了。王士毅明白梅娘的“无所谓”因何而起,那还是许久以后的事。王士毅那么渴望知道事情的真相,但对梅娘的话他却不当一回事,不仅是因为梅娘在秦钟暴死的那一夜不在陈府他已调查确证了,还因为梅娘在他的印象中是喜欢胡言乱语的,梅娘接下来说的话,就等于告诉秦钟是阿雄害死的,就差没提名字了,但王士毅匆匆忽略了。王士毅不明白当时为何对梅娘那一夜在不在陈家大院非常感兴趣,似乎这一事件过于匪夷所思荒谬迷离,任何非现场目睹者间接的介绍都不能接近本来面目。

药鬼伙计虽不在案发现场,但药鬼伙计提供的却是亲眼目睹的第一手材料,王士毅结合梅娘的曾被他忽略的暗示匆匆思索了一下,渐渐心里便感到史无前例的清明、踏实,这是王士毅多年来梦寐以求的感觉。烦乱与宁静、恶浊与澄明、算计与坦荡、冷漠与生气,王士毅静静地享受着对立的心境在心中转变的过程,王士毅觉得这一切美妙极了。这一过程的转变隐约而执著,很快王士毅就感到身轻如燕了。

姥桥镇青石板街面在烈日的蒸烤下闪烁着模模糊糊的白光,檐下一些卖西瓜的小贩用手挥逐着苍蝇,苍蝇在绕着被切成瓣的西瓜飞舞时发出的嗡嗡嘤嘤声,在王士毅听来也是优美动听的,王士毅觉得原本狭窄的街道现在也宽展开朗了。

路过高记酒馆的时候,老板朝王士毅点头招呼,“王公子,怎么这么长时间没见你啦?”老板说。

王士毅支吾了一会,王士毅意识到应该去酒馆好好喝一杯。

王士毅从酒馆满脸酡红地出来时,他非常奇怪自己还这么清醒。平常喝这么多酒早就醉得呼呼大睡了,王士毅现在不但没有醉,步履反而更盈实,目光更清澈,脑际更明朗。

陈府门外的场棚里照旧挤满了看斗蟋蟀的人,王士毅老远就听到蟋蟀的昂然叫声,这显然是那只乌金蟀开战前的鸣叫声,鸣叫声穿过围观的人群飘进王士毅的耳际,王士毅疾步朝场棚走去,王士毅看斗蟋蟀的兴趣从来没有如此强烈过。

“干儿子,”陈掌柜手执芡葭,端坐在大师椅上,“你跑哪儿去啦,还不快把你的鸾箫拿来助兴。”

王士毅拿来鸾箫的时候,乌金蟀和那只三段锦蟀正在嘶咬。

三段锦蟋也是名贵蟋蟀、《促织经》专有介绍:麻光青项翅销金,体白牙长六足明。更有异常腰背阔,蜀川三段锦花名。

三段锦蟀大多产于蜀地。杜甫《白丝行》诗曰:“缲丝须长不须白,越罗蜀锦金粟尺。”陈掌柜在斗蟋蟀生涯中很少在此地见过这种蟋蟀。省城来的这位蟀客带来这只三段锦的时候,陈掌柜的眉头蹙了一下。

但陈掌柜向来喜欢跟强蟀开局,尽管心情紧张,陈掌柜还是要焦大端来乌金蟀斗之。

看客们大多是和、巢两县的人,姥桥镇人尤多,但也有一些人是从远处赶来的。

今年有不少远处玩家是冲陈掌柜的长颚蟋而来的,稍微懂得斗蟋的人都知道长颚蟋所具有传奇色彩,那是真正的无与伦比的王中之王,许多玩家一辈子也没见过长颚蟋。

长颚蟋的鸣叫之声震死麻头小蟋的奇异场景,后来者当然无缘目睹。得知长颚蟋被盗,他们的扫兴可想而知。

紧接着看客们目睹了陈掌柜从未遭遇过的一系列惨败,赛事平常而乏味,正当一些看客准备打道回府的时候,陈掌柜的乌金蟀出场了。

乌金蟋力挽狂澜,势不可挡,加上有王士毅的鸾箫助兴,赛场更加妙趣横生。准备离去的远方看客自然挪不开脚步了。

今天乌金蟋跟三段锦蟋对阵,看客们知道这将是高潮迭起、紧张激烈的赛事。

陈掌柜赛前命令所有家丁仆佣寻找干儿子,陈掌柜期望于儿子的鸾箫能带给他好运。可家丁仆佣找了半天未见王士毅。

陈掌柜在乌金蟀对垒前的鸣叫声中看干儿子翩然而至,激动万分。

王士毅拚足了力气吹着鸾箫,乌金蟋和三段锦蟋决战未果,看客们烯嘘惊叹,啧啧声不绝。

后来陈掌柜的眼睛直了,他听到三段锦蟋在雄叫长嘶。乌金蟀躲之不迭,最后跳出了盆外。

鸾箫未能给陈掌柜带来好运,王士毅的好心情同样未能给陈掌柜带来好运。乌金蟋的惨败使陈掌柜再次受到重大打击,许多看客目睹了陈掌柜当时颓然无助的神色,他的眼睛里闪着阴郁而温怒的寒光。

陈掌柜被使女扶到院内的时候,阿雄从屋子里走了出来,阿雄打发走了使女,搀着陈掌柜进了自己屋子。

后来王士毅看到阿雄拉下窗幔。后来王士毅的心脆裂般地跳了一下,他觉得好象琴弦绷裂了一样。王士毅站在院内的一棵开满淡黄色小花的榉树旁,脸色阴郁得就象暴雨前的天空。

夜深人静的时候,豆腐坊的一胖一瘦的两个师傅聊的话题总是离不开陈府的一些最新动向。他们这一夜谈话的重点落到了少东家与王管家身上,在谈论少东家之前他们谈了一会蟀夫焦大。他们觉得焦大近来变化很大,每天夜里都要来豆腐坊舀一碗豆浆喝,而且王世和发觉焦大夜里几乎不睡觉,经常听到从他屋子里传来各种声响,他们觉得焦大魂不守身,焦虑而鬼祟,人也明显瘦了,都认为他有什么心事,但谁也没想到他是被阿雄折磨得夜不能寐的。自那一夜之后阿雄便没再理他,而焦大也不敢多看阿雄一眼。焦大至今分不清那一夜发生的事是梦还是事实。

王世和在谈到焦大的时候是漫不经心的而又鄙视挖苦的,而在谈到少东家时,王世和警觉起来。

“少东家以前跟王管家从来不来往,为何近来他们经常在一起?”

“我也发现了。有时夜里我还看到少东家敲王管家的门。”

“奇怪了,他们接触就从陈掌柜的长颚蟋被盗之后开始的。”

“王管家怎么会插手这事呢?不会的。”

“我好象听到风声,少东家说是王管家盗去了长颚蟋。”

“王管家向来不喜欢蟋蟀,他盗长颚蟋干什么?卖钱吗?王管家又不缺钱。陈府的钱他可以随便动支。”

“你还不了解王管家,王管家不是一般二般的人。”

“当然不是一般二般的人。否则他怎能从一个伙计爬到管家的位置?”

“你看出来了吗?”

“看出来什么?”

“王管家盼着陈掌柜早死,陈掌柜一死,这万贯家财就是王管家的了。许氏只要给他一碗斋饭吃就行,至于家产落到谁手里她不会管的。”

“还有少东家呢?虽然他是个拐子,可他毕竟是陈掌柜儿子,他当然要接受遗产,怎会落到王管家头上?”

“你来陈府时间短,对这里的根根绊绊不清楚。”

“再根根绊绊的也不会让他姓王的继承陈家遗产,没这个道理呀!”

“陈掌柜有一个族弟陈伟度,他住在巢湖县,不常来陈府。以前老掌柜在世的时候他常来,他是老掌柜的干儿子,可也有人说……他实际上是老掌柜的亲儿子。这里的渊源太复杂,我也搞不清楚。陈伟度跟王管家是多年老友,王管家是要和陈伟度合谋分得这份家产。少东家如果接受了这份遗产,一个月就会赌得精光,这是谁都知道的。再说,少东家整天赌钱赌昏了头,给他这份家产他也无从下手,不如给他几个钱利索,谁继承了这份遗产他不会管的,只要能提供钱让他赌就行了。”

“我不相信事情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那少东家为何要参与盗长颚蟋呢?”

“估计是被王管家收买了。”

“王管家收买他干什么?再说如果少东家被收买了,他为什么还要在外面走漏风声?”

“我也不知道了,我只是猜测嘛。”

毛驴的脸被布蒙着,毛驴绕着磨子转圈所发出的吱吱嘎嘎声单调而又悠长,这种声音每夜都陪着一胖一瘦的两个师傅。可今晚他俩在谈论陈府内情的时候,忽然觉得原本熟悉的声音变得怪异而恐怖了。

后来,他们几乎不约而同地提到了梅娘。

梅娘现在身在何处,肚里那来历不明的孩子能否安然出生,成了这一胖一瘦的两个师傅的共同疑虑所在。

在阿雄死后,这一胖一瘦的两个师傅和陈府所有的家丁仆佣一样,他们感到在表面开放祥和的陈府,原来深藏着许多难以令人置信的可怕故事。

遗憾的是,没有一个家丁仆佣,也没有一个当事人能把这些故事的来龙去脉说得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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