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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作者:徐名涛 当前章节:5115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21:37

许多年之后,姥桥镇人看到一个似曾相识的妇人搀着一个男孩走过一家家店铺。妇人神色惶恐而急切,步子也是零碎而紊乱的。终于有人认出来了,妇人是失踪多年的梅娘。那个男孩,知情人也猜出来了:是梅娘失踪时肚里怀的孩子。

梅娘的脸上尽管爬上了一些沧桑的皱纹,但气色一如当初。

一些人从店铺里探出脑袋,果然不出他们所料,梅娘搀着那个男孩往镇子西头的陈府走去。这时候人们发现梅娘身上还挎着一个布包。人们由这个布包联想到旅途、驿站、漂泊之类的情境,但梅娘那白里泛红的脸色似乎又不象刚刚经过长途跋涉来到这里的。有人甚至认为她在外面这么多年过得还不错。

梅娘站在陈家大院门口,心口怦怦直跳,眼前的情景让她惊讶万分,陈府荒凉得就象一座坟墓,院子里长满了杂草,蟋蟀房已成了一片废墟,断垣残砖与枯黑的木料杂乱地堆在那儿,风掠过那里夹杂着一片幽咽。

梅娘站了好半天也没见一个家丁仆佣出来。梅娘的惶恐为一种黯然所替代。

后来梅娘见到了豆儿,见到豆儿的时候自然也看到了跟在豆儿身后的小女孩。

豆儿捧着一个木盆,木盆里放满了脏衣服,豆儿是在去井边洗衣服时看到梅娘的。

开始豆儿诧异地瞪着她,幡然醒豁是梅娘之后,豆儿叫了一声。豆儿撂下木盆跑到门口。

豆儿说:

“梅娘,你是梅娘!你回来啦?”

豆儿拉住小男孩的手,说:“孩子都长这么大了。还是个男孩,真好!我一直在猜想你生的是男孩还是女孩。”

豆儿把她的女儿拉过来说:“她叫婉儿。”

豆儿用手在男孩的脸上轻轻摸了一下,问道:“他叫什么名字?”

梅娘痴痴地说:“叫司钊。”

豆儿隐隐约约觉得这个名字很熟悉,豆儿想起来了,调查秦钟案子的那个年轻知县的名字好象也叫司刽。

豆儿说:“司刽,这名字真有意思。快进来吧,陈掌柜在屋里,我领你进去吧。”

梅娘搀着司钊路过自己原先住的屋子时,她发现已经尘封的门窗蛛网密布,梅娘不敢多看。

陈掌柜象一段朽木一样躺在床上,床头上放着许多蟋蟀盆。梅娘未进屋就听到了里面蟋蟀的鸣叫声。

豆儿在进屋之前悄悄告诉梅娘,陈掌柜在经历了几次大的劫难后虽然没死,但已不能起来斗蟋了,只能躺在床上抱着蟋蟀盆,别的他什么也做不了了。

豆儿惊喜万状的神态与陈掌柜冷漠痴呆的反应形成了鲜明对比。陈掌柜说话已含混不清,梅娘依稀听清了几个词,梅娘稍加连贯才明白了陈掌柜想要表达的意思。

陈掌柜是问她那个男孩是谁。

梅娘回姥桥镇之前已做了充分准备,可此刻面对这个敏感问题她还是感到惊慌失措。

梅娘不知她为何执著地要回陈府,梅娘离开那一天似乎就盼着有朝一日能够回来,可她根本不知道留念陈府的什么。在西山尼姑庵,她偶尔发觉她也留念陈府的蟋蟀时,她惊诧不止。

也许陈府给她的是一种家的感觉,梅娘回陈府近乎于通常意义的回故里。

阵掌柜床头的蟋蟀嘶哑的叫声在梅娘此刻听来别有一番悲凉凄惨,梅娘本来是让司钊做陈掌柜儿子的,进屋之前梅娘还准备让司钊喊他一声爹,可面对眼前的陈掌柜,梅娘滑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梅娘最终什么也没说。

梅娘回到陈府的消息,在尚存的一些家丁仆佣之间激起了层层涟漪,关注的焦点自然是梅娘的孩子的归属。

梅娘对此却讳莫如深,从此以后梅娘一直就未给众人一个明确的说法。当然,她自己也不知道孩子到底是谁的。

梅娘从陈掌柜屋里出来,下人开始为她收拾房间。

“王先生去哪儿了?”

“他死了,他吃砒霜死了。”

梅娘惊愕地睁大眼睛,她没想到王士毅也已不在人世了。

从豆儿嘴里,梅娘知道了许多她不知道的事。

王管家被判坐了大牢。陈伟度和王士毅由于是那起陷害案的从犯,各被杖答一百,枷号示众,之后就被释放了。

陈伟度被释放之后回巢湖县老家重新种田。

王士毅恩将仇报,无颜回陈府,重新出去流浪了。

据延春药堂的少爷龙保讲,王士毅在巢州芍药妓院重新干起了以前的行当。豆儿得知这一消息曾去巢州找过他,芍药妓院本来最红的妓女黛环在豆儿去找夫君的时候,已成了那家妓院的老鸨。前任老鸨死于一场扑朔迷离的血腥干戈事件,黛环独挡一面地成了妓寮主人的时候,那场血腥干戈的来龙去脉似乎已被迟州人私下里都猜到了,一些身份不明的嫖客在芍药妓院挑起事端,把老鸨捅死之后逃之夭夭,巢州人都知道不是偶然事件,但是谁也找不到这场谋杀的证据,州府也无力查找那些嫖客的下落,黛环上任的时候尽管引来一片怀疑的目光,可怀疑归怀疑,黛环还是成了芍药妓院的老鸨。

若干年后的今天,豆儿跟梅娘促膝长谈自己的夫君的时候,依然满脸疑惑。

梅娘注意到豆儿的疑惑远远大于她的悲伤。豆儿不明白夫君为何要陷害干爹,更不明白他为何于一天夜里突然潜回陈府,双膝跪在干爹面前,请求干爹宽恕他,而在干爹已经宽恕他的时候,他却吃砒霜自杀了。

豆儿曾想过夫君是殉情而死的。可曾被她指责为流氓地痞的龙保带回来的消息,又让她否定了自己的想法。龙保曾在芍药妓院跟王士毅呆了很长一段时间。

芍药妓院在巢州冠冕堂皇的名称叫芍药居,这一名称有点儿类似饭店的习惯称法,但它却是偌大的巢州城最大的一家妓院。

王士毅以前在巢州时从未光顾过这家妓寮。见到鸨母黛环的时候,王士毅承认他到目前为止还没有见过哪个女人在容貌上胜过黛环的。王士毅对许多嫖客为了她大打出手,以致发生流血丧命事件的传闻是相信的。

王士毅是在确证了秦钟死因后悄悄回到陈府的。

接着王士毅也自杀了。

“为什么,这是为什么?”豆儿依偎在梅娘身边,豆儿的声音里含着身心交瘁的成份。“他一直追问我秦钟的死因,我始终说是他自己掉井里的,不敢讲出当时的真相,怕他出去乱说,把已经定好的案子又搞乱了。他一直不相信秦钟是自己掉井里的,四处打听调查,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这样?秦钟是如何死的跟他有什么关系?啊?为什么在确证了秦钟是自杀,不是无意掉井里的,也不是他杀,他就受不了了,竟也自杀了。这究竟是为什么?”

梅娘象一个姐姐那样在豆儿的头发上轻轻揉摸着。梅娘以一个过来人的口气说的话给更儿以暂时的平息和安抚。

梅娘说:

“男人都有病。”

梅娘又说:

“男人都有神经病。”

少东家是被司钊和婉儿的嬉闹声吵醒的。梅娘走进陈府时,少东家还在酣睡中。

少东家支起窗子,他看见了院子里的男孩,紧接着少东家看到梅娘从豆儿的房间走出来,梅娘牵住男孩的手,一同朝他这儿走来。

少东家在一刹那间不知所措,他慌乱而惊喜,痴呆地望着已站在眼前的梅娘和那个男孩。

梅娘说:“我回来了。”

“回来好,回来好。”少东家说。

梅娘百感交集,少东家的落魄样子是她原来没有想到的,只是想到阿雄、大太太和王士毅都已死了,陈府也历经劫难,而她和少东家还能活着见面,她的心稍稍放宽了一些。

“我的两条腿都残了。”

“豆儿都告诉我了。”

梅娘并不怀疑少东家的腿是让陈掌柜雇的人打残的,但梅娘并不恨陈掌柜,梅娘恨的是王管家,以前在陈府时,梅娘就对城府很深的王管家抱有敌意。

少东家这时把目光停留在那个男孩的脸上,少东家欲言又止,最后他只是问:“他叫什么名字?”

梅娘说:“他叫司钊,你看这个名字怎么样?”

少东家说:“这个名字好,以后我也叫他司钊。”

少东家突然支起身子,在床头的柜子里摸索着,最后他摸出了一个小巧的瓷娃娃。梅娘没想到少东家这儿还藏了这么个可人的小玩意儿。

少东家把瓷娃娃递给司钊,少东家说:“司钊,这个你拿去玩吧。”

司钊胆怯而欢喜地接了过来。

梅娘注意到少东家的眉心索绕着一团暖意,少东家此时的目光也是柔和亲切的。

梅娘叹了口气,梅娘想少东家除了好赌,其他方面还是说得过去的。

梅娘专注地望着少东家,少东家抬头时遇上了梅娘的目光,两个人都赶紧回避了。

这一年冬天陈掌柜也死了。许多人目睹了陈掌柜死前吞咽蟋蟀的悲惨而疯狂的情形。陈掌柜于回光返照之中,打开床头的一个个苏式蟋蟀盆,把业已衰老的蟋蟀放进嘴里,陈掌柜在吞咽了六只蟋蟀之后,头向里边一歪,断气了。

这六只蟋蟀是焦大从那场大火中救出来的。它们分别是枣核蟋,阔翅蟋,北京油葫芦,灶马蟋,双斑蟋,绿蛣蚙蟋。

枣核蟋体长3—4分,粗壮,赤褐色,触角与身体等长,成虫寿命大约200天,卵期30天,分布在山东、安徽。四川一带。

阔翅蟋顾名思议也知道翅膀阔长,鸣声尖利乖戾,产于沿海一带。成虫寿命极短,卵期却长。

北京油葫芦体型很大,黑褐色,九一十月间交尾后很快产卵。成虫、若虫多隐藏于杂草间。分布河北、山东、江苏、贵州、广西、西藏。

灶马蟋体为黄褐色,喜欢栖居于灶头、厨房及面阴的地方,鸣声幽婉凄凉。

双斑蟋对甘蔗、甘薯、水稻、菠萝有极大危害,又称甘蔗蟋。单现代的度量衡单位计算,雄虫体长约16—20毫米,雌虫体长20—25毫米。

绿蛣蚙蟋生长于阴湿揪溢的土层下,以卵越冬。八月初成虫,秋后盛行。卵长形,两端尖。鸣声宽厚。分布福建、广州一带。

没有长颚蟋。

陈掌柜是在那场大火之后一病不起的。

陈府的家丁仆佣都怀疑大火是少东家放的。少东家那只好腿也被打断了之后,他依然向陈掌柜索要银子去魔天元,可他掌握的武器随着一个个案情大白而不值一钱,他的要挟已不起作用。

少东家就是在这时候扬言烧毁蟋蟀房的。陈掌柜在少东家的这种要挟下再次束手就犯。陈掌柜没有一次不乖乖拿出银子给少东家,可大火依然在一天夜里骤然而起,吞没了蟋蟀房。

焦大看着熊熊大火惊恐异常,忘命冲进去,抢救了六只蟋蟀,他的这一壮举使他在陈府安然无恙,谁也没有想到火是他放的。更没有人知道他为何要憎恨蟋蟀,憎恨陈掌柜的蟋蟀房。

大火过后没多长时间焦大就失踪了。

陈掌柜死后,梅娘成了陈府的主人。

梅娘跟少东家自自然然地成了夫妻。

梅娘找人给少东家做了一个滑轮车,这之后少东家就摇着滑轮车去魔天元赌场。

有时人们看到梅娘的儿子司钊推着少东家滑行在姥桥镇的石板街上。少东家在魔天元赌钱时,司钊就坐在他身边,俨然父子俩。

梅娘也就顺水推舟,说司钊是少东家的儿子。

司钊的爹到底是谁,一直是姥桥镇人私下里最感兴趣的话题。梅娘的顺水推舟自然不能抹杀人们对事实真相探究的浓厚兴趣。有一点姥桥镇人是可以肯定的,司钊是陈家的种,司钊长得既象陈掌柜又象少东家,这一点也让梅娘心里踏实,梅娘在决定带司钊回陈府之前就从司钊的外貌特征上确定了司钊与王士毅无关,这是她带司钊回陈府的一个潜在而根本的原因。

从眉眼和鼻子上看,他很象少东家,而走路的姿势又和陈掌柜接近,陈府对门茶水铺的一个伙计提醒了大家,他说少东家走路的姿势谁还能记得?他瘸腿走路已经十几年了,直至双腿全残,在他身上行走的姿势已不存在了。

大家这时候好象替陈家松了一口气,认为司钊大概确实是少东家的儿子。

他们进一步猜想,陈掌柜生前钟爱的小妾是阿雄,很少跟梅娘同房,因此梅娘怀上他的种的可能性也就很小。

可有一天,姥桥镇的许多人一下子惊呆了。好多年之后他们对那种心照不宣的惊愕情形还记忆犹新,随着时间的流逝,陈府的种种秘闻已为众人所知,这是他们惊愕的前提,也是他们心照不宣的前提。

就是在那一会儿,他们改变了以前的认识,他们判断名叫司钊的男孩不是少东家播下的种,而是陈掌柜的。

他们看到司钊提着一个蟋蟀罐在大街上走着,神情痴迷而狂热。

那痴迷,那狂热,跟陈掌柜同出一辙。

一九九五年七月初稿

二00六年一月定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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