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般情况下,中秋之夜正是月圆之时,皓月普照,万物清朗。但也有例外的时候,据陈府一位专门看管蟋蟀的家丁焦大说,那一夜的上半夜呈现的是一派中秋气象,没有一丝云雾的苍宇高悬着硕大浑圆的明月;但焦大下半夜出来小解时发现天空阴晦异常,院内枣树上的叶子被风摇撼得哗哗而下。焦大说,他在院内站了一会儿,以为要下雨,准备把苫布覆盖在蟋蟀房上。
那时候,蟋蟀房禁若寒蝉。焦大说,一起风蟋蟀就不鸣叫……结果没有雨落下来,他只是把晾在院内的腌萝卜收了回来。陈府的菜他吃不惯,就自己腌了一些萝卜。
焦大说,他回屋就呼呼大睡了。入睡之后,外面是否有风,月亮是否又出来了,他就不知道了。做了许多稀奇的梦,他梦见阿雄屋里的那只花猫趴在窗台上,直愣愣地盯着他看。花猫是他从老家带来送给阿雄的,阿雄经常抱着它在院里晒太阳,是阿雄的宝贝。焦大做过许多关于阿雄的梦,唯独没梦见过这只花猫,那一次不知为何就梦见了它。花猫的两只眼鬼森森的,闪着荧荧绿光。他在梦中被花猫的眼睛吓得上下牙直打颤,正想喊叫一声的时候,突然被一声闷响惊醒了。
听到这声闷响是什么时候?
大概是三更天了。
听到响声焦大就爬起来。陈掌柜去了省城,不在家,行前再三关照家丁仆佣,睡觉也要睁一只眼,说眼下不太平,万万不可大意。焦大起初当真认为是强人行盗,待他跑到院子时,阿雄已出来了。就问阿雄听到刚才的声响没有,她说听到了。阿雄是陈掌柜的小妾,陈掌柜不在家她睡觉就不安生。跟着阿雄一道出来的还有那只花猫,花猫在黑灯瞎火的大院里凄凄地嚎叫,那叫声现在想来也蹊跷,那只花猫从来没有象那样沙哑而尖厉地叫过。焦大想到梦中花猫的眼绿荧荧地闪着鬼光,心里立即咯噔一下,心想肯定出什么大事了。阿雄说快点儿上马灯,在院内照照,这时候,仆佣家丁,大概全起来了,马灯照了半天也没发现任何强人行盗的蛛丝马迹。直到第二天傍晚,佣人上井台打水的时候,才在井里发现秦钟已冒出水面的尸体。
关于中秋之夜的情况,少东家的介绍和家丁焦大的陈述有出入。少东家陈金坤那一天夜里在赌场把口袋里的大洋输得尽光,往家走的时候已是下半夜了。少东家说下半夜的月亮依然很圆很亮,离陈府还有近半里远的时候他就听到了狗咬——不是猫叫。他熟悉那种声音,因为那是自家大院的那条大黄狗的叫声,沙哑,沉着,而又令人惊心动魄,尤其是在皓月当空,万籁俱寂的深夜,那种远远传来的声音更是让人恐怖。少东家当时也以为是强人行盗,便加快行动不便的双腿艰难地往家赶。坐落在姥桥镇西边的陈宅那一排排错落有致的瓦檐在清冷的月色里森然逼人,少东家陈金坤看到几盏马灯在自家大院里晃动,心中犯疑。眼前的情形不象是强人行盗,哪有这么多人明火执杖行盗的。少东家躲在街口一棵老树后,偷窥着陈府在这一天夜里发生的事情,直到那几盏马灯—一熄灭,少东家依然没有察觉发生了什么。陈府在鸡叫三遍之后又恢复了平静,在渐渐迷离的月色里陈府就象是一片巨大的阴影蟋缩在那里,了无声息而又荒诞怪异。这阴影一直延续到东方现白、旭日完全升起才散尽。
少东家和父亲陈掌柜的三房梅娘暗地偷情,这在陈府上下已不是什么秘密了。当时的知县在审问少东家之前就了解到了这一线索,这一偷鸡摸狗行为和秦钟之死很难有什么瓜葛,因为偷情的是梅娘,不是阿雄。
少东家说,第二天他问母亲昨天夜里出了何事,母亲说,那个小狐狸以前的相好看掌柜的不在家,半夜爬墙进来想和她偷情,结果把命给送了。这真是报应.
“阿弥陀佛。”陈天万的正房许氏捻着挂在脖子上的佛珠,象一堆庞然大物一样瘫在藤椅上,眼睛细眯,神情恰然。“这口古井已有几百年的光景了,一直没有围栏,原想安一个围栏的,管家王爵亭坚决不让,说古物均是天意造化,安了围栏破了我们陈府的风水可就遗患无穷了。老爷子就信个天意,经王管家这么一说,不但不安围栏了,连在井边栽一棵树也不让了。还是王管家说得对,阿弥陀佛,秦钟那个孽种落到这个下场也是天意造化。”
阿弥陀佛。
许氏想当然的陈述竟和后来县衙对秦钟之死的定案完全一样,只是秦父坚决认为儿子是被陈家人害死的,他在那位知县面前陈述道:
“秦钟和阿雄青梅竹马,情深似海,在阿雄成了陈天万小妾之后,他俩仍存旧情,陈天万怀恨在心,最终下此毒手。这是其一。再者,中秋之夜怎会没有明月,陈宅的那口老井又硕大无比,秦钟不可能踩到井里,肯定是陈家人把我儿子害死后扔到井里的,以造假象。”
秦父声泪俱下,强烈要求知县明察案情,捉拿凶犯。
年轻的知县在受理这桩讼案的时候踟蹰在各种疑窦之间,举棋不定。对案情的陈述各执一词,鼎立对峙,使初入仕途的知县大伤脑筋。后来焦点集中到那一夜天气情况上,调查结果,上半夜有明月这一结论基本成立,至于下半夜的天气情况,说法五花八门,矛盾百出,无法形成统一的定论。说下半夜天气起变化者与说下半夜依然明月高照者的人数接近相等。秦父是在一个月后报案起诉的,对那一夜天气情况的陈述完全是根据回忆而来。知县没有责怪被调查的众多县民的闪烁其模棱两可,因为他自己也回忆不起那一夜的天气情况。
如果秦父诉讼理由属实,也就是说秦钟确为陈家人所害,那么怀疑对象首当少东家陈金坤。陈掌柜在省城已得到证实,做案嫌疑几乎可以排除。阿府家丁仆佣无不受到反复盘查审问,没有任何迹象表明他们当中谁受到指使对秦钟下毒手。
少东家既有做案理由,又有做案时间。
不过当时的这位知县大人很快排除了对少东家的怀疑。
他是个瘸子。他没有做案能力。
一个月后,这件疑窦百出的案子匆匆了结了。当时有一个线索谁也没有注意。阿雄屋里的那只花猫自那个中秋之夜之后,就失踪了。
二
人命案勾起了姥桥镇的人们长期藏在心中的一个谜。
阿雄为何未嫁及自己的相好秦钟,反而成了年过四十的陈掌柜的小妾?阿雄和秦钟在两小无猜中长大,秦父和阿雄父母也有结为秦晋的愿望,阿雄和秦钟的命运后来发生如此重大而诡异的变化,其原因阿雄和秦钟都缄口如禁。
当年知县在审理此案的时候,曾就这一疑问传询阿难,知县万万没料到的是,他因此而被织进了一张结结实的罗网之中。年轻的知县为此付出了巨大的代价。
阿雄一袭素衣缟服,脸上的哀伤遮掩着恐惧,知县不知为何,一见到阿雄便心生疚意,阿雄虽然笼罩在相好暴死的悲伤和余吓之中,却依然楚楚动人,艳丽卓绝。
凄美的阿雄无动于衷地站在知县大人面前,年轻的知县一时语塞。阿雄出自膏梁绵乡之家,大户人家的闺女特有的风韵在阿雄身上显而易见。其父经营的钱庄在巢湖县名震一方,逶迤的蟋蟀河象一条飘逸的彩练环绕着巢湖和毗邻的和县,秋天的时候蟋蟀河两岸苇花苍苍,把巢县和和县融为一体。茂密的苇林曾是阿雄和秦钟儿时的天堂。秦父和阿雄的父母是世交,秦钟自小就吃住在阿雄家,和阿雄情同手足。秦母在秦钟出生不久就病死了,悲痛无比的秦父把秦钟寄养在阿雄家,是为了让孤苦的幼儿能在老友爱的大家庭里得一些欢乐,而他身为一名郎中,走乡串户行医卖药,常年在外。小秦钟在王氏钱庄得到了上至阿雄父母下至家丁仆佣无微不至的关怀照料,也得到了王氏千金阿雄的倾心依恋,正当人们着手张罗他们的婚礼的时候,任性无比的阿雄突然决定嫁给邻近的和县富商陈天万做小妾,王父母只有伤心落泪的份了,因为他们知道阿雄的决定他们无法改变,王氏钱庄的家丁仆佣无不为之痛心疾首。可是,随同阿雄进陈府的丫环豆儿注意到,阿雄坐着涂彩抹金的花轿进入陈府的时候,阿雄的眉宇之间藏着难以遏制的兴奋,豆儿也知道,这难以言喻的兴奋背后藏着一个改变了阿雄一生命运的秘密。其实这是一种虚幻的兴奋。无人能揭开那个秘密,甚至也无人能走近阿雄的秘密,在阿雄凛然而古怪的沉默中,人们除了猜测悬想别无办法。
和县在任知县年轻而又懦弱,但这不防碍他意识到解开阿雄这一深藏的秘密对审理秦钟一案的重要性。
知县跟阿雄静静地对峙了片刻,知县虚张声势地问道:
“本知县问你,秦钟是怎么死的?”
阿雄回答知县的除了恸哭还是恸哭。
知县一时针计可施。
知县喝退左右役吏:
“你和秦钟情意笃深,他突然亡故,你自然很难过。但人死不能复生,你现在要做的不是哭泣,是协助本知县缉拿凶犯,剪凶除恶,只有凶犯得以严惩,你才能告慰九泉之下秦钟的冤魂。”
阿雄止住了恸哭。
阿雄茫然地说:
“我什么也不知道。”
“可这一点你兴地不知道吧。你和秦钟原是天生一对,为何你后来突然决定做陈掌柜小妾,没有嫁给秦钟?”
知县温文尔雅。阿雄后来回忆起年轻的知县时疚痛不忆,与他留给阿雄的温文尔雅的印象不无关系,知县后来自缢身亡阿雄之所疚痛,当然不仅仅是因为他温文而雅。
“请别误会,”知县说道:“本知县之所以问及此事,是因为不排除秦钟自杀的可能性。在他遭到巨大的精神打击之下,一时想不开跳井寻死,这种可能,你认为能完全排除吗?”
阿雄说:“他不可能自杀。他是被人害死的。”
“为什么不可能自杀?”
“我知道他不会自杀的。”
“你为什么知道他不会自杀的?”
“我不知道。”
“你刚才不是说你知道吗?”
“我没说知道。”
“你说了。”
“我没说,”阿雄突然提高嗓门,“我是说我知道他不会自己往井里跳的。肯定是被人推下去的。”
“谁把他推下去的?”
“是我。”
阿雄补充道:“是我害死了他。”
“这是人命案子,可不许胡言。”
“我没有胡言。”
“你刚才不是说他是被别人害死的吗?”
“他是被自己害死的。这怨不了别人。”
“到底怎么回事?你为什么要害死秦钟?”
“我没有害死秦钟。我是说他是被自己害死的。”
“你刚才不是说是你害死他的吗?”
“我是说……也可以说是我害死他的。”
“此话怎讲?”
“我怎么会害死他呢?我为何要害死他?”
“你说他是被自己害死的,是不是说他是自杀的?”
阿雄说:“他不是自杀的。”
阿雄倏然愣怔了,她对自己的颠三倒四迷惑不解。她不知道她胡说了些什么。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惧怕什么。
知县实在忍无可忍,他正要发脾气的时候,阿雄再次痛哭失声。阿雄的双肩剧烈耸动。
知县觉得阿雄处于神志不清的状态。他不知道这位气质不凡的女子为何如此失态。
“求求你,这案子你别审了。”阿雄情绪异常激烈。
知县断然说道:
“这是什么地方,容得你这般胡闹,一介女子竟敢阻止本知县审案,你也太狂妄了。来人!”
知县一声吆喝,几名役吏窜了出来。
“拉下去掌嘴!”
役吏正要拉阿雄的时候,阿雄突然沉静下来。她用丝绢抹了抹眼边的泪。
“知县大人,我有话向你单独禀告。”
“谈什么?还想要我听你的胡言乱语吗?”
阿雄挣脱役吏的拖拽,说:“不,我要禀告一件很正经的事。”
知县不知阿雄又要胡说什么,他有点不知所措。
知县思考了一会儿,然后要役吏们离开。
阿雄见大堂里已没有别人,故意眨了眨眼:
“大人,我劝你别再审这个案子了。秦钟是自己掉进井里的。”
阿雄说:
“我要跟你谈的是梅娘。”
知县立即象被虫豸蜇了一下。
阿雄说:
“陈掌柜的三房梅娘,那一夜身在何处,想必大人是清楚的吧。”
年轻的知县无法掩饰慌恐无助的表情。一切都是如此猝不及防。
三
梅娘原是翠苑楼的名妓,陈掌柜在一次风流之后用重金买来纳为妾。知县在没有晋举之前,也曾躲过老塾师的眼皮溜到翠苑楼寻欢,不料却与梅娘结下了情谊,在梅娘成了陈天万小妾而他仕途发迹的时候,他俩寻到机会仍象那时在翠苑楼一样宽衣解带,云雨一番。这事在偌大的和县唯有翠苑楼的老鸨知道,翠苑楼的西厢房是老鸨留给他俩的专用房间,以前梅娘就是在这房间里接客的,知县和梅娘第一次做爱就是在这樟脑与霉潮的气味糅杂的房间,原味原貌的场地总是更加激发知县的情趣。在陈掌柜去省城治疗痔瘘的这些日子,梅娘借故回娘家,而实则躲在翠苑楼西厢房夜夜和年轻风流的知县缠绵不止,老鸨不仅给刚上任的知县提供方便,更在为他严守秘密,老鸨知道有着知县的庇护,她每年至少要少交上百担米价值的各种苛捐杂税。在秦钟丧命的那个中秋之夜,梅娘正是和他在翠苑楼狂欢。从阿雄提到梅娘的表情和语气来看,阿雄显然知道了他们的秘密。
晚上,知县很滑稽地装扮成一个外地小贩,在挨着翠苑楼的一个废弃的尼姑庵那儿截住了梅娘。梅娘从神态举止上一眼就认出了这位年轻的父母官,见他这等小丑般的装扮,噗哧一声,笑开了。
“我说大老爷,今天怎么啦?是不是有哪家戏园子请你去唱戏啊?于吗穿得象个叫化子?”
接下来,梅娘发觉知县大人今天神色不对,便正言道:
“大人,哪儿不舒服吗?这阵子你劳损大大,今天特地给你带来一包补药,陈掌柜常吃这种药,是他派人从鸡笼山上挖来的,听说这种药比野参还稀罕,吃了使人精血旺盛,活筋补肾。我是从那个瘤子那儿弄来的。”
梅娘把一包药递过去,知县劈手把那药打落在地,喝道:
“我们的事败露了。不是这身装扮,我今天都不敢来见你了。”
“出什么事啦,官人?”梅娘依旧慢悠悠地说。
“我俩在翠苑楼的事,阿雄知道啦。”
“知道就知道呗,这有什么要紧。”
梅娘不以为然的样子,令年轻的知县怒火顿生,他丧心病狂地抽了梅娘一个耳光,大声责问道:
“是不是你告诉阿雄的?”
“大人真是冤枉奴家,我什么时候跟阿雄说过此事?”
梅娘拾起趔趄中掉落在地上的簪花,重新绾在头上,掩面而泣。
知县后悔刚才过于无礼莽撞,用一只手轻搭在梅娘抽动的肩上,降低声音问:
“不是你说的,阿雄怎么知道的?你好好想想,是不是哪一次无意说走了嘴?”
“没有,官人叫我不说的事,我万万不敢说。不可能说漏了嘴,我处处小心。”
“那……她怎么会知道呢?”
梅娘猜测道:“会不会是十八刀娘说出去的?”
十八刀娘是翠苑楼老鸨的浑号,关于这浑号的来历至今无一人说清,老鸨也从不对人说。就象大多数当老鸨的女人的身世一样,五十岁的老女人十八刀娘坐镇翠苑楼之前也是妓女。十八刀娘飞扬跋扈,专横窳劣,早就成了和县人眼中钉肉中刺,而她遇到这位前途正盛的知县,就象落水的人抓到了一块救命的木头,若是失去知县这张王牌,十八刀娘的翠苑楼就岌岌可危了。而她要把知县和梅娘的事说出去,对她意味着什么,世故精明的十八刀娘是一清二楚的。知县权衡一番,很快就排除了十八刀娘泄密的可能性。
“十八刀娘是不会说的,”他说,“说出去的人只有你。”
又近十五月圆了,饱满丰沛的上弦月在明净的天空迟缓移动,儒雅风流而又感到孤立无助的年轻知县在深秋的风中打了个寒颤。
梅娘一下子跪在他面前,再次失声痛哭,她边哭边说:
“实在不是我说的,若不是实话,大人可鞭答奴家一百下。”
“起来,起来,”知县把梅娘拉起来,对着月色笼罩的野外棉田,喃语道,“那会是谁走漏了风声,让这个狡黠之女抓住了把柄?”
“官人,外面风寒,我们还是到翠苑楼去吧。”
梅娘止住了哭泣,她温柔地挽住知县。知县叹了口气,两人一同朝翠苑楼走去。
四
翠苑楼的廊檐下挂着两个粉红色的灯笼,灯光映照着廊柱上刻着的两只形色淫荡的鹓雏,这两只象凤凰一样的古代传说中的大鸟,是喜欢别出心裁的年轻知县请的一位匠人刻上去的,此刻这两只鸟就象两只怪物一样正在象他咬来。知县回绝了十八刀娘殷勤地端来的梭子蟹肉,对十八刀娘面对他的一身奇异装扮的疑问也只字不答,和梅娘匆匆闪进了西厢房之后,他突然感到有一股血液直往他脑际冲涌,一连串的疑问象泡沫一样此起彼伏地闪现脑际,强劲博大的一个问号倏然而矗:阿雄为什么要抓他的把柄?
其实在整个讼案的审理过程中,阿雄早就暴露诸多大可怀疑的破绽。首先关于那一夜的情况,阿雄的说法颠三倒四,漏洞百出,一会儿说那个中秋之夜的下半夜没有月色,一会儿说有。家丁焦大听到那声问响爬起来,在院内已看到阿雄,阿雄为什么会首先出现在院内?
豆儿是阿雄从娘家带来的贴身使女,第一次审问的时候,豆儿说她那一夜不在阿雄屋里,后来推翻前供,说她那一夜是在阿雄屋里的,这个对案情至关重要的疑点也在阿雄不可能是谋杀秦钟的凶犯这一判断中被忽视了。
年轻的知县倏然对自己产生了哀怨和愤怒,梅娘加倍的温存依然让他无动于衷,他已经意识到他的处境了。梅娘放弃了努力,整好衣裙。
“官人,我俩的事不是别人说给阿雄的。”
“那她怎么知道的?”知县问这话的时候表情已不再象先前那样急不可待。
“肯定是那个骚货跟踪我了。”
知县问:“他为什么要跟踪你?”
“他想抓我的把柄,因为……”梅娘稍稍怔了一下,用舌头舔了舔鲜红的嘴唇,好象在思忖接下来的话该不该说。须臾,她说,“是她害死了秦钟,我知道是她害死了秦钟。”
“你怎么到现在才告诉我?啊?”知县瞋视着梅娘,眼里闪过一丝温色,“你是怎么知道她害死了秦钟的?那一夜你和我在这儿,你不可能亲眼看见的。”
梅娘说:“我是听她说的。她说秦钟以后再来找我,她就把他杀了。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别人在场,只有我和她。”
知县问:“她为什么要杀秦钟?”
梅娘说:“这个……她没说。我不知道她为何要杀秦钟。”
“你说你知道秦钟是阿雄害死的,凭的就是阿雄的那句话?”知县再次觉得这女子真是不可思议的轻薄,除了在床上能风情万种外,其余时候,她永远处在颟顸可笑之中,头脑简单得就象是一盆随风起皱的清水。
梅娘睁大眼,问道:
“她亲口说的,还不能为凭吗?”
知县觉得一时无法向她说清他目前陷阱般的处境。他垂着头,问:
“你能确定阿雄跟踪你了?”
“秦钟死后,阿雄看我的眼神不对,”梅娘说,“她是生怕我说出她跟我说的那句要害死秦钟的话,其实,我也对得起她了,不是她逼到这一步,连你我也没说。”
“我是问,你怎么知道阿雄跟踪你了?”
“有一次,”梅娘说,“我在街上遇到她……”
雨雾之中,阿雄在烟馆门前看到了行色匆匆打着花伞的梅娘,阿雄追上去,问道,怎么,你不是回娘家了吗?梅娘的娘家在鸡笼山下的一个小镇上,属巢湖县管辖,离这儿较远,当然这都是梅娘在介绍自己身世时说的,至于是否属实另当别论,至今陈家大院内无一人见过梅娘的父母或娘家的兄弟姐妹,象许多妓女的来历一样,梅娘的身世也扑溯迷离。梅娘胳肢窝里夹着一杆烟枪,梅娘跟陈金坤——陈掌柜的儿子偷情,她无所顾忌,吸大烟却藏之若禁,唯恐别人瞅见。梅娘看到阿雄,下意识地把烟枪朝里掖了掖,说,噢,我来这儿办点事,这就回去。
“回哪儿?”阿雄问。
“回娘家。我是从娘家回这儿办点事的。”
“我知道你回的是哪门子娘家!”阿雄嗤笑道。
梅娘紧张地问:
“你怎么知道的?”
阿雄依旧笑着说:
“我跟踪的!”
“那是秦钟死之前,还是死之后?”知县问道。
“死之前,”梅娘说,“没错,是死之前。”梅娘愣怔片刻,恍然道,“也怪了,死之前她为何就跟踪我了?”
在这个秋风瑟瑟的深秋之夜,翠苑楼一如既往地沉浸在浓酽的淫欲之中,打情骂俏的拉客声,肆无忌惮的呻吟声、叫喊声,不时越过纸窗,回荡在忧心如焚的年轻知县耳际,这位在有限的史籍里尚无法查到姓氏的初入仕途的知县为自己的前途深深忧虑,他已经意识到他落入罗网是阿雄的一次即兴式的意外收获,对陈家大院妻妾们争风吃醋的种种传闻他早就略知一二,阿雄如果确实跟踪了梅娘,很可能是为了要获得在陈掌柜面前占上风的资本,对于眼下的情形,知县清楚,它绝不是阿雄原先料到的。
三星偏西的时候,翠苑楼依然一片沸腾。一个神秘的女人敲开了西厢房的门,此时年轻的知县惶恐得都忘了惶恐,他打量着经过充分化装的阿雄的神情木然而又平淡。
昏暗的晨曦中阿雄的嘴角浮动着含混不清的笑意。
五
鸡笼山坐落在和县西北二十里,群山环绕,一峰独雄,状若鸡笼,因而得名,县志对此山有精致描述:“平峦连蜷,突起一石,峰如巨鳌之戴,自顶至踵无寸土,高数百切,蹬道狭不容趾,偏山皆铁维,攀縆;而升,有若蚁附,登巅四顾,人出云上。”鸡笼山上还有“南天门”、“一线天”、“溶岩洞”、“百岁缺”等诸多险景。鸡笼山终年香火不绝,每逢朔望日,和、巢两县的善男信女绵绵不绝来此朝山进香。有一点查遍史籍却无记载,每年秋后,两县共同在鸡笼山南天门下处决一批罪大恶极的犯人,民间称之为“秋决”。
这一年的“秋决”又到了,两县知县亲自挂帅,随同押运囚车的许作、县吏,向鸡笼山出发,围观的人照旧密密麻麻,他们挤挤搡搡地随着囚车向鸡笼山走去。这些人好象不是去看死人的,嘻笑怒骂,夹杂着压低了声音的调情声,热闹非凡。直到行刑开始,围观的人们的脸上也沾上了血腥气,死尸般恐惧而僵直,只有几个胆大的不动声色,冷眼盯着落在干草地上的人头。
围观的人当中就有陈府家丁焦大,“秋决”结束,十来名罪犯成了刽子手斩刀下的鬼魂之后,围观看热闹的人随着县衙官吏往回走的时候,和县知县一眼瞥见了蓬头垢面的焦大。焦大正在跟旁边的人起劲地说着什么,脸色惨白,年轻的知县和巢湖县大小官吏—一寒暄完毕,分道往本县行进的途中,突然萌发了好奇之心,便要轿夫停轿,他走下官轿,叫住了焦大,把他带到一处无人的草棚里,此时天色已晚,草棚的茅草在向晚的寒风中簌簌出声,不远处的林子里传来嗈嗈鸟啼。焦大被刚才鸡笼山南天门下的血腥场面早就吓得晕头转向,见知县截住他,更是浑身觳觫。
“得得得……”他的牙齿打颤的声音让和县的知县觉得非常好笑,“大……大……大人叫我何事?”
“叫你何事,你还不清楚?”知县在自己的官袍上用手排了掸,神情威严,“你这个贱奴,为何向本知县谎报案情?”
“小的不敢,小的不敢……”
“该当何罪?”
“啊!”焦大以为知县要把他押往南天门法场,失声惊叫。
“你为何捏造事实,说秦钟落井而死的那一夜的下半夜月黑风高,明明是有明月的,你却欺骗官府,制造伪证。这是为何?从实招来!”
“小的没有,小的说的句句是实话,大人。”焦大哆哆嗦嗦。第一次审他时,知县觉得这个家丁神态不俗,叙述从容,知县还有些赏识他,现在看他的样子和以前判若两人,缩成一团的家丁在知县现在看来就象一条落水的小狗。知县明白,他肯定是被南天门法场的一幕吓坏了。在这砷情形之下审他,纵有天大的胆他也不会撒谎的。如此这般,那么那个中秋之夜的情形家丁陈述的肯定属实,这就意味着少东家陈金坤撒谎,他为什么撒谎?
抑或仅仅是这个心理灰暗的残疾人所玩的一次恶作剧?
知县知道现在还来探究这些纯粹是出自一种无聊的好奇心,秦父诉案已被盖棺定论,如果不压制自己的这种好奇心,旧案重提,对他来说是危险的。
知县很快打消了再去审问少东家陈金坤的念头。
焦大是陈府的蟀夫,陈掌柜除了做生意就是玩蟋蟀,知县知道,焦大专管饲养陈府蟋蟀房的蟋蟀,这个原来给知县留下的印象不坏的蟀夫,象晚秋的蟋蟀一样不断地哀嚎道:
“小的没有撒谎,没有撒谎……”
焦大跪在知县脚下,伏地,头如捣蒜。
知县说:“起来,起来。”
焦大起身的时候,知县说:“给我揉揉腿,坐这么长时间的轿,我的臁骨生疼。”
知县伸出左腿,焦大喜不自禁地在他的左小腿上恭恭敬敬地揉着。
知县边享受着焦大的服侍边说:“我今天在这里审问你的事,不许对别人说,知道吗?”
焦大赶紧说:“小的明白。”
知县走出草棚的时候兀自笑了笑,他觉得自己有些荒唐,站在草棚外面的衙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怯怯道:
“知县大人,没事吧?”
“会有什么事呢?”知县笑道。
回县衙之后,知县对行役说,你去陈天万家一趟,找焦大要几只蟋蟀来给我玩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