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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作者:徐名涛 当前章节:14085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21:37

陈掌柜从省城回来的那一天,正赶上那一年入冬以来下的第一场雪。一行骡马轿乘在雪花纷飞中回到陈府。陈掌柜的眼睛里闪烁着欣喜之光,阿雄由此判断陈掌柜此次久留省城可能大有收获,陈掌柜的痔瘘病已折磨他多年,每到严冬病发得越发厉害,他不放过任何一次可望治愈的机会。这次听说省城有治疗痔瘘的名医,便匆匆忙忙赶在入冬前去了省城。果然如阿雄所料,陈掌柜安顿妥当后,便召集家人报告好消息,说,这下好了,已经根治了。陈掌柜说在省城呆这么多天就是想要根治的,吃的药都得要骡马拉。

“阿雄,”家人一一离开之后,陈掌柜叫住了阿雄,“你晚上上我屋里来一下。”

“知道了。”阿雄应道。

陈掌柜在阿雄走后便叫来家丁焦大,询问蟋蟀房的情况。

“老爷,你放心,一切都安顿得停停当当,没有半点差错。”

陈掌柜问:“我今夜买的那些盆都换上了吗?”

焦大说:“全都按你的吩咐做了。”

陈掌柜今夏特地去了苏州买来一批精美伶俐、透气性好的苏式蟋蟀盆,由细澄泥制作,盆上饰有鹤荷鹭鹿等物。陈掌柜以往用的蟋蟀盆均是北方式样,粗大笨拙。南方的蟋蟀盆大多产自苏杭一带,称之为苏式盆,陈掌柜看宋朝宰相贾似道所著的《促织经》,知道他用的盆均是苏式陶盆,遂也决定改为苏式盆,便奔赴苏州,寻到了苏州娄门外陆墓的产品,陆墓镇西余窑村,素以制作蟋蟀瓦盆而闻名,宋朝宰相贾似道所用的精致蟋蟀瓦盆便是余窑村特制的。陈掌柜购来余窑村瓦盆后,就去省城治病了。行前陈掌柜要蟀夫焦大在晚秋前一律把那些盆子换掉,他去省城之前对家丁的吩咐非常迫切,他恨不能立即看到他视之如命的那些名贵蟋蟀盛在新盆子里的情形,可当时正值蟋蟀斗志旺盛时期,陈掌柜迷信换了盆子会败坏蟋蟀们的斗志,便未敢轻举妄动。现在已进入冬季,蟋蟀房已经封闭,陈掌柜要在很长一段时间不能观赏到盛着蟋蟀的苏式陶盆了。

陈掌柜眯缝着眼,不知道是在遗憾还是陶醉在某种想象里,喃喃道:“好了,你回去吧。”

焦大却站着不走。

陈掌柜抬了抬眼皮,问:“还有什么事吗?”

焦大嗫嚅道:

“知县大人派人来索要蟋蟀斗着玩。”

“你给啦?”陈掌柜睁开双目,他那皱巴而鼓突的喉结上下滑动着。

“给了。知县大人索要蟋蟀,不给我不就要上南天门了。老爷又不在家,大太太从不管蟋蟀上的事,我问她,她说,你自己作主吧。”

“给的是哪等?”

“老爷,你放心,都是次品,给了两只小棺材头。”

小棺材头蟋体长约五分左右,黑褐色,能飞,喜欢扑打,是一种不能参战的劣等蟋蟀。陈掌柜的心又踏实了,转而赞许道:

“很好,很好,你做的不错……你给了他们小棺材头,知县大人没来找你吗?”

“他们纯为附庸风雅,一时玩乐,根本不懂什么优等劣等之分。”

陈掌柜沉吟片刻,眼睛渐渐流露出忧虑之色,他叫住正要离开的焦大,问道:

“知县大人为何想起要我们的蟋蟀的?”

焦大说:“秦钟死时,他查案子来过这里。”

“噢……知县大人没说什么别的吗?”

“都是有关案子上的事。”

“秦钟的案子不是已经结案了吗?”

“是结案了。是秦钟不小心自己踩到井里去的。”

陈掌柜无力地挥挥手说:“好了,没你的事了,你回屋吧。”

焦大走后,陈掌柜深陷在那张太师椅上,久违的爱大匍匐在他的脚下。陈掌柜用手在黄犬的头上抚摸着,阴郁的表情和纷乱的心事一同降临。他甚至有了一种老态龙钟的感觉。

早在省城,陈掌柜就听说了秦钟落井而死的事。他知道是阿雄害死他的,阿雄早就有害死秦钟的念头。在阿雄嫁到陈府之后,秦钟还常来看她,陈掌柜不止一次见过那个叫秦钟的俊美青年,陈掌柜对秦钟的友好态度不仅让阿雄吃惊,陈掌柜本人也为自己的宽宏大度而感到意外,阿雄无休无止的性欲使他力不从心,陈掌柜对阿雄和秦钟的再度来往所表现出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态度,实际上构成了一种纵容,而纵容是为了腾出时间和精力来饲养他的蟋蟀。

仲秋时节正是斗蟀的黄金时期,陈掌柜在门前架起宽大棚场,开局斗蟋,每天吸引和、巢两县的围观者不下万计,陈掌柜在自己捕捉或饲养的蟋蟀战胜对手的昂昂鸣叫中陶醉得无以复加,一个妙龄美女远不如一只蟋蟀对陈掌柜有吸引力。陈掌柜是在稀里糊涂莫名其妙中娶上了王氏钱庄的闺秀阿雄为妾的。陈掌柜不是一个色鬼,陈掌柜那次去王氏钱庄汇兑银子,目光在钱庄大小姐阿雄身上停留的时间很短促,尽管阿雄容貌不凡,风流高贵,陈掌柜稍稍瞥了一下阿雄之后便办自己的事了,没想到一个月之后阿雄带着婢女豆儿找上门来了。

那一次陈掌柜去王氏钱庄稍稍感兴趣的是婢女豆儿,豆儿听说陈掌柜来了,急匆匆从阿雄的闺房跑出来,缠着陈掌柜不放,豆儿自小就喜欢蟋蟀,豆儿要陈掌柜带她上他们家看看蟋蟀房,豆儿早就听说和县的陈掌柜建造了一个宫殿一样的豪华蟋蟀房,里面大多是一些难得一见的名贵蟋蟀,有长颚蟋、灶马蟋,有连续很长时间发出“卿……”的声音的花生大蟋,还有别名叫绿蛣蚙的梨蟋,这种蟋蟀凶猛异常,所向无敌,能啃烂梨、苹果、桃、杏、枣。豆儿在陈掌柜面前就象朝圣一样恭敬而欣悦,陈掌柜很快就意识到豆儿对自己的崇拜缘于对蟋蟀的真爱,陈掌柜不仅喜欢蟋蟀,也喜欢爱蟋蟀的人,这种爱屋及乌的心理是人之常情。当时陈掌柜要事在身,不可能答应带豆儿回来看蟋蟀房,便说,以后有机会再看吧。豆儿再次登门的时候,陈掌柜满以为豆儿是来看他蟋蟀房的。没想到豆儿说,这次来就不走了。便把身后的阿雄拉到陈掌柜面前。陈掌柜注意到跟他已是第二次谋面的阿雄脸上有一股异乎寻常的绝决之气,当时陈掌柜没想那是一种遭受了致命打击同时又做出了致命决定的绝望的气概。过了许多天,据豆儿说,小姐有一天泪流满面地对豆儿说,她要离开这个家。豆儿问:

“离开这个家你去哪儿?”

小姐说:“你去哪儿我就跟你去哪儿。”

豆儿说:“我想去陈掌柜家。他家有一个蟋蟀房。”

小姐说:“那好吧,我就去嫁给陈掌柜。”

豆儿说:“陈掌柜已有正房了呀!凭小姐的身份总不能当小妾吧。”

小姐说:“当小妾也无所谓。只要能和你在一起就行。”

豆儿记得当时她还说过,不嫁给陈掌柜,他太老了,他要有个儿子就好了,小姐可以跟他儿子明媒正娶。豆儿已经知道小姐阿雄和秦钟闹翻,至于什么原因小姐缄口不言,豆儿从小姐那坠入深渊般的神色中隐隐感到事态一定很严重,豆儿虽然和小姐如胶似漆,自小抵足而眠,耳鬓厮磨,但对小姐不愿袒露的心事,她若过多追问,她知道是犯忌的。

后来她们发现陈掌柜的儿子是个瘸腿,阿雄便决定做小妾而不愿嫁少东家。

就这样,陈掌柜有了一个他做梦也没想到过的小妾,巢湖县王氏钱庄的千金阿雄。

阿雄父母初闻此事如天塌地陷般惶恐痛若,紧接着就意识到一切都无法改变,便对前来征询意见的陈掌柜约法三章,第一,不许打骂阿雄,第二,随时让阿雄回家,第三,不准让阿雄有孩子。

第三项条件里显然包涵着父母最后的希望,他们希望阿雄回心转意后能一身轻松地嫁一个如意郎君,年龄相仿,门当户对,明媒正娶,到时若有一个孩子这一切就难以实现了,孩子将会是阿雄当小妾的这段历史永远无法铲除的标志。

阿雄的母亲茹毓,一位显得很年轻、丰腴而娇媚的阔太太,在面对前来征询意见的陈掌柜时,那迷乱而激烈的眼神,曾长久闪现在陈掌柜脑际,直到现在陈掌柜依然认为那眼神为世人罕见。

……

和当妓女出身的梅娘相比,陈掌柜自然不能免俗地尊重阿雄。并且恪守着不让阿雄有孩子的许诺,严格地算计着做爱的日期。对前两项条件,陈掌柜基本做到了,既没打骂过阿雄,也做好了随时让她回家的准备,只是让陈掌柜奇怪的是,阿雄从未提出过回家的要求,有时陈掌柜鼓动她回一趟家,阿雄也不回去。阿雄给陈掌柜带来无数个谜,阿雄不肯回家是这无数个谜之一。第三项条件,陈掌柜始终担心保证不了,阿雄的无数个谜中还包括一个谜,那就是阿雄毫无节制、近乎疯狂的性要求。阿雄在陈掌柜身上好象得到了一次又一次彻骨透心的满足,阿雄在更深人静的深夜的叫唤声不仅让陈掌柜害怕,连蟋蟀房正在起劲叫唤的蟋蟀好象受到了骚扰似地缄口了,陈府大院的一些家丁仆佣总是因这声音而久久失眠,更有男家丁,如蟀夫焦大者在阿雄歇斯底里而淫荡无比的叫唤中自我鼓捣起来,而那时候,大太太许氏若恰好没有沉睡,便会坐起来,捻着佛珠,哺哺念着,阿弥陀佛……

阿雄始料不及的是,正是床上的疯狂满足让她渐渐喜欢上陈掌柜了。对陈掌柜小心翼翼地算着安全期非常反感,为陈掌柜生个孩子的愿望象雨后的蘑菇一样疯长成型,而且阿雄根本就没想过改弦易辙,另觅高枝,当初没有这想法是因为绝望,现在依然没这念头是因为她已经离不开陈掌柜了,所以阿雄根本就不管“安全”不“安全”,只要一有机会她便会支走豆儿,拉下布慢,和陈掌柜搂成一团。

“我要给你生个儿子。”阿雄说。

“不能。万万不能啊。我已经答应过你父母,不让你有孩子。”陈掌柜说。

“我早就是你的人了,为什么不能给你生孩子?

“我渐渐老了,你是大户人家的千金,终会有自己真正的归宿。”陈掌柜说。

“你就是我的归宿,这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阿雄说。

“唉,不可理喻,不可理喻。”

陈掌柜感慨啼嘘。

另一次,阿雄问:“你是喜欢蟋蟀还是喜欢我?”

陈掌柜说:“也喜欢你也喜欢蟋蟀。”

阿雄继续问:“到底是我重要还是蟋蟀重要?”

陈掌柜说:“你重要蟋蟀也重要。”

阿雄觉得问得含混不清,思忖片刻,再问道:“是蟋蟀更重要还是我更重要?”

陈掌柜说:“蟋蟀更重要,你也更重要。”

阿雄觉得依然没问明白,便换了一种说法:

“假如蟋蟀和我,只准你选择其一,你是选择蟋蟀,还是选择我?”

陈掌柜说:“两人都选择。”

阿雄还在寻根刨底:“只准选择一个,你选择谁?”

陈掌柜想了想,说:“那就……选择你吧!”

虽然有些牵强,阿雄却还以为这是老掌柜的一句真言,过后她依然没有明白她其实一直生活在一种暗示之中。这种暗示其实即不神秘,也不复杂,简单明确,但却令人无法逃遁。若干天之后,阿雄依然纳闷,明显的谎言,她却当作真理。这究竟是为什么?

阿雄离开秦钟突然改嫁给陈掌柜对陈掌柜来说是一个谜,秦钟为阿雄所害而暴死对陈掌柜更是一个很震惊的谜,自阿雄做了他小妾之后,陈掌柜觉得就象生活在云雾一样翻卷的谜题之中,如果不是蟋蟀转移了他的注意力,耗费了他的精力,陈掌柜是不可能对这些寞不关心的。不过得知秦钟死讯,陈掌柜不得不重新审视这个跟自己睡觉时有失大家名门规范的大喊大叫的梦一般的女人了。

平常每次秦钟来阿雄这里呆上一时半会儿走后,陈掌柜就会在阿雄的眼睛里看到一种讳莫如深的隐忧,陈掌柜虽然在忙着他的蟋蟀,秦钟来看阿雄时,他一般都不在场,偶尔瞥一眼阿雄的屋子,却发现大多是秦钟和阿雄的婢女豆儿说话。秦钟走后就会有一些小玩意从阿雄屋里被扔出来,诸如手镯、耳坠、帽饰、头簪之类,那不知是秦钟送给阿雄的还是送给豆儿的,这些饰品被扔在院内的枣树下,石桌石椅间,很快就会被一些仆人拾去珍藏,顺带产生一些悬想猜测。关于阿雄话题,仆人们从来都是在极隐秘地谈论,阿雄不同凡响的身世和同样不同凡响的容貌举止是家丁仆佣们由衷敬畏的,他们在对待梅娘和阿雄的态度上如同白天和黑夜一样截然分明,身为下人他们却认为梅娘比他们更下一等,妓女的出身使梅娘被陈府的上上下下所不屑。而对待阿雄,仆人们无论在表面上还是骨子里都不敢轻慢的。

陈掌柜起初在跟家人介绍秦钟时,当然没说他是阿雄往日的相好,只是搪塞说是阿雄的表弟,陈掌柜在替阿雄掩饰的同时也是在替自己掩饰,第一次秦钟贸然造访陈府之前,阿雄就跟陈掌柜说起过秦钟,阿雄说起秦钟时语气之简慢丝毫也没有让并不缺乏心眼的陈掌柜多想什么,只是秦钟来了一次之后,陈掌柜就隐隐意识到阿雄和这位轩昂高大、气度英武的青年肯定有着不同寻常的往事,而不仅仅如阿雄所说的是一个远房的亲戚,果然阿雄很快就对陈掌柜坦言,她以前跟他好过。

“为什么不好了呢?”陈掌柜问这话的时候,他承认是怀着一种很急切的心清,虽然他历来对儿女私情不大关心。

“我早晚要杀了他,怎么会跟他好呢?”阿雄说。

接下来,陈掌柜问话是所有人在这种情形下都会问出的话,那就是——“为什么?你为什么要杀了他?”

“我恨他。他坏透了。”

糟糕的是,阿雄紧接着就扑到陈掌柜怀里,硬咽道,我的好人,关于我和他的事你什么都别问,你答应我,什么都别问,你答应我。阿雄每在情绪激荡的时候就产生性欲,这一点陈掌柜已习以为常。阿雄很快就向陈掌柜展露了温热绵韧的胴体,那一次大概已近年关,院里某角落传来的纺车声平缓和喜庆,陈掌柜在阿雄的百般挑逗下亢奋异常,阿雄的叫唤声淹没了吱吱嘎嘎的纺车声,陈掌柜在酣畅淋漓之后,一股脑地答应道,好的,好的,我不再问你和秦钟的事了。

陈掌柜基本就没有再问她和秦钟的事。但陈掌柜发现每次秦钟来看她之后,她总是迫不及待地要找他上床,这就意味着秦钟每次到来都给她带来一次恶劣或是激动的心情。而且,狂迷之中总是回荡着阿雄的一句突兀的叫喊声:我要杀了他!杀了他!

开始陈掌柜觉得这只是阿雄的昏言戏语,肯定是秦钟的哪一次越轨不忠给阿雄带来了强烈的精神刺激,阿雄用自己的妄想来宣泄心中的仇恨,也仅仅是说说而已,可后来陈掌柜意识到阿雄并不仅仅是说了而已,正常的判断对阿雄来说也许根本就是不得要领,阿雄哪一天说不定真会害死秦钟的预感象掠过河面的阴风,徐徐萦绕在蟋蟀鸣唱,月光满地的陈府大院,也萦绕在陈掌柜心头。

陈掌柜发觉问题的严重性在于,阿雄不仅在情绪激烈的时候说那句话,在心平气静的时候也会说那句话,这说明杀死往日相好秦钟对阿雄来说已不是一种闪念,而象顽疾一样深扎于心,陈掌柜察觉到这一点的时候,曾劝过阿雄,不要做蠢事,一失足成千古恨,切莫做蠢事。

陈掌柜的劝说显然毫无作用,既然毫无作用,陈掌柜也就不再劝说了,陈掌柜想,反正我的话说到了,出了事我是能脱开干系的,便心安理得地忙自己的事了。

不过得知秦钟果真暴死之后,陈掌柜内心难免慌乱。毕竟是在自家大院出的事。陈掌柜冒雪归家时看到家里家外都贴着许多躯鬼避邪的符箓,符箓显然是张道士的手笔,张道士跟阵掌柜是老友,也喜欢蟋蟀,居住在鸡笼山的道观里,陈掌柜每到初夏带着蟀夫和仆佣上鸡笼山捉蟋蟀时,常在张道士那儿坐一坐,歇歇脚,陈掌柜和张道士的相交相识也是缘于陈掌柜上鸡笼山捉蟋蟀。尽管这些符箓是镇邪的,但陈掌柜从省城归来看到自家大小门上张贴的已经败色破落在寒风中摇摇欲落的符象时,不祥之感还是浸入心底,痔瘘已经根治的喜悦很快就被这种不祥的阴影所冲散,无以名状的惶恐象屋外的寒风一样掠过心头。

姥桥镇紧挨和县县城,只是一桥之隔,那桥史中称之为姥桥,关于这个桥的来历无史可查,也许是桥边的魔天元赌场过于辉煌热闹而吸引撰史者的笔墨,区区小桥也就匆匆忽略了。魔天元赌场属姥桥镇管辖,姥桥镇闻名于世的有两大法宝,除了西街陈府的蟋蟀房,就是东街的魔天元赌场。

魔天元赌场象一块巨大的磁铁吸引着无数巨绅豪商及他们的太太和公子。这个赌场最大的特色就是赌法多,计有麻将、牌九、花会、摇宝、铺票、山票、番左伦、白鸽票、鱼宝、抹纸牌、牛栏、顶牛、天九,奸鸡、赶绵羊、状元筹、柑票、啤牌、十三张、诗韵、通宝、掷骰子、摇会、斗鸡、斗蟋蟀、斗狗、斗雀等近百种,洋风入境后,该赌场又吸引了不少外国的赌博方法,诸如三十六计门转盘、扑克、彩票、回力球等。尽管魔天无赌场规模空前,远近闻名,但陈掌柜虽然酷爱斗蟀,却和魔天元赌场从不沾边,陈掌柜伺弄斗蟀是出于爱好,却从不含赌博性质。仲秋时节,在陈府门前的棚场内,陈掌柜摆开阵局,端上蟀罐,把心爱的蟋蟀放入斗盆内,迎接天下来客,战胜了对手之后,陈掌柜抚掌一笑,分文不取,偶一失足,输给来客,陈掌柜总是要家丁打点银子给对方,陈掌柜因此而美名远扬,天下都有他的蟋蟀友。陈掌柜最祟拜的人就是蟋蟀宰相贾似道,他以斗蟀闻名天下,为斗蟋在杭州西湖葛岭专门造半闲堂别墅。贾宰相因斗蟋误国,但却编写了世界上第一部 关于蟋蟀研究的专著《促织经》。陈掌柜虽然没有著书立说之念,但对蟋蟀的痴迷程度和贾宰相不分上下。但是,陈掌柜儿子陈金坤和他爹却完全不同,视赌如命,整天泡在魔天元赌场。狂赌。滥赌。

少东家最痴迷的就是那种非常古老的赌法掷骰子,今年以来少东家手气坏极了,上百的银子被掷入别人的私囊,秦钟暴死那一夜他浑身仅有的银子也被输得尽光。陈掌柜上省城之前给了他一点银子零花,他输的就是那零花钱。少东家那一次输得和以往相比简直不值一提,但少东家离开魔天元的时候突然感到从未有过的骇怕,他无限留念地回望着喧哗热烈、灯红酒绿的魔天元的飞檐翘脊的角楼,心里顿时晦瞑异常:如果从此不能再来魔天元,还不如死了好。紧接着他的眼里闪过一片奇异之光:要不就把那老东西的蟋蟀房一把火烧了。少东家为自己的这一念头而惊异恐慌,他不知道为何能产生把陈掌柜杀了的念头也从不敢产生烧了那蟋蟀房的念头。蟋蟀房是怎样象杀机四伏的禁地一样根植于他心里的,少东家已经记不清了,陈掌柜对蟋蟀的酷爱不仅让少东家觉得蟋蟀比他本人更重要,陈府的家丁仆佣也有同感,你可以灭了他陈掌柜,但你不能毁了他的蟋蟀。少东家很快就不敢再想烧了蟋蟀房的事。

少东家往回走的时候,因无法再弄到钱而焦虑痛苦,象狗一样在寂静的青石街面上嗥嗥地叫着。陈掌柜丢下零花钱之后,对他说,如果再去魔天元,就叫人把你那一只腿也打断。少东家不明白,对家丁仆佣都和和气气的爹,为何独对他严酷无比?他不就是好个赌吗?少东家想到自己的腿被陈掌柜叫家丁打伤致残的情形,总是从胸中倒抽出一股冷气。少年时代的许多事少东家记不清了,唯对那个灯光摇曳的下着雨的深夜的记忆刻骨铭心。少东家是在沉睡中被一声重击惊醒的,接着他好象隐隐听到爹的说话声,少东家现在还能忆起爹在那一夜说话的声音非常怪,象一只被卡着脖子的鸣鸠鸟在叫着似的。少东家听到类似鸟的声音在说:再打、腿打断了我养着他。

少东家虽然没有看到是谁在打他,但他想象到了打他的家丁的迟疑和迷惑,少东家记得第二次重击落在他身上之前,愤怒的陈掌柜对着迟迟不肯下手的家丁大发脾气,在少东家听来好象鹧鸪鸟被快要卡死时的嘶叫,把他腿打断了,看他还能不能去魔天元了,陈掌柜的喊叫怪异变调,但少东家还是听得清清楚楚,竟然把我的蟋蟀偷出去卖钱去赌,这样的孽种打死他也不为借,打呀,打呀,你知道他偷出去的是什么蟋吗?是我的长颚蟋呀……打呀,打呀……接着少东家好象听到了左腿膑骨碎裂的声音,少东家看到的果然是一把小型的石臼,这是爹找人替他錾的,小时候他看到家丁用石臼春米觉得很好玩,便吵着要上去试两手,爹笑着说,你什么时候能舞动这石臼我就可以放心忙我的蟋蟀了,陈掌柜的意思是家业就可以交给他了,他已长大成人了。少东家说,这大大了,给我錾一个小一点的。陈掌柜说,好,我给你錾一个小一点的,你每天起来搬了它,若能舞动它了,我就再给你錾个石嘴,让你舂米。于是就有了这把石臼,在少东家还未能用它春米之前,他就由这把石臼而致残了。

不可思议的不是陈掌柜亲自指使人使唯一的儿子致残,而是在少东家成了终身残废之后,陈掌柜内心所产生的某种难以启齿的踏实感。

不知为何,儿子陈金坤自小就让陈掌柜有一种很隐秘的畏惧,冥冥之中他感到四肢健全的儿子将来总有一天会给他闯下大祸。少东家在长到七、八岁之后就和一般孩子不同,眼睛里有一种别样的阴冷,这是陈掌柜在找人给他錾那把石臼的时候所没料到的,那时候他还指望着少东家把身体锻炼得棒棒的将来继承家业,少东家的一些顽劣之处还处于萌芽状态,陈掌柜还没有完全党察,待到了七、八岁之后,陈掌柜发觉儿子经常在家偷东西,无论是值钱或不值钱的东西,只要有机会他就偷出去兑成钱,陈掌柜在较长时间里不知道他为何要在家偷东西,他需要那么多钱干什么,终于有一天他在魔天元赌场看到了他,小小年纪的他竟独占一方,俨然一位惯赌老手一样在那里一掷数十两银子,陈掌柜发现少东家在赌钱的时候全神贯注,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凶狠而迷醉的和年龄极不相称的神色,那神态表情让陈掌柜骇异万分。陈掌柜怔怔地站了好久,心里不断嘀咕:这是我的儿子吗?怎么象一个强盗?

为了惩治少东家,陈掌柜想尽了招数。可是每一次惩治的结果总是适得其反,少东家变本加厉的偷和赌,以至于最终偷上了他的蟋蟀。陈掌柜后来看到少东家一瘸一拐地揣着钱往魔天元去,曾窃想,当初为何没把他两只腿全砸断呢?两只腿全砸断了,他就成了瘫子,成了瘫子还能去魔天元了吗?他不仅玩尽心计问老掌柜要钱,偷家里的东西去当铺当钱,连老掌柜的小妾也不放过,梅娘的私房也被他榨取得所剩无几,陈掌柜事实上对梅娘和少东家之间的偷情是要负完全责任的,陈掌柜的纵容是为了转移少东家的注意力,是把他从赌场拉回来的最后一招,没想到风情万种的梅娘非但未能拴住他,反而连自己的私房也搭上了,无论是老掌柜还是小妾梅娘都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结局,老掌柜除了吓唬儿子要打断他那一只腿,已经没有任何办法了。

也许当初未打断少东家的那一只腿对陈掌柜来说是犯了一次错误,这一点陈掌柜后来是清醒地意识到了。山穷水尽的少东家被逼到了绝路,和县所有的当铺不再收他拿来的东西,陈掌柜已经—一打了招呼。家里的东西也由家丁严密把守,少东家已经无从下手,陈掌柜给他的零用钱也严格控制,逐步减少。而当年轻的知县前来调查秦钟落井而死的诉案时,少东家突然产生了一种绝路逢生的希望。他找到了向老掌柜索钱的绝妙之策,少东家在那一会儿反应之灵敏、思路之清晰连他自己事后都暗暗佩服自己。老掌柜把儿子逼到了绝路,而儿子找到了反攻的机会。他向知县谎报了那个中秋之夜的天气情况,只是他胁迫老掌柜的第一步,一个歹毒的足以叫老掌柜束手就范的阴谋在少东家心中完整地形成之后,少东家那阴沉焦黄的脸上露出了不曾有过的笑颜。陈掌柜从省城归来之后,他那象蝎子一样的目光在老掌柜身上爬来爬去,老掌柜竟然以为那是他没钱去赌时所惯有的眼神,丝毫也没察觉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阴谋正在向他款款逼近。

晚上,阿雄如约来到陈掌柜屋里时,梅娘也在。梅娘见到阿雄有些不自然。

陈掌柜对梅娘说:

“你去陪陪金坤吧。他现在没钱赌,也难熬呢。”

梅娘走时留给阿雄意味深长的一瞥,阿雄已保证不告发她和知县的事,但梅娘还是有些不放心。

在翠苑楼那一夜,梅娘、阿雄和知县已达成协议,傻傻乎乎的梅娘竟不明白,阿雄犯下的是杀人之罪,而她和知县不过是偷情而已,阿雄泄露了她的秘密,招致的不是灭顶之灾吗?年轻的知县肯定不会放过阿雄的。阿雄觉得梅娘的担心未免太妃人忧天,毫无必要了。

梅娘走过门坎时竟然绊了一下。

“梅娘你走好。”阿雄笑着说。

梅娘走后,阿雄使依偎着陈掌柜坐在床上,阿雄正要给陈掌柜宽衣解带,陈掌柜拉住了阿雄的手,说:

“呆会儿吧,好长时间没见,我们先聊会儿吧。”

“呆会儿再聊吧。”

阿雄的话音里已夹有丝丝喘息,陈掌柜知道他无法抗拒阿雄的要求,便任由着她了。

阿雄一边解陈掌柜的衣带,一边说:

“这下好了,这下好了。”

陈掌柜问:“什么这下好了?”

“以前你常常在节骨眼上犯痔瘘,你忘了?”阿雄说着兀自一笑。

陈掌柜恍悟之后用手在阿雄的鼻梁上轻戳了一下,沉吟道:

“出了这么大的事,你倒还有心思干这个。”

阿雄说:“这事不完,我什么别的心思也没有。”

阿雄知道陈掌柜所指的是秦钟落井而死的事。欲火已象虫子一样在阿雄体内乱爬乱咬,再大的事阿雄也无暇顾及了。纱幄拉下之后,挂在帐上的香囊和彩钩开始晃悠,阿雄的叫唤声象晚秋的蟋蟀一样嘹亮而幽咽。和以往的性事相比,这次显得短促多了,不大一会儿工夫,陈掌柜就僵旗息鼓了,而阿雄恰到好处地也尽了兴,阿雄在和陈掌柜做爱时所表现出的随意性和适应性连她自己都感到不可思议。阿雄除了陈掌柜没有在别的男人那里获得过性体验,和秦钟也没有。阿雄对男人的进一步领会和认识,不是缘于秦钟,而是缘于陈掌柜,这是阿雄未来故事的一个潜在原因。阿雄的故事总是暗藏着一些秘不可示、难以言喻的奇特原因,因而阿雄的故事总显得荒唐古怪,扑朔迷离。

陈掌柜在嘘嘘的喘息渐渐平息之后,自然要问到秦钟的事。虽然阿雄想害死秦钟的信息他早就知道,但发现阿雄真的走到这一步,陈掌柜还是难以置信,满腹疑窦。陈掌柜在和阿雄做爱的时候甚至也产生了隐隐的戒备和恐惧,他好象不认识阿雄了,或者说刚刚认识她。

陈掌柜单刀直入地问:“你为何要害死秦钟?是怎么害死他的?”

阿雄不以为然地说:“你怎么就确定秦钟一定是我害死的?”

“怎么会不是你害死的呢?”陈掌柜迷惑不解地回道。

阿雄叫道:“凭什么就是我害死的?”

陈掌柜说:“凭什么?凭你说过的那些话呀!”

“我是说过要害死他,可我……”

阿雄欲言又止。陈掌柜如坠雾中。

“那是谁害死的他?你知道吗?是谁害死了他?”

“没有谁呀,”阿雄说,“知县在结案时不是说得明明白白了嘛,是秦钟他自己无意中踩到井里的。那个中秋之夜的下半夜没有月亮。”

阿雄的镇静自若让陈掌柜无话可说,陈掌柜哺哺自语:

“真会是这样吗?”

“不会是这样,会是怎样呢?”阿雄说,“掌柜的,我嫁给你做妾也有许多日子了,我是能杀人的人吗?何况是……秦钟!”

“其实,”陈掌柜沉思了片刻,终于说出了实话,“你害死秦钟,我是愿意的。你不必跟我隐瞒。知道吗,阿雄?我是愿意的。你已是我的人了,秦钟还三番五次往这儿跑,我嘴上不说,心里也不是滋味呀。阿雄,你知道吗,我其实是很喜欢你的。我叫梅娘去陪金坤,从没叫过你呀,虽然你出身名门旺户,可你即便不是如此出身,我也同样喜欢你呀!阿雄,你根本不必跟我隐瞒,你承认了,我难道会说出去?”

“我也没有必要问你这事,”陈掌柜继续说,“我只是希望你能信任我。”

“掌柜的,”阿雄说,“没有的事,我承认什么!”

阿雄一脸严肃,但陈掌柜还是觉得阿雄是在撒谎,陈掌柜把阿雄轻轻从胸前推开。此时,外面的雪下得正起劲,雪落在院内嚓嚓有声,窗棂被夹着雪花的风拍打得颤动不止。一缕温色在油灯摇曳之中清晰可见于陈掌柜的眉宇间。陈掌柜被一种黯然的心情笼罩了一夜。

那一夜在少东家屋里,梅娘刚进去的时候心不在焉,陪一个瘸子过夜对梅娘来说是一种很强的折磨,不是说少东家不能进行性事,而是少东家在做这种事的时候向来敷衍了事,匆匆忙忙,好象是对梅娘额外施舍一样。妓女出身的梅娘曾坚持认为所有男人都好色,而少东家近乎改变她的这一看法了,梅娘似乎意识到少东家为何坚持不肯结婚了,做为陈掌柜独子的少东家尽管腿有残疾,说媒者仍不计其数,父母之命媒灼之言对少东家来说不起作用,少东家一律回绝。梅娘意识到少东家视女人为包袱为累赘,好多天之后梅娘才发现少东家当初对她略有偏爱,并在老掌柜的纵容下和她勾搭上了,并不是他看重了她本人,而是看重了她的私房。少东家整天泡在赌场,和各色赌徒打交道,他意识到了妓女是很有钱的,因为大多数赌徒都是翠苑楼的常客,他从他们的豪赌上猜想到了他们是如何在妓女身上一掷干金的。少东家对梅娘很失望,梅娘的私房钱并不多,并且已被他耍尽花招弄出去了大部分,梅娘仅存的最后一点银子和细软,少东家明白是无论怎样也榨不来了。梅娘说的既明白又果决,再要弄她的钱物她说什么也不再心软,必告老掌柜无疑。少东家性格里有一种非常可笑荒谬的东西,少东家似乎什么人也不怕,就怕陈掌柜,确切地说,就怕陈掌柜再叫人打断他这只好腿。少东家在相信了梅娘会说到做到的时候,善罢甘休了。可是现在少东家又神气起来,他相信县衙以及鸡笼山上的南天门法场会帮助他制服老掌柜,让他乖乖地从口袋里掏出大洋。少东家对这点确信无疑。在他的腿没有致残之前,每年一到“秋决”,他必定跟着押运囚犯的囚车跑到鸡笼山,少东家自己也不明白为何如此喜欢看到刽子手斩杀囚犯的场面,每年在人山人海的围观人群中大概没有谁比他的年龄还小,而跟着囚车跑到鸡笼山的斩首现场的也有他,这近乎是一个奇迹。大人们看到刽子手用大刀砍人头的那一会儿都吓得不敢睁眼,他却爬在树枝枯疏的树上把眼睁得异常圆,每一个杀人的细节动作都尽收眼底。陈掌柜勒令不让他去看“秋决”,他就在家大喊大哭,闹得鸡犬不宁,陈掌柜对儿子的畏惧就是来自他对南天门法场斩首场面病态的喜爱。陈掌柜在看到别人家的少爷端坐在书房朗朗诵书的时候,不止一次产生幻觉,认为这个头颅硕大而躯体细小的小家伙,不是他和妻子生养的孩子,而是从深山里捡来的一个野种怪物。在他幼小的时候,陈掌柜曾给他请过塾师,陈掌柜知道启蒙教育对一个孩子成长的重要性,而待他长至七、八岁后,陈掌柜辞退了塾师,对儿子的正常成长完全丧失了信心。随后,对他每年必去鸡笼山看斩首也就放任了。

少东家直到现在对少儿时期酷爱斩首场景还记得清清楚楚,有一点令少东家怦然心动,小时候他曾问过一个同行看热闹的年长者,那些身上插着木牌的人为什么要被砍头?年长者说:因为他们犯了罪,他们杀了人。少东家从儿时的记忆中受到了巨大的启发,他不相信老掌柜不怕被插上木牌牌,关进囚车,押至南天门斩首。

少东家在跟梅娘相觑枯坐了很长一段时间之后,说出了一句令胆小如鼠的梅娘挢舌不下的话。梅娘自由秦钟事件衍生的在翠苑楼被阿雄“活捉”之后,和那位知县一直没来往了,梅娘在面对丑陋怪僻的少东家时,不止一次在心中叹道:他为何就不是“官人”呢?梅娘称知县为“官人”,就她来说已是颇费思虑了,似乎不以此称呼不足以表达她对这位相好的敬重与亲爱。梅娘正想着她的官人的时候,只听少东家说道:

“秦钟不是自己踩到井里的。”

少东家说的话阴沉而内涵丰实,梅娘从恍惚中一下子回过神来。

梅娘本能地问:“你说什么?”

少东家不动声色地说:“秦钟是被人害死的。”

“你别瞎说。他是自己踩到井里的。早就结案了。”

“不是。这个案子迟早要被推翻的。”

“瞎说,你睛说,”梅娘惊叫道,“没钱赌你就说疯话。县衙定的案子怎么会错呢?”

“你激动什么,”少东家阴阳怪气地说,“我又没说是你害死秦钟的。你跟他无怨无仇,你不会害死他的。”

“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谁会害他呢?”

“当然有人会害他。”

“你是说阿雄吗?阿雄不会害他,他是阿雄的相好。”

“我说阿雄了吗?我好象并没有提到她呀!”

少东家说这话时两眼紧盯着梅娘,梅娘自知刚才有些失态。梅娘垂下头,小声问:

“那会是谁呢?”

“反正你知道他——秦钟那个杂种肯定是被人害死的就是了。别的你就不用管了。”

梅娘叫道:“不。我不许你瞎说,他不是被害死的。”

少东家说:“你想想看,那一夜的下半夜我正从魔天元出来,我记得非常清楚,是满天满地的月色,中秋之夜都有圆月,怎么就偏偏那一夜没有?这不是奇怪之极的事吗?那么亮的月色,秦钟怎么会踩到井里去?”

少东家摇头摆脑,一种高屋建瓴而又成竹在胸的作派,梅娘瞠目而视,她从来也没见过少东家还有这种面孔,她不知道少东家肚里究竟藏着什么坏水。

“我们家的这口井比一个坟墓还要大,虽没有围栏,秦钟也不会眼睁睁地往那里踩呀,除非他本来就想找死,”少东家又说,“肯定是被人害死之后扔进去的,或者就是他站在井边被人推下去的。这种可能不大,已经过了子夜,他不可能一个人站在井边的。”

“你说到底是谁害死了他?”梅娘急得欲掉眼泪,“这是人命关天的事,你可千万不能胡说。”

少东家眯细了眼睛说:

“我知道,这是有关南天门法场的事。”

梅娘一时没明白他说这句话的意思,继续逼问道:

“你说是谁害死了他?肯定不会是阿雄吧?谁会害死自己相好?你说呀,是谁?”

梅娘在自己的腰带上摸索着,她想找那杆轻易不带在身上的烟枪,吸几口大烟的欲望顿生。幸好今天烟枪和烟囊都藏在身上,她找到之后便泡上烟土,在油灯上点燃,猛地吸开了。

“也有可能是我害的,谁能说得清呢?”

“这不是昏话吗,”梅娘道,“秦钟比你高比你壮,何况你的腿还不好使,你能害得了他?”

当时被年轻的知县很快排除少东家作案嫌疑的原因,和梅娘此刻所说的一样,那位后来诚惶诚恐的知县做梦大概也想不到,少东家正在有意把事情揽到自己身上,而且是在定案这么久之后。

少东家说:“我腿残有什么要紧,我可以请秦钟喝茶,在茶里放上砒霜不就得了。一个死人我还不能把他拖到井边吗?”

简单的梅娘没有想到,少东家选择的恫吓办法是和老掌柜同归于尽,少东家当时没有来得及说我这样做当然是受人指使,因为少东家看到猛吸着烟枪的梅娘陡然笑了起来,在少东家迷惑之际,梅娘放下烟枪,平静地说道:

“我这儿还有二两银子,再不让你去魔天元,你可真要疯了。”

少东家得了善良的梅娘在对他的曲解中施与的二两银于之后便冒着鹅毛大雪往魔天元去。极其意外的收获,使少东家兴奋得满脸充血,而陈掌柜之所以还能平静地度过一些日子,显然是因为那一夜少东家的手气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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