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年轻的知县在这个深夜如约再度来到翠苑楼,是阿雄传的信。阿雄成为他和梅娘之间信使这一事实既成之后,阿雄恍恍惚惚,暗暗惊讶。当初在无意中刺探到梅娘的这一隐私时,阿雄很为陈掌柜愤愤不平,阿雄不但自己恪守着对陈掌柜的忠诚,甚至也不允许她的情敌——梅娘对陈掌柜三心二意。这一奇怪病态的心理导致她确实在秦钟暴死之前跟踪过梅娘。阿雄本想把她掌握的情况告诉给陈掌柜的,由于秦钟的案子,这一丑闻却被阿雄另外派上了用场。
阿雄自己清楚,她对梅娘的跟踪绝不是出于对她的忌恨,而是出于对陈掌柜的忠诚。
对梅娘,阿雄是没有忌恨的。
春夜的翠苑楼格外繁华淫乐,艳妓娈童,九流术士,云屯鳞集于此。淫喘之声绕梁,氤氲之气扑鼻,红楼凝帕,翠馆凌云。一派迷魂盛景之中,年轻的知县依旧象一外地商贩一样的装扮没有引起任何人注意。他问进西厢房时发现梅娘浓妆艳抹,早就在此等候了。
“你胆子不小,竟敢叫阿雄传信,’年轻的知县卸下外装,拉着梅娘的手,“和县人谁不知道阿雄对主子是铁胆忠心。”
见到知县大人,梅娘已是娇喘不已。这一夜的性事依旧让梅娘高潮迭起,欢快无穷,而年轻的知县同样深感满足。只有在完事之后梅娘才能谈别的事,梅娘瘫软在绣花床上。
“有了那个协定,还怕什么?谅她也不敢兜出我们的事。”梅娘说。
“不怕一万,只怕万一。”知县说。
“我已经试探了,她不会说出去的。虽然她不承认是她害死了秦钟。”
“有一点我也奇怪,她为什么要害秦钟?”
“忌恨秦钟对她不忠呗。”
“阿雄可是一心一意对那老掌柜呀。秦钟假如对她不忠,她也不会太在意呀。”
“这官人就不明白了,阿雄对陈掌柜哪有什么真心,逢场作戏罢了。她心里想着念着的还是秦钟。”
“你上次说秦钟跟阿雄的使婢豆儿有私情,这是怎么回事?阿雄如果是因此而改嫁了陈掌柜,她为何还带着豆儿?”
“这我也不知道了。”
“你这个傻女子,整天就知道胡说八道。”
“官人好冤枉我,我何时胡说八道了?”
“你说秦钟和豆儿有染就是胡说八道嘛。”
“没有啊,我是亲眼所见,还不止一次。”
“你亲眼所见什么啦?”
“见到他们在一起。”
“在一起又怎么啦?”
“在一起……你想想看,秦钟每次来陈家都先上豆儿的屋子,豆儿跟阿雄住隔壁,他不先找阿雄,而是先上豆儿那儿,难道不是有私情嘛?”
“我是问你看到他们在一起做什么了?”
“在一起就是在一起嘛!”
“你没看到他们在一起亲嘴什么的?”
“我没有看到的事不敢瞎说。我没有看到这个。”
“我说嘛,你尽胡说八道。”
屋外传来十八刀娘悠长押呢的叫唤声,大概是又来了一位嫖客,十八刀娘的叫唤声让年轻的知县警觉到身在何处,他立即显得不耐烦起来,他匆匆忙忙整理好内衣内裤,在穿外罩的时候,他说:
“以后再也不要跟我提秦钟的案子,我整天惶恐不安就是为这事,阿雄犯了谋杀之罪,我却询私枉法,跟她定了君子协定,一旦被州府察实,我的前程就毁于一旦,甚至也会坐牢。”
离开翠苑楼前,他断然说道:
“以后再也不要见面了,这样下去迟早会东窗事发。”
梅娘袒露出上胸,一下子抱住正要去拨门栓的知县,哽咽道:
“官人,你若从此不理我,我还不如一死了之。”
知县拨开梅娘的手臂说:
“你知道吗,我已犯了滔天大罪,家父若知此事非气死不可,你要替我想想。”
梅娘抹去脸上的涕泪:
“我不是不知事理的人,可我就是整天想你,念你,做梦也梦见你,你让我如何是好呢?”
“家父正在托人替我另谋高职,”知县说,“离开了和县,在别的地方任职时,我们再来往,你看如何?”
“那我等着。”
“你也没有闲着嘛,”知县说,“那个瘸子不是在陪着你吗?”
梅娘当然感受到了知县说这句话时的醋味儿,梅娘破涕一笑:
“一个瘸子,也值得你计较吗?”
梅娘是以某种喜悦的心情说这句话的,梅娘说完这句话发现知县头也没回就走了。梅娘万万没有料到知县匆遽离去的背影竟是留给她的最后印象。梅娘得知知县吊死于自家庭院的树上时,其悲痛和惊愕是难以言喻的。梅娘怎么也没有想到外表风流潇洒的知县内心是那么怯懦。在梅娘后来的眼泪里含有深深的自责,她固执地认为是自己让年轻的知县走上了自杀的绝路。
当然,这一切都是发生在好多天之后的事了。
二
豆儿一回陈府大院时,阿雄就看到了她怀里抱着一只小花猫。阿雄看到小花猫,表情很复杂,忧喜参半显然并不能概括她的心情。
“从哪儿弄来的?”阿雄把豆儿引进自己的屋里,立即把花猫抱在自己的怀里,用手亲呢地在花猫身上抚摸着。“告诉我,从哪儿弄来的?”
豆儿说:“反正不是那只猫投生的。”
阿雄顿时脸色大变,豆儿说的那只猫猝然地把她带到了恶梦和恐惧之中,阿雄猛然把怀里的小花猫扔到地上,她好象又看到了秦钟,那个可怕的夜晚又历历重现眼前。她非常奇怪,被传问的人中为何没有一人提到那一夜除了那声人掉井里的闷响,还有一阵凄厉的更为惊心动魄的声响,那是花猫中了毒之后发出的嚎叫,那声嚎叫悠长而嘹亮,蟋夫焦大在陈述那夜所见所闻时也没有提到那声嚎叫,他说的猫叫已是后来的事,显然花猫最后的叫声已经暗哑多了,砒霜的毒性已经让它不能大声地叫唤了。
花猫是在舔了阿雄慌乱之中打翻在地上的食物之后中毒的。
当夜阿雄就和豆儿偷偷地出去把已经死了的花猫掩埋了。
阿雄万分惊愕地怔在屋里,嘴唇在不自觉之中剧烈地啃动。
豆儿知道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吓得半天没吭声。
小花猫在地上嗅着,不时地叫一声。
痴人说梦一样,阿雄重复道:
“从哪儿弄来的,从哪儿弄来的,从哪儿弄来的……”
“小姐,”豆儿浑身哆嗦,两眼圆睁,说话上气不接下气,“小花猫是我从对门要来的,茶水铺的杨大妈有四五只小花猫,是那只老猫生的,我就去要了一只,我知道小姐喜欢猫……”
“可我……现在不喜欢猫,害怕猫,豆儿难道不知道吗?”
“我把猫送还给杨大妈吧。”说着,豆儿逮住了花猫。
阿雄凑上去,她看着花猫的眼神成一条直线,阿雄在恍恍惚惚中还是发现了眼前的花猫和那只死去的花猫的区别。被在晓雾弥漫之中埋在西街头一个茅厕旁的花猫显然比这只猫大,花纹黑白相间,呈条状,豆儿抱来的这只猫在黑白之中还掺有亚麻色,花纹呈圆状。
阿雄在对两只猫的区别分清了之后,神态似乎渐渐清醒了一些。
阿雄重新把小花猫抱在怀里,豆儿看到阿雄的嘴角流露出一种古怪蹊跷的笑意。
阿雄抱着小花猫时哺哺自语了一会儿,但喉嗓象堵有太多的疾液似的,含混不清,豆儿只隐隐约的听清一句,好象是:罪有应得。豆儿当然知道谁罪有应得。
“送还给杨大妈吗?”豆儿怯怯地问道。
“报应”。
这会儿豆儿听清了,小姐说了句“报应”。
豆儿重复道:
“这猫送还给杨大妈吗?”
“留下吧,我喜欢猫。”
在阿雄情绪稳定的时候,豆儿说话的声音也就大了。
“小姐,别再想那事了,一切都已经了结了——一了百了。”
“你不担心隔墙有耳?轻点声。”阿雄腾出、一只手,横在自己嘴边,做出一副小心谨慎的样子。
豆儿说:“该打,该打。”
豆儿用手在自己嘴边虚晃了几下,但说话的声音依旧很高。阿雄曾无数次要豆儿不要大声说话,长得文弱白净的豆儿可就是改不了她的大嗓门。
阿雄要豆儿弄一盆温热的净水,豆儿把水端来之后,阿雄用一块绫绸,沾着水给小花猫净身,阿雄的神态举止温柔缱倦,豆儿觉得小姐就象在哺育自己的孩子。
洗净了之后,阿雄把小花猫放在门口,阳光斜照在小花猫身上,它不再象刚才那样躲闪扑腾,静静地接受着阳光对它的烘烤。受小花猫慵懒祥和的神态的感染,阿雄的面部也舒缓了,心情也舒缓了。
豆儿端来一个小矮凳,让阿雄坐在那儿。阿雄刚坐下,梅娘就过来了。
“阿呀,这花猫一个冬天都没见了,你把它藏到哪儿啦?”梅娘嚷道。
豆儿发现梅娘的眼睛有些红肿,梅娘咋咋呼呼说完,不待阿雄开口,豆儿就抢先说道:
“这不是那只猎了,是我刚捉来的。那只猫早就跑了,不知跑到哪儿去了。”
“那只猫不是很恋着阿雄的嘛,怎么会跑了?让我看看这只猫是不是那一只?”
梅娘刚抱上就放下了!
“你们给它洗澡啦?怎么这么湿?”
“不是那只就不是那只,干吗要骗你?”豆儿说。
“我只是纳闷,那只猎跑了我怎么一点儿也没听说?会不会跑到焦大家去了?”
“焦大家离这儿好几十里路,它怎么会跑去哩?再说又不是小猫了,养了那么久,它大概早就忘了老家了。”豆儿说。
“不是跑了,大概是被人偷了。”阿雄说。
“我可没偷你猫!”梅娘一脸不高兴,“你说这话是不是认为我偷你的猫啦?我偷你的猫放哪儿?”
“梅娘可真多心,我说你偷我的猫啦?”
豆儿说:“我们小姐根本也没说是你偷的嘛。你栽在自己身上干什么?”
梅娘说:“那你说是谁偷的?”
豆儿说:“知道是谁偷的我还不去找她要来,干吗我还要重捉一只?”
梅娘说:“我看你们的意思就是我偷的。”
“傻姐姐,你真是浑啊,住在一个院里,你偷我们猫往哪儿放啊?藏在床底下它还会叫。要偷肯定是外人偷的。我们怎么会怀疑是你偷的哩?”
梅娘这下心里踏实了,临走时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瓜子,倒在豆儿的手掌上。
阿雄望着梅娘离去的背影,心里涌出一股既酸楚又怜惜的情绪。
三
这之后,陈府的人又看到阿雄抱着花猫在院里晒太阳。桃花丛中有蜜蜂和彩蝶纷飞,家丁仆佣看到的阿雄娇柔慷散,而纷飞的蜜蜂与彩蝶勾起了阿雄如何战栗恐惧的回忆,这是谁也不能明了的,春阳暖照之中阿雄恍若置身于自家的后院,母亲茹毓太太踮着脚跟秦钟亲嘴的情形闪过之后,嗡嗡嘤嘤的蜜蜂声就被另一种声音所代替,那是母亲发自肉体深处的呻吟声,哼哼卿卿的呻吟声立即把阿雄从战栗恐惧之中解脱出来。阿雄抱着花猫的手越攥越紧,阿雄用目光四下寻找着陈掌柜。阿雄放下猫,她在大太太许氏窗帘上好象看到了陈掌柜的身影,果然陈掌柜在许氏屋里,阿雄冒冒失失地推开大太大的门,只见大太太端坐太师椅上,依旧眯缝着眼,陈掌柜大概已经讲了许多话,看样子许氏充耳不闻,阿雄听到许氏不停地哺语: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找我有事吗?”陈掌柜转身问阿雄。
阿雄丢了个眼色,陈掌柜对阿雄的眼色心领神会,但却熟视无睹。
陈掌柜站在那里未移动半点,依旧恳言诚语地请求着许氏:
“这个逆子现在只有你说话他还能听几句,再让他这么讹下去,陈家即使有万贯钱财也要败在他手里。”
“阿弥陀佛——”
“已经给了他五十两银子,今天又要问我要五十两,你看这如何了得?”
“阿弥陀佛——”
“他现在彻夜不自,在魔天元一坐就是几天几夜。毕竟是你的骨肉啊,他这样赌下去非死在魔天元不可,你难道就真忍心让他丢了小命?”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许氏回答陈掌柜的永远是“阿弥陀佛——”。
陈掌柜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却又奈何不得岿然不动的许氏,只是在跟阿雄一道出去的时候,在许氏屋里吐了一口浓痰。
许氏对家里任何事情不管不问,只是一门心思吃斋念佛,但是,少东家陈金坤在家里唯对她敬重三分。陈掌柜一年也难得和许氏说上几句话。陈掌柜自第一次被少东家要挟去三十两银子之后,又被诈出二十两银子,总共已被少东家讹诈去了五十两银子,今天少东家又找他要银子。陈掌柜是在走投无路之中想到许氏的。陈掌柜在跟王管家商量对策之后,曾一度想听从王管家的意见,任他告去,可事到临头,陈掌柜又害怕了,他甚至认为王管家的意见是别有用心。
陈掌柜跟着阿雄来到她屋里之后,阿雄即要替他宽衣解带,“我实在没这心思,你饶了我吧。”陈掌柜说。
阿雄已经全身发软,不能自制,那呻吟声象一股灼浪激荡在她的躯内。
“我求求你,我求求你……”
阿雄无力支撑着自己的身体,渐渐瘫软在陈掌柜脚下,“我求求你,快一点,我受不了了……”
阿雄的哀求在陈掌柜看来就象是一只被屠杀的小猪。陈掌柜深知此时违背她的意愿是残酷的。可是满腹愁云的陈掌柜实在是只能免为其难,陈掌柜一直认为阿雄做自己的小妾实在是太受委屈了,陈掌柜在最力不从心的时候也不忍拒绝阿雄的请求,现在就是如此。陈掌柜在匆匆结束之后,阿雄仍意犹未尽地躺在床上哼哼卿卿地呻吟。陈掌柜对阿雄总是突如其来的性要求感到莫名其妙,阿雄那深深的眼睛里到底藏着一些什么,陈掌柜一无所知。
每当陈掌柜试图走进阿雄心灵的秘室时,阿雄的表现总是让陈掌柜感到陌生。亲切随和毫无大家女儿作派的阿雄就会变成一个居心叵测狡黠虚伪的阿雄。其实陈掌柜对阿雄的隐私并不感兴趣,他对所有女人的隐私都不感兴趣,只是阿雄的隐私直接和少东家对他的要挟有关,他才不得不三番五次地盘问阿雄。
现在,陈掌柜垂着沉重的头坐在床前,阿雄知道陈掌柜在想什么,阿雄待自己平静下来,她想和陈掌柜做一个交易,这一念头已在阿雄心里酝酿许久。阿雄拉着陈掌柜的手在自己雪白酥松的胸脯上揉摸着。阿雄从心里觉得陈掌柜是一个好人。陈掌柜即使在和她做爱的时候心猿意马,也能让她快乐无比。阿雄觉得天生和她配对的不是秦钟而是陈掌柜。阿雄为当初自己对他萌动爱心而惊恐无比,她直到现在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跟陈掌柜发展到如胶似漆的地步的。陈掌柜对梅娘的冷漠让她觉得陈掌柜对自己爱得很深,如同她爱陈掌柜一样。
陈掌柜偶尔露出的简慢与敷衍,在她看来也是一个年长者应有的作风。
阿雄从不把这当一回事。
阿雄常常把陈掌柜和自己父亲做对比,她觉得陈掌柜比父亲宽厚仁慈多了。父亲虽然偏爱他的小妾,对母亲很无礼很粗暴,但父亲对小妾就象对一件衣服一样穿旧了就置之不理。父亲总喜欢娶新的小妾,而陈掌柜就没有这种喜新厌旧的恶习,陈掌柜对她始终保持当初的情谊,这一点让阿雄感动无比。
但阿雄心里也还有一个未解的疙瘩。
那就是陈掌柜是在什么情况下娶妓女出身的梅娘为妾的。
陈掌柜根本就不象一个嫖客,或者说在陈掌柜身上阿雄怎么也看不到嫖娼的影子。
阿雄的呻吟声平息之后,依旧拉着陈掌柜的手,说;
“掌柜的,我可以告诉你你想知道的事。”
陈掌柜抽回手,说:
“你是说……告诉我秦钟真正的死因?”
“还可以告诉你我为什么没嫁给秦钟。”
“我俩的情分已不浅了,其实你早该不把我当外人了。”
阿雄说;
“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不答应我这个条件,我还是什么也不说。”
陈掌柜说:
“你说什么条件?”
阿雄说:
“你也要告诉我一个你的秘密,你娶梅娘为妾的秘密,你当初真的嫖过娼吗?也许我太傻了,对这些已经过去很久的事还这么在乎。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在乎这些。”
阿雄已经泪流满面,她哽咽道:
“这一切都是我当初绝没有想到的事,包括在乎你这些过去的事。”
四
梅娘是陈掌柜的三房。在正房许氏和三房梅娘之间显然还应该有一个人,这个人迟迟未登场,是因为她已不在人世。这位在后来的传说中美貌绝伦的陈掌柜二房叫珠珮,出身于蓬门革户的珠佩尽管容貌秀丽,但性格怪戾蛮横,陈掌柜的叙述躲躲闪闪、遮遮掩掩,阿雄还是感到陈掌柜对名叫珠佩的女人的感情不同寻常。珮珠原是对门杨大妈的侄女,陈掌柜在珠佩还是一个小女孩时就认识她了。珠珮家住在离姥桥镇很远的一个村子上,那个村子叫桃花村,姑娘个个长得象桃花一样鲜艳动人,而珠珮则是美女中的美女。陈掌柜在拥有珠珮这样的美女的时候,很是自豪风光了一阵,陈掌柜没有过多讲述初纳珠珮为妾时的欣喜之情,聪明的阿雄还是充分捕捉到了陈掌柜当时作为一个男人的虚荣。
阿雄奇怪的是,陈掌柜大量讲述了纳珠珮为妾的细枝末节,诸如珠珮父母索要的彩礼如何丰厚,珠珮嫁给她时的穿戴装扮,直至表情举止,但对珠珮是如何死的——这一至关重要的问题,陈掌柜却含混不清地一带而过,正是因为珠珮的死才导致陈掌柜平生第一次逛翠苑楼,阵掌柜在爱妾死后痛苦得发疯,连续一个月失眠。阿雄想象不到陈掌柜会为一个小妾的死痛苦疯狂到这种程度,逛翠苑楼正是珠佩死后的一个失眠之夜的事。阿雄很快明白了两点:
第一,娶梅娘为妾对陈掌柜来说是匆忙草率的,陈掌柜在稀里糊涂、恍恍惚惚之中把梅娘买了回来。
第二,陈掌柜娶梅娘为妾是为了填补精神上的巨大空虚,当时若遇不上梅娘,随便遇上其他任何女人——哪怕身世比梅娘更糟,陈掌柜也会娶她为妾的。
明白了这两点更激发了阿雄对珠珮死因的好奇之心,在阿雄的追问下,陈掌柜说得稍微仔细一点。
陈掌柜说;
“她是被蛇咬死的。”
陈掌柜说:
“她是被响尾蛇咬死的。”
陈掌柜说;
“她是在跟我一道去鸡笼山捉蟋蟀时被响尾蛇咬死的。”
陈掌柜就此打住了,而极为重要的一点,阿雄是后来听蟋夫焦大说的。初夏的鸡笼山异香馥郁,兰苣芳馨,极目天桃簇锦,满山芳香铺茵,云锁峭峰,烟笼梵寺,艳草奇葩之间更有绝妙蟋蟀的啸鸣之声,和罡风逼人的深秋相比,初夏的鸡笼山完全是另一番景致。而陈天万的小妾珠珮在陈掌柜的搀扶下走出花轿的时候,更让人想起“丽日烘朱翠,和风荡绮罗”的佳句。焦大的回忆在阿雄脑际已幻化出一片仙境蜃景,使阿雄的想象出现支离的是一条吐着猩红蛇信子的花白肚皮的毒蛇的出现。阿雄无法把这条可恶的毒蛇置身于想象之中的初夏鸡笼山的风景里,可是它确确实实出现了,陈掌柜已经说过了,焦大更是充分证实了。
这条响尾蛇在珠珮的左小腿上咬了一口。
珠珮在被咬的第二天就死了。
珠珮死时浑身膨胀了好几倍,是用特大号棺材下葬的。
问题在于珠珮完全可以生还。
响尾蛇在追逐珠珮的时候,陈掌柜近在咫尺。
陈掌柜在草丛里发现了那只长颚蟋。长颚蟋的鸣叫声不同凡俗,宛若洪钟鼓瑟,这是陈掌柜极为敏感的声音,它似乎在陈掌柜的梦中多次出现过。当时蟋夫焦大在另一片山坡上寻觅蟋蟀,陈掌柜是在带着珠佩去张道士处小憩的途中倏然听到了那珍贵的长颚蟋的鸣叫的,陈掌柜在扒开草棵意外地很快发现了那只长颚蟋的时候,身后传来了珠珮惊呼“救命”的叫声。陈掌柜手上不仅有盛蟋蟀的小提罐,还有长柄铲刀,这也是捉蟋蟀的器皿,铲刀是用来挖出深藏在地层的蟋蟀的,当然也可以斩断使珠珮置于危险之中的凶恶又软弱的响尾蛇。陈掌柜后来私下承认,他当时若不是害怕已经发现的那只长颚蟋溜到岩缝里找不到了,他是能够用那把锋利的铲刀在响尾蛇咬上珠珮之前把它斩成两段的。陈掌柜见到那只长颚蟋时整个神经系统由于极度兴奋而紊乱了,爱妾急遽异常的呼救他也置若罔闻。在他捉住那只长颚蟋并把它锁进提罐之后,他才想到来看看爱妾到底发生了什么,而这时候,珠珮已经缩成了一团,在草丛里滚翻着,剧痛使珠珮的脸色象一张白纸,而狡猾的响尾蛇早就溜之大吉。
长颚蟋在被少东家偷出卖了之后,仆佣家丁都听到陈掌柜重复说着一个词:
“报应。”
更大的报应还在后面,还是因为那只长颚蟋,陈掌柜致使少东家终身残疾。
五
少东家赌赢赌输一般人是无法从他的面部表情上判断出来的。梅娘在少东家第二天回来的时候,却一眼看出了少东家昨夜情况不错。梅娘也不知凭什么看出来的,但梅娘的判断得到证实后,梅娘才意识到她仅仅凭一种感觉。
由于熬夜,少东家眼里布满血丝,脸色憔悴焦黄,嘴唇煞白。少东家来到梅娘屋子,第一句就是:
“我饿死了。”
梅娘要一位侍女去膳房弄了饭菜。少东家狼吞虎咽一番之后便推开碗筷,从口袋里拿出一块翡翠玉珮,递给梅娘:
“我赎回来了,还给你吧。”
梅娘接过翡翠玉珮的时候,眼里立即沁出了眼泪。玉珮还是一年前由少东家抢走的,那时候少东家在当铺里还能当物品。少东家当玉佩自然是为了去魔天元。陈掌柜给各个当铺打招呼不让儿子去当东西,那还是后来的事。
玉珮是那位知县送给梅娘的,送这块精美昂贵的翡翠玉珮给梅娘时,是知县来和县走马上任的第二天。
梅娘自然是无比珍爱,少东家抢走它时,善良软弱的梅娘大哭了一场。
而现在梅娘的眼泪是有双层涵意,一是宝物的失而复得的欣喜,再就是少东家至少还记着这块玉珮,并终于赎了回来,这让梅娘感动不已。
梅娘抹去眼里的泪花,然后便是长长地含情脉脉地端详着手中的翡翠玉珮。一抹穿过窗棂的春阳恰好照在上面,玉珮在阳光里熠熠生辉,闪闪烁烁。
过了许久,梅娘把玉珮收藏起来之后,对仍坐在屋里垂头不语的少东家说:
“以后你赌输了,没钱再赌了,你会再抢这块玉珮吗?”
“不会的,”少东家说,“从此以后我就不担心没钱赌了。”
梅娘好奇地问:“你哪儿来的钱?”
少东家摆摆手,说:“这你就别管了。”
正说着,阿雄进来了。
阿雄看到桌上狼藉的碗盘,说:“你们才吃午饭啊?”
梅娘横了阿雄一眼,说:“我们一起在膳房吃的饭,你没看见?是不是吃饭也在打瞌睡啊?”
阿雄明白她的潜台词,她在陈掌柜那儿得宠引起梅娘的妒忌,有时她说话带一点儿刺,阿雄从不计较。
阿雄说:“嗅,是少东家在这儿吃的饭。”
少东家陈金坤唯有对阿雄毕恭毕敬,除此之外他对陈府上上下下的人都横眉竖眼,说话既简短又蛮横,这一点也让梅娘隐隐不快。
见阿雄进来,少东家尴尬地朝她撇了撤嘴角,就他来说,这就算笑了笑。笑完,少东家就出去了。
“昨晚老爷子是不是没来劲?”梅娘说,“看你今天很栖惶。吃饭时也走神。”
“别胡扯,”阿雄掩上门,悄声说,“昨晚掌柜的告诉我,说你说秦钟的案子这么定,得亏了你?我想问问,这是怎么回事?”
“我这么说啦?”梅娘迷惘地眨巴着眼,“我何时这么说了?”
“但愿你没说,”阿雄说,“我们可是当初说定了的。”
“你想反悔?”梅娘说。
“我没想反悔。我来问你,怎么是我想反悔了?”阿雄说。
“我没说那样的话。”梅娘说。
“没说就好。”阿雄说。
“你若反悔,大不了知县大人丢官,我至多也不过是被掌柜的逐走罢了;而你,则事大了,这可是谋杀之罪啊!”梅娘说。
“谁有谋杀之罪?”
“你呀,不是你害死了秦钟吗?”
“我为何要害死秦钟?”
“这我就不知道了,”梅娘说,“你没害死秦钟,你干吗要去翠苑楼捉我们?你于吗要知县不要再调查下去,跟我们订君子协定?”
“梅娘,”阿雄忽然降低声调,“在翠苑楼,我是跟你和知县定了协定,可我……秦钟不是我害的。你想想看;我为何要害秦钟?”
“看来你是一定要我说了。本来我不想揭开这个谜底。”
梅娘说:
“秦钟喜欢上豆儿了。”
梅娘说:
“所以你就把他害了。”
梅娘最后说:
“象这样负心的男人也该杀。”
六
自从被少东家要挟去三十两银子之后,陈掌柜就一直愁云满腹,一看到少东家就象看到鬼魅魍魉一样躲之唯恐不及,昨夜盘问了半天仍未从阿雄嘴里套出实情,陈掌柜举措无当,无计可施,他不知道该如何从目前的困境中解脱出来。
傍晚时分,陈掌柜见少东家往外走。他知道他是去魔天元赌场,便叫住他,喝斥道:
“当心我把你那只腿砸断。”
少东家乜了一眼老掌柜,从鼻孔里哼出一股气流,便头也不回地径自拐去。
陈掌拒在院内独自怔怔愣愣地站了好大一会儿,这之间,他简短地回忆了一下好多年前那个下着雨的深夜他要家丁砸断少东家的腿的情景。他不明白那个壮壮实实的一担能挑三百斤米的家丁为何要逃了。他当时一点儿也没有责怪他出手太重,他却自己吓自己,跑了,陈掌柜真想找到那个家丁,让他用同样的方法砸断少东家的另一只腿。可陈掌柜知道,这一辈子他可能再也找不到那个家丁了。
陈府共有相毗连的三个大院,前院是住宅区,中间院子主要是豆品作坊,而后院则是酱品坊。陈掌柜来到后院,在酱缸之间找到正在指导家丁翻酱的管家王爵亭。
王爵亭在陈掌柜父亲在世的时候,是他们家的伙计。陈掌柜父亲去世后,他开始当酱品房的大师傅。后因陈掌柜一门心思玩斗蟋,他便荣升为管家。王管家兢兢业业地操持着陈府里外大事,平常很少言语,陈掌拒对他是既放手让他掌管事务又有些隐隐的戒备,这种矛盾心理陈掌柜也不知道是如何产生的。他总觉得这个孤儿出身的王管家有一个很隐秘的野心,就是接管陈府祖传的两个作坊,成为这里的主人。不放手让他经营生意,陈掌柜又实在腾不出时间和精力来继承祖业,正因为有了王管家,陈府的祖业至今仍兴旺发达。当然,陈掌柜对生意上的事也不是一概不管。蟋蟀沉寂的季节,陈掌柜还是经常去店堂和作坊处看一看的,陈掌柜不知为何要在家丁仆佣面前造成这样一个印象:他是把做生意放在第一位的,而玩斗蟋则是第二位的。陈掌柜说:我是除了做生意,就是玩斗蟋。其实知情人都知道,对生意的偶尔插手仅是虚晃一枪而已,陈掌柜的心中第一是蟋蟀,第二还是蟋蟀。
有一点人们也许并不知道,陈掌柜虚晃一枪不是给别人看的,而是给王管家看的。
陈掌柜面对着双手沾着酱渣的王管家时,突然不知道因何找他了。
“找我有事吗?”王管家不冷不热地问。
“噢,随便来看看。”
陈掌柜猛然忆起他找王管家是想谈儿子的事。面对儿子的要挟,陈掌柜焦头烂额。
王管家在一个盛水的大缸里洗了洗手,然后说:
“有事我们上前院屋里谈吧。”
尽管陈掌柜说是来随便看看,老奸巨滑的王管家还是看出了陈掌柜有话要说。
他俩来到前院时,已经快要开晚饭了,膳房传来了浓浓的肉香。
陈掌柜说:
“上你屋里吧。”
王管家把陈掌柜领进自己的屋子。陈掌柜掩上门之前叫来了一位仆人,要他转告一下膳房,今晚迟一点开饭,他和管家要谈一点事情。仆人走了之后,阵掌柜说:
“当初还怪我手软,没叫家丁把那孽障两条腿全打断了。”
王管家问:
“掌柜的,出什么事了吗?”
陈掌柜便把少东家的讹诈要挟之事—一说了。
“少东家岂能如此无理,”王管家在房间里踱着步,两撇尖尖的眉毛一吊一吊的,王管家的脸上呈现一副愤怒之色。“如此说来,当初打断他的腿也不是什么值得抱愧终身的事了。”
“还抱愧终身?当时我就没有什么愧意。”
王管家啼嘘道:“唉,真是不可理喻!当年老太爷盼孙子盼得眼睛出血,没想到如今的孙子是这等货色,老太爷在天之灵也不得安息啊!幸亏老太爷早早作古了,否则也会被他气死。”
“我现在怎么办?”陈掌柜正言道。
“不理他,让他去县衙好了。”
陈掌柜说:“当真不理他?”
“案子已经结了,是秦钟自己掉进井里的,想必他也翻不了,知县大人不会听他一派胡言的。”王管家说。
“据你判断,秦钟到底是怎么死的?”
王管家说:“不管是怎么死的,知县大人已定了案,又过去了这么长时间,就不会再翻案了。”
“照你的意思,秦钟确实是被害死的?”
“当然。”
“你认为谁干的?”
王管家阴险地笑了笑。
王管家说:
“我不知道。”
“那一夜的情况你还记得吗?”陈掌柜问。
王管家沉吟不语。
王管家对秦钟暴死古井那天夜里的事一点也忆不起来。
因为那一夜他睡得很沉。
王管家睡觉向来警觉,偏偏那一夜睡得沉,王管家犯疑,莫非前天晚上他的饭食被人下了迷药,让他夜里醒不来。
王管家仔细回忆了当时用膳的所有细节,没有觉出什么异样。
王管家却一直未能释怀。对那一夜反常的睡眠疑惑不解。
陈掌柜无法料到的是,王管家对秦钟的死同样也很感兴趣。王管家的“兴趣”里藏着什么样的“祸心”,陈掌柜无法知道。
七
细雨濛濛之中,少东家从魔天元回来了。
王管家的殷勤让少东家既别扭又诧异。王管家来到少东家屋子,对梅娘说:“少东家这样淋雨会生病的,赶快让他换一身干衣服。”
少东家的头发和衣服都被细雨浸湿了。
梅娘在橱里替少东家拿衣服时还不住拿眼白着王管家,她不明白王管家来少东家屋里干什么。在她的记忆里好象王管家和少东家连话都没说过,更不用说上他的屋子了。
还更不用说对他的关心了。
梅娘觉得王管家今天的行为很蹊跷。
梅娘没有探究的兴趣。梅娘一直不喜欢王管家。梅娘见到王管家总是象躲怪物一样躲开的。
若干年之后,梅娘重新回到陈府之后,察觉少东家的那条腿被蒙面大汉打断的原因,梅娘对王管家更是憎恨至极。
不过那时候王管家早就被关进县衙大牢中了。
梅娘单纯而又善良,但这不妨碍她的敏感。
梅娘一直隐隐约约地预感王管家会给陈府带来不可挽回的灾难,她不知这种预感因何而生,也不知道这种预感为何朦胧而又执著,挥之不去。
梅娘把干衣服递给少东家之后就溜走了,她不愿和王管家一起多呆一刻。
少东家换上干衣服之后,王管家拿一条毛巾替少东家擦着头上、脸上的雨水。
少东家夺过毛巾,自己擦着。
王管家说:“你母亲行动不便,你只有自己照顾自己。有个头疼脑热的就不能去魔天元了。”
少东家把毛巾扔在桌上。
少东家坐在床上没搭理王管家。
王管家说:“今天手气如何?看样子不大顺吧?”
少东家说:“今天手气顺极了。”
王管家说:“当真?”
少东家说:“我骗你干吗?没有一会儿工夫,我就赢了三十两银子。”
少东家一谈到赌博兴趣就来了。
少东家从堆在地上的那堆湿衣服的兜里掏出一个布袋递给王管家。
少东家说:“你看看,这还有假?”
王管家拈了拈布袋。王管家估计大概有三十两银子的分量。他把布袋递给少东家,笑着说:
“大概少东家要时来运转了。”
“你会看面相吗?”
“当然会看了。你的中堂不象从前那么灰暗,闪闪发亮了。这段日子你加大赌注,肯定能赢大钱。”
少东家把盛着银子的布袋藏在枕头下。
少东家的表情是不以为然的。
王管家试探着转入正题。
王管家没有料到少东家会对他守口如瓶。
王管家觉得以前低估了少东家,少东家原来是很有心计的。王管家觉得少东家象他爹一样对他充满防范。
屋子里就剩下阿雄和堂哥的时候,阿雄发现堂哥的面部表情异常复杂,阿雄则急切想了解堂哥这么多年是怎么过来的,所以对他复杂的表情却匆匆忽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