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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作者:徐名涛 当前章节:12593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21:37

阿雄的堂哥王士毅这一年的春天来到陈府的时候,他已由一位纨袴公子沦为潦倒不堪的乞儿。在阿雄的印象里堂哥一表人材,舞文弄墨,琴棋书画,无所不通。几年之后阿雄面对的则是一个蓬头垢面,衣衫褴楼,神形憔悴的全然陌生的堂哥,阿雄惊愕万分。堂哥嗜酒如命,这一点她早有所闻,伯父伯母在堂哥十四岁那年相继辞世,堂哥漂泊流浪生涯也是自那一年开始的,阿雄隐约记得堂哥是顶着赴京赶考的名义离家流浪的,王士毅之所以谢绝亲戚对他的领养而独自外出,是因为他觉得那样可以自由自在地喝酒,父母当初对他的约束让他痛苦不堪,他不想再受到新的牵制。当他跟阿雄父亲说他要闯荡江湖一番时,遭到严厉拒绝,没过几天他便换了一种说法,说是要赴省城参加三年一度的乡试,其实阿雄父母都知道这是一个幌子,在觉察到他离家出走的决心已牢不可破时,阿雄父母也就没有强留,任他去了。一去就是数年毫无音讯。阿雄没想到她和堂哥重新见面是在和县的陈府大院,阿雄更没有想到领着堂哥来见她的不是别人,而是少东家陈金坤。

阿雄是在愣怔了许久才别别扭扭地喊了声“堂哥”的。

王士毅的眼睛不敢正视阿雄,堂妹的形象也早已不是记忆中的那般模样了,伶俐活泼的小女孩已长大成人,宛如一个端庄娴雅的少妇。王士毅在魔天元赌场不止一次和陈金坤相遇,而知道他就是堂妹所嫁的那个男人的儿子则是今天上午的事。王士毅虽然过着游侠一样的漂泊生活,但关于堂妹的情况他却通过各种途径打听问讯,所以她嫁给和县的陈天万做小妾他早就知道了,知道此消息王士毅于百思不解之中喝得烂醉。那是在巢州,时值巢州降大雪,王士毅在一家妓寮里为歌女们写歌词,很长一段时间,王士毅就是靠为这家妓寮写歌词为生。那个大雪纷飞的晚上,王士毅正在创作一首新歌词的时候,屋子里闯进了一个嫖客,这位嫖客听一位小厮说他的同乡在这里,而见面之后彼此愕然继而欣喜若狂,岂是同乡,嫖客原是巢湖县王氏钱庄的伙计,跟王士毅是好友。他乡遇故人,而且是在天寒地冻的冬夜,王士毅自是百感交集,泪水潜然而下。从这位嫖客嘴里得知堂妹的消息,王士毅更是迷惑痛苦不堪。知道堂妹的下落,王士毅便颠沛辗转来到和县,王士毅来到和县原是想看看堂妹的,更主要的是要了解堂妹为何没嫁秦钟而成了一个小妾。可一到和县,关于陈府大院,尤其关于秦钟暴死的种种传说,使王士毅望而却步。王士毅恍恍惚惚之中自我恐吓,似乎秦钟之死与他有关,杀害秦钟的凶手是他。虽然他也知道这个案子早已了结了,但和县妇孺皆知此案疑点百出,总有一天会真相大白。王士毅的流浪生活,大多数情况下是以妓院、赌场、烟馆、酒肆为落脚点的,他凭着自己肚子里的那点墨水,或者说书弹唱,或者撰写歌词,三教九流云集之所便是他谋生之地。王士毅先是在翠苑楼呆了几天,十八刀娘对这位遗遏的穷公子毫不赏识,王士毅被十八刀娘打发了之后便逐步向陈府所在的姥桥镇,但他知道自己是不敢贸然闯进陈府见堂妹的,便在魔天元赌场呆了下来。得知那个瘸子是陈府的少东家之后,王士毅便下了天大的决心,跟着少东家来到陈府。

阿雄喊了一声“堂哥”之后,眼泪便涔涔而下,她再也没料到堂哥——当年儒雅白净的一介书生会潦倒到如此可怜的地步。阿雄把胆怯甚至有些鬼祟的堂哥引进了自己屋子。

豆儿用一个小铜壶提来一壶水,给王士毅冲了一杯茶,豆儿对阿雄的堂哥也不陌生,只是跟阿雄一样,为王士毅的变化而惊愕。王士毅家跟王氏钱庄毗邻,王士毅虽然不常来阿雄家,但那时候阿雄经常带着秦钟和她上堂哥家玩,豆儿记得王父王母去世时她还流了泪。

少东家站在门口,似乎犹豫是否进来,阿雄立即招呼道;

“快进来,少东家。”

少东家进来之后,豆儿给少东家也冲了一杯茶。豆儿用一种戏剧化的语气说道:

“大少爷,请用茶。”

少东家在阿雄屋里感到很局促,捧着茶杯的手似乎还有点抖,他朝豆儿机械地笑了笑,然后对着阿雄说:

“我是今天才知道他是你堂哥的,否则前几天我就把他带来了,他在魔天元已经好几天了。”

阿雄说:“堂哥,你在赌场干什么?你知道我嫁到和县来了吗?”

“我还知道秦钟死了。我什么都知道。”王士毅把茶杯放在茶几上,垂着头。

“你是怎么知道的?你离家这么多年也没音讯,你在外面都做了些什么?你不会是靠赌钱为生吧?”

“我不会赌钱,也从不嫖娼,但我谋生的地方,离不开赌场和妓寮。”

“你怎么说得我稀里糊涂。”

少东家说:“他在赌场的作用可大了,不论是押宝还是掷骰子,还是推牌九,庄家在揭底之前都要吆喝一段小曲,这是赌场的惯例。庄家吆喝一段小曲既稳定了自己的情绪又给赌场造成了一种气氛。有的庄家自己吆喝,有的则是请别人代替,王士毅就是专门替庄家吆喝赌曲的,庄家不管输赢都要付酬金。当然,庄家若赢了,付的自然多一些。”

“原来如此……”阿雄叹道。

豆儿的话还没出口,就噗哧一声笑了起来。

“那……在妓院也是唱曲的?在干那事之前为他们唱?”

“该死,”阿雄的脸一下子羞红了,“你的嘴越发放肆了。”阿雄说。

“那种地方总是有很多歌女,”王士毅说,“我为歌女写歌词。”

小花猫跳到茶几口,悠长地叫了一声,阿雄把小花猫抱起来的时候,豆儿感到屋子里的空气陡然异常起来。

大家都处于僵持之中,长久沉寂之后,豆儿说:“堂哥,你现在还捉蟋蟀吗?那时你在家,常带我去棉花地捉蟋蟀,还记得吗?”

豆儿那时跟阿雄称呼他一样称呼他堂哥,豆儿延续着当初的称呼时,王士毅感到有一股酸楚的暖流在心中浪涌。

“怎么不记得,除了去棉花地捉,还经常去蟋蟀河捉。那时,阿雄跟秦钟常常单溜,就剩我俩在蟋蟀河边时,你还常常哭鼻子。”

“堂哥真坏,于吗要揭我的老底。”

阿雄在别人提到秦钟的时候,脸上却无法摆脱一种忧戚之色。

“真象做梦一样。”

王士毅和少东家怀着不同的心情看了阿雄一眼。

屋子里就剩下阿雄和堂哥的时候,阿雄发现堂哥的面部表情异常复杂,阿雄则急切想了解堂哥这么多年是怎么过来的,所以对他复杂的表情却匆匆忽视了。

“当初你说赴省城乡试,却一去这么多年不归,”阿雄说,“我爹多次想派人去找你,可一会儿听说你在这儿,一会儿又听说你在那儿,没个准。其实我们都明白,即使找到你,你也不会回来的,你为了喝酒痛快,竟如此狠心!”

阿雄说着眼里又流出了一些泪。

“堂妹,你还没告诉我,你是怎么嫁到这儿的。为何没跟秦钟成婚?当初你俩在所有人眼里都是天生一对啊!”

“都是过去的事了,还是别再提了。”

王士毅似乎为阿雄轻描淡写的语气而困惑。

“堂妹,我这次从巢州回来就是为了找你的呀!如果不是得知你没嫁给秦钟,我是不会来的。”

阿雄把小花猫放在地上时,小花猫又叫了一声。

“为什么?堂哥希望我嫁给秦钟?”

王士毅突然嚎陶大哭,王士毅的哭声在阿雄听来奇怪至极,难以理喻。

阿雄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她万万没想到久违的堂哥会如此恸哭,堂哥的哭声奔放而又疹人,阿雄隐然想到旷野上历经追杀与苦辛的某种野兽的哭嚎,阿雄的心在堂哥的哭声中隐隐作痛,她想到这么多年堂哥象一个江湖流浪艺人一样的悲惨颠踬的生活,更觉得堂哥当初的出走荒唐至极。

而对王士毅来说,如此痛哭一番,正是他蓄谋已久的,万般辛酸隐痛只有在面对阿雄时的痛哭一场才能减缓,王士毅全然不顾这是在陈府,也不顾堂妹已身为小妾,他只想酣畅地哭一会儿,再哭一会儿。

豆儿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她端着盘子进来时惊惊万状,盘子上放着瓜子、花生、桂元,还没到吃饭时候,心情激动的豆儿只能用此来招待久未见面的儿时伙伴。

阿雄冲着傻站着的豆儿说:“把盘子放在那儿,没你的事,你出去吧。”

豆儿出门时长长地伸了一下舌头,一种令她恐慌的预感倏然而至。豆儿不知自己这种预感是如何产生的,她的预感跟她的某种隐秘的心事融在一起,这种预感起初还很抽象朦胧,只是觉得陈府将会因为王士毅的介入再起什么风波,而当她回到自己屋子躺在床上时,她甚至认为自己对这场风波来说,也许不完全是一个局外人。

豆儿出去之后,王士毅似乎意识到自己过于失态了,停止了嚎哭,在他抽抽噎噎的时候,阿雄把搓好的热毛巾递给他。

阿雄见堂哥神情专注沉溺于自己的心事,未看见她递的毛巾,便亲手给堂哥擦着脸。

“这么多年,你一定受了许多苦,”阿雄说,“哭一哭心里也许好受一些。”

王士毅突然握住阿雄的手:“堂妹。”

阿雄在堂哥的这声叫唤中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她缩回手,心儿怦怦乱跳,她发现堂哥的眼神充满着一种故旧情深的东西,这东西迷场而又炽热,阿雄果然听到了她惧怕万分的话:

“我好想你呀,堂妹!”

堂哥说:

“小时候,你只对秦钟好,我心里暗暗受了多少折磨,你知道吗?”

堂哥说:

“我为什么要离家出走,你知道吗?”

堂哥说:

“我仅是为了能无拘无束地喝酒?”

堂哥说:

“我为什么那么贪酒,你知道吗?看到你和秦钟在一起,我不把自己喝醉,肯定会痛苦疯了。”

阿雄紧紧地攥着手上沾着堂哥泪水的毛巾,一种坠入深渊般的眩迷使她站立不住,她退了几步,在一个木椅上坐了下来。

堂哥隐藏至深的心事象阳光下的山峦一样奇崛而清晰,阿雄觉得自己象遭遇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不虞之灾一样泞不及防。

多年后——在一切的一切都发生了不可思议的变化以后,堂哥和盘托出自己深藏这么弥久的心事时,阿雄在后来的回味中只牢牢地记住了一点,那就是当时的震惊与迷惆。除此之外,她什么其它感受也回味不起来了。而实际上,这时候她也只有震惊和迷惘,确无其它心情,诸如欣喜、惋惜、痛苦等等。

阿雄明白了:堂哥在很小的时候就喜欢上了同样很小的她。

阿雄明白了:堂哥遭遇的一切全是为了她,包括嗜酒,包括在赌场为庄家唱曲,包括在妓寮为歌女创作歌词。

阿雄为自己当初对堂哥的心迹毫无觉察而反思不已。

阿雄记忆里的堂哥文弱而阴沉,就是这文弱而阴沉的堂哥怀着痛苦而不可告人的欲念离家出走了这么多年,阿雄奇怪当初父母为何没想到把她嫁给堂哥,偏偏就想把她嫁给秦钟。如果当初把她许配给了堂哥,后来的一切该是多么不同啊!

阿雄很深沉地感受到了冥冥之中的命运是如何难以把握和不可逆转。

阿雄在看着终于袒露了心迹的堂哥的时候,觉察到神秘的命运再次对她袭击了。

阿雄记得她后来是这么对堂哥说的:

“堂哥,是阿雄害了你,让你受了这么多年的苦,阿雄罪该万死呀!当初阿雄哪里知道堂哥的心事,只知道堂哥那时不爱说话,喜欢喝酒。当初你打着赶考的幌子外出,我和爹妈都认为你是为了自由自在地生活,自由自在地喝酒,不愿受约束,哪里就想到你是为了这一层。到如今,秦钟虽死,可我已嫁给陈掌柜了,生米已做成熟饭。堂哥还是回巢湖县找我父母,过一份好日子吧,再也别外出漂泊了。你看你,穿着神态已象一个乞丐了,你再也不能这么生活下去了。”

“我是不会回巢湖县了。”

“那你打算去哪儿?”

阿雄忘不了堂哥当时那种哀怨欲绝的表情。

堂哥说:“不知道。”

吃晚饭前,王士毅穿上了豆儿从县城买回来的新衣。阿雄给银子让豆儿去县城买衣服时再三关照豆儿一定要买最好的,豆儿把阿雄给她的银子全抛给了一家制衣坊,王士毅穿上这身质地很好的衣服,加上洗脸剃须,立刻象换了一个人似的容光焕发。阿雄又看到了少年时期的堂哥的影子,学究似的文静袅怯,阿雄第一次对堂哥产生某种亲情就是在他换上新衣之后。阿雄看着堂哥,很娴静地笑了笑,然后带他去见陈掌柜。

这是经阿雄再三说服堂哥才答应的。

陈掌柜那次遮遮掩掩地袒露了自己娶梅娘的隐情之后,自然,阿雄也毫无保留地讲了藏在她心底的所有秘密,陈掌柜在知道了阿雄的一切之后,依旧不惊不慌,平淡如水,这一点阿雄暗自纳闷,她觉得自己无法捕捉到掌柜的思想的小鸟,她只记得掌柜的说了这么一句:

“这下那逆子讹我,我是无计可施了。”

“你让他告去,没事。”阿雄说。

“为什么没事?”陈掌柜睁大眼问道。

阿雄吓得不吭声了。阿雄愣了半天,说:

“并不是我亲手害死他的呀!”

“可谁能说得清楚这些?”陈掌柜说。陈掌柜眼睛里藏有消沉和无奈,这是阿雄事后才忆起的。

“你不是希望我害死他吗?你亲口对我说过的。”阿雄说。

“唉——”陈掌柜深长地叹了一口气,“真拿你没办法。”

阿雄在向陈掌柜介绍堂哥的时候,心里惴惴不安,她甚至有临阵逃脱的念头,她不知道陈掌柜会用什么样的眼光来看待她又领一个陌生的年轻男人来到他面前,幸好陈掌柜反应还算正常热情,否则阿雄在介绍完之后就会打发堂哥离开陈府的。

阿雄觉得自己已经很对不住掌柜的了。她惹下的大祸,陈掌柜却在担负着它的后果。看到陈掌柜一次又一次遭少东家讹诈,阿雄心如刀绞。

阿雄生怕堂哥的出现再次伤害了陈掌柜。秦钟那时来陈府,阿雄虽竭力回避,让使女豆儿应酬他,可阿雄还是感觉到了陈掌柜内心是不好受的。只是一向宽厚的陈掌柜从不轻易流露内心情感而已。

“王兄现在何处供职?”陈掌柜问。

“尚未谋到理想职业,”王士毅说,“一直漂泊在外,四海为家。”

“看王兄的样子,一定是个秀才。敝人才疏学浅,还望多多赐教。”

“不敢,不敢。学业早就荒废了,靠一点雕虫小技为生。”

陈掌柜问:

“你跟少东家是怎么相识的?他除了赌友,没有任何其他朋友。”

王士毅说:“我虽不赌钱,但常去赌场为庄家唱曲,我就是在魔天元认识少东家的。”

陈掌柜眼里闪过一片不解之色:“你可不象在赌场唱曲的人啊!”

阿雄忙解释道:“伯父伯母早就过世,堂哥又不愿过一种在他看来是寄人篱下的生活,所以很早就外出谋生了。”

这种多少有些别扭的谈话气氛是在王士毅谈蟋蟀的时候被冲破的,陈掌柜在听王士毅侃了一番蟋蟀经之后,大有相见恨晚的感觉。王士毅早就听说了陈掌柜有一个名蟋繁多的蟋蟀房,王士毅提到蟋蟀自然有投其所好的意思,陈掌柜对斗蟋的痴迷早在王士毅还是一个孩子的时候就听说了。王士毅在童年至少年那段时光里也非常爱斗蟋,并在塾师的指导下通背了贾似道的《促织经》,跟陈掌柜的谈话勾起了他对外蟋的回忆,这是王士毅怎么也没想到的,王士毅至今谈起斗蟋蟀仍头头是道,如数家珍。从蟋蟀的形状、颜色、花纹来辨别其优劣这方面的知识,王士毅谈得让陈掌柜目瞪口呆。王士毅引经据典,纵横捭阖,高屋建领,很快地陈掌柜就坚信此人学识渊博,是蟋蟀方面的行家里手。

“我非常崇尚宋朝宰相贾似道的斗蟋精神,”王士毅说,“贾宰相说:‘天下之物,有见爱于人者,君子不弃焉。何也?天之生物不齐,而人之所好亦异也。好非外铄,吾性之情发也。情发而好物焉,殆有可好之实存于中矣。否则匪好也,岂其性之真哉。’贾宰相从人性的高度,畅述了爱好生物者均是高雅之士,而贾宰相所指的生物自然是指蟋蟀。贾宰相被人弹劾贬官,后在狱中遭杀,这是天大的冤案,贾宰相爱蟋何罪之有?”

陈掌柜知道贾宰相是斗蟋误国遭杀的,但眼前这位小伙子慷慨激昂的高论让他深受感动,陈掌柜不知王士毅内心的动机,只以为遇上了难得的蟋蟀知音。

阿雄见他们谈得如此融洽也满心欢喜:“这下好了,掌柜的是遇到了知己了。”

陈掌柜说:“可惜这位知己不能久留啊!”

王士毅说:“如果掌柜的肯留我住下,我就不再漂泊流浪了,在陈府随便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陈掌柜说:“那就留下吧,若不嫌陈府寒伦,你随便住多长时间都成。焦大那一介草夫,谈不出个子卯寅丑,只是干苦力活还行。王兄若留下,什么也不用做,只要能陪我聊蟋蟀就成。不瞒你说,我也萌动过著书立说的念头,贾宰相能留下那本《促织经》,比他作一百年宰相也管用,可我学识浅陋,只有在王昆的指教下,才能在理论上有所提高。”

“陈掌柜若想写蟋蟀方面的专著,我可以倾其所有,跟你悉心商榷,想必会有稗益的。”

“那只是偶一闪念而已,不过以后多多赐教是难免的。”

王士毅在进陈府膳房进晚餐的时候,家肴珍蔽之丰盛让他无从下箸,陈掌柜殷勤倍至更让他窃喜不已。来和县已半个多月,当初陈府就像阴森可怖的鬼门关一样令他胆战心惊,跟着少东家往陈府走来的时候更是如履薄冰,而蟋蟀是化险为夷的强劲武器,一切都是这样出乎意料,王士毅对自己今天在陈掌柜面前的表现非常满意,多年前掌握的一点蟋蟀知识派上了如此大的用场,这是他在刚到和县做梦也想不到的。现在他不仅受到了贵客般的款待,而且还将在陈府住下来,王士毅真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但是,王士毅直到此时也不清楚他为什么留下来,留下来干什么?

阿雄坐在桌前用餐时不住地拿眼偷觑着堂哥,她觉得堂哥的变化不仅在外形上,性格上也跟以前大大不同了,那个性格孤僻沉默寡言的文弱少年已被一个饱经沧桑世故且善于见风使舵夸夸其谈的陌生男人所代替。阿雄在陈掌柜答应堂哥留下来的时候忧喜参半,她不知道她将面临一些什么,温暖而酸楚的亲情转瞬即逝,凶多吉少的预感象深冬的山岚一样冰凉而弥漫。阿雄给堂哥夹了几块鸡肉,陈掌柜已听阿雄说了王士毅非常嗜酒,陈掌柜亲自把壶斟酒。但阿雄发现堂哥喝得很节制,只是用嘴轻轻地抿,阿雄觉得堂哥喝酒如此斯文简直是一件很可笑的事。在阿雄的记忆里堂哥是见酒就醉的。堂哥喝酒总是仓促而莽撞,跟他的外形气质很不相配。在渐渐长大了以后,阿雄去他家的次数逐渐少了,但每一次去他不是在喝酒就是醉躺在那儿。经堂哥的提醒,阿雄重新回忆堂哥喝酒的情形时似乎觉得确实与自己有关,堂哥醉酒时的神态既狼狈又忧伤,望着她的眼神也不对劲,一双眼球往上翻眼白硕大的眼睛在阿雄的回忆里具有一种悲痛欲绝的意味。阿雄觉得不可思议的是堂哥到如今还这么痴迷,这么痛苦。阿雄觉得陈掌柜是太傻了,他竟丝毫也没察觉王士毅的来意。

精明的少东家把阿雄堂哥领进陈府的时候是很想看一番陈掌柜的笑话的,从王士毅粗略的介绍中他已觉察此人跟阿雄不会是单纯的堂兄妹关系,可是吃饭时他发现父亲跟此人已经谈笑风生,自然蹊跷不已。

“陈掌柜在斗蟋时,选用何种葭法?”王士毅抿了一口酒之后,又把话题绕到了蟋蟀上。

“大多以鼠须为之,把老鼠须蜡粘在竹签上,以此掭蟋可确保蟋蟀不受伤害。”

“鼠须细软自然不伤蟋蟀,但运用很难自如,我认为还是用葭草最好。于白露前夕,选葭草梗长直者,于饭甑内蒸之,然后置日中晒干,三蒸三晒之后,选茸毛丰满、草色明坚者用蝇头浆染之,此葭为最上等,既好用又不会使蟋蟀受到丝毫损害。”

陈掌柜说:“王兄不愧为行家,你所说的这种方法炼就葭草,我早就采用了,一般大的场局我才用这种葭草,平常逗乐儿,鼠须足以对付了。运用鼠须,我是为了锻炼运葭的功力,鼠须细若游丝,功力不到者自然会功亏一蒉。”

“运葭手最忌僵硬,最妙的锻炼方法是用小豆三粒,用拇指、食指,中指合捻使之滚动,以此不断运作,然后用葭则手指灵活轻捷。江淮间的老手都是用三指实拈葭柄,夹在虎口,全用手腕之力,而北方人则用三指捻之耳。”王士毅继续卖弄着。

“运葭之力也是因蟋而异,山间岩缝里的硬壳大蟋轻则隔靴搔痒,而象芦苇丛中的灵敏小蟋自然不能重添。”陈掌柜说。

接下来陈掌柜趁着酒兴大侃了一通,时间一长王士毅只有点头称赞的份了,他肚子里的那点货色已掏空了。

“初捕来的蟋蟀,”陈掌柜说,“性情未驯服,运葭稍不注意就会使其惊跃,只能在项上或肋间轻轻掭之,若在尾部或钳上骤然着葭,蟋蟀必然惊吓蹦跃,受其惊吓的蟋蟀在斗蟋时往往临阵惧怕,不堪一击。”

接着陈掌柜更细致地讲了锈葭,点葭、提葭、抹葭、挽葭、挑葭等诸多葭法。

阿雄自嫁进陈府以来还是第一次听陈掌柜讲了这么多蟋蟀知识,而作为斗蟋玩家必不可忽视的葭法一项,陈掌柜知道的就如此之多,阿雄是惊叹与嫉恨相交。陈掌柜一谈起蟋蟀就青春焕发,神采飞扬,给阿雄的感觉是她似乎还不如蟋蟀更重要。阿雄记得自己虽就这个问题追问过他,是她重要还是蟋蟀重要,陈掌柜的回答当初在她看来是一句戏言,她隐约记得陈掌柜最后是这样说的:当然是蟋蟀。

阿雄在听了陈掌柜为那只长颚蟋而牺牲爱妾的故事之后曾有过一个强烈的冲动,她要找一个机会试一试她和蟋蟀在陈掌柜心中的重量比,如果是她重了,她不仅战胜了蟋蟀也战胜了陈掌柜的爱妾珠珮,阿雄曾为这种冲动中的念头夜不能寐,既陶醉又恐怖,今天陈掌柜在侃他的蟋蟀经的时候,那种念头又姗姗而至。阿雄希望今夏跟陈掌柜去鸡笼山捉蟋蟀,可是这一想法一出现阿雄就觉得自己过于荒唐了。去鸡笼山还能遇见那条响尾蛇吗?即使是遇上响尾蛇,没有那只长颚蟋,机会依然产生不了。

阿雄在这个晚餐时分注视着陈掌柜的神情,陈掌柜自然毫无察觉,堂哥王士毅也误以为阿雄的表情不过是一种对别人谈论自己不感兴趣的话题时所产生的烦躁而已。

其实阿雄的神情里暗藏着一个秘不可示的欲念。

久别重逢的堂哥在阿雄的这种欲念里也荡然无形。

阿雄后来在遭到灭顶之灾的时候她脑子里不止一次闪现出这一晚的情形。

阿雄当然记得那一晚陈掌柜在酒足饭饱之后仍没离开膳房。

陈掌柜谈兴极旺,自被少东家讹诈以来,陈掌柜第一次有了如此的好兴致,而这仅仅是因为遇上了一个略通蟋蟀经的不速之客。

陈掌柜甚至吟起了古人总结的斗蟋葭法的歌谣。

阿雄在遭到了那种致命的打击后自然忆不起陈掌柜吟的那些词句,她只记得陈掌柜在吟歌谣的时候那眉飞色舞的表情。

葭头要长杆宜直

把葭必须施巧力

轻松落处视其情

手法活泼方式合

把葭犹如船把舵

胜负全凭运葭妥

葭草须采白露前

老嫩茸丰无不可

不离左右长枝葭

……

尽管王士毅酒喝得很斯文,在陈掌柜旁若无人地吟完歌谣时,陈掌柜发现王士毅趴在桌上已鼾声如雷,阿雄知道堂哥酒又喝多了。阿雄没有忘记堂哥醉酒的唯一标志:沉睡。

陈掌柜自然有些扫兴。他打发仆佣收拾房间安排王士毅就寝。他回自己屋子时还觉意犹未尽。

王士毅被安排在前院东厢房,跟王管家是隔壁。王士毅由豆儿跟另一名仆佣搀扶着来到拾摄一新的房间,迷迷糊糊之中要喝水,豆儿连忙端来一杯刚沏的茶,递到他嘴边,王士毅还以为是阿雄在把嘴喂他茶水,艰难地睁开了眼睛,发现是豆儿的时候便又把眼晴闭上了。

这时候,那一名年老的仆佣已经走了。屋子里只剩下豆儿和王士毅。

王士毅喝完茶水之后倒在床上就呼呼大睡。豆儿低垂着头站在床边,摇曳的油灯光闪烁在豆儿绊红激动的脸上,豆儿毫未意识到自己正上牙咬着下唇。

春夜的陈府大院轻风剪剪,虫鸣不绝,豆儿的心也如这春夜一样骚动而迷离。王士毅的到来给豆儿带来一种她全然陌生的异样体验,豆儿在这种体验里恐惧迷乱不已。王士毅已酣然入睡了,她要做的应该是退出去,把门掩好,让他好好睡一觉,可她不知为什么,就是不愿离开。王士毅的鼾声象一只小船一样把她悠悠荡荡地带到了往日的时光,在巢湖县境内的蟋蟀河边,豆儿跟着王士毅,如同阿雄跟着秦钟一般,无数次玩耍嬉闹。豆儿记得阿雄曾说过:我嫁给秦钟,你就嫁给我堂哥算了,豆儿当时满脸羞红。王士毅离家出走曾在豆儿心上印满了疑窦和焦虑,在她认为一辈子再也见不到王士毅的时候,他仿佛从天而降。豆儿伸手把被子往上拉拉,好让王士毅的双肩不要露在外面,这时候豆儿再次确定不是在梦中,眼前酣然沉睡的人就是无数次出现在她梦中的那介文弱书生。

豆儿离开王士毅的屋子,来到了阿雄的房间。豆儿之所以贸然闯入小姐房间,是因为她看到窗户上的布慢还悬挂着,若布慢挂了下来,豆儿肯定会回避的,因为豆儿知道陈掌柜肯定在屋里,阿雄以此为记号说明陈掌柜不在屋里,这在陈府上下人人皆知。此方法还是豆儿一手炮制的,豆儿知道阿雄经常白天也和陈掌柜在一起,当然阿雄的性欲亢奋而紊乱这一点豆儿知道与否,就不得而知了。而对阿雄来说,白天也把掌柜的拉进屋子正是她迷乱于自己性欲的表现。

“小姐,堂哥已睡了。”豆儿说。

“你怎么呆这么长时间,”阿雄说,“是不是还准备嫁给他呀?”

“羞死了,羞死了。”豆儿故意在小姐身上扑打着。

阿雄制住豆儿,笑着说:“若想嫁给他,这个媒人就让我做,怎么样?”

豆儿嚷道:“这可是你说的,我可没这么说。”

阿雄嬉笑道:“你没这么说,可你心里这么想的,是不是?”

“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

阿雄扮个鬼脸说:“豆儿的那点鬼心事,还能逃过我的眼睛?”

豆儿赶紧说:“小姐真坏。掌柜的怎么今晚没来?”

“我一说你,你就跟我提掌柜的,是你坏,还是我坏?”

跟豆儿这么说说,阿雄阴郁的心情有些开朗。豆儿进来之前,阿雄正在心烦意乱之中,对陈掌柜视蟋为命这一点她耿耿而不能释怀,堂哥的闯入所引起的恐慌也被冲淡了。她只全神贯注地思考一个问题:陈掌柜把她和蟋蟀谁看得更重要?或者说,把她和已经被毒蛇咬死的爱妾珠佩谁看得更重?

阿雄知道自己陷入的这个问题是荒唐而愚蠢的,但却陷阱一样难以摆脱。

陈掌柜在走出膳房时似乎用眼神询问了她今晚需不需要他?阿雄在烦躁不安之中径自回屋,她不知道为何突然憎恨起掌柜的了。

豆儿要回屋时,阿雄叫住了她:“今晚我不让掌柜的来,你就跟我在一起睡吧,我心烦意乱,正想找人聊天。”

豆儿的脸一下子严峻了起来。

她望着小姐,嗫嚅道:“是不是……堂哥来了的缘故?”

“别瞎想,”啊雄说,“我知道豆儿想嫁给他,我怎么还会想他呢?”

豆儿正言道:“小姐,我再说一遍,这话可是你说的。”

“是我说的。好多年前我就说了。我没有不承认啊。”

“我不过是看他酒喝多了,又在外孤苦伶仃地漂泊了这么多年,便在他房间多呆了一会儿,小姐莫非是吃醋啦?”豆儿说。

阿雄把豆儿拉到身边坐下,用另一种语气说道:“傻丫头,我怎么会吃你的醋呢?”

“是的。你是主子,我是奴才,你不吃醋也是自然的。吃奴才的醋也太掉价啦!”

“你是要我撕你的嘴不成?”

豆儿噗哧一笑:“小姐生气啦?我是说着玩嘛!”

阿雄在接下来的谈话里变得更为忧心忡忡,她说:“你知道梅娘怎么说我来着?”

“怎么说啦?”

“她说是因为我吃你的醋,才把秦钟害了。说秦钟喜欢的是你,说我是嫉妒……”

“要是嫉妒,你害的不该是秦钟,而是我呀……”

“就是,我也这么想啊!这个该死的梅娘,整天胡说八道。”

豆儿沉思片刻,说:“梅娘怎么会想到这份上啦?”

“她看秦钟一来就呆在你屋子里,以为他是冲着你来陈府的。”

豆儿大叫着说:

“啊呀,真是冤枉死我啦……”

这是入春以来姥桥镇又一个平常春夜,但镇子西边的陈府有一盏油灯直到夜色阑珊仍未熄灭。

蟋夫焦大起来小解时自然注意到了那个亮着油灯的房间,焦大同时也注意到了阿雄房间的窗幔没有挂下来,这就是说陈掌柜不在阿雄屋子里。春宵的窃窃私语在焦大听来如同院子里早醒的虫子的浅吟,焦大开始不知道阿雄在和谁说话。焦大在白天已经知道了陈府来了一位不速之客,焦大猜想阿雄是在和多年未见的堂哥彻夜长谈时心里有一种莫名的恐惧。他环视了一下夜色迷离中的陈家大院,恍若回到了去年的那个中秋之夜,而想象中正在跟阿雄谈话的那个青年好象即将要遭遇杀身之祸似的。焦大好象已经听到了那只花猫沙哑凄厉的哀鸣,原本清新温润芳香四溢的春夜一下子变得杀机四伏恐惧异常。在小解完,回屋前,焦大往阿雄的屋子稍稍走了几步,这才听清另一个说话的人是豆儿,而不是阿雄的堂哥。焦大这才放心地回屋睡觉了。

焦大在床上躺下后就再也睡不着了,春天的下半夜焦大总是辗转难眠。

而辗转难眠的时候,焦大的脑子里便充满了阿雄的形象。焦大暗恋着阿雄由来已久,但整个陈府大院无一人觉察,自然阿雄本人也浑然不知。

其实焦大起来小解,阿雄和豆儿都知道了,阿雄和豆儿对焦大深夜发出的声音并不陌生,只是阿雄和豆儿都觉得对焦大无需顾忌什么,她们在焦大哗哗的尿声中也没有停止交谈。

情形发生变化是在焦大回屋的时候,焦大掩门时传来的吱吜声在阿雄听来含有某种隐喻式的惊心动魄的意味。阿雄一下子就和尚打坐般地定在那里,豆儿看到阿雄的眼睛里骤生出一种骇异之光,渐渐地豆儿也意识到了什么,豆儿抱着阿雄,豆儿说话的声音哆哆嗦嗦。

“小姐,你是不是想到了那个夜晚——去年的中秋之夜?”

阿雄说:“好像秦钟就在院子里,快拉住他,豆儿,他快要掉进井里啦!”

豆儿紧紧地抱着阿雄的头,说:“小姐,快别胡想啦,我怕!”

“我也怕,豆儿,快抱紧我,我怕极了。是我害死了他,他的鬼魂会来找我的。”

豆儿说:“小姐,我求求你,不是你害死他的,别再瞎说。”

“是我害死的他!”

“不是你害的……”

接下来的一声惊叫使焦大惊然坐起,他当然不知道阿雄是如何发出这声石破天惊的尖叫的,他更没想到在这个普通的春夜除了他想到了那个可怕的中秋之夜,阿雄相继也在脑子里出现了那个中秋之夜的画面。

阿雄和豆儿搂抱成一团的时候,那只小花猫跳到了放着油灯的桌上,阿雄是在看到小花猫时惊然而叫的。

听到阿雄这声惊叫的,除了焦大,还有另一个人。

这个人就是王管家王爵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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