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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作者:徐名涛 当前章节:11041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21:37

早晨,陈掌柜来到王士毅屋于。王士毅露出半个身子躺在床上。

“陈掌柜,早!”王士毅说。

“昨晚休息得如何?”陈掌柜问道。

“睡得很好。昨晚多贪了几杯,真不好意思。”

“没关系,在这里你就要象在自家一样,不要有任何拘束。我历来散漫惯了,时间呆长了你就会发现我们家是毫无章法的。尊卑不分,上下混淆,一盘散沙。我除了蟋蟀还是蟋蟀,没有闲心管别的。如果你是个不拘小节之人,对这种环境肯定会适应的。”

王士毅一边穿衣一边说:“大概陈掌柜已看出来了,敝人正是不拘小节之人。否则昨晚也不会喝醉的。”

“那好!那好!”

陈掌柜走到门前又返身说:“你先进膳房用早餐,呆会儿我领你看我的蟋蟀房。”

王士毅故作惊喜之状,连忙说:“太好了!太好了!小时候我就梦想见你的蟋蟀房,没想到隔这么多年终于实现了。”

名不虚传,这是王士毅参观了陈掌柜的蟋蟀房之后的强烈印象,且不说外观的豪华壮丽,单就蟋蟀房里斗蟋蟀的用具就多得让王士毅目不暇接。除了去年陈掌柜专程去苏州购的苏式蟋蟀盆和旧有的北方式蟋蟀盆,其它的用具计有:笼、关、竹笧、锡笧、纸笧、观笼、丝绷等上百种。蟋蟀房非常宽大,除了用具陈列室,还有一个冬眠库。冬眠库里杂草丛生,假山叠蟑,一派自然野景,从透明的玻璃瓦上斜射下来的阳光使库内轩敞无比。不过陈掌柜坚持认为蟋蟀也象青蛙和蛇一样冬眠的观点,遭到了王士毅的否定。陈掌柜认为蟋蟀在冬天于冬眠中蜕变成若虫,到了第二年的初夏季节若虫就变成了一只新蟋蟀,对此王士毅表示了不同的看法,他认为蟋蟀不是这么演变而来的。可王士毅迷惑不解的是,据陈掌柜介绍,每年他除了提一批新蟋蟀,大部分蟋蟀来自冬眠库,一到夏季,冬眠库便成了蟋蟀的世界。如果蟋蟀不是陈掌柜所说的那样演变来的,那么冬眠库里的蟋蟀又是怎么来的?而且每年都是如此。

王士毅离开蟋蟀房时满腹迷惑。

“不可思议,不可思议,也许陈掌柜选这块造蟋蟀房的地是一片仙士。”

陈掌柜笑着说:“也许正是。”

正说着,阿雄走了过来。阿雄刚刚起床,正想上堂哥屋里看看,没想到陈掌柜已陪着他参观完了蟋蟀房,她还以为堂哥仍在睡懒觉。

“一大早就谈蟋蟀,”阿雄冲着陈掌柜娇嗔道,“还有完没完?”

“都快要吃午饭了,还是一大早?”陈掌柜说。

王士毅见阿雄眼里布满血丝,走近她,问道:“堂妹,昨晚没休息好吗!你的眼睛很红。”

“噢,昨晚是睡迟了,跟豆儿那死丫头聊天聊迟了。”

“我睡的时候,你屋里还亮着灯。堂哥来了,兴奋得难以成眠,不是吗?”

陈掌柜冲阿雄说着,兀自笑了起来。

阿雄隐约捕捉到了掌柜的笑容里藏着妒意,心里暗暗高兴,她希望堂哥的出现能让他产生妒意。昨天堂哥刚进陈府的时候,尤其是在明白了堂哥内心隐情以后,她感到万般恐惧,万没想到似乎是转眼之间,陈掌柜竟和他的“情敌”成了莫逆之交,阿雄甚至很怅然。

“你们堂兄妹多年未见,”陈掌柜说:“今天你们好好聊聊,吃饭时我打发人叫你们。”

陈掌柜说完便去了梅娘屋子。

阿雄久久愣站在院子中央,她看到梅娘在陈掌柜进去之后出来伸一伸头,然后小心翼翼地掩上门的情形,心里很不是滋味。

“走吧,上你屋里坐一会儿,我们是该好好聊一聊了。”王士毅说。

阿雄象木桩一样纹丝不动。她甚至对堂哥产生了一种怨恨的情绪,当然堂哥对此丝毫不知。

“堂妹,你怎么了?”

“噢,没什么,上我屋里去吧。”

阿雄走到自己门前,忽然改变了主意,说:“我们上豆儿屋里吧,豆儿也想和你聊聊。”

“跟豆儿有的是聊天的时间,今天我特别想跟你单独在一起。”

阿雄诡秘地笑了一下,说:“你不怕陈掌柜?”

王士毅答非所问:“陈掌柜真是一个好老头啊!”

阿雄立即感到王士毅是非常由衷地说这句话的。

阿雄把堂哥领进自己屋子之后,目光涣散,神情木然,她甚至没有说一声“请坐”。

王士毅说:“堂妹,你好象有什么心事?”

阿雄回过神来,说:“没有啊——我会有什么心事?噢,堂哥,请坐吧,我来给你沏茶。”

王士毅坐下后,阿雄就端了一杯茶递过来。王士毅把茶放在茶几上,心绪沛然。

“堂妹,你还没有告诉我,你为何没有嫁给秦钟?天造地设的一对是如何分散的?秦钟……当真是陈掌柜雇人害死的吗?和县都这么说,说秦钟是被谋杀的。没见陈掌柜之前我也相信传说,可跟陈掌柜接触之后,我怎么也想象不出陈掌柜会杀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堂妹,你能把这一切真相都告诉我吗?”

阿雄的脸色乍明乍暗,从神态上看她显然什么也不想说。

王士毅见阿雄沉默不语,低垂着头继续说道:

“我来陈府,你知道我冒着多大的危险吗?且不说外面传说陈掌柜害了秦钟给我带来的威胁,单就秦钟死了这一事实就让我惶恐不已,你知道吗,我无数次想杀死秦钟,即使离开了巢湖县外出流浪,我也产生过跑回来杀死秦钟的念头,我恨他,你简直想象不出我有多恨他,我每时每刻都在诅咒他……”

“这么说,谁也没害秦钟,他是你诅咒死的,所以你才惶恐不安,秦钟的死和你有关。是吗,堂哥?”

“见到陈掌柜之后,我也认为大概是我诅咒死的,陈掌柜无论如何也下不了这个毒手。你恨我吧,阿雄。是我用咒语害死了你的相好,可我百思不解的是,你当初为何没嫁给他?”

“我为什么要嫁给他?谁说我要嫁给他了?”

王士毅说:

“堂妹,我知道你已经恨我了。你无时无刻不在想着秦钟,你恨我了,堂妹,我知道你已经恨我了。可我不在乎,我这次无论如何要得到你,我的一生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得到你,哪怕等到耄耄之年,只要得到你,我就死而无憾了。”

……

晚上,王士毅独自在院子里吹着鸾萧。吹得轻云翳月,银台烛暗,王士毅愁怀万斛,满脸泪涕。

豆儿在儿时就听过王士毅吹萧,那时王士毅的萧声清甜婉丽,似乳燕呢哺,而此时在和县的陈府大院,于桐风微微之中,王士毅的萧声令人心碎,萧声中满是凄枪惨厉之意。

豆儿仁立在自己屋子的门口,豆儿的思绪迅捷而悠远,巢湖县的少儿时光一幕幕地在脑际闪现。豆儿昨夜跟小姐终于袒露心迹,那是在谈兴正浓的子夜时分,豆儿袒露了自己的隐秘心事之后,为开始时的扭捏作态而不好意思。善解人意的阿雄自然明察秋毫,阿雄没有责怪她,阿雄说她一定设法做好这个媒人,让豆儿跟堂哥喜结良缘。豆儿既兴奋又恍惚,尽管昨夜几乎一刻也没睡,今天白天却也不能成眠。可是现在面对这个吹萧的男人,她一下子觉得陌生了,她认为自己是无法走进这个在外漂泊多年的男人的心中的,王士毅的萧声越忧伤越深沉,豆儿觉得跟他的距离就越远。

豆儿心中昏乱,痴痴地立在那儿。

豆儿发觉自己的脸上凉冰冰的,她用手摸了一下,原来是眼泪,不管这种陌生感是如何奇异荒唐,有一点豆儿是明白无误的,王士毅的萧声已打动了她。

豆儿觉得不被这萧声打动的人是没有的。

果然,豆儿看到王士毅身边围了好多人。在这些人当中,豆儿发觉小姐阿雄神态最为异常,她似乎看到了阿雄眼里盈满的晶莹的泪水。毕竟是她的亲堂哥,豆儿觉得阿雄应该动情。

豆儿也走进了围观的人当中,这时候王士毅放下萧,竟唱了起来。

深院莺花春昼长

风前月下倍凄凉

蜂蝶相隔两茫茫

佳人应念断肠人

……

王士毅唱完,很少凑热闹的王管家拍手叫好,要他再唱一曲。于是王士毅再唱道:

云归岫兮去远

霞映水兮星辉

倏无光兮黯淡

月初出兮星稀

叹南飞兮鹊燕

绕树枝兮无依

追往事兮嗟吁

王士毅抹去脸上的泪涕,笑着对围观的家丁仆佣和王管家说:“献丑了,献丑了。”

王管家说:“公子真是多才多艺,听陈掌柜介绍,我还以为公子是专玩斗蟋的行家,没想到吹拉弹唱还如此高妙。”

“胡乱唱唱,不值如此高评。”

王管家阴沉地说:“公子一定有什么很重的心事吧?非如此,不会唱得如此凄婉动容。”

王士毅突然意识到这是在陈府大院,而不是妓寮赌场,敛容警然道:“我都忘了这是在什么地方,太失礼了,我在外面兴致所致,随时吹萧唱曲惯了,我把堂堂陈府也当作……唉,失礼,太失礼了。”

王士毅庆幸陈掌柜不在,否则今天的表现非让陈掌柜察觉出什么,王士毅急急忙忙把驾萧灌进布袋,回屋去了。

陈府大院依然余音袅袅,围观的人各自散开,只是王管家在离去时有人注意到了他脸上有一抹狞笑。

阿雄跟着堂哥进屋了。

阿雄的眼里确如豆儿想象的那样早就盈满了清泪,阿雄在进屋前偷偷抹去眼泪,还调整酝酿了一下情绪。

“堂哥,我今天要跟你谈一件重要的事。”

王士毅不解地望着堂妹,说:“什么重要的事?是不是要我带你走,离开陈府大院?如果是这事,我立即就准备行囊。”

“你想到哪儿啦!陈家难道对你不好吗?你干吗……要想做对不起陈掌柜的事?”

“堂妹,我简直想不通。”王士毅说,“陈掌柜固然是一个好人,可他儿子也和你一般大了,你干吗死心塌地守他一辈子?你就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的年轻美貌吗?到哪儿也找不到一个象你这么傻的女子!当初你对秦钟一往情深,我虽然妒忌仇恨,但总还是能理解的,秦钟不仅年龄和你般配,更重要的是他英武俊美,可陈掌柜怎么能和你般配哩?你出身于富豪之家,品性娴雅端庄,本来就不应该做小妾,可你在做了小妾之后还如此痴诚,这究竟是为什么?”

王士毅这番话说得激烈愤慨而又声音低沉,这本来应该是很有力量的,王士毅也认为阿雄久久不语是在反思着他的话。

王士毅喝了一口放在桌上的凉茶,他发觉自己太激动了,他似乎听到自己的心脏剧烈跳动的雷鸣般的声音。

阿雄的平静渐渐让堂哥感到迷惑。

阿雄似乎对堂哥连珠炮似的一串问题置若罔闻。阿雄在刚开始准备说这话的时候还有些兴奋紧张,可经王士毅这么一顿质询之后,阿雄却异常平静了。

阿雄平静地说:

“我想做你和豆儿的媒人。”

阿雄平静地说:

“豆儿非常喜欢你。”

阿雄平静地说:

“自小就喜欢你。”

阿雄平静地说:

“昨天夜里我和豆儿谈了很久。她把所有的心事都告诉我了。我想,你和豆儿才真正般配。豆儿是一个好姑娘。”

“什么,你说什么?”王士毅惊讶不止。

王士毅见阿雄一时语塞,追问道:“你说什么?”

阿雄依旧平静地说:

“堂哥,我不会跟你走的。你务必死了这条心。”

“为什么?因为陈掌柜?”

“是的。”

“真的吗?”

“真的。”

王士毅摇了摇头,说:“我不相信。”

凤枕鸳衾,乐谐琴瑟,王士毅和豆儿的婚礼使陈府沉浸在不曾有过的欢乐喜庆之中。阿雄堂哥王士毅来陈府一个月后跟豆儿成婚,这在姥桥镇成了非同凡响的新闻,晚上来参加闹新房的人特别多。花烛莹煌,管弦歌沸之中,人们看到新郎脸上绽满了笑容,但是谁也没有看到新郎眼睛深处藏着的和婚礼气氛不相称的那种黯然之色。

王士毅在和豆儿结婚的时候他已是陈掌柜的于儿子了。陈掌柜把该施于少东家的那份父亲的情感部分地施与了王士毅,王士毅的婚礼在陈府大院办就是陈掌柜的主意。陈掌柜想到刚见面的时候跟王士毅称兄道弟的情形不,有些难为情,现在他正是以王士毅干爹的身份主持着婚礼。

陈掌柜在婚礼上高兴得就象个新年里的孩子,这一点让那些闹房看热闹的人大惑不解。秦钟之死的余波在姥桥镇至今还未最后平息,王士毅的出现使人们私下里睁大眼睛注视着陈府里事态的发展。王士毅是陈掌柜小妾阿雄的堂哥,王士毅是冲着阿雄来的,陈府的左邻右舍很快就把掌握的这一信息在姥桥镇传得沸沸扬扬,可是,和他们预感的完全不同,陈掌柜在为王士毅举办婚礼的时候毫无别扭尴尬之态,完全就象在替自己的儿子举行婚礼庆典。当然,看热闹的人离开陈府的时候心里自然揣着另一些疑问,诸如:为什么陈掌柜对王士毅的婚礼如此热心?是不是他们私下做了一笔交易,王士毅以跟豆儿结婚为条件而答应陈掌柜不再纠缠阿雄?陈掌柜为何接受王士毅为干儿子?诸如此类。

无论外人离题万里的猜测是如何荒谬险恶,陈掌柜的好心情丝毫不受影响,婚礼结束时已是夜半时分,陈掌柜满面红光地在阿雄的搀扶下回阿雄屋去了。不知为什么,这一夜好多家丁仆佣对阿雄屋子的窗户极为敏感,他们几乎同时注意到了窗幔严严实实地挂了下来。

新房是由王士毅原来住的屋子扩充的,毗邻的一间废弃的花房被折并在一起,显得很宽大。屏开孔雀,褥隐芙蓉,豆儿在闹房的人全走了之后,掩好洞房花门,从背后抄着一下子抱住王士毅,豆儿永远忘不了王士毅在新婚之夜前后判若两人的骤变,豆儿抱着的手很快被他打落了,王士毅回过身来,豆儿发现他在人前流露的那副笑颜荡然无存。豆儿有些害怕地望着神色怪戾阴沉的夫君,豆儿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几步,摇曳的花烛映衬着王士毅那不住地嗡动的嘴唇,豆儿发觉那嘴唇的的噏动显示着一种很激烈的内心活动,豆儿终于听到他说话了。

王士毅说:

“你说呀?”

豆儿问:

“说什么?”

王士毅说:“说什么你还不知道吗?我跟你结婚是为了什么?”

豆儿问:“为了什么?”

王士毅说:“怎么,你都忘了?”

豆儿说:“你是说……”

王士毅说:“是的,你快说吧,秦钟是不是阿雄害死的?她为什么要害死他?”

豆儿说:“你跟我结婚就是为了知道这个?”

王士毅说:“是呀,当初我们不是说定的吗?你说我要跟你结婚,成了你的夫君,你就把这一切都告诉我,还有阿雄当初为什么没嫁给秦钟,当初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所有这一切,你说在我跟你结婚之后都告诉我。”

“你真浑!”

“说呀,快说呀,我实在太想知道这一切了。”

“你想知道这些,你不能自己去调查吗?”

“我说过我再也不回巢湖县了,可不久前我还是去了一趟巢湖县,我是为了解这些才去的巢湖县,一无所获之后我才同意跟你结婚的。”

豆儿眼里的泪水象珠子一样往下滴落,豆儿抽噎着说:

“你也太缺德了,你怎么这么缺德,我不过是一句戏言,你却当真,你这不是害了我吗?”

“我求求你,快告诉我,好豆儿,我会对你好的,只要你告诉我这一切就行。秦钟是不是阿雄害的?阿雄为什么要害他?进陈府之前我在和县城听说是陈掌柜害的秦钟,可现在却有人说害秦钟的不是陈掌柜,是阿雄……”

豆儿紧抿着嘴唇,任涔涔清泪径自流淌。

豆儿过了许久,终于从嘴里嘣出一句话:“阿雄没有害秦钟。”

豆儿在伤心欲绝中没有注意到王士毅的反应。王士毅脸上显出了一种绝望的神情。

王士毅嚷道:“你为什么说不是她害的?为什么?是她!是她!”

“是她害的秦钟!”王士毅大声嚷道,“是阿雄!”

少东家在天快亮的时候来到了阿雄屋前,少东家从放下的窗幔上知道陈掌柜在屋里,少东家刚从魔天元回来,这一夜的惨败在他的赌史上的是空前的,至于是否也是绝后的现在自然不能定论。少东家在这一夜的经历让他感到痛心疾首的是因为赌势大起大落,跌宕摇曳、变幻莫测的惊险程度超过以往任何一次。鸡叫头遍的时候少东家的台前银子堆积如山,鸡叫二遍的时候已经让在座的赌家的口袋都空空如也。少东家赢的银子是史无前例的,少东家正在做着不愁没钱赌的美梦的时候,一位赌客朝另一位赌客使了个眼色,矮胖赌客心领神会,说,少东家,上次你借我的十两银子,现在该还了吧?少东家说,我在赌场从不借钱,何时间向你借了十两银子?使眼色的瘦赌客即忙说道,唉,这我可是作证,你确实向他借了十两银子。少东家在赌场的豪爽之气是出了名的,他只是在家里绞尽脑汁,无恶不作,在魔天元则是有目共赌的一条好汉。少东家知道他们在讹他,少东家在掷去十两银子的时候漫不经心又略含轻蔑,少东家自然想不到他就栽在这十两银子上。这之后赌势逆转,少东家离开魔天元的时候身上比被水洗得还干净,转眼之间他由富豪变成穷光蛋。当然,少东家之所以在输得一千二净的时候离开了魔天元,是因为他想到已经好久好久没向父亲要钱了,父亲在骂骂咧咧气急败坏之中掏出银子递给他的情形在少东家脑际闪现的时候,少东家象喝了醇酒一样陶醉无比。

现在站在阿雄屋前,少东家蜘蹰开了。屋里黑灯瞎火,父亲的鼾声如雷,而让少东家蜘蹰的就是阿雄那绵密细柔的鼻息,少东家不忍心在这时候把阿雄搅醒,在父亲响亮怪戾的鼾声中,阿雄的细若游丝的鼻息反而越发清晰真切,少东家在阿雄的鼻息里产生了某种恻隐之情。

大黄狗对少东家十分熟悉,否则它早就叫开了,少东家在阿雄屋前的样子很象一个盗贼。大黄狗摇着尾巴跑到少东家面前,少东家一脚把狗踢开,狗卿啊地叫了一声,在这声狗叫中少东家凭空增了一股勇气。于是他悍然敲门。

咚咚咚

咚咚咚

咚咚咚

“谁——”阿雄的声音,很颤。

咚咚咚

咚咚咚

咚咚咚

“谁——”老掌柜的声音。

“我,是我。”少东家说。

“你是谁——”老掌柜的声音。

“我就是我。”少东家说。

“你到底是谁——”老掌柜没有听出是儿子的声音,说话声越来越颤栗。

敲门两次响起的时候,少东家听到了里面惊悸无比的叫声,是阿雄的叫声。

阿雄在惊叫之后连连说:“是秦钟,秦钟来了,秦钟来了……”

陈掌柜这时反而镇静觉醒了。

少东家听到老掌柜说:“是那逆子。”

陈掌柜大声说道:“你这时候敲门干什么,都什么时候啦?”

“你要不开门,我就不走。”

是阿雄开的门。阿雄开门的时候衣服已经全穿整齐了。

少东家进屋之后,从二进院的豆腐坊传来毛驴昂昂长鸣,毛驴正在拉磨子磨豆腐,入春以后挨着陈府的姥桥镇人春夜之梦常常被陈府的毛驴的长鸣惊醒。

陈掌柜拥被靠在床板上,刚刚点燃的洋油灯扑籁扑籁地闪跃。

“我已好多天没找你要银子了。”

“你这个混账东西,要银子也不能这时候要,你给我滚出去。”

陈掌柜说着便咳嗽开了。

阿雄连忙走过去,双手在陈掌柜的后背上轻捶着,然后阿雄拿一张草纸兜在陈掌柜嘴巴下,接着陈掌柜咳出来的浓痰。

阿雄把涸湿的草纸揉成一团扔在尿盆里。

陈掌柜喘着气对阿雄说:“昨晚酒喝多了。”

“干儿子的婚礼干爹喝多了也是应该的。”

陈掌柜望着阿雄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让你堂哥做干儿子吗?本来这是乱了辈分的事,他是你堂哥,而你是我……”陈掌柜怔了一下,然后望着站在门边的少东家,狠狠地说,“在我眼里,这个逆子早就不存在了。”

阿雄蓦然明白了陈掌柜坚持要让王士毅做他干儿子的用意了,阿雄既兴奋又忧虑,她声音颤颤地喊了一声:“掌柜的。”

少东家对阿雄和父亲之间交流着什么毫无兴致,他加重语气说:“你得拿给我五十两银子,我已等不及了。”

“你给我滚出去。”

“五十两银子,快拿来。”

陈掌柜训斥道:“昨晚你婚礼都不参加,我再三跟你说,你不听,昨晚还去赌了。你王哥的婚礼一生能有几次?啊?”

“你若不马上把银子拿来,我这就上县衙,现在天已亮了,我走到县衙正赶趟。”

“你去,你去。”

少东家返身要走的时候,阿雄叫住了他。阿雄从箱筐里拿出了一把银子递给少东家。

“这些银子你先拿去吧。”

少东家接过银子,说:

“算我借你的,掌柜的会替我如数还你的。”

“你快走,快走吧。”阿雄说。

少东家走了以后,阿雄掩好门,和衣靠在床上,搂着陈掌柜。

“我想找人灭了他,把他也推到井里算了,这个祸根不铲除,我没有出头之日。”

“虎毒不食子嘛,哪能这样。”

陈掌柜把阿雄的手挪开,掀开被子,赤着脚站在地上,抓挠着头说:

“可我怎么办呢?怎么办呢?悔不该当初没把他那一只腿打断,这是我平生做的最错的一件事,把他那只腿打断就好了。”

阿雄也下了床,阿雄把鞋放在掌柜的脚边,让他趿上鞋。

陈掌柜趿上鞋之后,阿雄说:

“我有办法。”

“你有什么办法?”

“我要到县衙去一趟。”

春天里的梅娘总是容易烦躁焦虑,梅娘烦躁焦虑的时候神态很象一只发情期的花猫。枕冷衾寒之中梅娘感到了一种香残烛暗的凄然,昨晚那么热闹的婚礼给梅娘带来的只是触景伤怀的愁绪,梅娘思念着她的官人的时候有一种焦灼难耐的心情。梅娘在跟知县断了音讯的这些日子里总无数次走向香雾弥漫、淫声不绝的翠苑楼,走进留下梅娘无数刻骨铭心的记忆的西厢房。可是翠苑楼再淫乐,没有官人的影子,梅娘也感到索然无味。

春天的时候翠苑楼总是非常火爆,妓女应酬不过来,十八刀娘曾引诱过梅娘,十八刀娘说她如果愿意隔三岔五替她接一次客,她保证让谁也不知道,并且薪俸比别的妓女多一倍。

“当心我让知县大人抄了你翠苑楼。”梅娘说。

十八刀娘临危不惧地改变了话头,“我不过是跟你开开玩笑嘛,试试你对知县大人是否真心。若是你真想接客,我也不允许的,那样做我如何对得起对我思重如山的知县大人?”

可是现在,梅娘坐在梳妆台前一遍遍地往脸上扑着脂粉的时候,她于淫思荡想之中陡生一个可怕的欲念。

梅娘想去翠苑楼重操旧业。

梅娘觉得陈掌柜是一个非常开明的人,对她何去何从并不是很在意的。梅娘在这个春天的早晨为自己当初跟知县偷情而吓得惊恐万状后悔不迭,梅娘觉得大可不必那般惊恐,即便让陈掌柜知道了,打发她去翠苑楼,这对她来说未必不是一件幸事。

接下来梅娘拿着沾粉布的手抖了起来,想到了她的“官人”的时候她的胡思乱想如受冻的野菜一样一下子僵住了。“官人”的远大前程如同她自己的远大前程一样令她欢欣鼓舞,激动不已。小小的知县只是“官人”仕途上的一个起点,“官人”说他还要做知府,做尚书,直至做宰相,辅佐天子治理泱泱大国。

梅娘为自己的胡思乱想而骇然,重操旧业的念头尽管使她燃烧,梅娘也强迫自己扼制住它,做对不起“官人”的事她会终身难以安宁。思前顾后,梅娘觉得还是不能让陈掌柜知道她和知县大人的事,阵掌柜知道了,外界就知道了,而堂堂知县和妓女有染,并且徇情枉法,这一秘闻一旦败露,她的“官人”也就被打进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翻身了。

“梅娘,大清早就在愣什么神?”

阿雄进来的时候,梅娘仍举着沾粉布一动不动。

梅娘不知为何见到阿雄吓了一跳。

沾粉布掉落在梳妆台上,粉子撒落得到处都是。梅娘扑了扑胸前的脂粉,“谁说我愣神啦?”

“昨晚在婚礼上我就看到你直愣神,梅娘是不是又有什么心事啦?”

“我这个活寡妇,能有什么心事?”

“少东家这几天赌红了眼,也没来陪陪你。”

“别胡扯。我要他陪我干什么。我一个人不是挺自在吗?”

阿雄觉得梅娘孤苦伶汀,只听她常提到娘家人,可陈府上下既未见过她娘家人,也不知她娘家究竟在何处。阿雄的眼睛里充满了一种恻隐之色,阿雄觉得自己整天独占着陈掌柜,让梅娘守活寡,实在有点霸道了,可是看到陈掌柜和梅娘在一起她又受不了。

阿雄知道自己从未嫉恨过梅娘,阿雄不明白陈掌柜很有限地跟梅娘在一起的时候她为何受不了,阿雄常常处于这种理不清的矛盾之中而难以澄明。

阿雄声音很低。“我现在要去一趟县衙。”阿雄说。

梅娘警然道:“去县衙干什么?”

“找一下知县大人。少东家没完没了地要挟讹诈掌柜的,这样下去总不是个事。我想找知县大人商量个对策。”

梅娘说:“你不能找他。”

“为什么?”

“他说过他再也不跟人提起秦钟的事。你干万别找他。”

“我想跟知县大人说一下,这样万一少东家去县衙胡扯,知县大人也好心中有数,知道怎么打发他。让少东家这样讹下去反而不是好事,说不定哪天会引出大乱子来。”

梅娘沉吟不语。

阿雄看到梅娘神情很紧张。

阿雄简直不明白:为何一涉及秦钟的事梅娘总是比她还紧张惶恐,好象杀害秦钟的凶手不是别人,正是她。

“你在想什么?我说了,这事必须得跟知县大人通个气,少东家现在越来越不象话,还是让他去一趟县衙,让他碰一鼻子灰回来,他就再也不敢讹掌柜的了。他现在只有这把上方宝剑,我要把他这把宝剑斩断。”

“你跟知县大人怎么说呢?”

“就说实话吧。”

阿雄走到门口又返回来,阿雄返回来的时候就意识到自己要做对不起掌柜的事了。

阿雄说:“还要我传信吗?”

梅娘感激地睁着大眼,眉头紧蹙着,愣了半天说了一句:“我不敢,知县大人要我不要再找他了。”

梅娘接着说:“你知道吗,他知县大人胆子比谁都小,他父亲是个名震一方的大学士,对他管教苛严无比。以我的身份,哪敢再牵连知县?”

阿雄走近梅娘,柔情地望着梅娘,阿雄觉得梅娘实在是一个很善良的女人。阿雄用手在梅娘的脸上擦了擦,她看到梅娘脸上的粉抹得一点也不均匀。阿雄给抹均匀之后,拉起梅娘的手,说:

“好姐姐,别害怕,我还是给你传个信吧!你也是人,只要知县大人喜欢你就行,别的你什么都不用管。”

梅娘一下子抱住阿雄,饮泣道:“好妹妹,那就传个信吧,我今晚还在翠苑楼等他。”

末了,梅娘说:“好妹妹,一定要小心,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阿雄说:“你尽管放心。”

梅娘说:“我实在是太想我的‘官人’了。”

梅娘说这话时,浑身在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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