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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作者:徐名涛 当前章节:11881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21:37

年轻的知县上吊自尽于自家庭院是在昨天傍晚时分,那时陈府的王士毅和豆儿举行的婚庆仪式刚拉开序幕。阿雄恍惚而又悸颤地离开门阑肃然的县衙往回走的时候,沿街都在传论着知县暴死的新闻。连结姥桥镇和县城的姥桥两边簇拥着各种作坊,是和县著名的手艺区,计有蜡烛坊、织袜坊、衣帽坊、香坊、表坊、染坊、蒸馍坊、银匠铺、竹匠铺,而罪恶的魔天元赌场的两层飞檐翘脊的袖木楼房就雄居于这些作坊之上。阿雄久久地位立于姥桥上,远峰如簇,澄河似练,桥下流淌的是蟋蟀河的支流。而这一切阿雄已无暇欣赏,阿雄得到这个恶噩惊惧万分,失去这个保护神,阿雄不寒而栗,以后将会发生什么,她不敢设想。阿雄之所以久留在姥桥上,是因为关于知县自尽的新闻如同桥下的河水一样哗哗不绝地灌进她的身际。

桥上一溜儿铺满了作坊区制作的各种物品和食品,摆摊的小贩们的饶舌使阿雄对发生在和县的这一重大事件略有了解。

小贩们五花八门的说法,概括起来,有以下几点:

一,知县身为举人,至今仍得不到擢升,由于仕途失意悒郁不展而死。

二,知县已由父亲报名参加京城的会试,知县担心考不取,于会试前夕悬树自尽。

三,知县患了不治之症。

四,知县死的蹊跷,前一天还在县衙处理事务,却莫名其妙地自尽了。

阿雄很奇怪怎么无一人说到知县由于染指桃色事件而死。阿雄跟知县有过几次接触,得到知县自尽的消息,阿雄首先想到的就是梅娘。胆小如鼠而又色星高照的知县之所以自尽,显然跟梅娘、还有秦钟案子有关。知县的死是由于他内心的怯懦和恐惧。阿雄的这一判断后来终于得到了证实。

阿雄回到陈府,豆儿跑到院子里拉住阿雄:

“上我屋里,我有事跟小姐说。”

“我找掌柜的有事,你先回屋吧。新娘子不过三天不兴往外跑的,还是回你的新房吧。”

“我还是你的丫环,我们当初说定了的,可不许小姐再找别的丫环,豆儿还要伺候小姐一辈子。”

“是的,是的,我不会再要别的人伺候我,你放心。回屋吧,我真的有事。”

正说着,梅娘从屋里走出来了,梅娘的焦急之状赫然可见,梅娘说:“阿雄,上我屋里,我现买的五香瓜子,是专门为你买的,上我屋里嗑吧。”

看到梅娘,阿雄的眼睛不住地跳动着,她平息了一下心情,推着豆儿说:

“回屋吧,别让新郎哥等急了。”

豆儿回屋前,满心哀怨地“哼”了一声。

进了梅娘的屋,梅娘便把瓜子盘端出来,殷勤而又慌乱地沏上茶,递给阿雄。

“好妹妹,信传到了吗?”

阿雄放下茶杯,一时不知如何跟梅娘说,阿雄拿了一粒瓜子放在嘴里,久久不嗑,恍惚而忧郁的眼睛更加恍惚忧郁。

梅娘拿上一把瓜子放在阿雄手里说:“嗑呀,挺香的。怎么啦?你干吗傻坐着?出什么事了吗?”

阿雄说:

“知县大人已经死了。”

阿雄说:

“上吊死的。”

阿雄说:

“昨天傍晚……”

梅娘似乎不知道阿雄说的什么,她依旧傻傻地张着嘴,问道:

“我是问信传到了没有?”

“他已经死了,上吊死的。你没听见吗?耳朵背了?”

梅娘嘻嘻地笑着说;“好妹妹,别再逗你姐了。快告诉我,信传到了没有?”

梅娘站起来,走到衣橱前,拿出一件鲜艳的衣服在身上比试着,“阿雄,你看漂亮吗?这是我新做的。我晚上就穿着它去。”

梅娘赫然变色是在看到阿雄眼里闪烁着泪水的时候,阿雄的泪自然不是为那位知县流的,阿雄的泪是为梅娘流的。

梅娘把衣服扔到床上,双膝跪在阿雄身边,梅娘这才感到自己的心如掉进深渊一样幽幽下沉。

梅娘听到自己在问:“你是说真的?”

“我们这儿离县城这么近,却一点儿也不知道。和县城已经传开了。”

梅娘听到自己的心下沉时发生吱吜吱吜的奇怪的声响,梅娘说:

“阿雄,我的‘官人’真的自尽了?”

阿雄说:“你一定要克制自己,不要让掌柜的看出什么破绽。掌柜的根本不知道你和知县大人的事。听我话,一定要克制自己,好姐姐,我心里也很难过,我不是替知县难过,我是替你难过。”

梅娘的神情在阿雄看来就象是一位癫病病人,她的眼球往上翻,嘴角流着口水。

阿雄把梅娘扶上床,替她脱掉鞋,掖好被子。

“好姐姐,好好睡一下吧,千万不要大声哭,大声嚷嚷。”

阿雄听到梅娘捂着被子在哭。

阿雄隔着被子听到梅娘在说:

“是我害死了官人,是我害死了官人。”

而阿雄忧心如酲地想:这下没有指望了,少东家要讹掌柜的一辈子了。

阿雄继而想:其实,害死知县的是我。

王士毅在新婚燕尔其间,对豆儿逐步恢复了做新郎应有的温情,豆儿原本想向阿雄倾诉的怨恨委屈也就渐渐消失了。那一天阿雄问她找她有什么事,豆儿支支吾吾搪塞了一番,豆儿什么也没说。

“看你一惊一咋的。”

阿雄说了豆儿一句,再没追究下去。

豆儿始料不及的是,结婚一个星期后,有一次王士毅彻夜未归。王士毅吃过晚饭出去时拿着那把骛萧。

豆儿自然一夜没合眼。王士毅在第二天早晨进屋时,脸色很难看。豆儿眼泪婆娑,问道:“你去哪儿了,竟一夜未归?”

“我去干我的老本行了。”王士毅满心疲乏地躺在床上说。

“去魔天元唱曲啦?”

“去翠苑楼了,翠苑楼的歌谢正需要一个吹萧的人,我……”

豆儿陡然放声大哭。

“你怎么又干这一行了,陈掌柜收留你,是为了让你去翠苑楼鬼混的吗?你怎对得起你干爹。他也是老糊涂了,找你作干儿子。”

王士毅纵身坐起:“别嚷嚷,我不去了还不成吗?”

豆儿停止了哭泣。她用丝绢抹着泪:“下次你要再去那种地方,我非告诉陈掌柜不可,让他把你赶出去。”

后一句话是在豆儿破涕为笑时说的。豆儿走到夫君面前,双手搂着他的头,“你睡吧,我去小姐那边,别忘了,我还是阿雄的贴身丫环,虽然现在分了一半儿身子给你,我还要用另一半去伺候小姐。”

王士毅在豆儿走到门跟前的时候叫住了她。王士毅说:

“你也一夜没睡吧?你脸色很焦黄。我们在一起睡一会儿,然后你再去阿雄那边。”

“哪有大白天在一起睡觉的,给家丁仆佣看到还不知怎么嚼舌头哩!”

豆儿接着笑了笑说:“只有大小姐白天敢跟掌柜的睡觉,陈府的人也习惯了。”

王士毅听见这话顿时变了脸色。

豆儿不明白夫君的脸色怎么又变了。王士毅每每听到豆儿提到阿雄跟陈掌柜如何如何时都会出现这种若明若暗的扑朔迷离的古怪脸色,豆儿却好象第一次发现似的。

“又怎么啦?”豆儿嘟哝着嘴,问道:

王士毅沉吟了一会儿,神秘地蹙着眉头。王士毅趄着身子靠拢着豆儿说:

“自从和县的那位知县自尽后,我发现阿雄神色不对,常常发愣,会不会和秦钟的案子有关?”

“不许再提秦钟,我早就跟你说了。”

“知县判这个案子是有鬼的,和县人都知道秦钟是被害死的,知县是不是难负重压而自尽的?至今人们仍找不到一条足以让知县上吊的理由。我猜想,理由就在秦钟案子上。可他为什么要错判呢?”

“你瞎寻思什么。我走了。”

王士毅一把拉住豆儿的手说:“如果想要我不去翠苑楼,你必须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告诉我,秦钟到底是怎么死的?”

豆儿一下子坐在床沿上。豆儿的脸因气愤而显得铁青。

“你到底希望他是怎么死的?”

“你先告诉我,我然后再告诉你。”

“其实,你的心事我早就知道了。不用你告诉我就知道了。跟你结婚我实际上是冒着很大风险的,我知道你来陈府的目的,你心里始终装着阿雄。”

两行清泪就象两根冰条一样挂在豆儿的脸上。豆儿用平静来表达她内心的痛苦,豆儿默默地离开屋子。

春天的灿阳使陈府大院生机盎然,风轻轻地飐动在桃花上,一对鹧鸪在没有围栏的井边鹐着藏在石缝里的蚯蚓。老桐树的叶子在款款细语,委婉缠绵。而豆儿的心就象被鹧鸪鹐着的蚯蚓,挛动成僵死的一团。

豆儿抹去象虫儿一样爬过面颊、爬过下腭的泪水。

豆儿走过新鲜亮丽的院子来到阿雄屋里的时候,阿雄除了看到豆儿眼睛泛红之外,其它迹象似乎什么也没发现。

在觉察了王士毅内心真情以后,豆儿知道她不能不使出浑身的力量掩饰自己的痛苦。

“豆儿,昨晚没睡好吧?”

“睡好了。小姐有什么事要吩咐?奴才待命。”

豆儿说着噗哧一笑。

豆儿听到阿雄深长地叹息了一声。阿雄的叹息象掠过瓦檐的轻风静悄悄的,而豆儿却敏感到这声叹息又深又长。豆儿很紧张,她害怕阿雄觉察到什么。

“小姐怎么啦?”

“没怎么啊!”

王士毅头脑昏昏欲裂可就是怎么也睡不着,他焦躁地爬起床。盥洗一番之后便要一位仆佣给他拿酒,喝了一大碗酒之后,觉得还不过瘾,要仆佣又给他端来一大碗,王士毅是在决绝的气概中一气喝完这第二碗酒的。王士毅嗜酒如命,可酒量不大,第二碗下肚,他觉得自己的血管在膨胀鼓荡,心象驴子一样尥起尥落地激跳。王士毅知道自己喝多了,王士毅有意让自己醉是为了睡觉,王士毅想不到喝了这么多酒之后刚一入睡就做起了梦。

各种各样的梦象旷野寒夜的磷火一样在脑际闪烁,阴森可怖,遥远迷离。

快到吃午饭时,王士毅似乎是不堪恶梦的压迫而惊醒了。王士毅醒了之后便来到院子里。蟋蟀房那儿有许多家丁在忙碌。

王士毅走过去,问一个家丁:

“你们这是干什么?”

蟋蟀房正门那儿堆了许多木材、砖石。

“给陈掌柜建房,快要入夏了。”家丁说。

每年夏天陈掌柜都是在蟋蟀房旁睡觉,这一习惯由来已久。陈掌柜一到夏季不挨着蟋蟀房就不能入睡,蟋蟀那此起彼伏透迤不绝的嘹亮呜唱是陈掌柜最好的安眠曲。虽然在屋内依然能听到蟋鸣,可陈掌柜总觉得离着一段距离,只有挨着蟋蟀房他的心才能踏实。

另外,夏季正是斗蟋的顶盛时期,陈掌柜害怕盗贼,别人看守着他不放心,唯有自己亲自把守他才觉得万无一失。在斗蟋的鼎盛时期若被人偷走了一只强蟋,这对陈掌柜来说意味着什么,陈府上下都知道。

听了在一旁晒葭草荧秆的焦大的介绍,使王士毅惊奇无比。

“夏天的夜晚陈掌柜就睡在他们现在盖的简易小屋里,到了秋季,蟋蟀大战过去了,这小屋就拆了,来年再盖。”焦在说。

“看守蟋蟀也是陈掌柜自己看守,那你这个蟋夫干什么呢?”

“陈掌柜不仅在夏季亲自看守蟋蟀,其它什么活,比如饲养、换土、捉蟋蟀等等都是他亲自干,我只不过是辅助罢了,另外若陈掌柜不在家,所有的活就是我的。”

“这么说陈掌柜去年去省城的时候就是你睡在这小屋里的?”

“是的。”

“中秋那一夜也是睡在这儿的?”

“没有,到中秋这小屋早就拆了。”

“反正那一夜你在这个院子里是吧?”

焦大放下捏在手上的一根芡秆,警觉地注视着这位新婚不久的古怪客人,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王士毅也察觉自己失言了,一些家丁正拿异样的目光瞅着他。

王士毅表情呆滞,举措失当,便门头闷脑地回屋里了。回屋之后,王士毅再次感到头疼欲裂,醉酒之后觉没睡够,王士毅知道头痛的原因,可他没有再睡,因为他知道肯定睡不着。

焦大推门进来的时候,他正拿出那把鸾萧准备吹。

“嗅,你来了,”王士毅放下驾萧,连忙让座,“我是酒喝多了,刚才瞎问一气,没有什么别的意思。”

焦大没有坐下,两手交插在一起机械地搓着。王士毅发现焦大神情很紧张,王士毅也便紧张起来。

焦大欲言又止的表情越发使王士毅恐慌,他反省自己刚才说的话,觉得也没有什么可以惹大祸的。

“你想要说什么?”王士毅问。

焦大吞吞吐吐地说:“你……是秦钟的亲戚吗?”

“瞎说,他是我什么亲戚?”

“这就对了,都说你是阿雄的堂哥。我还以为都说错了呢。你不是秦钟的亲戚,那就是他的朋友?”

王士毅心中涌动着一股恶气,焦大发现王士毅嘴唇直哆嗦,王士毅说话的时候气势汹汹,焦大不明白王士毅何至如此。

“朋友?我跟那个蠢猪、恶棍、恶杖东西是朋友?你怎么说我跟他是朋友?他成了鬼我还恨不能把那鬼也卡死哩,我和他是朋友?”

王士毅说话的时候醉态十足。

焦大晕晕恍恍,焦大说:“那你询问秦钟干吗?”

王士毅龇着牙。王士毅说:“我什么时候询问秦钟啦?啊?”

“你刚才,在蟋蟀屋那儿。”

“我刚才说秦钟了吗?我怎么一点也记不得了?我说了吗?”

“你没直说,但你问了去年中秋之夜的情况,你问我那时在不在这个大院里……大概是我想多了,你可能随便问问而已。对不起,奴才多心了。”

焦大往外走的时候,王士毅懵懵懂懂之中摹然警识到什么,他叫住焦大。

“焦大,”王士毅说,“我问中秋那一夜的事,你多心眼干什么?你能不能告诉我,秦钟是怎么死的?”

“秦钟就是那么死的。”

“怎么死的?”

“知县大人不是已经定案了吗?”焦大的眼睛躲躲闪闪,“说是秦钟自己掉进井里的。”

“那么你多心眼干什么?”

焦大说:“我就害怕别人再问我秦钟的事,什么也不为,就为我害怕。”

“你为什么害怕?”

“那位已经死了的知县大人去年在鸡笼山审问我,把我吓得半死。第一次审问我还不怎么害怕,虽然是在县衙审问的。第二次是我在鸡笼山看“秋决”的时候,知县大人把我叫到一边,说我当初撒了谎,要把我推到南天门法场斩首,自那以后……我就不敢再提秦钟的事,别人提我更害怕。”

“你当初怎么说的?”

“照实说的。去年中秋之夜的下半夜确实没有月亮,我起来小解时还特地看了看天色,记得清清楚楚,奴才哪敢撒谎?”

“那你也认为秦钟是自己掉进井里的了?你说没有月亮嘛!”

“奴才不知道,奴才只知道那一夜的下半夜确实没有月亮。”

“你还记得那一夜的情况吗?秦钟是什么时候进陈府的?都下半夜了,他还往外跑干什么?你有没有听到什么争吵声,比如阿雄和秦钟的争吵声?”

焦大丢下一句“奴才不知道”便拔起草履往外跑。

王士毅经过这一问一答,脑袋完全清醒了。

这一夜王士毅又来到了翠苑楼。十八刀娘见到王士毅的时候表现了前所未有的热情,他吹的鸾萧在翠苑楼大受欢迎,许多嫖客在第二天晚上都是冲着那鸾萧来的,可一连几晚都不见王士毅的影子,十八刀娘的焦急自然可想而知。那些想在鸾萧中尽兴度良宵的嫖客在老鸨的许诺兑现不了之后也不抱希望了。十八刀娘总是对那些嫖客说:今晚他有点急事,明晚我保证让他来。一连几个“明晚”嫖客们也未见那箭手,在王士毅来的这一晚,其中有几位已经没再来了。

十八刀娘极尽风骚之能事,拉着王士毅的手似乎还不能尽表其心,只有在王士毅的脸上亲一口才能体现她的欣喜之情似的,而王士毅自然躲开了,既挣脱了她的手,也回避了她有可能凑过来的嘴。

来到后楼的歌榭,十八刀娘把王士毅推到前面:

“老娘骗你们了吗?你看,这不来了吗?”

王士毅没有告诉十八刀娘他在和县的住址,十八刀娘前几天急若热锅上的蚂蚁,她得不到王士毅的丝毫信息。王土毅今天晚上宛若从天而降,十八刀娘来到歌榭,在那些一边调情一边听歌赏曲的嫖客面前兴奋得近乎手舞足蹈了。

那位年轻的知县自杀身亡给她各方面以沉重打击,她独霸一方的地位受到各式各样的挑战,理应交付的各项税款也没有指望减免了。十八刀娘于发发可危之中意识到唯有猛抓生意,她才能处于不败之地。只是她再也没想到那位衣冠楚楚的萧手会给她带来这么好的效应,想到两个月前是她把他从这里赶出去的,十八刀娘后悔不迭。

王士毅的萧声在嫖客们听来更加柔婉哀怨,凄丽动人,一些妓女在萧声中默默流泪,这么凄惨的曲子也能让嫖客喜欢,十八刀娘觉得匪夷所思。

子夜刚过的时候,王士毅在香雾弥漫、锦簇灼灼之中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嫖客们大多选好了妓女准备进屋子了,所以王士毅那惊奇的神情没有引起格外的注意,王士毅放下鸾萧,他终于看清了,那闪进了后楼左边一间屋子的女人是梅娘。

后来十八刀娘跟王士毅谈酬金的时候,他依旧神情恍惚,他不明白梅娘怎么会混迹于妓院,此时他还不知道梅娘以前的出身。

“你每晚都来,客人给你的钱你全收下,另外每晚我还给你二两银子,这么高的酬劳,你不会不答应吧?”

十八刀娘见王士毅不语,以为他不满意,便说:

“再加一两,每晚三两银子,这总够了吧?小兄弟,你可不能太黑呀!老娘开这个妓院也不容易,一夜赚不了多少钱,要不是你吹得好,客人给你的小费我们还要平分呢。”

王士毅傻傻愣愣地说:“梅娘也是你这儿的妓女?”

“怎么,你以前认识她?是不是看上她了?若看上她,我叫她每晚都陪你如何?她已歇好一阵子没来了,今天也不知怎么又来了。”

“以前她常来吗?”

“也不常来,只是特殊的时候才来。”十八刀娘想了一会儿,说。

“什么是特殊的时候?”

十八刀娘眨了眨眼娄眼,似乎在犹豫要不要告诉他真相。

一位小厮给他们端来了夜宵,十八刀娘瞪着小厮喝道:

“你不知道我兄弟喜欢喝酒吗?快拿酒来。”

王士毅莫名其妙,他不知道自己何时成了这位颇颔丑陋的老鸨的兄弟的。不过拿酒来正合他的心意。

小厮很快拎来一个沉沉的酒壶,十八刀娘给他斟满酒,自己也斟上一点,把杯子举到王士毅面前。

“干杯。”十八刀娘一饮而尽。

王士毅喝不下这杯酒,追问道:“你刚才说特殊的时候梅娘才来,什么是特殊时候?”

十八刀娘吃着夜宵,呼啦呼啦的声音让王士毅很厌恶。

“兄弟,你就别问这些,你要是喜欢她,我保证让她伺候你,怎么样?”

王士毅说:“我虽长期混迹于妓寮歌榭,可我从不跟妓女有染。”

王士毅说着就起身离去。十八刀娘一把抓住他,娇滴滴地说:

“我兄弟是正人君子,我还不知道呢,该死,该死。再坐一会儿,把夜宵吃了,天亮再走吧。”

十八刀娘住在翠苑楼西边角楼上,尽管离妓女们睡的厢房较远,各种押淫之声在夜色阑珊时分还是清晰地传来。十八刀娘当然习以为常,王士毅本来也应该是习以为常的,在外流浪谋生这么多年,这种声音常常是他的安眠曲。只是想到这种起伏不定的淫荡之声也有陈天万的三房梅娘的一份,王士毅还是觉得有些迷惑荒唐。

梅娘毕竟跟他没什么瓜葛,见十八刀娘不愿回答他的出于好奇而提的问题,王士毅也就不再问了。

王士毅没有同意十八刀娘要她就住在翠苑楼的请求,酒足饭饱离开老鸨的角楼时,也没有给她以任何明确答复,只是模棱两可地说:看情况而定。

王士毅在晓雾濛濛之中住陈府走的时候,并没有担心豆儿空守新房的责难,一种倏然而至的兴奋使他眉展眼开,梅娘如果不说出那个中秋之夜的实情,对她意味着什么;梅娘难道会不清楚吗?

王士毅还是有点后悔,应该在十八刀娘那儿把梅娘以前的底细摸得清楚一点,掌握的材料越多,迫使梅娘讲出秦钟之死的实情的砝码就越重。

梅娘那一夜总不会正好遇上了十八刀娘说的“特殊时候”,在翠苑楼,而不在陈府大院吧?

王士毅一路想着,朝陈府大院走去。

梅娘是在傍晚时分回陈府的。

梅娘一夜未归,直至第二天傍晚才回陈府没有引起关注,王士毅感到不可思议。梅娘是以回娘家为由离开陈府的,陈掌柜究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还是压根儿在他心中就没有梅娘这个人,自然没有人知道。人们只注意到梅娘每次提出回娘家,陈掌柜总是慨然允许。虽然陈掌柜从来未见过梅娘娘家任何人,也不知道梅娘的娘家究竟在哪儿。

王士毅几天之后来到梅娘屋子,梅娘手上拿着一块玉佩,神情凄迷哀伤,梅娘望着玉珮的眼神让王士毅一下子感到她是在思恋着什么人。

发现王士毅,梅娘一阵紧张慌乱,王士毅这是第一次进她的屋子。梅娘于紧张慌乱之中猜测着他的来意,这之中她把沾着她泪水的玉珮抹净后匆匆藏在梳妆盒里。

王士毅那一晚很快就认出了梅娘,而梅娘却一直拿不准那个在歌榭吹萧的人是不是王士毅,对王士毅的一切梅娘还很陌生,正如王士毅对她也很陌生一样。梅娘隐约记得这位后来跟阿雄的侍女豆儿成婚的男人在陈府大院吹过萧,可她还是很难把在妓院吹萧的人跟王士毅联系在一起。当时歌榭的灯光昏暗摇曳,梅娘从那个人的神情形貌上并未看出是王士毅,只是那似曾相闻的萧声让她想起阿雄的堂哥。现在梅娘在面对贸然登门神情叵测的王士毅时,在翠苑楼那个深夜的情形闪现脑际,梅娘的嘴唇渐渐哆嗦了。

“真是稀客,”梅娘说,“今天怎么有空光顾我的屋子,快请坐。”

王士毅坐下后发现梅娘的眼边有泪痕。

“梅娘太太刚才哭啦?遇上什么伤心事吗?”

“眼睛痒痒,我用手揉了揉。”

“噢,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梅娘太太睹物思人,伤心落泪了呢。”

梅娘察觉来者不善,心里咯噎一下。

“王大哥今天来,有什么事吗?是不是又跟豆儿闹别扭啦?”

“没有。我来陈府已经多日,按理早该拜望梅娘太太……”

“快别叫我太太了,我跟阿雄亲如姐妹,就叫我梅娘好了。再说我出身贫贱,不是个当太太的命。”

王士毅话锋一转:

“这几晚,没去翠苑楼吗?”

梅娘什么都明白了。那个在翠苑楼吹萧的正是此人。梅娘在明白了之后反而镇静了。知县死后,梅娘胆子大多了,梅娘为她此时的镇静感到惊讶,梅娘觉得自己越来越无所顾忌了。梅娘望着王士毅的眼神也渐渐掺入了一些媚意,梅娘自信她是可以让这个男人俯首贴耳的。在翠苑楼她曾让无数男人神魂颠倒,她就不信不能征服这个文弱书生般的小男人。

梅娘肌肤似雪,警挽乌云,她故意扭动腰肢,让酥胸荡漾。

“王大哥,”梅娘娇柔百转,“没想到你会在翠苑楼吹萧,翠苑楼可是一块好地方啊,你今晚若去,奴家一定好好伺候你一番。”

王士毅被眼前的一幕搞得瞠目结舌,不知所措,他承认梅娘的风情万种和天然美貌是豆儿无法比拟的,新婚中的枯燥乏味王士毅无法向任何人诉说,他就象一尾焦渴的鱼,而眼下这个尤物不啻为一口水草丰盛的池塘。王士毅在外流浪其间曾经历过无数妓女的挑逗,王士毅奇怪的是,为何以前没有一次动心,而这个本来根本没看在眼里的梅娘,稍稍展露她的媚颜淫心,他就思绪紊乱,怦然心跳。王士毅迷迷糊糊之中觉得梅娘似乎施展了一种妖术,这种妖术是专门治理象他这样的男人的。王士毅在全军覆没之前逃离了梅娘的屋子,原来想要问梅娘关于秦钟的事的,王士毅在逃出了梅娘屋子之后,竟不知他如何去的梅娘的屋。

原来梅娘跟知县用的西厢房,现在成了王士毅跟梅娘的寻欢之所。王士毅在歌榭吹一阵萧之后便匆匆来到西厢房,梅娘总是早早等候于此了。平均他们七八天约会一次,陈府上下也没察觉什么,只是豆儿的一双眼睛已经哭肿了,她哭的是王士毅依然去翠苑楼那种肮脏之地吹萧,她并不知道他和梅娘已勾搭成奸。十八刀娘对王士毅的殷勤照料不亚于当初对知县,虽然王士毅不是每晚都来此吹萧,即使是不定期来吹一次,也使她的生意比以前好了许多。

让王士毅感到自嘲不迭的是,去年那个中秋之夜梅娘果真不在陈府大院。王士毅相信梅娘不会骗他,但梅娘那一夜身在何处,是不是赶上了“特殊时候”在翠苑楼,对此梅娘始终未置可否。

王士毅在陈掌柜面前惶愧紧张,常常不敢抬头。陈掌柜已经发现几次他和豆儿在屋里吵架,陈掌柜视小夫妻之间的吵架为芥末小事,常常兀自一笑,从不过问。这次他把干儿子叫来,是受阿雄的指使。豆儿把他去翠苑楼吹萧的事告诉了阿雄,阿雄不知为什么总不太愿跟堂哥说话,堂哥眼里有一种东西让她害怕,至于是什么东西让她害怕,阿雄也不明白,她只是朦朦胧胧地觉得堂哥内心深处藏着某种不可告人的欲念,阿雄同样不知道这种欲念是什么。

阿雄看着豆儿日渐消瘦很心疼,便要陈掌柜教训他一顿,让他以后不要去翠苑楼吹萧。

“士毅,”陈掌柜亲呢地说道,“我知道男人都有自己的爱好,男人跟女人不同,女人一门子心思只想着男人,女人是通过男人来生活的,而男人则不同,男人总有自己更需要做的事。比如我,我更需要做的事就是斗蟋,我也知道你,你需要做的事是吹萧。干儿子,我说的对不对?”

“对,干爹。”王士毅依旧垂着头。

“你要吹萧,以后能不能在院子里吹,不要再去翠苑楼吹,如何?”

“好的,我一定听干爹的话,以后不去翠苑楼。”

陈掌柜抚胸笑道:“豆儿是个良家女子,你去翠苑楼虽不做嫖娼之事,可豆儿总是觉得脸上难看,你和她吵架大多是为这事。在院子里吹让我们也听听,不是很好吗?”

“干爹说的极是。”

“斗蟋的季节就要到了,今年我想在开场斗局的时候,让你用萧声助阵助兴,如何?”

“太好了,到时我一定吹彻骛萧,让干爹饲养的蟋蟀所向无敌。”

“好,好极了,到了晚上,你再给我吟诗,吟蟋蟀诗,好让我也粗通典故,陶冶斗蟋的雅兴。”

“行。”

王士毅自成了陈掌柜的干儿子之后,很少再象刚进陈府那样夸夸其谈,故作高深,非常温顺乖巧,俨然一个孝子。陈掌柜非常喜欢。

陈掌柜自然没有觉察王士毅极善于伪装。

王士毅离开陈掌柜的屋子,少东家便进来了,少东家在门口撞见王士毅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王士毅被少东家瞪得惶惊而狼狈。少东家跟梅娘的关系他听豆儿说过,王士毅想到少东家可能觉察了他跟梅娘在翠苑楼的事,心里咯噎一下,顿时脸上苍白失血,只是傍晚的陈府大院一片繁忙,谁也没有注意王士毅的面部表情。

陈掌柜见到少东家就象见到魔鬼,陈掌柜端起桌上的汤罐径自喝着鸡汤,少东家发现陈掌柜端汤罐的手颤颤巍巍。

少东家说:“和县新上任一个知县,姓蓝,名叫蓝鼎元,是个地地道道秉公执法不徇私情的主,我已打听清楚了,此公跟那个杂种知县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陈掌柜把汤罐啪地重放在桌上。

“别来要挟我,给我滚出去……”

少东家支起那只残腿,巍然不动。

“知道那个知县为什么自尽的吗?”

“要多少,快说。”

“五十两。”

“你这个孽障我这一条老命非栽在你手里。”

少东家得了五十两银子之后依然没有离开。

陈掌柜喝道:“还不快滚。”

“上次阿雄拿给我的银子是十两,我说要你替我还的,你还了她没有?”少东家说。

“滚,滚走。我不愿多看你一眼。”

少东家依旧沉着冷静。

“告诉我,还了没有?”

“不用你管。”

少东家提高嗓门说:“告诉我!”

陈掌柜象泄了气的鱼鳔,一下子瘪软了下来,陈掌柜浑身乏力就象漂浮在河面上的棉花,他自己也不知道何走于如此惧怕儿子的要挟,那次阿雄去县城给他带来的消息,象一张硕网一直罩在他的头上,他就害怕接替的县令会重新审查秦钟的案子,至于知县自杀原因陈掌柜暂时还没把它和秦钟的案子联系在一起,阿雄始终封锁着梅娘跟那位知县的桃色事件。少东家说接任知县是一位包公式的正直之人,陈掌柜知道这不是无端编造的谎言,陈掌柜已经早有所闻。

陈掌柜软软地说:

“还了。”

陈掌柜又软软地说:

“你走吧。”

少东家满脸得意地离开老掌柜的屋子。

少东家当然想不到他那在别人面前始终露出宽厚随和的笑脸的亲爹在他走出门槛的时候产生了一种什么念头,陈掌柜为自己陡生的这个可怕的念头吓得桥舌不下。

后来有人听到从陈掌柜屋里传出一声碎裂之声,陈掌柜在惊恐不安之中掼碎了盛着鸡汤的罐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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