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香泉位于鸡笼山的北麓,属巢湖县境内,泉水不仅清澈温热,且有芳香,因而得名。史载该泉,“赫然渥丹,其热如火”、“触石横飞”、“蘸指欲烂”、“盖朱砂池也”。其实泉水冬暖夏凉,根本不象史书上说的那样,但有一点和史迹相同,那就是泉水无论饮浴都可治宿疾。南梁一位太子患疥疾,久治不愈,专程来此洗浴,后来完全康愈,香泉故又称“太子泉”。
有诗道:
寒泉诗所咏
独此沸如蒸
一是无冬夜
诸阳自废兴
人游不附水
虫出亦疑冰
更忆骊山下
歆然云满塍
但是,和县赫赫名人陈天万对香泉不敢恭维,他曾在香泉里洗浴多年,其中有一年在泉边搭棚而居,每天在泉里泡好几个小时,结果痔瘘这顽疾也没有被排除。
陈掌柜每每忆起还慨叹不已。即便不是省城名医治愈了这恶疾,陈掌柜也不会再去那儿了。但是这一年的暮春时节,大太太许氏浑身酸疼,在她提出要去香泉沐浴的时候,陈掌柜还是欣然应允,并立即张罗骡马轿乘,而且亲自陪太太前往。
陈掌柜对大太太恭恭敬敬,唯命是从,这在陈府上下都有目共睹,有口皆碑。但这一次陈掌柜陪太太去香泉,除了出于惯常的恭敬之外,陈掌柜还想借此机会说服太太,让她去扼制儿子的嚣张气焰。
陈掌柜和许氏分乘两个轿子,一前一后颠簸在透迤沮测的路上。
刚下过雨,四周青雹茫茫,春山含黛,禾谷摇曳。陈掌柜掀开轿帘放眼四顾,心胸也渐渐朗阔了。想到即将来临的斗蟋盛景,陈掌柜暂时忘却了儿子给他带来的心中块垒,脸上展露了笑容。
到了香泉之后,陈掌柜没有说少东家的事,大太太洗浴完毕,整装待返的时候,陈掌柜避开了家丁仆佣,跟她谈了少东家近来越来越恶劣的讹诈行为。
“我现在是没招了,你若再不出面,我早晚叫人打断他那一条腿。”陈掌柜说。
许氏洗浴之后浑身象去掉了几十斤肥囊似的清爽舒服,身上也不再疼了。她掀开轿帘,跏趺而坐——这是佛徒一种常有的坐法,陈掌柜还看见轿内有一个小型的神龛。
许氏依旧哺哺地念道:
“阿弥陀佛。”
陈掌柜原本想说:你若再不出面,我早晚找人杀了他。陈掌柜确实动了这念头,但他之所以在许氏面前忽然改口,因为他觉得这样说过于恶毒了,会激怒许氏。
他没有忘记,少东家是她的儿子,他同样没忘记:少东家也是他的儿子。
只是陈掌柜在想到这个孽障居然是自己亲生儿子时,感到一种滑稽荒诞。
陈掌柜说:“你能不能暂停一会儿,阿弥陀佛,阿弥陀佛,我这是在跟你说要紧的事。”
许氏说:“有比这更要紧的事,你还是去看看梅娘的肚子吧。”
“梅娘的肚子怎么啦?”
“看她肚子里怀的是老子的种,还是儿子的,或者是别人的……。
陈掌柜骇然变色道:“太太胡说什么,当真她有孕啦?我怎么一点也没察觉?”
“我叫下人腌的酸菜都叫她偷吃光了,她以前可从来不吃酸菜。”
“这就能肯定了吗?”
“能不能肯定,还是问问她自己吧。阿弥陀佛。”
陈掌柜茫然无措。
“有一点我说在先,绝不能让她把这个没有来头的杂种生下来。”许氏说。
仆佣纷纷从泉水里上来了,她们是在伺候许氏洗浴完毕之后才下池洗的,四名轿夫跑到对过的男池里尽情洗浴,还没回来。
陈掌柜对着最先走来的贴身丫环雪鱼说:“你领着她们到那边站一会儿,我和太太正说个事。”
雪鱼答应一声之后便跑开了。陈掌柜看到她拦住正要往这里走的女佣。女佣由雪鱼领着去了一片开满紫云英和茳芏花的山坡下,向晚的风传来她们的戏闹之声。
“我回去一定把情况问清。但是,孽障那儿,你还是要出面教训他一顿,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掌柜的,有一点我一直不明白,你为什么害怕金坤讹诈呢?是你害死了秦钟?你当时在省城治病,人证、物证俱在,你怕什么呀?阿弥陀佛。”
陈掌柜觉得在太太面前提阿雄不太妥,便说:
“当然这事与我无关。可秦钟的案子在和县家喻户晓,影响很大,若要再有知县来查这个案子,更会造成满城风雨,当真还以为是我雇人谋害了秦钟,我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啊!”
“怎么洗刷不清,再来查反而是好事,查清了,你不就彻底洗刷清了吗?”
陈掌柜哑然无语。
陈掌柜无法跟许氏说明实情,陈掌柜尽管知道许氏不是恶泼刁钻之人,但是女人本能的妒忌在她身上也是隐然可见的。若秦钟的案子被推翻重查,阿雄很快就会被当作怀疑对象,进而把杀人凶手的罪名落在她头上。陈掌柜很奇怪那位当时办案的知县怎么如此粗枝大叶,马虎至极。阿雄作为凶手的证据比比皆是,而秦钟在半夜时分自己跑掉到井里的证据居然没有引起这样的疑问,比如他那时为何要往外跑?陈掌柜简直觉得不可思议,难以理喻。
陈掌柜在无言以对之时抬头仰望苍茫奇诡的鸡笼山,心乱如麻。
许氏看着焦头烂额的陈掌柜,心疼起来,说:
“你以为我当真没跟金坤说吗?告诉你,我说他不下十次了,我现在也管不了他了,你还那么单纯幼稚,以为我的话对他是圣旨。”
陈掌柜回头注视着大太,面部呈现一种让许氏难以忘怀从未见过的复杂的表情。
这时候,轿夫们也回来了,跟在他们后面的丫环们还在喷喷惊叹:
呀,鸡笼山真美!香泉真香!
二
陈掌柜在证实了梅娘确实怀孕之后,立即来到阿雄屋里。香泉与陈掌柜无缘,许氏在经香泉之水洗浴之后就没再感到身上疼了,而陈掌柜却感冒咳嗽了,大概是路上受的寒凉,但陈掌柜却固执地认为是香泉带来的感冒,昨天陈掌柜只是极简单地洗一下。陈掌柜咳咳喘喘地来到阿雄屋里就掩上了门。
阿雄正孤身一人捧着那只小花猫发愣,陈掌柜进来后,她立即放下花猫,在丝绢上擦了擦手,连忙在陈掌柜后背上轻轻拍着。
陈掌柜咳得驼下了腰。
“怎么咳得这么厉害?”阿雄焦急万分,拿一块毛巾在陈掌柜嘴边擦着。然后用那块手巾盛着陈掌柜咳出的粘痰。
阿雄说:“我给你熬一点桔梗,桔梗汁治风寒感冒最顶用。”
陈掌柜拉住阿雄示意她不要去熬桔梗。
陈掌柜在咳嗽平息下来之后,说:
“你不要动,就在我身边坐着,我有事要跟你说。”
阿雄把毛巾撂到一个木盆里,依偎在陈掌柜挛动不止的胸前
“什么事?阿雄听着呢。”
“梅娘……梅娘她怀孕了!”
阿雄静默一会儿,说:“恭喜掌柜的。”
陈掌柜又一阵咳嗽,陈掌柜说:“我都急得不行了,你还……唉!”
阿雄抬起头:“这不是好事吗?”
“你怎么这么糊涂!”
“怎么啦?这是好事嘛,只是……掌柜的得了贵子,阿雄我就要被撂到一边了。”
陈掌柜一声叹息使阿雄茅塞顿开。阿雄在心里嘀咕:掌柜的都是跟我在一起的,唯一的一次是我和堂哥在一起说话的时候,掌柜的去了梅娘屋子,拉下窗帘,可后来掌柜的说很不成功。如果不是那一次种的果,那么就是少东家……
陈掌柜见阿雄愣怔不语,便起身在屋子里踱来踱去。
“我这是在找你商量怎么办,这真是天大的丑闻,若要传出去可不得了。”
阿雄说:“你认定那孩子不是你的吗?”
陈掌柜说:“谁能说得清!这个野女子也不知是在哪儿浪怀了孕,也说不准。老听她说回娘家,回娘家,她回的是哪门子娘家?”
阿雄脑际浮现出那位年轻的知县时,她感到深深内疚。她一直在为梅娘的这桩丑闻保密,她觉得在掌柜的面前她是有罪的。不过她也立即意识到梅娘肚里的孩子不可能是那位知县的,知县自杀已经有许多日子了,而在知县自杀前的一段时间梅娘就没跟他接触过,阿雄觉得十有八九是少东家播下的种子。陈掌柜的小妾怀上了少东家的孩子,这一事实是严峻而又可怕的。唯一解决的办法是去掉那个孩子。
可是,阿雄听到陈掌柜接下来说的话之后,也一时感到事情复杂异常,敏感异常。
陈掌柜说:“我要她去掉这个孩子,她死活不肯。她在翠苑楼呆过,怎么让胎儿胎死腹中是易如反掌的事,可她就是不肯这么做。她说要把孩子生下来,她说孩子是我的,她说就是那一天怀上的。这是胡扯,那一天是不可能受孕的。这个野货,我拿她实在没办法。她竟然还有脸把孩子生下来。”
阿雄说:“掌柜的,先冷静下来,我会找梅娘谈的。”
陈掌柜躺在床上时,阿雄又不识时务地隐隐冲动了。阿雄的性欲总是和激烈而迷乱的情绪搅在一起,阿雄长期以来为此苦恼万分,不知为何会是这样。阿雄想象少东家支起那只瘸腿跟梅娘做爱,并使她受孕的情形时,她竟难以自制,在陈掌柜的身上摸索开了。
陈掌柜尽其所能使阿雄满足了之后,阿雄说:“掌柜的,也太难为你了,我也不知怎么回事,越有事我越来劲。”
“你呀,真是一个少有的怪人,唉!真拿你没办法。你怎么会是这么怪呢?刚才又想到什么啦?想没想到秦钟跟你母亲……”
“不许说。我当初告诉你,可不是让你乱说的。”
“那想到什么啦?”
“你猜”
陈掌柜再次咳嗽起来。
阿雄连忙穿衣下床替他倒来了一杯热茶。陈掌柜喝下热茶,咳嗽平息了。
“我现在哪有心思猜这个,你呆会儿一定好好跟梅娘说说,她要不肯拿掉孩子,我就要把她赶走。”
“假如要真是你的孩子呢?”
“不会的,不会的。”
阿雄嗔怨道:
“怎么不会的,不是有那么一次吗?”
“还有一个月我就要忙斗蟋了。阿雄,你一定要跟梅娘说好。要她拿掉孩子,我不要让这种荒唐的事搅了我的大好时光。”
“说来说去还是为了你斗蟋!”
陈掌柜终于说出了实情:是大太太要这么做的。
三
梅娘怀孕的消息,王士毅是从豆儿那儿得知的。那次受了干爹一番剀切而情深的教化之后,王士毅只去了两次翠苑楼,而且都是极为隐蔽的,最后一次去是白天,当然每次都不是自去。王士毅不知道梅娘肚里的孩子是不是他的,王士毅在豆儿悄悄告诉他梅娘怀孕的时候,无法掩饰惶恐惧怕的心情。当时他正喝完酒,晕晕然想躺下睡觉,听清了豆儿的话之后,他一下子蹙紧了眉头,他听见自己的心脏怦怦直跳。
“真奇怪,梅娘怀孕怎么会把你吓成这样?”
“你说什么?”
“我说梅娘怀孕跟你有什么关系?你紧张干什么?”
“我紧张了吗?我紧张干什么?莫非你怀疑我和她还有什么瓜葛吗?”
“想你也不是那种人。”
豆儿用手指在王士毅的鼻梁上掴了一下。豆儿那种爱和怨交织的表情让王士毅哭笑不得。豆儿对王士毅那深笃的情感陈府大院都看得清清楚楚。豆儿之所以怨恨,当然不是怀疑他跟梅娘有染,而是出乎豆儿付出的情感得不到哪怕是一半的回报。豆儿知道夫君大多数时候是在敷衍她,尤其是最近一段时间的心猿意马,豆儿更认为他是越来越忘不掉阿雄,豆儿常常以一种既理解又痛苦的目光注视着自己的夫君。豆儿固执地认为王士毅是一个重感情的人,王士毅在床上的笨拙和傻蠢让她确信夫君混迹于妓寮赌场却出污泥而不染,豆儿有时候对他心有旁骛也显示了一些通达宽容的态度。至于他和梅娘之间的事,豆儿做梦也不会想到的。
夫君在豆儿心中一直是一位儒雅之士,王士毅刚进陈府时狼狈寒酸活脱脱象个乞丐,豆儿即便在那时对他也没有丝毫的轻视,豆儿认为那不过是公子暂时落难而已。
豆儿对夫君的这一印象自然来自童年的记忆。在巢湖县那阳光灿烂的日子里,豆儿幼小的心灵上储满了王士毅的身影。王士毅一直是作为一个正人君子的形象出现在豆儿的回忆与怀念之中的,所以豆儿在跟他结婚之后,发现他还去翠苑楼那种地方,其痛苦可想而知。
王士毅在妻子的充满信任的目光下惴惴不安,他觉得思绪过于杂乱翻滚了,他想找一个地方好好地静静地想一想,在梅娘怀孕事件的打击下,王士毅感到了从未有过的身心交瘁。
王士毅来到院子里时,他逐步清楚了他现在要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在想到要跟梅娘好好谈一下的时候,王士毅又犯憷了,在现在这种特殊的时候,他跟梅娘接触无疑是授人以话柄。去翠苑楼的路已被堵死了,王士毅最后一次在翠苑楼寻欢之后和十八刀娘很厉害地吵了一架,十八刀娘在再三恳求他每晚都来吹萧而得不到首肯的时候,她失去了耐心,对王士毅破口大骂,这个刁妇撒起野来令人惊吓,王士毅无力地反击了几句之后便灰溜溜地走了。
王士毅往豆腐房走的时候,路过梅娘的屋子,发现门严严实实地关着,王士毅不敢多看,鬼似的来到了豆腐坊。
豆腐坊正在磨豆子的大师傅的窃窃私语让王士毅一下子怔住了。
梅娘失踪已经三天了。
四
和、巢两县在传说着阿雄的故事的时候,自然没有忘记梅娘。梅娘的失踪作为阿雄的故事的一个重要的分支却总是未被人提到应有的重视程度,匆匆带过,忽略或轻慢。显然,没有陈天万的三房小妾梅娘失踪的前因后果,阿雄的故事就显得苍白和不完整。要知道,梅娘失踪时肚里怀的孩子除了有可能是少东家的,还有可能是陈掌柜或王士毅的,而这两个人和阿雄的故事紧密相连,难以分舍。离开了这两个人,也就没有了后来传说的阿雄的故事,或者传说的是阿宝的故事或阿庆的故事了。
阿宝的故事或阿庆的故事各自是如何的内涵,这自然是另外的话题了。吸引人们传述阿雄的故事的,除了故事本身迷离古怪外,更重要的一点是阿雄作为一个小妾对陈掌柜百般痴情的不可思议性。阿雄可不是传统故事里常见的一般小妾,阿雄出身高贵,外貌俊秀而温婉,具有非凡的气质。阿雄的出现打破了那些发生在历史古宅中的约定俗成的妻妾成群的故事的格局,讲述了一个史无前例的爱情故事。这个故事藏匿着人性深处的荒唐和不可理喻,正象这个故事的荒唐和不可理喻一样,正象阿雄对陈掌柜的感情荒唐和不可理喻一样,正象后来陈掌柜……荒唐和不可理喻一样。这个故事里充满谎言,却所有的人都是诺言谎言的受害者。谎言象雾一样迷漫。我们无能为力。我们无法逃遁。更重要的是,我们找不到谎言的源头。
从鸡笼山附近的村寨寻访归来的家丁带来的消息确证了梅娘的失踪,陈掌柜略略舒了一口气。据家丁说,访遍了那里的家家户户,谁也不认识一个叫梅娘的女人,梅娘的娘家根本就不在那里。
“可怜的女人,说不定是一个孤女呢!”陈掌柜自语道。
陈掌柜想到梅娘的身世,心里有些酸楚。梅娘的出走既让他了断了一桩心事,不再让那孩子的问题搅腾得自己睡不好觉,可陈掌柜同时也内疚不安,想到这么多年把她当作一个物件那样撂在陈府不管不问,陈掌柜后悔当初在翠苑楼买她,让她自行其是地在翠苑楼呆下去,说不定对她来说比在陈府更好。
陈掌柜不知道梅娘会去哪里,翠苑楼也派家丁暗访了,梅娘不在翠苑楼,陈掌柜想梅娘带着身孕也不会去翠苑楼的;再说,翠苑楼离这儿这么近,梅娘不会不知道陈掌柜会派人找的,梅娘不会这么傻。
陈掌柜在跟大太太报告家丁寻访来的消息时,嗟叹不已。
许氏也有些替梅娘担心。许氏不是个恶毒之人,许氏对女人有一种本能的怜悯和同情,不是嫉恨。许氏不是我们常见的那种心狠手毒阴险狡诈的正房太太,许氏只是在做佛事时的神态会让人产生一些误会,认为她阴沉怪戾。其实陈掌柜对自己的正房是非常了解的,陈掌柜丝毫也没有在许氏面前掩饰对梅娘的牵挂和担忧。
离开许氏屋子,陈掌柜来到了阿雄房间。阿雄愁眉不展,坐在一旁的豆儿也长吁短叹。陈掌柜知道是梅娘的事让她们放心不下。
“都别这样。说不定梅娘跟一个‘官人’走了,正在享福呢。”陈掌柜说。
豆儿说:“‘官人’——她的‘官人’早就死了。”
陈掌柜错愕的表情让豆儿猛然意识到,梅娘跟那位知县的事掌柜的肯定还不知道,阿雄在告诉她的时候曾再三吩咐不得跟任何人说。
豆儿吓得半天合不拢嘴。豆儿被自己的冒失吓呆了。阿雄在告诉豆儿梅娘的这一隐私时,特别说了梅娘称那位知县为官人,豆儿对此印象极深,这大概是陈掌柜提到官人她脱口而出的原因。
陈掌柜愣愣乎乎地问:“哪个‘官人’死了?”
豆儿知道陈掌柜刚才说的“官人”是一种泛指,豆儿灵机一动,说:
“就是掌柜的说的那个‘官人’。”
“我说的哪个‘官人’?”。
“你不是说梅娘跟‘官人’享福去了吗?”豆儿塘塞道。
陈掌柜从豆儿的表情上看出了端倪,陈掌柜意识到豆儿刚才是说漏了嘴,这之中一定藏着一个一直为他所不知的秘密。陈掌柜的眼睛警觉地瞪着阿雄,凭直觉,陈掌柜知道阿雄肯定是知情人。
陈掌柜瞪着阿雄说:“梅娘难道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吗?”
“掌柜的,豆儿一句胡言你就当真了?”阿雄说。
“有什么事也不必瞒着我了,梅娘这一走,也不知我这一辈子是否能再见到她了,有什么就告诉我吧。梅娘经常借故回娘家,现在想想梅娘肯定不是回的娘家,梅娘很可能根本就没有娘家,她是去哪儿了?”
豆儿惶惊不安的离开之后,阿雄把梅娘跟那位知县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陈掌柜。
陈掌柜说的话打动了阿雄,阿雄也觉得梅娘既然已经不在陈府了,再替她保密也没什么必要了。说出来对阿雄来说是了结了一桩心事。阿雄常常觉得对不住陈掌柜,陈掌柜为了她而遭受着少东家三番五次的讹诈,身心受到巨大摧残。
陈掌柜知道这一切之后的第一个反应就是释然。
“这个浪野之人,我再也不必为她担心了,死在外面我也不管了。若知道她背着我做这等事,我早就把她赶出去了。”
接着便是豁然。
“难怪那时候你劝我让少东家去县衙呢,原来藏着这个阴谋。由此看来,知县自杀与秦钟案子是脱不开关系的。唉,真是罪孽呀!”
“掌柜的,阿雄对不住你,阿雄不该瞒着你。”阿雄说。
“你也没办法呀,不瞒着我,秦钟的案子就不会这么判了。”
阿雄一下子扑到陈掌柜怀里,陈掌柜抚摸着阿雄耸动的双肩,陈掌柜知道阿雄哭了。他不知道阿雄为什么而哭,阿雄其实是为陈掌柜哭的,陈掌柜的宽容和体谅让阿雄感动得泪流满面。
陈掌柜倏然一惊,他推开阿雄,问道:
“梅娘肚里怀的孩子,会不会是知县的?”
“不会的。我计算过时间,不会是知县的。”阿雄说。
五
王士毅整天喝得昏昏沉沉的,时有一天喝五、六遍酒的记录。豆儿不知他为何如此愁闷,王士毅跟豆儿在一起说话不是大声叫嚷,就是插科打浑乱说一气,从没有正正经经跟她谈过心。
梅娘不辞而别离开陈府对王士毅来说是一件幸事,跟梅娘昙花一现般的炽恋早就被他抛到脑后,王士毅自梅娘出走之后,整个心比以前更粘稠地凝结在阿雄身上。他不明白阿雄为何对他越来越冷淡,总是尽量疏远他,他找到难得的机会想跟阿雄说说话,阿雄总借故走开,要不就是把豆儿叫来。王士毅百思不解,陈掌柜这样一个枯缩的老树一样的老头怎么会让她如此着迷,阿雄看着陈掌柜时眼神里总是充满着无限的爱怜,就象在欣赏着自己生养的孩子。王士毅经常做同样一个梦,他轻轻拉下阿雄屋子的窗幔,阿雄站在床边向他妩媚灿烂地微笑着,王士毅一步一步走向阿雄,王士毅走到阿雄面前,说:“我等了这么多年了!”从梦中醒来,王士毅也会喃喃自语道,“我等了这么多年了!我等了这么多年了!”
可是,王士毅心里想,他等了这么多年,并不是为了和豆儿结婚啊!
王士毅有时在白天看到阿雄屋子的窗幔拉了下来,他总是躲在新盖不久的小屋那儿,久久地偷窥着那紫色的窗慢。透过那窗慢,王士毅似乎看到了阿雄那洁白似雪的胴体和陈掌柜枯如树枝的干躯扭在一起的情形,这时候,王士毅总是心如刀绞。
这一天,见阿雄一人在屋里,王士毅乘着酒性贸然闯了进来。
阿雄见到王士毅时脸上的表情总是象受追逐的小鹿,这一点让王士毅非常难堪。
“堂哥,有什么事吗?”阿雄站起身,手上拿着刺绣的绷子。
“我是老虎吗?看你吓的。”
“堂哥真会开玩笑。堂哥有什么事吗?”
王士毅看着阿雄手上拿的绷子,被绷紧的绸布上有鸳鸯戏水,骛凤穿花,阿雄绣的惟妙惟肖。
阿雄的刺绣在王士毅的记忆里是堪称一绝的。王士毅不会忘记阿雄当年给秦钟绣鞋垫的事,阿雄在鞋垫上绣着各式各样的飞禽走兽,花草彩枝,阿雄说要给秦钟绣完九百九十九双鞋垫之后就嫁给他。一位女佣无意中的一句戏言竟成了阿雄的心病,女佣说阿雄和秦钟属相相克,需要以九破灾,尽管女佣后来多次解释这是随口而出的玩笑话,不值当真,可敏感细腻的阿雄还是放不下这句话,要豆儿给她找来布匹和一包针线。阿雄默默地在闺房里绣开了。秦钟长得高大魁梧,穿着垫有阿雄绣的鞋垫的鞋走路如乘春风,阿雄在一针一线之中寄托着自己无限美好的憧憬。
阿雄在遭遇那个春日午后目睹的事端时,她鞋垫已绣到了多少双,阿雄已回忆不起来了,她只记得已默默地绣了两年多时间,阿雄后来一把火烧毁了那些鞋垫,黑色的烟雾和僻啪噼啪的燃烧之声埋葬了一个少女的所有梦想。阿雄却不知道,另一个人在看到阿雄为秦钟绣鞋垫时那愤怒和绝望的心清。
当年的愤怒和绝望还象当年那样压抑在王士毅心里,阿雄现在的刺绣是给陈掌柜作垫椅的,王士毅恨不得夺过阿雄手上的绷子砸在地上,当然这只是一个闪念,王士毅没有忘记他是陈掌柜的干儿子,他不会如此粗暴冒失的。
王士毅说话的时候左眼剧烈地跳动着。
“我想和你好好谈一次,可你一直不给我这个机会,我来陈府这么长时间了,为什么就不能跟你谈一次呢?你见一个喜欢一个,陈掌柜这样的老头也让你如此痴情,而我……想和你谈一会儿话都不行?”
“掌柜的对你这么好,你……竟这样说他!”
“干爹对我胜过对他亲儿子,可这并不能改变我说的事实。他确实是个干瘪老头。”
“可我就是喜欢他。我喜欢干瘪老头。”
王士毅紧紧地盯着阿雄。王士毅说:“你能告诉我,是为什么吗?”
阿雄说:“我正想请教一个人。问问他这是为什么?”
王士毅怨恨地瞥了阿雄一眼。阿雄的眼睛里散发着迷惘而得意的光。王士毅低着头说话的时候,他发现左眼依然在剧烈跳动。
“堂妹,我等了这么多年,可不是为了和豆儿结婚的。你知道这么多年我在外面受了多少苦吗?开始到巢州的时候,我没有着落,那时尚不知谋生手段,举目无亲。你知道第一次站在人家门边行乞的滋味吗?我在那一家门口站了好久,实在说不出口,只是哆哆嗦嗦地站在那儿,行乞的碗也不敢拿出来,掖在怀里。我三天没吃一点东西了,肚子饿得象心肝五脏部被掏了出来。堂妹,你知道那滋味吗?饿了三天,第一次行乞的滋味吗?”
阿雄看到王士毅眼睛里闪烁着雾凇般的泪花。阿雄的心一下子软了。阿雄的脑际幻化了一幅荒唐而辛酸的画面,一介书生哆哆嗦嗦地拿着一个破碗讨饭的情形让她伤悲,也让她觉醒。这个讨饭的书生不是别人,而是她的堂哥。自堂哥来到陈府,阿雄好象第一次认真地想着堂哥这么多年的苦辛,这么多年的流浪。阿雄奇怪自己为何在这之前一直心如磐石,毫不为动。父母双亡的堂哥之所以过上了悲惨的流浪生活,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阿雄,因为阿雄对秦钟——他的情敌的痴情,阿雄想到这些,同时也就想到了舛错怪诞的命运,阿雄感到一切都似乎有谁在冥冥之中恶意地操纵着。
阿雄呆愣愣地看着自己的堂哥,可是豆儿的形象出现在她脑际的时候,阿雄看着堂哥的眼神陡生了几分警惕。
“堂哥,掌柜的给你成了亲,又让你做他的干儿子,你就在陈府跟豆儿好好过日子吧。豆儿是一个多好的姑娘啊,你一定要好好珍惜这一切。”
“不,我最终要带你走。欠干爹的情,以后我会报答。但我一定要带你走,远走高飞。我一生的幸福就寄托在你身上。”
“堂哥,别再说胡话了。这是不可能的。叫我离开掌柜的,还不如叫我去死。”
王士毅说:“离家出去流浪的时候我就没有丧失过信心,我总觉得秦钟那小子会被我咒死,或者……会被你杀了。”
阿雄惊然一愣。“会被我杀了?你胡说什么。会被我杀了?我会杀他吗?我干吗要杀他?我会杀人吗?”
王士毅发现阿雄的脸变得煞白,嘴角不自觉地抽动起来。
王士毅不解地望着阿雄,他嗫嚅道:“我也不是说就是你会杀了秦钟,我只是觉得他会被人杀了。”
阿雄喘了口气,她很感兴趣地问:
“你说你早就觉得他会被人杀了?”
王士毅说:“是的。我确实有这种预感。秦钟的眼里有一种可怕的白光,秦钟不是个凡物,好多年之后我还常常想到秦钟眼里的白光,那道白光注定秦钟会闯大祸的,秦钟是什么事都能干得出来的,秦钟是不会安安心心地跟你过一辈子的,我离家之前看到过几次……”
“看到过几次什么?”
阿雄满以为王士毅看到秦钟和她母亲茹毓太太的事,阿雄迷乱恐慌地注视着堂哥,她觉得一切都难以置信,当年沉默寡言很少上她家去的堂哥竟会看到几次她母亲的丑事,阿雄竭力回忆那时候堂哥上她家的所有细节,可脑子腾云卷雾般混饨不堪,阿雄什么也记不起来了。
“他逛妓院。”
“你是说,几次看到他逛妓院?看到秦钟逛妓院?”
“是的,我跟踪过他。”
阿雄悬着的心落到了实处。秦钟逛妓院她当初竟一无所知,阿雄觉得很奇怪。堂哥没有撒谎,秦钟死后,豆儿把当初别人的传闻告诉了她,阿雄当时还半信半疑,堂哥的话证实了豆儿当初听来的传闻。只是阿雄对秦钟那时候的事已毫无兴趣,秦钟已经去了另一个世界,阿雄想到秦钟就象想到一个影子一样模糊不清。
“堂哥,你那时候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害怕。”
“害怕什么?”
“那道白光。秦钟眼里那道白光。”
阿雄忽然想起了什么,问道:
“听说你一直在暗地查秦钟的死因,有这回事吗?”
“是的。假如你不告诉我实情,我一直会查下去,我对他的死因太感兴趣了。”
“为什么?”
王士毅蓦地拉住阿雄的手,眼里充满着难耐的渴望。王士毅说话的时候上下牙直打颤,哒哒哒地。
“告诉我,是你害死了秦钟,我求求你告诉我,是你害死了那恶魔,求求你了,告诉我实情吧。我不会说出去的。求求你,求你了,告诉我实情吧。”
阿雄挣脱开被堂哥紧攥着的手,思忖了片刻,断然说道:
“不是我害死他的。”
过了许久,阿雄补充道:
“是他自己掉井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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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掌柜后来知道是阿雄毁了他的长颚蟋的时候,心里的某种东西訇然倒塌,陈掌柜骤然对阿雄厌恶至极,不仅是因为长颚蟋,还因为陈掌柜觉得阿雄是一个虚伪狡诈的女人,陈掌柜忘不了他试探阿雄的时候,阿雄那委屈痛苦的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