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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西泽保彦 当前章节:14765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21: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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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

年关方过的一月一日。

惟道晋早上七点就醒了。他原本打定主意要睡到日上三竿,因此除夕夜痛饮了一整晚,至今酒精仍在体内散发着黏稠的热度;不过,他怎么也提不起睡回笼觉的兴致,于是爬出了被窝。

妻子还在身旁呼呼大睡。或许是觉得冷吧,她把棉被拉到了头顶,惟道只能看见从枕头横溢而出的海藻般发丝。丈夫就在身边粗手粗脚地换衣服,她却毫无醒来的迹象。回到被窝中的诱惑掠过了惟道的脑海,但他终究还是放弃了。

放弃……仔细一想,这可真奇怪。惟道一面洗脸,一面讶异地想着。惟道今早并没任何得早起去办的要事,虽然几个知心好友可能会来拜年,但要来也是下午才会现身。当然,时值元旦,他更不必上班。

应该没有任何妨碍惟道酣梦的事物存在才是,然而他却有种被迫醒来的感觉。

被迫……惟道拉开窗帘,天空仿佛反映着他的心境一般,笼罩着一层薄薄的云。原来如此,惟道总算明白了。这种宛如被看不见的手操纵身体的感觉,便是“预感”。

惟道在毛衣之上又加了件棉袄,打开了玻璃窗。直到此时,惟道才知道在自己沉睡之时下过了雪。花坛与庭石上了层白色的妆。

昨夜他醉得快,并未陪伴沉迷于电视节目的妻子,自个儿早早就寝去了。若是能再撑些时候,就能一面赏雪一面喝酒了,真可惜——他浮现这种无谓的念头,似乎是强迫自己去想符合正月气氛的乐事,同时也是为了忘却其他事情。

惟道走向庭院,呼出的气息冻成白色。立时融化而去的呼息彼端,可看见邻家的樱树。

虽然降雪量不比往年,元旦总算是下了雪,有点冬天的样儿了;一接触到外头的空气,身体便几乎为之冻结。这阵子气象大为异常,因暖冬而迫不及待萌生的樱芽已鼓胀起来,直欲抖落那微乎其微的雪妆。惟道有生以来头一次在这块土地上看见这副光景。

“预感”以更坏的形式加深,樱芽犹如不祥的凶兆。

已经过了两年……  

惟道仿佛入了迷一般地伫立在庭院里,彷徨于回忆之中。那件事发生以后,已经过了两年;不,或许该说才过了两年。

两年前的冬天,惟道任教的班级有三名女学生相继被杀。当时的杀害手法只能以残酷形容,因此警方起初推测是仇杀,但最后却修正轨道,变为变态的不特定杀人。

凶手尚未被逮捕。

成了凶案现场的女生宿舍曾有过关闭的风声,不过目前仍没有后续动作。被害学生们的寝室,现在应该也住进了新生。这些新生不知道曾有学姐在自己的起居之处惨遭杀害吗?或是虽然知道,却毫不在意呢?

惟道叹了口冻成白色的气。或许是他想太多;他总觉得这两年来,清莲学园的学生素质降低许多。当然,是受了女学生连续命案的影响。

纵使凶案现场为女生宿舍,与男生没有直接关连,男学生依旧会迟疑该不该就读一所曾发生杀人案的学校;当然,原本打算就读清莲却临时改变志愿的人应该也不少。结果,本来连候补也不见得排得上的考生便填了这些空缺,得以入学……

惟道又叹了口白色的气。他告诉自己,是他想太多了。然而,一思及原该关闭的女生宿舍仍在使用之事,他又觉得自己的想法合情合理。

清莲学园并非强制住宿,但原则上一年级生必须住宿,升上二年级以后才可以依照本人的意愿决定是否退宿;因此,女性新生只要入学便得住宿,在发生过可怕命案的现场生活起居。即便如此,仍有学生不计较,愿意穿上清莲的制服——不,对于以原有实力难以录取的学生而言,此时多数的考生避清莲唯恐不及,正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不过是住进死过人的房间,又有何妨(男学生甚至无此必要)?若是单人房,或许心里还会有点发毛;但反正宿舍的房间都是双人房,没什么好怕的……打着这种如意算盘而“因祸得福”的学生们,在这两年来应该增加了不少。

惟道一面告诫自己别想太多,却又忍不住这么想。虽然没人说出口,这却是全体职员共同的感慨。

每个人都抱着乐观的想法,认为总有一天事情会平静下来。人们的记忆风化,即使偶然聊起命案,也回想不起究竟是发生在男生宿舍或女生宿舍——这样的时刻,总有一天会到来。

事实上,不过两年,命案的冲击性便急遽稀薄化。这一点惟道自己也有深刻的感受。

方才更衣之时闪过视野的腹部重新浮现于惟道的脑海之中。这两年来,惟道增添了不少赘肉。一方面是因为案发不久后他便结婚,无须独力操持所有家事;而体重的增加,正象征了安稳生活的点点滴滴。

惨酷的杀人案不过是一场梦境、幻影……要不了多久,他便陷入了这种错觉。世界情势如何,他不清楚;但至少自己身边是和平安宁的——沉浸于这种幻想的“酣梦”之中,是极为简单之事。

事实上,惟道便是将身心寄托于这种“酣梦”之上。两年前他还单身住在公寓里,现在却在妻子娘家的资助之下盖了这栋过分称头的平房。

偶尔惟道会想起或梦见那个案子。每当他多回想一次,命案的热度便消退一分,脖子与腹部上的松垮脂肪却以反比例增加。

如今他已能若无其事地过着日常生活——原该是如此。这么想的不光是惟道,校长与理事会应该也有同样的感受。恶梦已经过去了。然而——

然而,真是如此吗?惟道产生一种不快且讽刺的焦躁感。纵然人们的记忆业已风化,一切就能恢复原状吗?

对惟道而言,凶手被捕与否并不重要。不了了之也是一种结束的型态。然而,即使命案不了了之,对自己而言,一切便都结束了吗?一切便都恢复原状了吗?或许自己接下来才要尝到“恶果”呢……这种“预感”驱策着他。

便是这种“预感”唤醒了自己……惟道不由得这么想。便是这种“预感”不容分说地将自己从正月“酣梦”的温暖之中强拉出来。

如果没有这股“预感”,或许惟道会错以为眼前的光景是场梦境。现在的气温应该比半夜高出许多,却突然飘起了粉雪。

起先如尘埃一般的雪花,渐渐化为缓缓流动的瀑布;直到此时,惟道才发觉有道黑影伫立于玄关边,不知是几时来的?

当时那种与恐惧相仿的陶醉感,是惟道毕生难忘的。

个子瘦高的她穿着黑色大衣,从前及腰的长发变为及肩的小波浪卷发。这道黑影映衬着催人入眠的降雪背景,直如黑色灯火般清楚分明。

那双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惟道,微微泛青的眼白所散发的光芒几乎快吞没他,剎那间,他感受到自己的“死亡”。他以为自己会冻死在她的双眸之中。这是多么甜美的死法啊!他多想就此长眠不醒……一股揪心的欲望驱策着惟道,他渴望在她的“幻影”的目送之下回归虚无,埋葬于纯白的“死亡”之中。

惟道直到后来才明白,若他在此时死去,将会幸福得多。

“……我以为……”惟道挤出声音来,他有种在梦中听着别人说话的错觉。“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惟道觉得声音一发出便被白雪编织而成的帷幕所吸收,不知是否传进了她的耳中。他的膝盖不知几时之间落在地上,下半身宛如被打了麻醉似地绵软无力。

“不,你……你是幻影吗?”他趴在庭院里,踢散了堆积的雪花。“你真的……真的在这里吗?不,是幻影也好,幻觉也好,梦境也好;请你留在这里,永远留在这里——”

俯视着惟道的她,脸庞就像雪一般,不,是比雪更为白皙且冰冷。惟道试图起身,腰间却使不上力,只能盯着她从风衣衣角中露出的双腿。

“还是我疯了?是我脑袋出了问题吗?因为太想念你了——不,这样也好,这样也好。只要你……只要你留在我的眼前……”

惟道朝着黑色大衣伸出手,试图抓住大衣起身;但他的双手却违背他的意志,开始抽搐,让他怎么也摸不着大衣,只能徒然地抓住并融化雪块。

惟道忽然领悟了。自己的身体已不配碰她,不配大剌剌地站在她的眼前;自己已不再美丽,只是只日日“酣梦”、浑身赘肉的丑猪。这就是他。莫非……

莫非这便是“惩罚”?这是自己该受的“惩罚”吗?过去惟道“万全”之时,她从未主动来找过他;然而如今他已非“万全”,她却主动现身,犹如在嘲笑惟道已失去了足以与她匹配的美貌。莫非这便是自己该尝的“恶果”?

“你……你一定很恨我吧!”惟道无法继续仰望她的脸庞,只得再度将视线垂落至她的双腿。“但那是误会。我说过好几次,你似乎不相信,但那真的是误会。我对她什么也没做,我发誓。”

头顶上传回的只有沉默。惟道似乎挣脱了束缚,攀住她的鞋尖,以额头摩擦着。

“我的确是个人渣,身为教师却玷污学生,耽溺于罪孽深重的快乐之中。但是我没有,唯独她,唯独鞆吕木,我真的没碰过她,真的,相信我。”

若是她肯狠狠地踹自己丑陋的脸孔一脚,该有多畅快……惟道想着。然而,她似乎看穿了自己的心思,并未做出任何反应。

惟道在雪中趴了多久?比雪更为空白、比冰更为冷漠的沉默令惟道万分疲惫,他迟缓地抬起无神的脸庞。此时——她的样子出现了变化。

她的左手放在胸前。不知是脱下了手套,或是一开始便没戴手套?她那细长的手指在黑色大衣之上画下了如雪一般白皙鲜明的轨迹。然而惟道却不明白她的姿势有何意义。

“——你说你没碰过小惠?”  

她——高濑千帆终于开了口。听了她的声音,惟道犹如获救一般,松了口气,也生了冷静观察千帆的余裕。

惟道原本以为千帆与过去的不同之处只有发型,实则不然;仔细一看,她的样貌变了许多。与两年前那种摸了仿佛会触电——不,甚至是流血一般的冰冷印象相较之下,现在的她显得平和了些,甚至可说是比较像个人类。

“这句话的意思是,你没和小惠发生过肉体关系?”不过,她的口中发出的问题绝不平和。“还是指你没杀害小惠?”

“你在胡说什么?当、当然是两者都是啊!”

惟道情急之下,终于站了起来,也多了几分余裕来为自己在她的面前露出爬行丑态而羞惭。他气愤地将埋在雪中时黏上的枯叶拂落脸颊。

“当然是两者都是啊!我和鞆吕木从未做过任何见不得人的行为,也没杀害她。这事其实你也很清楚吧?”

惟道大为惊愕。

因为千帆轻轻地笑了。她总是面无表情,仿佛注视着遥远彼方;再不然便是浮现雷射般的目光,犹如欲击落所有侵犯自己“领域”之人。没想到这样的她,居然留有面露微笑的机能。

千帆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惟道猛烈地嫉妒着。她的微笑并非朝着自己而来,自己的存在并未令她露出微笑,惟道非常清楚。有人在这两年间改变了她,改变了如冰柱一般的她。

是有了男人吗——惟道做了这种通俗的猜测,又不禁苦笑。千帆是个对男人没兴趣的女人。

“……你……”惟道终于发现千帆的左手上面未戴任何东西。“把那个戒指——”

“对。”千帆似乎便是等着这句话,将白皙的左手藏进大衣之下。“对于小惠的事,我已经释怀了。”

“那……”

那就好——惟道不明白自己该不该这么说。

“所以我回来了。”千帆又露出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表情,那正是惟道最为熟悉的。“为了告发杀害小惠的凶手。”

“什么?”

“用不着我重新说明,你也该知道小惠对我有多么重要吧?老师。我并不是想替她报仇雪恨,只是不愿凶手逍遥法外。我要让凶手接受正当的制裁,如此而已。”

“可是……不知道凶手是谁,要怎么——”

“我知道凶手是谁。”

“什……什么?”

“而且我应该可以证明。”

“……要怎么证明?”

“借由指纹这个物证。”

“指纹?”惟道忍不住高声叫道,他的声音振动着宁静冰冷的清晨空气。“要是有留下指纹,警方怎么可能遗漏——”

“是吗?不见得吧!”

“那……那你倒说说看,凶手到底是谁?”

“我不能说。”

“咦?”

“我说过很多次了,老师,小惠对我而言是独一无二的存在;她成了被害者的命案,我怎么可能冷静思考?对吧?”

“呃,嗯,没错。”

“纵使我的脑子再怎么理解案情的全貌,仍然无法说明。所以我带了个能代我揭发真相的人来到这里,就是为了请老师聆听一切的来龙去脉。”

惟道正要点头之时,才发现千帆的背后伫立着一个陌生人。朝着惟道行注目礼的那个人……

不是女人……

可是,为什么……

满心困惑的惟道耳边,传来了妻子惺忪的声音:“——怎么了,老公?”

结束了……

惟道拼命忍受着宛如窥探深渊一般的晕眩,同时领悟道——结束了。

一切都结束了。

这股“预感”行遍全身。他的余生将以自食“恶果”作结……

ACT 1

高濑千帆摇摇晃晃地走在夜路之上。

明明才吐过,酸溜溜的胃液又再度涌上喉咙。她并不是头一次喝酒,酒量也不差,所以她以为自己没问题;然而要一口气喝下那么多酒,毕竟是太过勉强了。

当她取出投币式置物柜中的衣物并在车站厕所中更衣之际,突然打了个冷颤;紧接着,一阵过去未曾感受过的呕吐感便一涌而上。

她的双颊至今仍因酒气而火热,身体却冻僵了。或许便是由于这份落差之故,强烈的晕眩侵袭而来。方才她曾倚在路边的邮筒休息片刻,却无法止息这股晕眩感。

她终于忍耐不住,蹲在步道边。然而,她只是干呕,什么也吐不出来。她想拿手帕擦嘴,机械性地摸索上衣口袋;一阵冰冷的触感传至手心,取出一看,竟是钥匙。千帆骂了声混帐,将钥匙丢入水沟之中,连未弄脏的拭口手帕也一并丢在步道上。

她摇摇晃晃地再度迈开步伐。

喂!一道低闷的男声响起。此处没有路灯,却可辨认出对方穿着大衣,且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日本酒臭味。

喂!男人再度低吼,一把抱住千帆。她毫不留情地以膝盖撞击男人的腹部——但身体摇摇晃晃,使不上多大力气。

饶是如此,醉汉依然惨叫一声,四脚朝天地倒在路边。千帆狠狠地踩了那个男人的肚皮一脚,快步离开现场。背后传来呻吟声,但她并未回头。

通往女生宿舍的平缓坡道于此时走来,感觉上格外陡峭。她的脚无法随心所欲地动作。

千帆开始耳鸣。不,起先她以为是耳鸣,但耳鸣未曾稍歇,越上坡道,杂音越大。照理说,走入远离市中心的住宅区之后,应该越来越安静才是。

不久后,昏暗的夜路之上开始飘荡着红色的阴影。当千帆发现那是警车与救护车的红色灯光之后,她宛若捱了一巴掌一样,猛醒过来。

浮现于夜灯之下的是清莲学园的女生宿舍,在宿舍前蠢动的幢幢黑影是围观民众。千帆喘着气,拨开人海。

小惠……

室友的脸庞浮现于她的脑海之中。她下意识地抚摸套在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

小惠……该不会……

千帆的直觉告诉她,或许鞆吕木惠在她外出时自杀了。

(我要杀了那个男人。)

惠的声音掺杂于围观群众的喧闹声之中,撼动着千帆的头盖骨。

(我要杀了那个男人。)

(杀了他以后,我再去死。)

(我再去死。)

小惠……

(你不相信我,是吧?)

(你怎么也不肯相信我,是吧?)

宿舍玄关之前围上了禁止进入的黄带。

“你要去哪里?”

(你不相信我和那个男人根本没瓜葛?)

一名制服上套着黑色背心的警官抱住千帆。

(你怎么也不肯相信我,是吧?为什么?)

(为什么啊?)

“不能进去!”

(为什么?)

(千帆!)

小惠……

(既然这样,那我干脆……)

(干脆就……)

“小惠!”

“高濑同学!”有道尖鋭的女声从警官身后传来。“这么晚了,你、你跑到哪儿去了?”

那是舍监鲸野文子,她奔向与警官纠结在一块的千帆。

“小惠……小惠呢?”

“鞆吕木同学她——搞、搞什么,你是怎么回事?”原欲降低声量的鲸野突然又尖声高叫。“浑身酒臭!这么晚了,你到底上哪儿干了什么事?就算你已经不是在校生,也不能做学妹的坏榜样啊!这次我们可真要横下心了。对,就算你有高濑家的名头,哪能让你我行我素到最后——”

“到底怎么了?”一道焦躁的男声打断了鲸野。“舍监,拜托你现在不要给我找麻烦。”

“我、我又没有……是她!”

一个头发斑白、身材矮小的五十来岁男人将视线从鲸野移至千帆身上,闪着黄色光芒的眼睛扫遍了千帆全身。

“——这个女孩是?”

“被害人的室友。”

被害人……这三个字便如信号一般,促使千帆挣脱警官的手。

“啊!喂、喂!”

“喂!”灰发男人在千帆的冲撞之下,犹如纸片似地跌了个四脚朝天。“哇!”

“高濑同学,等等!”

方才蹒跚的步履犹如幌子一般,千帆全力冲刺,甩开所有拦阻她的警官,奔上楼梯。

二楼的二〇一号室便是千帆与惠的寝室,上头挂着“鞆吕木”与“高濑”的名牌。她试图冲入寝室之中。

正在采取指纹的鉴识课员慑于千帆的气势,不由自主地让出路来,却又立刻从身后架住她。

“喂!你别乱来!”

“小惠!”

“你干什么!”

“小惠!”

“是谁放她进来的?”

“抓住她!”  

警官们立刻围住千帆,哀嚎声与怒吼声交错着。

“冷静下来,同学。”一名与千帆差不多高的便衣刑警毫不容情地压住她的头。“冷静下来!”

“小惠……小惠!”

在警官的压制之下,千帆双膝跪地,挣扎了片刻,不久后便用尽力气,反复叫着小惠的声音也变得软弱无力,化为喃喃自语。

“——哦,好痛!”方才的灰发男子一面拨去西装上的尘土,一面走来。“这女人怎么这么粗鲁啊!真是的。”

“菓哥,”压住千帆头部的高个儿刑警一面拾起被她打飞的银框眼镜,一面问道:“怎、怎么回事啊?”

“唉呀,全身都是泥巴。喂,你去替我把这条手帕弄湿。”

“弄湿?恐怕没办法耶——”

“为什么?”

“现在停水。”

“什么?停水?”

“你不知道吗?就在刚才……应该是十一点左右吧,说是水管破裂,所以这个镇上停水。听说搞不好得到天亮才能修好。”

“呿!什么鬼啊!”

“呃,不然我去买瓶矿泉水来吧?”

“既然她那么想看现场,”被称为菓哥的灰发男人无视于银框眼镜男,说道:“就让她看吧。”

“咦?”

“喂!”灰发男人不顾貌如银行行员的银框眼镜男阻止,粗鲁地扯着千帆的手臂,拉她起身,并让她窥探二〇一号室。“你就好好看个过瘾!”

千帆看了。

里头并无鞆吕木惠的身影,然而地毯上残留着大量血迹;房门四周的量还不多,但寝室中央却宛如血海一般。血腥味舔着千帆发热的脸庞,血迹一滴滴地延伸至通往阳台的玻璃门之前。

玻璃门前的窗帘是开着的,内侧的玻璃被打破了。阳台上躺着疑似打破玻璃用的铜制花瓶。

“满意了吗?”

灰发男人问道,千帆气息不紊地瞪了回去,手臂一扭,将他抓着自己的手腕甩开。

“小惠人在哪里?”

“真是个不惹人怜的女人。”灰发男人看来颇为疼痛,一面抚着手腕,一面回瞪千帆,接着又仰望天空,别开了视线。“看了这种惨状居然面不改色。”

看来他似乎是打算用“惊吓疗法”来“教训”千帆,才故意让千帆观看惨案现场。

“小惠人到底在哪里?”

“别露出那么可怕的表情。被害人的尸体早就搬走了,要是你想看,待会儿再让你看个够。”

“被害人?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啊!那个女孩是被杀的。对了,你……”矮小的男人抬起他那斑白的脑袋,冷眼瞥着千帆。“你是她的室友,是吧?这么说来,你也住在这个寝室里。你刚才好像出门了,是去哪里?”

“闻了这种味道总该明白吧?”灰发男人毫不客气地将脸孔凑上前来,而千帆则以吐口水的气势朝着他的脸孔吹气。“我是去喝酒。”

“混帐,弄得满身酒香!”灰发男人一瞬间露出了羡慕的表情。“高中小鬼居然这么猖狂!”

“很不巧——”千帆判断目前的首要之务是从这个男人身上打听出详细状况,因此语气缓和了几分。“我算是社会人士,因为我已经毕业了。”

“啊?这么说来,你不是清莲的学生?这里的毕业典礼是在——”

“这个月三日就已经举办过了。”

“今天是几月几日?”自从出现于千帆的面前以来,灰发男人还是头一次正眼望着那个戴银框眼镜的瘦弱刑警。“二月——”

“十八日。”

“已经毕业两个礼拜的人,为什么还在宿舍里?”

“只要这个月底之前搬出去就行了。”为什么自己得陪他聊这种话题?千帆虽然感到焦虑,却还是回答了。“这是宿舍的规定。”

“所以你就死拖活赖,住到期限为止?哼!还真是闲着没事干。学校怎么可以把公费拿来给这种已经不用照顾的学生挥霍?乱花人民的税金!”

“呃,清莲学园……”银框眼镜男小声地插嘴:“是私立高中。”

“只要政府有补助,意思就一样。这种事不重要,你叫什么名字?”

千帆吞吞吐吐。对她而言,被问起名字便等于受拷问一般屈辱;因为高濑这个姓氏在这个镇上所象征的乃是父亲的存在,而非她自身的人格。尤其被初次见面的男人询问名字,更是她最为忌讳的发展。

然而对方是警察,沉默以对是行不通的。她压抑着几欲从毛孔喷出的厌恶感,挤出声音:“……高濑。”

“高濑什么?”

“千帆。”

“高濑千帆啊?一开始讲完不就得了,还要我一个一个问!真是的,最近的小鬼都是这副德行,态度跩得跟总理大臣一样。算了,不重要,回到我刚才要问的问题。你今晚去哪里喝酒?”

“哪里?”

“你说你去喝酒,是去啤酒屋?酒馆?还是和一般女孩子一样,到更时髦的店里——”

“都不是。”

“不然是哪里?”

“也没哪里,就随便找个地方而已。”

“随便找个地方?”灰发男人那双眼睛的光芒之中仿佛掺了毒一般,有种阴沉的混浊之色。“什么意思啊,小妞?”

“我的意思就是,”千帆吸了口气,眼神变得比灰发男人更加阴沉。“要是去店里买酒,店家看我未成年,不会卖我;所以我只是在自动贩卖机买了罐装啤酒,边走边喝而已。”

“你喝酒的方式还真像中年人啊!其实你不必担心,没人会认为你未成年,顶多误以为你是银座的公关小姐。反正你的意思就是你一面喝酒,一面游荡,到现在才回到这里来?”

“没错。”

“有人能证明吗?”

“当然没有啊!”

“换句话说,你一直是一个人?”

“很不巧,我不喜欢和一大群人喝酒。”

“你刚才在玄关大闹时,嘴里一直叫着被害人的名字嘛!换句话说,你知道她出事了。可是,一直在外头游荡到现在才回来的你,为什么会知道出事的是你室友?啊?”

“谁知道?或许是不祥的预感吧!”

“喂!我看你的酒好像还没醒,就不枴弯抹角了。我说得明白一点,你很可疑!”

“什么意思?”

“还能有什么意思?我问你,杀了鞆吕木惠的是不是你?”

千帆一瞬间忘了自己得装乖,以便从这个男人口中打听出详细状况;她赤裸裸地表露出激动之情,瞪着灰发男人。这次刑警并未移开视线,窥探着她的双眸。

他们互相瞪视对方。

“——哼,不说话了?”灰发男人叹了口气,这回仍然先别开了眼睛。“算了,之后再慢慢问你。”他以下巴指了指银框眼镜男。“去向那个姓鲸野的老太婆借个房间,把其他相关人士也找来一起问话。”

千帆在制服警官的带领之下,来到一楼通称〈读书室〉的大房间;住宿的女学生们全都被找来了。一看挂在墙上的时钟,时间已近凌晨零时;大半学生无论是否已就寝,都穿着睡衣或运动服。

也有人穿着毛衣,便是住在隔壁二〇二号室的柚月步美。她是二年级生,性格相当豪放,据说每晚都溜出宿舍去玩。若是在这种时候被人发现她“不在”,想必又是一场风波;不过今晚她似乎碰巧留在寝室里。

披着红色棉袄的是与柚月步美同寝的能马小百合。她和鞆吕木惠同班,为一年级生。下个月便是新生的第一次期末考,或许她正在用功念书吧!

她们俩抬眼打量着千帆,却不上前攀谈,宛若动物园里远远围观着笼中珍禽异兽的游客一般。

不光是柚月步美与能马小百合,其他住宿生也是一样,只会偷偷打量千帆并窃窃私语,却没一个人直接找她说话。

许多一年级生在啜泣,就千帆所见,便是与鞆吕木惠不甚熟络的女孩也哭肿了眼。或许是身边发生凶杀案,太过震撼之故吧!

“——各位同学。”

舍监鲸野文子出现了。不知是对于住宿生遇害而感到悲伤,或是对自己平静的人生徒生波澜而感到愤怒?她瞪着学生们的双眼充血并泛着泪光。

“现在警察先生要问各位同学一些问题,叫到名字的人请依序到〈轮值室〉里去。听好了,要老实并清楚地回答警察先生的问题,知道吗?”

通称为〈轮值室〉的房间正如其名所示,本来是供舍监不在时前来代班的教职员住宿之处,同时亦兼作客房,如有父兄从外县市前来探望住宿生,便可留宿于〈轮值室〉中;如今留宿住宿生家人已成了主要用途。

“先从鸟羽田同学开始。”

鲸野首先要求离自己最近的鸟羽田冴子到〈轮值室〉里去。她亦是一年级生,住在五楼的五〇四号室,与鞆吕木惠及能马小百合同班。

鸟羽田冴子的个子与千帆相差无几,头发也差不多长,直达腰际。惠以前曾说她偷偷崇拜着千帆,因此尽学千帆的打扮。然而,今晚的冴子似乎也害怕与千帆四目相交,僵硬的脸孔一直背对着千帆。

在警察问话之时,鲸野文子双眼逐一盯着住宿生,宛若监视着众人,以防她们逃走。

在这紧绷气氛的影响之下,学生们都停止窃窃私语。或许鲸野怀疑杀害鞆吕木惠的凶手便在其中。

然而,鲸野终究没将视线移至千帆身上,显然是刻意忽视她,颇为滑稽。

警方的问话持续到早上五点,继能马小百合与柚月步美之后,最后被点名的是千帆。鲸野那因睡眠不足而浮肿的双眼依旧没看她,只是默默地以手指向〈轮值室〉。

“——嗯?”

灰发男人坐在榻榻米房间的矮几之前,以手拄着脸颊;他一见千帆的脸,便皱起眉头。或许是因为疲劳吧,方才照面时闪着黄色光芒的眼睛被蜘蛛网般的毛细血管染得一片红。

“呃……”另一方面,整洁如银行行员的银框眼镜男却依旧精神奕奕。他翻阅住宿生名册,说道:“高濑千帆同学,她是最后一个了。”

“最有力的候补终于来啦!”灰发男人以双手抹去脸上的油光,咧嘴一笑。“唉,一般来说,双人房里假如有人被杀,凶手大都是同房的另一个人。”

“原来警察的工作就是把案子套到这种‘公式’里?”千帆将及腰的长发束于脑后,同时又故意打了个呵欠。“还真轻松,连猴子都能做。”

“你干嘛非用这种挑衅的语气说话啊?”不知是出于疲累,或只是演戏?灰发男人犹如无力的老人一般,叹了口软弱的气。“我们真的无法理解。”

明明是你先挑衅的吧?千帆原想这么说,却又改变主意。她的直觉告诉她,若是如此反驳,便是正中对方的下怀。

不知是因为累了懒得套话,或是态度骤变原本就是他的惯用手法?只见灰发男人猛然敲桌,扯开嗓门吼道:

“别以为你能一直装疯卖傻,高濑千帆。我知道是你杀了鞆吕木惠,快点死心,老实招来吧!”

“证据呢?”千帆的酒已经醒了,身体状况也已复原;她以平静的语调反问:“你有证据证明是我杀了小惠吗?有的话拿出来啊!”

“在头号嫌疑人面前,哪能这么轻易把底牌亮出来?你听清楚了,我已经掌握证据啦!听说你和鞆吕木惠最近吵得挺凶的嘛!”

“是谁说的?”

“每个人都这么说。我们是无法理解那种世界啦,听说你和鞆吕木惠是‘情侣’?”

“对。”

千帆承认得太过干脆,让灰发男人连呛了好几口,不光是眼睛,连脸孔都变得和熟柿子一样红。“听说年关刚过不久,你们‘小两口’就常吵架;你认为鞆吕木惠背叛你,和男人有一腿,所以一再责备她,不过她却哭着否认,和你闹得很僵。”

“没错。”

“所以你醋劲大发,乱刀砍死鞆吕木惠。这句话也没错吧?”

“乱刀砍死……小惠死得那么惨——”

“凶器到哪里去了?”

“凶器?”  

“刀子啊!我不知道你是用菜刀还是小刀,不过刺了那么多刀,铁定是报废了。你把凶器藏到哪里去了?还是趁着去买啤酒的时候顺路丢掉了?”

“我没杀人,所以也没丢掉凶器。为什么我要杀小惠?我们那么相爱。”

“所以才要杀人啊!”咳咳咳咳!灰发男人又连连咳了数声。“昨天爱得如胶似漆,今天却恨得互相残杀,乃是常有的事。不过女人之间是否也有这种爱恨纠葛,我就不清楚啦!”

“当然有。”

“哦?这句话代表你承认自己的罪行啰?你承认自己杀了鞆吕木惠?”

“我不是说过我没杀人吗?”

“你这女人还真倔强啊!”他一面拍着矮几,一面咳嗽。“既然你坚称自己没杀人,就别尽说什么爱不爱的废话,好好交代犯案时间你人在哪里!”

“犯案时间是什么时候?”

“今晚——不,已经是昨晚了——的十一点十分。”

“时间限定得真清楚,是化验的结果?”

“不,是目击者的证词——喂,发问的人是我!”

“有目击者?是谁?”

“我不是说了,发问的人是我吗?再说,我刚才也说过,你是头号嫌疑人;天底下哪有警察会把目击者的身份告诉头号嫌疑人的?”

“十一点十分,我人不在这里。”

“那在哪里?”

“不知道。我喝醉了,在路上游荡。”

“喂,小妞,你完全不知道自己说的话有多么蠢。什么叫做在路上游荡?这么说就等于叫人怀疑你嘛!”

“事实就是如此,没办法。”

“别的不说,”他宛如犯了偏头痛似地,按着太阳穴。“你怎么敢在晚上一面喝酒,一面游荡啊?你平常都是这样喝酒的吗?”

“不,这是头一次。”

“那你为什么偏偏选在今晚这样喝?”

“因为……我和小惠吵架。”

“哦?”原以为灰发男人会继续逼问,但他只是漫不经心地回道:“吵架啊?”

“我不想待在房里,才外出冷却一下脑袋。我那时心情很差,就在自动贩卖机买了酒,坐在了公园的长椅上喝。”

“公园的长椅上啊?当时你没碰到认识的人?”

“不,完全没有。”

“你和鞆吕木惠吵架的原因是什么?”

“我不想说。”

“照我看来,就是为了她的‘劈腿’对象吧?”

“我行使缄默权。”

“少卖弄小聪明啦!你为什么会怀疑鞆吕木惠和男人有一腿?你有根据吗?或是单凭直觉?喂,你又想行使缄默权啊?那也没关系,不过你若想证明自己的清白,最好把知道的事全部老老实实地说出来——对了,”灰发男人的语调不变,话题却突然改变了。“其他学生也会瞒着舍监,偷溜出去夜游?”

“是啊!”

“不过,这一带应该没有女孩子玩耍的场所吧?得到闹区才有。大老远地跑出去玩是无所谓啦,要是被逮到会怎样?”

“不怎么样,被严重警告而已。原则上只有一年级生强制住宿,二年级以上的惯犯有可能被赶出宿舍;不过,被逮到的人似乎很少。”

“哦?大家的手脚都很利落嘛!”

“与其说是手脚利落,还不如说是嫌麻烦,干脆作罢。”

“嫌麻烦?”

“如同你刚才所说,这一带没地方好玩;但要到闹区去嘛,走路又得花上近一个小时。就算去程有市公交车可搭,回程往往没公交车;这里的女孩也没有钱到可以一天到晚搭计程车。”

“骑自行车不就得了?”

“这里的自行车停放处就在舍监房间的正对面,晚上牵车被发现的机率很高;所以如果想出去玩,就得走路。与其忍受这种麻烦,还不如等假日征得外出许可之后再光明正大地到闹区去玩,因此很少有人会大费周章地偷溜出去夜游。反过来说,正因为舍监明白这个道理,所以才疏于‘监视’玄关大门。”

“换句话说,只要别用自行车,晚上要瞒过舍监偷溜出去是很简单的事?”

“嗯。晚上十点熄灯时会点名,不过并不会逐一确认本人的脸;只要拜托室友代点,应该就能蒙混过去。”

“回来时该怎么办?玄关大门要怎么开?”

“各个寝室的钥匙也可以开玄关大门,没有问题。”

“嗯,那你呢?也是偶尔会偷溜出宿舍的那种人?”

“我是光明正大离开宿舍的那种人。”

“因为你已经不是在校生,管不着你了?”

“我在毕业之前也是这样。”

“哦?这么说来,你并不在乎舍监是否会发现。既然如此,你应该不是用走的,而是骑自行车出门;可是刚才你回来时并没骑车啊!今晚有什么特别的理由不能骑吗?”

千帆隔了片刻才察觉到自己似乎失言了。正当她急着设法搪塞之时,也不知道灰发男人是否知晓她的心境,又继续问道:

“算了,别管这个了。那鞆吕木惠呢?她是会溜出宿舍的那种人?”

千帆突然觉得这个灰发刑警其实并未认定她是凶手。当然,他对千帆是有所怀疑;但他时而使用近乎侵害人权的粗暴进攻方式,或许是为了激怒千帆,好打听出惠的周遭情报。

“就我所知,小惠不会这么做——”

“唔,今晚也是?”

千帆沉默下来。

倘若一味认定他是个会被外表及言行举止所骗的单细胞刑警,只怕会栽筋斗——她如此告诫自己。如果不收起轻慢之心,便无法顺利打听出想要的情报。

此时千帆终于发现自己在想什么,大为惊讶。方才她的脑子一片混乱,只想着得多搜集一点情报来弄清楚状况;但如今她的心境却已化为一种使命感,势必要揪出杀害惠的凶手。

千帆直到此时才真正体认到惠的死亡。她终于明白惠是被人杀害的。

终于明白她已经不在人世。

“怎么样啊?鞆吕木惠今晚——不,正确说来应该是昨晚——也没溜出宿舍?”

该怎么办……

个性向来冷静的千帆头一次犹豫起来。对于眼前的灰发刑警,她该吐露多少实情?她完全没个分寸。倘若只须装蒜即可,她有自信能贯彻铁面;但她不试着放点饵,对方又怎会泄漏情报?

好了,该怎么办?

“……我怎么会知道?那时我正在外头游荡。”

“我问的是你偷偷溜出宿舍之前的事。在你离开宿舍之前,鞆吕木惠是不是待在寝室里?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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