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该是。”
“应该是?什么叫做应该是?你刚才不是说你和她吵架,所以才离开寝室吗?啊?既然如此,鞆吕木惠当然在寝室里啊!对吧?人不在寝室里,就算想吵也吵不起来啊!”
糟了……千帆真想为自己的粗心大意弹舌头。该怎么自圆其说?面对绞尽脑汁苦思的她,灰发刑警毫不容情地继续追问:
“你是几点离开宿舍的?”
“十点半左右。”
她老实回答了这个问题。
“当时鞆吕木惠还在寝室里吧?”
“对,当时她还在。”
这话连千帆自己听来都觉得别有含意,但灰发刑警并未追究。
“她那时的神态如何?”
千帆略微迟疑,最后还是选择老实回答。
“她说……她要去死。”
(我要杀了那个男人。)
(杀了他以后,我再去死。)
“哦?说要去死?换句话说,她暗示她要自杀。原因就是因为你和她决裂?”
“或许是。所以当我回到宿舍,看见警车和救护车时,我以为小惠真的实践了她的话。”
她又老实说出自己的心境。
“唔……”灰发刑警摸着自己的下巴,一边仰望天花板,思索片刻。“对了,你刚才——”
“呃——”
银框眼镜男快步走来;原来他曾离席片刻,只是千帆未曾发现。他对着灰发刑警咬了一阵子耳朵,眼睛还不时意有所指地偷偷打量着千帆。
“——唔?高濑议员?”
“对……他的秘书来了——”
千帆僵住了身子。她讨厌初识的人问她名字,更讨厌旁人在自己面前带着敬畏之意提起父亲。方才回到宿舍之时,舍监那句“就算你有高濑家的名头”又再度回荡于她的耳畔。明明就是鲸野自个儿要忌惮高濑家的名头的。
“那是谁啊?”
千帆惊讶地抬起头来。听了父亲的名字却反斥“那是谁啊?”的人,她还是头一次见到。事后回想起来,或许这便是她不再以“刑警”这个记号,而是以一个人格来看待眼前这个男人的开端。
“我不认识他。我既没投票给他,也没受他关照过。”
“不,呃,菓哥。”银框眼镜男又慌慌张张地咬起了耳朵。“其、其实是……”
“啊——本部长的啊?哦!”灰发刑警一脸不快地松开领带,抓了抓脖子。“真是的,又是关说啊?呿!连现场的现字也不会写的高考组混帐。”
“菓、菓哥,会被听见……”
“知道啦!我也懂得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道理。话说回来,你干嘛不早讲啊?”
“不,我也是刚刚才晓得。”
“要是我事先知道,就会对这位小姐温柔一点了啊!”
“你、你也不用说得这么白——”
“唉呀,幸会。”灰发刑警将银框眼镜男的脸推到一旁,转向千帆,虚情假意地一面鞠躬哈腰,一面拿出名片。“幸会幸会,小姐,这么晚才报上名字,真是非常抱歉。这是我的名片。”
千帆看了看他递过来的名片,上头写着“菓正子”;“菓”似乎唸成“Kurumi”,不过名字嘛——
“哦,那不是唸成‘Masako’,是唸成‘Tadashi’。常有些白痴误以为我是女的,打些奇怪的电话到我家来;不过这不重要。请你放心,小姐,别看我这副德行,我可是个奉行墙头草主义的男人,对弱者拽得跟二五八万似的,不过对强者就是鞠躬哈腰、卑躬屈膝。”
“菓、菓哥,你也不用说得这么白……”
“我知道、我知道!好了,今天就先打住吧!天快亮了。若是有问题,我改天再请教——”
此时〈轮值室〉的门被粗鲁地打开,打断了灰发刑警的一番话。来者是一个条形码秃头男,他的头发以发胶抹得晶晶亮亮,年约四十左右,身材微胖——他便是千帆父亲的秘书之一,望理。
想必是舍监鲸野通知千帆的母亲,而千帆的母亲又联络了父亲。秘书如此晚到,应该是因为父亲公务繁忙之故吧!
“小姐,”时值隆冬,他的额头却冒出如色拉油一般的汗水。“很抱歉,这么晚才到。我来接您了,请快点收拾一下。”
“收拾?”
“议员听了这件事,也觉得非常痛心。请您快点回去,好让他知道您平安无事。”
“我不回去。”
“啊……?”
“应该说是不能回去比较正确。”
“呃,您在说什么……?”
“警方不让我回去,因为我是这个案子的头号嫌疑人。”
“什么?”望理瞪大了眼睛,似乎到现在才发觉菓刑警及银框眼镜男的存在;他逼问两人:“喂、喂!你们是警察?谁、谁是负责人?”
“呵?”菓刑警一面打了个大呵欠,一面举手说道:“我。”
“怎么回事啊?居然说我们小姐是头号嫌疑人,什么意思?你该不会是认真的吧?啊?知道我们小姐是什么来头吗?啊?知道还敢这么说吗?要是你敢乱来,小心留下一辈子的污点!一辈子的!”
“呃,我没说过不准她回去啊!对,我可是连半个字也没说过。岂只没说——”
“可是你说我是头号嫌疑人啊!”
“不不不,”千帆盘起手臂,转向一旁;菓见状苦笑:“我的意思是你是重要参考人,毕竟你和被害人同寝,这是调查的基本嘛——”
“啊!够了,好,不用说了。”望理竖起那宛若婴儿般圆滚滚的手指,打断了菓。“刚才的话我就当作没听见,藏在我的心里,嗯。好了,小姐,我们该——”
“望理先生,其实我刚才对这位刑警先生动粗。”
“啊……啊?”
“对吧?”千帆转向银框眼镜男及其他刑警,征求他们的赞同。“你也可以去问舍监鲸野阿姨。我一把撞开这位菓刑警,试图进入凶案现场,得因妨碍公务而在拘留所过一晚。”
“拘拘、拘留所?”望理拿出手帕,擦拭那犹如以平底锅加热过的汗水,又擤了擤鼻涕,瞪大眼睛。“喂!你们搞什么?什么意思啊?说话啊!什么拘留所?我们小姐怎、怎么可能对你动粗?要是反过来还有可能。”
“那当然。”菓刑警装模作样地哈哈笑了几声。“只是我自己没事跌倒而已。”
“你、你那种别有含意的语气是什么意思啊?你到底想怎么样?真让人不舒服。总之,我们小姐不必去拘留所,对吧?很好,那当然。好了——”
“可是我不回去。”
“小、小姐!”望理的双腿弯成了内八字,肥胖的身体左右摇晃。“请别刁难我,求求您,和我一起回去吧!不然我会被议员骂的。”
“我不回去。”
“拜托啦!”他脱下圆框眼镜,拿起方才擤鼻涕的手帕按着眼睛,作势拭泪。“我一辈子就求您这么一次,请您听我的。我的胃从前一阵子就开始怪怪的,再这么下去我的胃壁会穿孔。如果小姐不跟我回去,说不定我会劳心过度而死。”
“我才生不如死呢!你就这么跟我爸说吧!”
“别给我出难题啦!再说,您不回家,打算住哪里?您、您的寝室发生了凶杀案,对吧?那、那就代表……寝室里有尸、尸尸、尸体,对吧?”
“是啊,一片血海。”
“血海……”望理似乎犯贫血,壮硕的身体晃了一晃。“这、这种房间要怎么住人?再说,您已经毕业了,根本不必留在这种地方嘛!小姐,求求您,别再要性子了,和我一起回去,好不好?好不好?好不好?”
“我可以住在宿舍的客房里。”
“呃,恕我鸡婆,小姐。”菓刑警悠然地挖着鼻孔,嘻皮笑脸地说道:“再这么下去没完没了,我看你回去一趟比较好。”
“你要放有逃亡之虞的头号嫌疑人回去?”
“那我就承你的好意,把剩下的问题也问完,以免你逃了以后找不到人——你的波士顿包去哪儿了?”
果然……千帆这才明白自己的直觉是正确的。这个灰发刑警可不是个粗鲁无文的单细胞生物,他偶尔表现出的低俗行径全都是精心安排的。
“昨晚十点半左右,有人看见你离开宿舍。我不能说是谁看见的,但根据那个人的证词,你当时提着一只黑色的波士顿包;而刚才你冲撞我时,手上什么也没有。顺道一提,二〇一号室里也没有任何符合目击者说词的物品——好啦!那么包包究竟上哪儿去了?”
当然还放在车站的投币式置物柜之中,里头装着千帆换下的衣物。得找个时间把东西拿回来……
“上哪儿去了?……不知道,看来似乎是我喝醉酒四处游荡之时不小心弄丢了。”
“哈哈,我想也是。顺道一提,你离开宿舍的十分钟前,有其他学生目睹鞆吕木惠从玄关走向楼梯;换句话说,她一回来,你就离开了,是吧?”
果然不容小觑……千帆用上丹田的力气回瞪菓刑警。纵使他看来只是个鲁钝粗俗的乡下中年人,毕竟是这方面的专家。
“……没错。”
“辛苦你啦,小姐。你随时可以回去了。”
“就算有人看到我十点半离开宿舍,也无法证明我案发时不在场。说不定后来我在十一点左右又回来——”
“没人说你的不在场证明成立了。再说,没有不在场证明,也不代表就是凶手。好啦!你今晚就别坚持己见来为难这个人了,先回家吧!”
“是啊,小姐,这家伙,不,这位先生说得对。”
发现菓刑警是不容小觑的角色之后,千帆变得冷静了些。的确,或许先回家一趟才是明智的做法。虽然她百般不愿与父亲照面,但不先安家人的心,搞不好以后就无法随心所欲地行动了。
“好吧!望理先生,今晚我就看在这位刑警先生的面子上回家。”
千帆并无他意,但菓似乎把这话当成讽刺,露出了苦笑。
*
搭着望理驾驶的车回到家时,天色已经完全亮了。千帆看了时钟一眼,时间是早上八点。千帆早已做好与父亲照面的觉悟,但出来迎接的却只有母亲一人,让她颇为错愕。
“——他刚才还等着。”母亲以打圆场的语调延女儿入家门。“可是又出门了,才刚走而已,说是有重要的事。”
是吗?依父亲的性格,八成是料定千帆又会耍性子,一时不会回家。或许是千帆想太多,但思及此,她便觉得自己白回来一趟而忿忿不平。然而,父亲不在,却也确实教她松了口气。
“……你没事吧?千帆。”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我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总之你平安无事就好。”
“我去小睡一下。”
“你爸爸说他中午时会回来一趟。”
“知道了。”
千帆回到自己位于二楼的房间。
床已经铺好了。换作平时的千帆,铁定又要觉得就是母亲事事过于周到,那个男人才会得寸进尺,而大发一顿脾气;但现在的她已经没有这番气力与体力。她连衣服也没换,便直接倒在床上。
她将额头抵着枕头,闭上眼睛,血海的情景又再度浮现。
(我要杀了那个男人。)
惠的声音回荡于耳畔。千帆无法相信这道声音的主人如今已不在人世;虽然脑子里无法相信,真实感却带着热度渗透了身体,增加了重量。
小惠……
(为什么不肯相信我?)
(不相信我和那个男人根本没瓜葛?)
千帆睁开眼,将左手移到自己的鼻尖之前。戴在无名指上的,是个平凡无奇又便宜的银色戒指。那是惠送给千帆的,惠的左手无名指上也戴着千帆送的戒指。她们交换了戒指。
这可说是一种孩子气的游戏,也可说是一种男女关系的诡异模仿;然而对于千帆而言,却是象征着她与惠的关系。她真的如此认为。
(我和他真的没有任何瓜葛。)
(已经没救了。)
(我们结束了。)
(这种关系打从一开始就是不可能的。)
小惠……
千帆与鞆吕木惠是在去年的暑假之前相识的。惠是新生,而千帆是三年级生,当时她们并非室友。
惠写情书给千帆,是她们进一步交往的开端。信件的内文为何,千帆已记不清了,总之是些能以“我喜欢你”四字简化的无谓话语。
千帆常收到情书,对象不分男女,但她通常看也没看便丢了。当然,也常有人单方面地表示要在某处等她来相见,但她从未赴约过。
那么,为何轮到鞆吕木惠之时,千帆却生了再次见她的念头?千帆自己也不明白。是命中注定?或是一时兴起?起先应该是后者才是正确答案,但结果却成了前者。千帆如此认为,也如此希望。
惠是个任性的女孩,自我本位且奔放不羁,从不顾虑他人的感受,嗜虐却又天真无邪。本来这种性格,是千帆最为厌恶的。
然而,却也因此而显得极富魅力。若要自我分析,可说是千帆享受着被惠摆弄的境遇,也可说是惠教导千帆放弃自我、委身于人的快乐。原本对于千帆而言,放弃自我、委身于人是她死也办不到的行为。千帆向来不与人交流,总是躲在自己的壳中;说穿了,惠便是趁她的心灵因疲累而产生破绽之际,趁虚而入。
倘若千帆与惠的这段恋情是段禁忌之恋,理由并非因为是同志之爱。千帆犯了自己的大忌,将身心完完全全地交给他人,所以才叫禁忌之恋。这是种禁忌的快乐。
同住一寝与交换戒指,全都是惠提议的。
“我要独占千帆。”惠一面吃吃笑着,一面抚摸千帆的头发。“千帆是我的,这个美丽的身体全部都是我的,是我的宝物,我绝不让别人碰,也不让别人靠近。所以我们一起住吧!我要你随时都在我身边,爱着我;不在寝室时,也要时时刻刻地念着我。你戴上这个戒指,把它当成我,整天都要爱着我,随时都要想着我。”
从不接纳别人提议的千帆竟然完全听从惠的摆布。虽然宿舍并无学年中不得更换室友的规定,却有室友至少同住一年的不成文规矩,因此舍监鲸野大为反对;然而,千帆却不管三七二十一,遵从惠的命令,在第二学期开始的那一天住进了二〇一号室。
接着,千帆又买了戒指。千帆原以为自己一辈子都不会购买这种装饰品。简直就象是办家家酒——千帆虽然这么想,却又满心期待这只戒指能将自己与惠紧紧相连,活像——没错,活像一只被套上项圈的忠犬。
她们俩的关系立刻传得沸沸扬扬;因为惠在宿舍及学校之时,从不掩藏自己对千帆的“占有欲”。得以独占过去无人能触及的孤傲宝石——千帆,令惠陷入深深的自我陶醉。惠不允许其他人接近自己的“宝石”;她以代理人自居,隔离千帆,并亲自“面谈”想见千帆的人。她冷淡地驱逐所有垂涎“宝石”之人,并沉浸于这种特权之中。
这类自我陶醉正是千帆最为憎恨的。说穿了,惠并不爱千帆,她只是因获得精美玩具而雀跃不已,只是乐中于抚摸亲吻她最爱的“洋娃娃”而已。这种行为正让人联想至将小孩客体化、否定小孩人格却自以为深爱小孩的父母,原本是千帆最为憎恨的。
然而,千帆却认为只要惠幸福就好,而默许这种行为。她不光是默许而已;被关入惠的赏玩“牢笼”之中,承受着师生的好奇目光与被避而远之的屈辱,甚至让她感受到被虐的快感。不,是惠的自我本位让她感受的。惠把千帆当成自己的“洋娃娃”,而被当成玩物对待的千帆也借此沉溺于放弃自我的倒错快乐之中。
只不过,她们的蜜月期并不长久。如同菓刑警所言,年关刚过,她们俩的关系便产生了裂痕;因为在去年年底,有个谣言如燎原之火一般于学校及宿舍之中蔓延开来。
(听说那个鞆吕木啊……)
(好像和惟道搞上了耶!)
(和那个花心大萝卜惟道。)
(不过,为什么啊?)
(对啊,为什么?鞆吕木不是和那个高濑千帆……)
(和那个高濑千帆有一腿吗?)
(她是什么时候换成男人啦?)
(唉,果然……)
(果然……)
(鞆吕木还是宁可要男人吧?)
(嘴巴上说她多讨厌男人……)
(其实还不是觉得男人比较好?)
惠否认了谣言,态度悠然。她以为只要自己否认,千帆便会信之不疑。
然而千帆并未相信。向来与流言蜚语保持距离的千帆,这回却象是鬼迷心窍似地主动扑向谣言,并认定谣言即是事实。千帆没有任何根据,却顽固地否定惠的解释。
谣言的对象若不是惟道,或许情况又会有所不同。可是,她偏偏和那种男人……思及此,千帆便彻底冷了心。
惟道在去年九月中旬曾害千帆冠上顺手牵羊的污名,虽无明确证据,千帆至今仍确信那是惟道为了“开拓”与她的个人交集点而设下的陷阱。因为当天到市区购物的千帆本来并没逛书店的打算,全是因为惟道跟踪她,才逼得她冲进书店里的。
在那之前,千帆从未进过那家〈香苗书店〉;但那书店规模颇大,正适合用来甩掉惟道,所以千帆才走进店里。当她在店里四处闲逛之时,有个胸前戴着“大岛”名牌的女店员叫住了她,并带她到店里的办公室去,要求检查她的手提包。千帆一头雾水,依照对方的指示去做,没想到手提包里却出现了她从未看过的袖珍书。女店员质问千帆:“这是什么?刚才跑掉的那个女孩又是谁?”千帆正感困惑之际,惟道便立即登场,她才领悟到偷窃风波乃是个“陷阱”。于是乎,惟道表明自己是千帆学校的老师,欲把事情摆平;而千帆担心欠下惟道人情将引来后患,便否认犯案,并顽固地保持缄默。这让女店员的态度硬化,愤怒地表示要报警,最后还因为厌恶千帆而掉出泪来,陷入了激动的歇斯底里状态。
在场的年轻男店员见事情不可收拾,便去叫店长前来调停,总算摆平了这件事;然而从这时候开始,惟道对于千帆而言便从单纯的教师变成了须加防范的“敌人”。无论是谁,只要投向这个“敌人”,便是不可饶恕的背叛。
见千帆不再听命于自己,惠大为动摇。千帆极尽所能地残酷相待,宛如欲一泄过去被剥夺“主体”的郁愤一般。年关方过之时,惠与千帆的“主从关系”完全逆转了。
惠拼了命地想和从前一样操纵千帆,而当她领悟到这已是不可能之时,便起了歇斯底里。
“你不能这样,千帆,你不能用这种态度对我。你得乖乖听我的话。”
然而,恢复了拒人于千里之外状态的千帆却不再受惠摆布,无论惠如何大吵大闹,千帆都只是冷眼相待,并毫不容情地伤害她。
或许这对千帆而言,是种反抗父亲的补偿心理。父亲总是自以为是地将他的价值观加诸于他人身上,以绝对权力者之姿君临天下;他认为自己引以为据的道德才是独一无二的正义,折磨着家人,折磨着千帆。或许千帆便是将对父亲的怨恨发泄在惠的身上。
“为什么不相信我?”惠伏在床上哭喊着:“我和那种男人根本什么瓜葛也没有,他不过是我们班的导师而已啊!”
没错,这也是让千帆铁了心的因素之一。惟道晋是一年级生的导师,而鞆吕木惠是他班上的学生。冷静一想,这种事实根本没有任何意义;但因“补偿性复仇”而失去理智的千帆却陷入了错觉,认为这足以佐证惠与惟道发生过关系。
“我只有你一个人,我爱的只有你而已。你爱的也只有我,对吧?你爱我吧?欸,千帆,你爱我,对吧?快说对啊!快恢复成平时那个乖巧又可爱的你,恢复成我的千帆,相信我,拜托你相信我,求求你,求求你!”
然而千帆并不相信,或许该说已经不是相不相信的问题了。一直以来,千帆将身心全都献给了惠;如今反作用力将一切倒转过来,剩下的只有全面拒绝。
(为什么不肯相信我?)
(千帆!)
(为什么?)
(好。)
(既然这样,那我干脆……)
惠发起狂来,如暴风雨般一发不可收拾。
(既然这样,那我干脆杀了那个男人。)
(我要杀了那个男人。杀了他以后,我再去死。)
小惠……
为何当时自己不相信她?不……其实千帆至今仍然存疑。
谣言。男学生猥亵且肆无忌惮的声音。女学生刻薄的好奇目光。
惠和那个男人上了床的谣言。那个男人染指她的谣言。比起惠本人的解释,千帆更相信谣言,即便在惠死后亦然。
为什么?
(为什么不肯相信我?)
这是个千帆必须自问的问题。为什么?为何如今自己仍相信谣言?不,或许现在的千帆已无相信的积极之情,但她就是无法挥去惠与惟道交合的情景。
莫非……
莫非是因为自己的心中带有迷惘?
惠嘴上说得动听,其实还是宁可要男人——这种根源上的不信任存在于千帆的心里。如今千帆已能明白,自己其实是输给了这股不信任感。
她无法相信惠。
所以惠才了断了自己的性命……
泪湿枕头的千帆突然发觉自己已然混乱了。惠并非自杀,而是被杀的。虽然千帆并未亲眼看到惠的尸体,但警方是这么说的,说她是被人杀害的。
究竟是谁……千帆试着切换思绪,却无法如愿。每当她回过神来,便会发现自己又陷入惠是自杀而亡的错觉之中,以及向惠道歉的自己。
“对不起……”
惠的触感重现于嘴唇之上。
带着鲜血的味道。以及泪水的味道。
千帆逐渐沉落有着黏膜触感的柔软海洋。
*
“——千帆,你醒了吗?”
母亲来叫千帆时,千帆早已醒了。此时已近中午;千帆和衣而睡,也没钻进被窝,一直彷徨于半梦半醒之间。
“……醒了。”
“你爸爸想和你谈谈——可以吗?”
“嗯,我立刻就去。”
千帆手脚利落地束起头发,简单地整理仪容之后,便下了楼。
父亲身着西装,伫立于客厅之中,似乎随即又要出门。
千帆觉得自己好像很久没见到父亲了,但事实上,过年时他们才见过面。虽然家里离学校不远,当时又已升上三年级,但不愿与父亲照面的千帆依然选择继续住宿;只不过,过年时她还是得回家。
父亲本要点烟,却停下了手,问过头来。“——辛苦你啦!”
千帆一如往常地生了种无力感。每次与父亲相处,她必然会有这种感觉。
父亲向来体贴千帆,而他的体贴应该不假。他从不会不分青红皂白地怒骂千帆,是个明理的父亲;但也正因为如此,让事态变得无可挽救。
父亲以“明理”自诩,让千帆忍无可忍。这就象是一个独裁者在不痛不痒的范畴之内表现得宽容大度,便自以为爱民如子一样,从不去思考人民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这种误解化为独裁的免罪符,纵使颠倒黑白,指鹿为马,也不以为蛮横,因为自己是“宽大的国王”。独裁者的脑中植有一种“净化”回路,能将自己的行径全数正当化为爱民的作为。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千帆也站着垂头致歉。她早已学到教训,明目张胆地反抗父亲是毫无意义的。
独裁者的“净化”回路不只对他本人发挥效用,对客体化对象——亦即孩子的社会立场亦能发挥功效。既然父亲是“明理又受人爱戴的人”,反抗他的千帆只会被社会大众贴上“不知父母心的任性女儿”标签。典型的思考停止型公式,令人生厌。
这十八年来,千帆已经学乖了,所以她表面上再也不反抗父亲。说归说,她可不想坐下来与父亲慢慢聊。或许这便是她剩余的反抗残渣吧!
然而,千帆放不下这一点残渣,便得更加痛切地体认到自己仍是个“小孩”。因为她无法将自己与父亲之间的权力关系客观地相对化。
“你还好吧?”
“我很好。”
其实千帆的精神依然深受父亲的影响。她不断反抗并憎恨父亲,便是最好的证据。
这让千帆疲惫不堪,有时她真想干脆向父亲屈服算了。她觉得自己该试着坦率地面对父亲;若是不将自己与父亲之间的权力关系相对化,她就无法真正“自立”。
然而,即使千帆再怎么明白这个道理,她还是害怕。一旦放弃坚持,别说是“自立”了,或许她会被父亲的自我吞噬,迷失自己……她无法抹去这股恐惧。
所以她表面上虽然顺从,心里却总是抗拒父亲,抗拒客观看待这段亲子关系。
成为父亲的“一部分”以求得“解脱”的诱惑,越是抗拒就变得越为强烈,而抗拒程度也随之水涨船高,近乎扭曲,让自己疲惫不堪。
或许千帆与鞆吕木惠的关系便是起源与此。千帆只是想找个能让自己“解脱”的对象,这个对象无须是惠,任何人都行,只要肯把自己当成“奴隶”看待即可。就好像惠并非真心爱着千帆一样,千帆其实也没爱过惠。对于挣扎于服从欲望与抗拒心理之间的千帆而言,惠是种绝对性的存在;换言之,便是父亲的“替代品”。
一旦主从关系逆转,千帆便对惠极度冷淡,亦是反抗父亲的补偿心理所致——千帆如此自我分析。说不定与形同“暴君”的惠发生关系,就是用来补偿自己与父亲的关系。
思及此,千帆毛骨悚然。被父亲的自我吞噬,迷失自己……对千帆而言,这甚至带有性奴隶的意味?这种妄想侵袭着她。所以自己才不断地抗拒父亲……刹那间,惠那年轻的裸体与眼前的男人重叠,教千帆险些尖叫出声。
“对了,我听说警方认为你有嫌疑,是真的吗?”
“负责这个案子的刑警——”千帆得慢慢调整呼吸,才能挤出下一句话;这让她感到极为懊恼。“觉得我很可疑。”
“你不必担心,总有一天会证明你的清白。我会好好交代南署的人。”
好好交代,是要交代什么?这话涌上了千帆的喉头,但她突然想到或许可以利用;不消说,当然是利用于收集命案情报之上。千帆有些讶异自己在这种时候居然还能如此冷静盘算;又或者自己只是借由打这类歪主意,来忘却某些事物?
“麻烦你了。我想知道的事,警方完全不肯告诉我。”
“那当然,这是调查上的机密。”
“可是,我还是希望警方能透露一些无碍的情报……毕竟被杀的是我的室友。”
“你现在总该明白平时谨言慎行有多么重要了吧?”
千帆一时之间无法领略父亲的言下之意。他似乎是在教训千帆,说她就是因为惹来了与惠是同志情侣的流言蜚语(父亲认定这只是流言蜚语),发生命案时才会被无端怀疑。
“是。”换作平时,千帆定会沉默以对,但此时她却姑且表现出顺从的态度。“我在反省了。”
千帆的家人会知道她与惠的关系,是起因于去年母亲打电话到女生宿舍找千帆,而惠以“代理人”自居,代为接听。想和千帆接触得先经过我的允许,即使是千帆的家人也不例外——便是惠这种幼稚的独占欲所带来的“喜剧”。
“是吗?”
“刑警先生对我的态度很凶,我有点害怕——”
“可是警方应该已经问完案了吧?”
“不,他说改天再继续谈。”
“改天继续?真的吗?”
“毕竟对警方而言,我是最有嫌疑的人。”
“我知道了,我会好好交代他们。”
好了,不知能有多少成效……若是这招没用,千帆一定又会猛烈后悔自己在父亲面前装乖。
父亲转过身,突然又停住了脚步。“——千帆。”
“是。”
“我记得你说过想去外地读大学?”
千帆已通过推荐甄试,考上了当地的知名女子大学;接下来她还会参加联合招考,但不会再报考其他大学,因为父亲只容许她就读那所女子大学。当然,就“形式”上而言,最后决定的人是千帆自己。
“嗯,对……我是这么想过。”
“既然如此,假如现在还有得报考,你就去考考看吧!发生了这种事,离开这里转换一下心情也不错。”
这应该也是父亲的体贴方式吧!只不过,非得发生这种惨剧才肯同意千帆离乡,实在教她难以苟同。要同意,为何不一开始就同意?
再说,这么一来,不就等于父亲承认了“最后由千帆自己决定”的“形式”只是伪善?就算不是,父亲也只是借由推荐别的大学来再度逼迫千帆“强迫中奖”而已。
思及此,千帆便感到愤怒。她果然无法坦率地面对这样的父亲,但如前所述,持续反抗父亲却又意味着无法摆脱父亲的影响。
前无路,退无步。她到底该怎么做?没有出口的绝望感。她总是这样,总是走进死胡同之中。所以千帆憎恨父亲,憎恨这个不自觉地将女儿逼入绝望的男人。
她只能憎恨。
“好是好——可是之前那所女子大学该怎么办?我是推甄上的,要是考上又不去读,明年清莲的名额会被取消,造成学校和学妹的困扰。”
“不用担心,我会好好交代。”
莫非他和那所大学的有力人士有交情?千帆并未听说过,但若真是如此,或许这便是父亲希望千帆进那所女子大学的理由之一。
“谢谢。”
无论如何,获得离家机会是件值得庆幸之事。假如不是在这种状况之下,或许千帆会真心感谢父亲;然而现在的她只觉得难以忍受。
千帆送父亲到玄关。黑色轿车的后座上坐着一名女秘书,正在等候父亲;她是父亲的“同居人”。
家里的人都知道这名女性与父亲之间的关系。如今离家有望,千帆不禁生了种淡淡的期待:或许自己到外地以后,父亲会顾虑家里只剩母亲而更常回家,母亲便不用像从前那般寂寞了。她抱着这股期待,目送着黑色轿车离去。
*
千帆穿过了清莲学园的正门。毕业之后,这是她头一次到学校来;当然,她穿的不是制服,而是便服。现在正是下午的上课时间,中庭空空荡荡,因此她并未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她爬上静阗无声的楼梯,朝着与教师办公室位于同一层楼的出路指导室迈进。她有点睡眠不足,但待在家里只是徒增疲惫而已,不如趁着父亲尚未改变心意,找间像样的大学报考。
出路指导室的门是开着的,为了方便学生阅览资料而设置的大型书桌之前并无半个人影;然而,当千帆踏入之际,却听见隔间的另一侧传来窸窸窣窣的说话声。
“——怎么可能嘛!”
千帆僵住了身子,屏气凝神。是惟道晋的声音。
“我知道,可是有学生在流传这种谣言啊!”
女性的声音是英语老师谷本香澄——惟道晋的未婚妻。
“别的不说,光是我和她发生关系这件事情就是不实谣言了。现在居然说我杀了她,真的是……”
“我不是说了?我知道。可是现在的小孩很可怕,他们可不光是以讹传讹,还会煞有其事地加上根据。”
“咦?根据?”
“你想想,凶手是怎么混进女生宿舍的?”
“有什么好想的?假如凶手是住宿生,根本用不着混进去啊!啊,不,我不是在怀疑学生。”
“可是,如果不是住宿生,就是外面的人啊!”
“干嘛想那么多?你又不是警察。”
“我不是说了?有学生在传这些谣言。假如凶手是外面的人,那个凶手是怎么拿到宿舍钥匙的?凶手应该是使用备份钥匙,那钥匙又是怎么打的?”
“外面的人哪有机会偷打钥匙?”
“完完全全的校外人士不会有机会,可是教师总有可能吧?”
“……什么?”
“宿舍不是有轮值制度吗?虽然好几年才会轮上一次。”
“啊,嗯,女老师会。”
“男老师也会啊!平时虽然轮不到,但放长假学生不在时,便会轮到男老师当班。你不也当过班?这个寒假的时候。”
“我、我,”惟道尖声叫道:“怎么会,偷、偷打钥匙……”
“我当然相信你不会。可是你本来就和许多女学生传过绯闻,对吧?这让男学生特别反感,所以他们一逮到机会就开始乱放这些不负责任的谣言,说惟道老师偷偷打了一副女生宿舍的钥匙,打算找机会溜进去。”
“喂、喂喂喂!”
“昨晚付诸行动,却被鞆吕木惠发现;鞆吕木惠想声张出去,所以你就杀了她。”
“胡说八道!”
“还有人是这么说的。鞆吕木被传和惟道老师之间有暧昧,害得她和高濑之间的‘感情’恶化,所以她很恨老师。听说她还曾说过,要是高濑不相信她是清白的,她就要杀了惟道老师,自己再去死。惟道老师害怕自己被杀,所以先下手为强,杀了鞆吕木惠……如何?小孩自由奔放的想象力很可怕吧?”
“别开玩笑了,真是的。”
“就算只有部分学生在传,这种谣言可是确实存在的,你得多加注意自己的言行举止。欸,阿晋!”谷本香澄的声音宛如突然散发出香味般,扑鼻而来。“我说这些话,不是要找你麻烦,你应该懂吧?”
“我、我当然懂。”
“我们都快结婚了,要是因为这些奇怪的谣言惹得我爸妈又开始怀疑你,不是很没意思吗?你为了博回他们的信任,做了那么多努力。”
“是啊!嗯,你说得没错。”
“不是我要怀疑你,你这阵子有乖乖的吧?”
“当然啊!”
“是吗?可是昨晚你不在公寓里耶!”
“咦……”
“傍晚到十一点之间,我打了好几次电话,你都没接。”
“我、我可没去女生宿舍!再说,案发时间我刚回到家,从我住的公寓到女生宿舍,就算开车也得花二、三十分钟,不可能犯案。”
“我又没说你犯案!”香澄又好气又好笑。“我只是开开玩笑,问你是不是老毛病又犯了,跑出去偷吃。”
“啊……啊,是、是吗?对不起。”
“真是的,振作点嘛!你该不会还放不下那件事吧?”
“那件事?哪件事啊?”
“就是琳达的事——”
“怎么可能,我早就释怀了。都已经是去年的事了。”
“那就好。总之,拜托你规矩一点。”
“知道了,我会注意。”
“对了、对了,这么一提,我们的蜜月旅行——”
他们俩似乎站了起来,千帆连忙离开出路指导室,冲进隔壁的女厕之中,静待两人离去。一阵欢愉的笑声逐渐远去。
原来如此——千帆为自己偷听到的重大情报感到兴奋不已。对,钥匙,还有钥匙的问题。不管是校外或校内人士,凶手应该握有女生宿舍的备份钥匙。
这么一来,说惟道是杀害惠的凶手,倒也不算是空穴来风了。今年年关前后——具体日期,千帆不清楚——惟道在空无一人的女生宿舍轮值,获得了偷打钥匙的机会;他为何需要女生宿舍的钥匙?便是为了趁隙潜入宿舍之中,逼迫千帆与他发生关系。那个男人对我还没死心……千帆可以确信。
惟道并没打算杀害惠,对千帆用强才是他的目的;不过,当他潜入宿舍之中时,千帆碰巧外出,同寝的惠欲声张,惟道情急之下便杀了她。充当凶器的刀子应该就是为了威胁千帆就范所备下的道具。
不,慢着……想到这里,千帆突然歪了歪头。这不合理。
惟道计划非礼千帆,并偷打钥匙;这件事本身还说得过去,有充分的可能性。但要说他在昨晚十一点十分左右潜入二〇一号室,可就说不通了。假如是单人房便罢,宿舍里所有寝室都是双人房,乃是众所皆知之事;惟道会大摇大摆地潜进来吗?即使他再怎么被千帆迷了心窍,也不会如此莽撞行事吧?若是千帆并非单独在房里,惠也在场,他打算怎么办?
倘若他真要选在千帆落单之时下手,就会守株待兔,等惠外出。他做得到吗?千帆认为应该可以,只要宿舍附近有适合监视的地点。他可以从该处监视走廊上的窗户;走廊上的窗户并未悬挂窗帘,只要使用望远镜,便能看见学生进出寝室。他可以将监视焦点对准二〇一号室的房门,静待惠出门;待她离开宿舍之后,自己再使用备份钥匙,偷偷潜入宿舍。
然而,这个假设有个致命性的缺陷,便是惠不见得会在特定的夜晚外出。纵使惟道再怎么执迷,也不可能每晚都躲在附近等惠出门吧?与其如此辛苦,不如想其他方法。
这一点在相反的情况下亦然。即便惟道的目标不是千帆而是惠,也得等千帆出门以后,才能下手攻击惠;但他不知千帆哪天才会溜出宿舍,便得每晚进行监视才行。倘若惟道的目的是杀害惠,根本犯不着如此大费周章,大可选用其他办法。
千帆怎么也想不通,只得暂时排除惟道凶手说。不过,得知惟道或许握有女生宿舍的备份钥匙,倒是个极大的收获。虽然惟道本人否认,但瞧他那慌张的模样,肯定是真的偷打了一副。千帆可以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