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香澄所说的“琳达”又是谁?惟道认识外国女人吗?不,虽然千帆听到的是“琳达”二字,说不定其实是其他词汇。香澄以“放不下”来形容,可见这件“去年的事”对惟道而言是个打击,不知是什么事?虽然和这次的命案应该无关——千帆一面左思右想,一面望着排列于出路指导室中的大学资料。
在四月进大学之前,务必得揪出杀害惠的凶手——千帆如此想道。她需要时间调查,因此没有太多时间参加入学考;就算要另觅大学,顶多也只能选择一间来报考。好了,该选择哪里?千帆逐一搜寻进行二次招生的学校。
“——唉呀?”
背后有道声音响起,回头一看,是千帆满心以为已和惟道一起离去的谷本香澄。
“真是难为你了,高濑同学。”不知香澄晓不晓得惟道对千帆的“执迷”?她将手放在千帆肩上,表示慰问之意。“你还好吧?”
“嗯,还好……”
“没想到鞆吕木同学会碰上这种事……身为她的朋友,你一定受了很大的打击吧!”
虽然香澄以朋友二字形容,但听她方才与惟道的对话,显然也知道千帆与惠的关系。又或她认定那只是不实的谣言?
“不过,你到这里来做什么?你不是早就决定好要上哪间学校了吗?”
“发生了这种事,我想尽可能到远一点的地方去。”
“哦,原来如此。可是——”
香澄张口欲言,却又改变主意,闭上了嘴巴。或许她想提的是千帆的推甄问题。
“唉,只是用来解闷而已。”
“是啊!想想到哪里读书来转换心情也不错。高濑同学,你有想去的地方吗?”
“没有,什么地方都可以,只要离家远就行了。”
“离家远啊?”
“我没去过南部,或许南部不错。”
“南部?冲绳吗?”
“也好啊!不知那里有什么学校?”
“这个嘛,现在才要报考,可能——啊,对了、对了。”香澄起身,取出一个档案夹。“之前有个同学来问过这间大学。”
“哪一间?”
“安槻大学。”
“呃……安槻在哪里?”
千帆虽然听过这个地名,一时却想不起是位于日本地图的哪里。她觉得还不如去冲绳较好。
“应该不算南部,算是西部。虽然是个全国倒数前几名的学校,不过至少是个国立大学。啊!就是这个,正好有二次招生。”
千帆观看香澄递出的资料。她并非真的感兴趣,不过一看二次招生的截止日期是二月二十日邮戳为凭,便轻率地下了决定。三年级的导师是高濑名头的“信奉者”,只要出言相求,他定会高高兴兴地在明天结束之前替她备妥必要的书面资料。
这个替千帆带来命运邂逅的出路,便是如此轻率且迅速地决定的。“——能替我拷贝这份简章吗?”
“好啊!可是你真的要考?之前那所女子大学——”
“只是用来解闷而已啦!”
这并非搪塞之词,此时的千帆是真的这么想。她还不知道自己真会就读这所大学,更不知道在这所大学之中结识的人将代自己解开鞆吕木惠被杀之谜。
“老师,我还有一件事想拜托你。”
“什么事?”
“惟道老师的班上应该有一个姓能马的学生。”
“嗯,她怎么了?”
千帆提起惟道的名字,香澄的表情却丝毫未见动摇。是她毫不知情,或只是在演戏?——不,她应该真的不知道吧!千帆下了如此结论。
仔细一想,惟道又不是白痴。若是对所有女学生的一般性色心倒也罢了,他与未婚妻身处同一职场,岂会轻易暴露自己对特定女孩的异常执着?
*
傍晚,趁着于咖啡馆之中等候的空档,坐在窗边的千帆阅读着刚送来的晚报。
昨晚的命案上了报,内容是市内私立高中一年级生幺同学(十六岁)在女生宿舍之中被杀身亡。想当然耳,清莲学园的名字并未公开,惠的名字也未出现。这是理所当然之事,但千帆总觉得惠的死亡因为匿名而被忽视了。
千帆摇了摇头,却发现有张脸孔隔着玻璃窗窥探着她。是能马小百合。千帆要求香澄代为转告小百合,说自己在此地相候。
千帆招手示意小百合入内。“——对不起,叫你出来。”
“不会——”
小百合的表情与昨晚一样僵硬,是因为学生结伴进咖啡馆为校规所禁止,或是因千帆邀自己出来而紧张?千帆无法分辨。
“我想问你昨晚的事,行吗?”
“可是,我什么也不知道。”
“说你知道的事就行了。我猜昨晚目睹命案发生的人,不是你,就是柚月学妹。”
“对,是柚月学姐……你怎么知道?”
“就是有这种感觉,毕竟是住在隔壁嘛!”
“昨晚十一点十分左右,突然响起了好大的声音——”
“好大的声音?”
“是打破玻璃的声音。”千帆推测应该是花瓶砸破阳台玻璃门的声音。“然后柚月学姐就冲出走廊——”
“柚月学妹昨晚待在寝室里啊?她没出去玩?”
“不,晚饭后她有出去,但又立刻回来了,应该是九点左右回来的。她那时很不高兴——”
“很不高兴?”
“理由我不知道。”
“唔,十一点十分左右响起了玻璃破碎的声音,柚月学妹冲到走廊上去看,然后呢?”
“我觉得很可怕,留在寝室里。”
“你一直留在寝室里?”
“对。后来警察来了,闹得沸沸扬扬的,我更害怕了,一直缩在棉被里发抖,直到鲸野阿姨要我们到〈读书室〉集合。”
“所以你没看见现场?”
“完全没有。幸好我没看见,连柚月学姐看了都脸色发青,要是我看了,铁定会晕倒。”
“柚月学妹没向你提过命案的事?”
“没那个时间。警察不是问了一堆问题,直到天快亮了才结束?我根本没睡上多久就又得起床去上学,现在还好想睡。”
“是吗?说得也是。”
“呃……你知道吗?”
“知道什么?”
“听说惟道老师有嫌疑。”
“这是谁说的?”
“学校里的男生说的。不是曾有谣言说惟道老师和鞆吕木发生了不可告人的关系吗?”此时小百合似乎顾虑千帆的感受,略微吞吞吐吐过后,才继续说道:“因为这个谣言,鞆吕木很怨恨惟道老师,说造谣的一定是惟道老师本人,假如高濑学姐不肯原谅她,她就要杀了惟道老师,自己再去死。我亲眼看到鞆吕木哭着这么说,我想惟道老师应该也知道这件事。所以说不定是老师害怕自己真的被杀,就先下手为强,杀了鞆吕木。”
“是吗……”千帆从未想过放出风声的是惟道本人,此时闻言不觉心惊肉跳。“不知道是真是假?”
然而,这是很有可能的;不,甚至该说真相即是如此。千帆的身体因愤怒而颤抖。是那个男人放出风声,说自己和鞆吕木惠发生关系,企图挑拨不从他意的千帆与惠分手。铁定是这么一回事。
天啊!若真是如此,千帆完全中了惟道的奸计,落入了那个男人的“陷阱”里。
“呃……”
“……什么事?”
“柚月学姐她……应该不必住宿了吧?”
看来似乎是与命案完全无关的话题,千帆放松了肩膀上的力气。“你是指她已经二年级了?不过我记得她家住得很远,没办法从家里通学。”
“只要租间套房或雅房,自己搬出来住就好啦!你不觉得吗?她家那么有钱。再说,她几乎每晚都溜出宿舍,就算被退宿也没话说吧!”
“怎么了?你和柚月学妹吵架啊?”
“没有吵架,只是她那个人太我行我素了。”
“怎么个我行我素法?”
“她会擅自使用我的东西。我猜她这一年来从没买过洗发精。”
“一直用你的?哦?就像你刚才说的,她家很有钱耶!居然这么贪小便宜。”
“还不光是这样,她会拆阅我的信件。”
千帆大为惊讶。她隐约知道柚月步美任性妄为,没想到竟然夸张到这种地步。“这可就……有点问题了。”
“就是说啊!根本是侵害隐私,可是她完全没有罪恶感。她看了我家人寄给我的信,知道我的生活费有多少,还会威胁我:‘你现在有钱吧?借我一点。’”
“太过分了。想要零用钱,向她有钱的爸妈要就有了啊!”
“这种时候我根本无法拒绝,毕竟她是学姐。”
“你和老师谈过吗?”
小百合不甘心地嘟起了下唇突出的嘴,摇了摇头。“没有。要是这么做,柚月学姐一定会怪我去告状,更加找我麻烦。”
“唉,再忍一个月就好了,到时你去申请换室友,不会打回票的。”
“可是,现在连要和她多待一天我都受不了。”
小百合恨恨地说道。她似乎在反省自己的语气,沉默下来,过了片刻才战战兢兢地开口:“……那是不可能的。”
“咦?什么不可能?”
“鞆吕木不可能和惟道老师发生不可告人的关系。”
似乎又回到了原来的话题。千帆原以为小百合是为了安慰自己而否定谣言,但她这番话似乎自有她的根据。
“能马学妹,你知道什么内情吗?”
小百合别开视线,或许是在装作没听见。“凶手什么时候会抓到?”
“谁知道?得看警方的努力。”
“他们真的抓得到凶手吗?”
“应该没问题吧!日本的警察很优秀的——对了,能马学妹,你是惟道老师班上的学生,对吧?那你知不知道他是否认识一个名叫琳达的人?”
“琳达?”
“应该是这个名字。”
“是美国人吗?还是……”
小百合突然闭上了嘴。
“怎么了?能马学妹。”
“呃……”
“你不舒服吗?瞧你脸色都发青了。”
“没有……高、高濑学姐。”
“什么事?”
“没、没什么……”小百合一面抖着双唇,一面起身。“对不起,我该走了……”
“是吗?那可不可以——”
请你替我转告柚月学妹我想见她?千帆正要这么说,小百合却已经走出店外了。千帆错愕地隔着窗户目送小百合那逃也似离去的背影,但她当时并未追究下去。
千帆不知道这一天竟会是她最后一次看见活着的能马小百合。
ACT 2
隔天,二月十二日,千帆做了个五彩缤纷的恶梦。或许是前一天的疲劳作祟吧,她被梦魇反复折磨,一直无法从沉落的泥泞底部浮上来。
前天看到化为一片血海的现场之时,她所受的打击并不大;当时她甚至带了点轻慢之心,觉得凶案现场不过尔尔。然而,真正的冲击似乎是在心灵略微沉淀之后才会侵袭而来。
在某个异国的湖畔,千帆伸手掬水,却有一团人类的毛发缠住了她的手腕。她惊讶地定睛一看,才发现自己不知几时之间,已茫然地伫立于鲜血汇成的湖泊之中。这就是她的梦境。
血湖里浮现了一颗人类尺寸的眼珠,仰望千帆。恐惧卡在喉头,她叫不出声;就在她被鲜红色的视线缠绕,用力挣扎之时,她便醒了。
千帆有好一阵子无法将脑袋抬离枕头。她调整呼吸,数度确认自己已从恶梦的世界归来。与恶梦两相对照之下,现实世界看来安详得惊人。
安详?这是不可能的,现实世界才是“恶梦”啊!惠死了,她是被人所杀的。惠已经不在了,再也不会回来;这样的世界怎会安详?
凶案的冲击渐渐膨胀起来,但不知何故,“失去”惠的悲哀之情却早早便开始淡化。千帆毛骨悚然,或许自己会很快地忘了惠……她突然有这种感觉。
也许自己正因为“摆脱”了惠而暗暗松了口气呢……千帆开始怀疑起自己。真是这样吗?惠的存在不过如此而已吗?对于自己而言,鞆吕木惠这个少女究竟算什么……?
或许自己已近乎错乱了——千帆想道。失去了惠的负担与冲击太过庞大,她无法承受,因此精神陷入了超载状态。或许便是如此。不,但愿如此。
为了“治愈”自己,一定得揪出杀害惠的凶手……思及此,千帆看了时钟一眼。已经十点半了。
糟了。千帆慌忙跳起。她原本打算早点起床,趁着柚月步美还没上学之前联络她的。
千帆半是死心地打了通电话到女生宿舍碰运气。她担心老实报上名字的话鲸野不肯转接,因此便改变声音,谎称是柚月步美的家人。
“——喂?”
柚月步美那似生气又似刚睡醒的声音透过话筒传了过来,千帆起先以为她生病请假。
“咦?等一下……”步美的声音远去,千帆听见一道疑似鲸野的声音正以命令语气说话。“好,好,知道了,我等一下就去啦!”
看来步美并非生病,只是睡过头而已;她那过度夜游的老毛病还是没改。隔壁才刚发生过命案,真亏她有这种胆量——千帆甚至佩服起她来了。
“唔?咦?什么?知道啦!我转交给她就行了吧——真是的。”步美忿忿不平的声音回到了话筒边。“好啦!久等了。”
“我是高濑。”
“啊?”
“能不能跟你见个面?放学后也行,约在外面。”
千帆单刀直入地开口请求,但步美那惺忪的声音却丝毫未变。“为什么?”她说话时掺杂着呵欠,语气傲慢。“为什么我得和你见面啊?”
“我想问你前天的事。”
“前天的事?命案的事啊?”
“对,你是目击者,对吧?”
“无可奉告。”
“什么意思?”
“无可奉告就是无可奉告啊!警察交代过我,不管是谁向我问起命案的事都不能说,很遗憾!”
步美的口气一点也不遗憾。菓刑警或许真的曾交代步美不可说出去,但瞧她的样子,显然是为了找到机会刁难千帆而高兴。
“别这么不近人情,告诉我嘛!”
千帆改采怀柔政策,尽可能地以说笑口吻说道。过去千帆与步美虽然比邻而居,却鲜少积极地交谈;这是因为步美似乎对千帆怀有反感之故。再加上昨天听了能马小百合的控诉之后,千帆更难以苟同步美的为人,因此她得小心,以免自己的观感显露于语气之上。
“不行、不行!刑警先生交代过,尤其不能跟你说!”
“尤其不能跟我说?少来了。”
“真的啦!”
“为什么尤其不能跟我说?”
“因为你是嫌犯啊!当然不能告诉你。”
“不过,柚月学妹,案发时你在现场,对吧?那你应该最清楚我并非凶手啊!”
“不行、不行!别想套我话,我不会上当的。”
“宿舍的情况如何?”
“还能如何?很和平啊!不过你寝室的地毯被掀了,地板变得光秃秃的。水一直停到天亮,不能清扫,味道好臭。”不知步美是不是想激怒千帆?其实她自己见到血海之时也很害怕,却故意逞强,描述得极为不堪。“现在好不容易洗掉了。昨天宿舍前还有警察到处乱晃,不过今天已经象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了。”
“打破的玻璃没修?”
“听说今天会换。你问够了吧?我要挂电话了。”
“小惠的私人物品还留在那里吗?你有没有看到小惠的家人?”
“不知道,我干嘛去看啊?”
“欸,柚月学妹,你能不能重新考虑看看,拨个空见我?”
“我才不想惹麻烦。你那么想知道命案的事,可以直接去问警察啊!说不定他们会告诉你呢!”
步美的反调唱得相当露骨,简直可看见她吐出舌头扮鬼脸的模样。面对这种幼稚的态度,千帆反倒不觉得焦躁,只是可笑,并起了恶作剧之心。“对了,柚月学妹,听说你前天晚上心情很差?”
“咦?”
“唉,其实你也不必那么悲观。惟道是个天生的色胚,只要你继续吊块肥肉在他眼前晃,总有一天他会来吃的。”
“你怎么会知道?”步美大为慌张。“你怎么知道我……”
“唉呀?我猜中啦?我只是套个话试试而已。”
喀!随着一道几乎震破鼓膜的声音,电话挂断了。千帆苦笑,也将话筒放回原位。果然是这么回事啊!
虽然惟道晋对于千帆而言是个差劲透顶的男人,却有许多女学生仰慕他;而他的“后援会”内部存在着外人看来愚蠢无比的序列,订有有权“诱惑”他的优先级。柚月步美便是仗着她那蛮不讲理的个性,以“优先级”第一名自居,牵制或欺负其他学生。这些流言千帆时有所闻。
千帆硬将这个流言与谷本香澄十八日晚上打电话却找不到惟道之事凑合起来,套了套步美的话;而实情果然如她所料。惟道前天晚上去了哪里,不得而知;不过柚月步美费尽千辛万苦偷溜出宿舍,跑到惟道的公寓去找他,却扑了个空,自然会如能马小百合所言,气鼓鼓地回到宿舍了。
这些事不重要。好了,接下来该怎么办?
不如依柚月步美所言,直接去找那个刑警吧!千帆打定主意,拨打名片上的专线电话。
然而,菓刑警不在。千帆表明自己的身份,并请接听之人代为传告菓刑警,说她想见他一面,时间任他决定。
好了,现在该怎么办?乱枪打鸟,找遍所有住宿生问话吗?不,这么做一来效率太差,二来必会传入鲸野耳中。鲸野向来看千帆不顺眼,或许会插手干涉,搞不好还会明目张胆地妨碍千帆。
看来还是将标的集中于菓刑警一个人身上,慢慢进攻为宜——千帆下了如此结论。既然如此,便只能等他回电;在等待期间,有没有什么可做的事?
千帆突然想起昨天香澄提起的“琳达”一事。千帆问起此事时,能马小百合的态度突然变得很怪异;现在一想,确实启人疑窦。
或许“琳达”是惟道班上某个学生的外号。若是如此,身在同一个班上的能马小百合自然知情。
莫非——千帆突然生了个奇特的念头。倘若“琳达”真是惟道的学生,且时常惹是生非,那么身为同班同学的鞆吕木惠自然也可能扯上关系;这么一来,或许“琳达”便与命案有关。
这个想法虽然既牵强又模棱两可,千帆还是决定着手调查“琳达”的身份。直接询问谷本香澄也是个办法,不过此事似乎与惟道的个人隐私有关,要是因为问了这个问题,而让香澄误以为千帆与惟道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关系,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那么,该问谁呢?在这种时候,平时没什么朋友的人就比较吃亏。只要是认识或曾交谈过的人便行,但千帆却怎么也想不出适合的对象。
一年级与二年级生目前还在上课,只能问同为毕业生的人,而且最好是找别班的。因为与同班同学相较之下,别班的人是隔了一段距离来看待千帆;只要千帆姿态放低,或许他们便会好心地提供情报。而千帆不愿欠男学生人情,决定只找女学生。
千帆拿着印有清莲学园全体师生姓名住址的名册,再次下楼。她选择符合前述条件的人,逐一拨打电话。
然而,她并未获得像样的情报。有的人不在家,有的人则是虽然在家却完全不知情。
直到打给第七个人松尾庸子,才总算有了点收获。庸子是千帆一年级时的班长,骨瘦如柴,戴了副眼镜,看来就是个书呆子。千帆从未和她直接交谈过,她对千帆似乎是抱持批判态度。
不过,都到这个节骨眼上,也顾不了这许多。千帆尽量有礼地表明身份。先前的六个人一知道打电话来的是千帆,便难掩她们对于凶案的好奇心;但庸子却不太一样。
“——唉呀?高濑,你不是被逮捕了吗?”
一开口便把千帆当凶手。看来千帆凶手说与惟道凶手说同时横行着。起先的六个人之中应该也有人听过这种传言,却没人像庸子一样大剌剌地说出来。
“幸好日本是法治国家,没证据不会胡乱抓人。”
“哦?是吗?真可惜。”你那么希望我被捕吗?千帆忿忿不平地想道,但庸子的下一句话却令她大为错愕。“这样就编不下去了。算了,换个桥段就行。”
“呃,你在说什么?”
“咦?不,没什么,是我自己的问题。”
“可是我听了好奇啊!什么叫编不下去?”
“高濑,你想不想女扮男装啊?”
“……啊?”
“你要不要把头发剪短,扮成男人试试看?一定会很帅的,连宝冢的男角都比不上。”
“很遗憾,我没那种兴趣。”
“是吗?真可惜。鞆吕木头发虽然长,但是眉毛很粗,有点男孩子气;我本来觉得这个组合很棒的。”
千帆完全不懂她在说什么。“松尾,你到底……”
“要是其中一方在大谈禁忌之恋以后杀了另一方,就更加完美了。嗯,真可惜。”
“什么完美啊?”
“唔?我的稿子。”
“稿子?”
“就是所谓的耽美小说啦!你有没有看过这种小说?”
“耽美小说是——”
“简单说来,就是描述美少年与美少年相爱的故事。反正到大学开学之前我都很闲,所以想投稿到这类杂志试试看。我现在正在努力写作中。”
“慢、慢着——”
“所以啦,我想从自己的周遭来找人物模板,可是学校里却没有合适的,尽是些污染美少年爱好者眼睛的下等货色。”
“你那么想要美男子模板,找惟道老师不就行了?”
“不行,他那种的不行啦!”
“是吗?”
“我承认他是清莲的男人里头最上相的一个,但他年纪太大啦!根本是个中年老爹。你等着看,再过个两、三年,他一定会有啤酒肚和双下巴。他现在已经有这种征兆啦!我敢跟你打赌。”
“呃,松尾——”
“就这一点而言呢,你就很完美啦!高濑。假如是死在你这么美的人手上,我死而无怨。啊,不过前提是你是男人。可惜,真的好可惜,你居然是女的。”
“有什么好可惜的啊……”
“不过,男装美人我还勉强可以接受。如何?你要不要试试看?你是个题材宝库耶!没想到世界上真的有慑人的美;你对男人没兴趣,更增添了神秘感。你要不要和你的女朋友一起扮男装玩玩看?啊!好诱人,光想象就觉得受不了,嗯,比那些平淡无奇的美男子还要诱人一百倍。怎么样?”
“还……”千帆目瞪口呆,不知如何回答。“还能怎么样?反正我不想扮男装就是了。”
“唉,没办法,每个人嗜好不同。可是啊,你是真正的女同志,对吧?一样是同志爱,我对女同比较没研究;不过有的女同志在一起的时候,不是会两个人一起扮男装,或是其中一个扮男装吗?呃,我记得是叫T,还是叫婆——”
“既然刚才提到惟道老师,”千帆见再这么下去没完没了,便硬生生地打断庸子。“我想顺便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惟道老师是否认识一个叫做琳达的人?”
“琳达?谁啊?外国女人吗?”
“就是不知道才问啊!我听说老师曾因为琳达的关系而发生不愉快,好像是去年的事。”
“去年——啊,这么一提,我曾听说那个老爹养的狗死了,不过我不知道那只狗是不是叫做琳达。”
千帆从没想过会有年轻女孩如此粗鲁地以“老爹”二字来称呼惟道。她一直认为像柚月步美一般的思春期少女全都会迷恋那种男人,看来是她的偏见。一样米养百样人——现在不是如此感叹的时候。
“狗?”
“对,狗。我听说他给狗取了个女性洋名,所以应该是母的吧!”
“等一下,惟道老师是住在公寓里吧?而且是二楼——”
“唉呀?你还真清楚耶!唔,我原以为你和其他女孩子不一样,是个超脱世俗的人,没想到你对八卦的兴趣和常人没什么两样嘛!我有点失望。”
“随你要怎么失望都行。惟道老师在公寓里养狗?”
“好像是。当然,其实应该是禁止的。”
“那所谓的不愉快,就是那只狗死了的事?”
“或许是吧!”
“我听说他大受打击,心情还没平复过来,可见得他很疼爱那只狗啰?”
“是吗?我是不清楚啦,不过大受打击的应该不是他本人,而是附近的邻居吧!”
“附近的邻居?”
“听说那只狗是被毒死的。”
被毒死……千帆原欲重复这句话,喉咙的黏膜却象是被塞了东西一般。
“听说那只狗明明还年轻力壮却突然暴毙,他觉得奇怪,所以送去给兽医检查,结果说是被下了毒,而且还不是老鼠药之类的毒物,而是氢氰酸类的剧毒。附近的居民都认为要说这是恶作剧也未免太过火,所以很害怕。”
“氢氰酸……”
好不容易发出的声音却如濒死的老婆婆一般嘶哑。
“唉呀,悬疑连续剧不是常演吗?要下毒杀人之前先拿猫狗来实验,以确定效果如何。听说住在附近的主妇担心会是这种情况,还去报了警呢!”
“你说这是去年发生的事,具体上是什么时候?”
“谁知道?我是在第二学期——不,等等,应该是在暑假前吧?这么说来,是我们刚升上三年级的那个春天——嗯,对,我记得是刚放完连假后,在学校听人说起的。”
真是过人的记忆力啊!千帆这念头可不是讽刺,而是真心佩服。
“……后来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
“就是报警之后啊!警方有没有调查?”
“这我就不知道了。不过后来我没听过任何风声,我想无论有没有调查,结果都是不了了之吧!要是真有人被毒杀,铁定会上新闻的。”
“是啊……我明白了,谢谢你。”
“不客气。欸,高濑。”
“什么事?”
“要是你改变主意,欢迎随时来我家玩。”
千帆一时间不知她所指为何,但又立刻想到是男装之事。“——绝对不会,很抱歉。”
“你又说这种话了。唔……不过,像你这么漂亮,若是打扮成男人,说不定反而更有女人味呢!我想一并确认看看——行吗?”
“不行。”
千帆正要挂断电话。“高濑。”
“什么事?”
“或许是我太鸡婆,不过你还是小心一点好。”
千帆停下了原欲挂上话筒的手。比起庸子所说的话,向来予人沉默寡言书呆子形象的她竟变得如此饶舌,更让千帆感兴趣。千帆与她唯有在一年级时同过班,或许只是这两年来她的个性变了而已。
“小心什么?”
“我不是当事人,不清楚。可是啊,被扯进麻烦的时候,怀疑一下自己是不是招人怨恨,不会吃亏的。”
“招人怨恨……我吗?被谁怨恨?”
“谁知道?不过,像你这么美的人,若是没人怨恨才奇怪呢!”
“多谢你从刚才就一直抬举我。换句话说,你是要我小心自己的容貌会引起同性的反感?”
“不,正好相反。”
“相反?什么意思?”
“引起女人的反感——这倒难免,被嫉妒是必然的。不过啊,女人这种生物,只要和自己没有直接的利害关系,反而能单纯地去崇拜漂亮的同性。我的意思你懂吗?”
“嗯,大概懂。”
“更何况你是有名的蕾丝边,别的地方我不敢说,至少清莲的女孩不会担心你抢走自己的男友。”
“所以呢?”
“我想说的是,比起同性,或许你的美更容易招来异性的嫉妒。”
“异性是指男人吗?被男人嫉妒?因为我是蕾丝边,男人担心我抢走他们的女友,所以产生敌意?”
“这也是个因素,但我说的是更加深沉的嫉妒。”
“更加深沉的嫉妒?”
“就是男人的Narcissism。”
“男人的……什么?”
“Narcissism,自恋。”
“你的意思是,对于你最有研究的美少年而言,我会触怒他们的自恋心?”
“拥有自恋倾向的人,可不侷限于美少年。就算是看在别人眼里活像只癞虾蟆的老头,也有自恋倾向。这世上没有半个没自恋倾向的男人。你看,人家不是常说吗?其实这世上的每个男人都有人妖特质。你知道为何这么说吗?”
“人妖特质?你是指Gay?”
“嗯,严格来说和男同性恋不是全无关系,不过意思有点不一样。我强调的是自恋,男同性恋的爱情对象是他人,对吧?当然,Gay也有很多型态,对于拘泥于男性肉体美的人而言,他人的肉体便等于是自己的倒影,所以和自恋倾向显然不是毫无关系;而所谓的女装嗜好,少了自恋倾向也无法成立。有的喜欢扮女装的人其实并不和男人睡,还是只跟女人上床,总之很复杂的。不过,不管种类如何多样化,有一点是不变的:这类性爱成立的前提便是男人的自恋倾向。事实上,不光是Gay,男人与异性之间的肉体关系,其实也是以自恋为中心而成立的——这是最重要的一点。”
“那女人呢?女人就不受自恋倾向影响?”
“不,那倒不是。女人的存在本身就是种自恋,‘自恋主义者等于女人’的共识是存在于整个社会的,所以女人的自恋在社会上完全不显得奇怪,可说是表里如一。”
“那男人就是表里不一啰?”
“没错。美少年就算自恋,也不足为奇;不过,就像我刚才说的,世上并不尽是美男子。真要来个二分法,外表粗壮、肮脏又懒散的人才是主流,对吧?要说这些人其实有自恋倾向,恐怕没人会相信,只会当我是在说笑吧!可是,自恋其实是肖我存在的支柱,所以世上根本没有不自恋的人。即使是再怎么肮脏懒散的男人,不爱自己便无法活下去。之所以说世上每个男人都有人妖特质,便是这个意思。不过和女人相比之下,男人的自恋比较不被社会认同,所以总是会变得‘秘密化’,较为扭曲,而这正是问题所在。”
“我觉得似懂非懂……”
“人家不是常说,男人的嫉妒比较可怕?就是这个意思。女人可以光明正大地嫉妒,所以再怎么善妒也还算健康;可是男人的嫉妒呢?因为自恋倾向被压抑着,无法直接表现出来,所以只能以极度扭曲的形式爆发。你懂我的意思吗?”
“以极度扭曲的形式爆发……”
“对。”
“换句话说,甚至可能以犯罪的形式爆发——这就是你的意思?”
“一点也没错。在我看来,高濑,你的美最能刺激男人的扭曲自恋。举个浅显易懂的例子,男人再怎么憧憬你,也绝对无法得到你——你的美正好刺激了他们的这种无力感。男人喜欢美女,是因为‘美女相伴的自己’满足了他们的自恋;男人好色,终究只是自恋的一种型态而已。
不过,因为你绝对不会成为他们的女人,刺激了他们的自恋心,因此受到伤害的男人便会对你采取攻击态度。”
“简单地说,男人对女人的爱情全都是虚假的,其实他们只想着自己,对吧?你说的一番话之中,这一点我听了最明白。”
“不过,最可怕的不是因为无法得到你而产生的嫉妒,而是再怎么努力也无法变得和你一样美而生的嫉妒。”
“男人会这么渴望变美吗?”
“当然,自恋并不单凭外貌因素成立;但外在美具有吸引他人目光的功能,所以是最重要的因素。人类这种生物啊,只能靠着他人的肯定来确认自己的价值;所以男人心里铁定也渴望维持美丽的状态,至少我这么认为。而越是有几分姿色的男人,越会嫉妒你。打从一开始就与美丽二字搭不上边的男人,还能立刻死心,转换心情;但越是有几分姿色、越是坦然沉浸于自恋的男人,见了你就越觉得不可原谅。所以啦,或许是我鸡婆,我担心的就是这个。”
有几分姿色的男人……千帆忍不住联想到惟道晋。
千帆过去一直以为惟道晋会执着于她,只是把她当成满足男人欲望的对象而已;然而听了松尾庸子的一番话以后,她开始觉得或许并非如此单纯。
也许惟道只是憎恨千帆而已;如庸子所言,憎恨千帆的美。不过……
“呃,松尾。”
“什么事?”
“我只是打个比方而已;你觉得一个男人可能单因为女人太过美丽,就对她怀有杀意吗?”
“当然可能啊!说得极端一点,我甚至觉得男人杀害女人的理由只有这一种。你应该也听过男人为情杀害妻子或女友的故事吧?问他们动机为何,他们都是这么说的:‘与其让她被别的男人抢走,不如亲手杀了她。’这和我说的道理是一样的。对男人来说,忠贞的女人算不上‘威胁’,无法威胁他们的自恋;因为忠贞的女人便是自己的所有物,是自我投影的对象。可是当女人变成别人的所有物时,便立刻化为威胁自恋的‘敌人’,所以男人才会走上杀人的极端之路。对人类而言——或该说对男人而言,自恋受到威胁便是如此难以容忍之事,甚至可能造成自我存在的危机。”
“你的意思是,或许我在不知不觉之中威胁到某个男人的自我存在,而且对方因此恨我入骨,巴不得杀了我?”
“一点也没错,而且那个男人可能是你完全不认识的人。你瞧,最近不是常发生走在路上就莫名其妙地被陌生人砍的案子?所以大家都说现在是无动机杀人的时代。不过在我看来,动机一直存在着;而这个动机呢,就是自恋受到了威胁。杀人狂伤害女人,也是为了同样的理由。所以啦,高濑,你要多小心,因为你的美貌相当危险。”
“我懂了。”
“你要小心男人。或许你以为只有女人会把你当敌人,当然,实际上嫉妒你的女孩应该也很多;但是真正危险的是男人。”
“你的一番话让我获益良多。早知道你是这么有见地的人,我有问题时就该找你商量的。”
“不客气。等我出了书,我会送你一本的。不过不知得等到几年后就是了。”
“好。”本来千帆根本不想看什么耽美小说,但现在却觉得若是基于这么多人性观察而写下的作品,倒不妨舍弃偏见,试着阅读看看。“我会期待的。”
挂断电话后,千帆想起现在根本不是看小说的时候,心情又变得郁闷起来。或许惟道晋便是基于扭曲的男性自恋而憎恨着她……这个看法对千帆而言,有着不可忽视的真实感。过去千帆一直以为惟道晋只是想要她的身体,但这个看法却给了惟道那过度的“执迷”一个合理的新解释。
照这么看来,惟道凶手说果然不能轻易排除。或许他真的想杀害千帆;又或许他的目的是杀害惠,以造成千帆心理上的伤害。
无论为何,惟道的问题还是稍后再想吧!现在该先处理“琳达”之事。惟道养在公寓里的狗被毒杀,而且用的是氢氰酸类的毒药。该不会……千帆又为了新涌上的疑惑而苦。
该不会……是小惠下的手?
若是如此,惟道便有了另一个不为人知的杀人动机。虽然为狗杀人有点小题大作,但听说有的爱狗之人疼爱小狗更胜于自己的小孩,不能一概断定不会有人为了这种事杀人。
可是,小惠怎么会……
千帆回到二楼,躺在被窝上望着天花板左思右想,不知不觉便睡着了。
这回千帆一觉无梦,待她清醒时,时间已近中午。我怎么这么能睡?连她自己都感到不可思议。千帆的睡眠时间本就不长,更何况惠才遇害不久,就算因而失眠也不足为奇,没想到实际上却正好相反。她觉得自己老是在睡;或许这是肉体下意识选择的“逃避”手段吧!
千帆起床更衣。她和三年级的男导师青木约好中午见面。青木虽是个年过五十的资深教师,但(或该说正因为如此)面对拥有“高濑”名头的千帆,简直以管家自居;报考安槻大学二次招生所需的各种文件,想必他已代为准备得妥妥当当了。
*
“——你何必特地去考这种乡下地方的三流大学?”青木兄悟不可思议地望着千帆。“想到外地去,可以报考好一点的学校啊!为什么不挑一间更好的?”
“没为什么。”千帆还得仰赖对方替自己准备资料,态度不能太过冷淡。“只是想去南部而已。”
“所以也不必拘泥于公立学校?”
“嗯,对。”
“那不就得了?”青木相当固执,仿佛千帆的选择将造成自己的损失。“你就选一所更好的学校吧!”
听说几年前青木的长子没考上大学,只得去工作。青木以经济状况不许可为由,只准儿子考公立大学,且不让他重考;然而千帆却知道青木本人为了捧某个女公关的场,常上那种一杯水酒便要价数十次午餐费用的俱乐部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