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我在这里有亲戚。”
她觉得自己没义务和这种男人长篇大论,便面不改色地撒了个谎。
“你是说安槻?”
“对,所以我爸爸也支持我来这里读书。”
“哦,这样啊!”男人对“我爸爸”三字起了反应,清了清喉咙。“爸妈也会比较安心嘛!嗯。”
千帆想起了松尾庸子的一番话。这种满身脂肪的中年男人,心灵深处也潜藏着自恋倾向吗?他可会因为自恋,而憎恨千帆或其他女人?他不顾家计困难仍要捧女公关场的好色之心,其实与“憎恨”是互为表里吗?
青木注视千帆的眼神,有时除了性欲以外,还掺杂着某种“凶光”;千帆原以为那是因为他“看得到却吃不到(理由应该很多,或许是因为千帆是学生,或许是因为千帆是“权贵”的女儿)”,愤恨焦虑之故。当然,这个想法本身应该无误。
然而,若是其中还包含着“因自恋而对所有女人产生的根源性嫉妒”,千帆对于青木的印象便不再是单纯的中年色鬼了。他随时可能摇身一变,成为随机攻击女人的“杀人魔”。
不光是青木,或许所有男人都是这样——千帆如此想道。或许所有男人在内心深处都憎恨着女人的存在,因为女人比他们“美丽”。只不过,这种憎恨平时被压抑于深层意识之下,不会浮上表面,或许连本人都毫无自觉。
然而,这种情感何时爆发,无人能知。
跟踪狂也是一样,无视对象女性的反感而尾随不离,若被拒绝就觉得受到伤害,极端者还会下手杀人。为何他们会做出这么愚蠢的事?光是一句精神有病,并无法解释;反倒是引申松尾庸子的论调,解释为男人借由将美女据为己有来满足自己“变美”的欲望,还要来得合理许多。他们为了排除自己“变美”的阻碍,不惜杀人;而这些行为全是出于扭曲的自恋倾向。
松尾庸子以危险二字来形容千帆的美,或许真如她所言,即使千帆离开故乡,也不知何时何地会出现第二、第三个“惟道晋”。千帆注定得永远暴露于男人因自恋而生的嫉妒与憎恶“攻击”之下,或许有一天她真会被杀害。
我的精神快错乱了……千帆惊醒过来。她的想象一味地往极端的方向驰骋,再这么下去,或许她会认定占了人类半数的男人全是“可能性杀人犯”,到时陷入“病态妄想”的反而是千帆自己。然而,即使明白这一点,千帆仍无法抹去不如与鞆吕木惠共赴黄泉的念头。
(小惠……)
我是孤独的……这份寂寥感再度席卷而来。存在于周围的只有“恶意”,只有“敌意”。
青木还在说话,但千帆已心不在焉地离开了教师办公室。倘若她掉得出眼泪,或许还能一解忧闷;可是她哭不出来。
(小惠……)
这是老天“惩罚”自己不相信她吗……千帆不动声色地在胸中恸哭着。我是孤独的……我再也无法像面对小惠时那样,在他人的面前毫无防备地敞开心房;因为我害怕。
害怕。
没错,千帆害怕。她害怕这个“世界”。
然而,无论她如何害怕,从今以后她仍须独力与包围自己的世界“对峙”,存活下去。无法被爱,也无法爱人——
与惠相识之前,她不就是这么走过来的?既然如此,失去了惠以后,她也能独力“对峙”下去……千帆一面如此说服自己,一面踩着自行车。
她仰望天空,装着申请书与附件的信封于牢笼之中刷刷作响。
*
千帆直接前往邮局,将信封以限时专送寄往安槻大学。
接下来该怎么办?千帆不想直接回家,一回到自己的房间,肯定又会睡着。方才她虽未做梦,但下次睡着时,难保不会梦见昨晚那种恶梦。
有没有什么可以顺路调查的事——千帆想着,自然而然地踩着自行车前往女生宿舍。
千帆来到前天晚上下出租车后蹒跚爬上的坡道。她下了座椅,推着自行车,一面缓缓地环顾四周,一面爬坡。
对了,这么一提——千帆想起自己曾怀疑附近有无可“监视”女生宿舍之处,于是停下脚步,将自行车停在坡道顶端的路边。
千帆一面看着宿舍,一面在四周缓步而行。不光是清莲学园,普天之下的女生宿舍每年总会发生几次偷窥事件,没想到这回竟轮到千帆像个偷窥狂似地四处探路,令她不禁苦笑。
不过,这是件很严肃的任务。附近有无地方可从外监视宿舍内部?千帆先从阳台方向眺望宿舍。
女生宿舍有五层楼高,阳台方向的窗户几乎都挂上了窗帘;倘若少了窗帘,寝室内部从这个方向便是一览无遗,自然得装设窗帘。这么说来,从阳台方向是无法进行“监视”的。即使窗帘正好打开,住宿生亦可往外看得一清二楚,对“监视者”而言并非理想的好地点。
千帆如此作结之后,便绕到宿舍的另一侧去。或许是因为太过寻常,过去她从未发现女生宿舍背面有个呈三角形的天主教教会,约有一般建筑物的三层楼高;由于建在比女生宿舍更高的山坡之上,恰好遮住了宿舍背面。
这么一来,纵使有望远镜,也难以从外透过窗户监视走廊。千帆一面想着,一面走进道路对侧的广场。那是教会用来充当临时停车场的空地。
千帆四处闲逛,发现一个可隔着教会建筑物斜向观望女生宿舍的地点。躲在教会之后,只能看到宿舍的一端,以房间数而言,大约是两个寝室左右;但二楼的二〇一号室及二〇二号室房门却正好能透过窗户窥见。只不过,这个位置的跟前便是马路,纵使在夜晚,杵在这儿“监视”未免太过醒目。
千帆一步步远离马路,朝着广场的底端走去。走过广场之后便是杂木林,她进入林荫之中一探。若在这里“监视”,便不会引人注意。她又一并查看了其他林荫,终于找到了一个独一无二的地点;无论就角度或位置而言,只有这里能窥探女生宿舍的走道窗户。
然而这里太远,无法凭肉眼观看宿舍内部。如果有望远镜又是如何?千帆一面后悔自己没带望远镜来,一面瞇起眼睛,凝视女生宿舍。若有望远镜,应该可以看见——此时姑且假设为千帆——千帆离开寝室时的身影吧!接下来只须确认千帆走出玄关之后,再潜入宿舍即可。
然而还有个问题存在。正如昨天所想的一般,无论是惟道或者其他人,都无法预测千帆何时外出;当然,真要每晚躲在这种杂木林里守株待兔,也不是办不到;只是就现实面上考量,实在不太可能。
倘若凶手事先设法将千帆引出宿舍,使惠落单,那么于特定夜晚守株待兔倒还可行;可是千帆十八日晚上外出完全是出于自己的意志,并非赴任何人之约。
还有另一个问题。假设十八日晚上,凶手在此处监视二〇一号室;如菓刑警所言,当晚先行溜出宿舍的是惠,千帆是在她回来后才离开宿舍的。
姑且以“使用望远镜能清楚辨识离开二〇一号室的是谁”为前提吧!凶手当然看见了惠外出。倘若凶手的目标是千帆,此时便能潜入二〇一号室了;反过来说,如果凶手的目标是惠,应该会改变计划,改天再入侵宿舍,或是直接跟踪外出的惠,待四下无人时再袭击她。
然而现实上,上述的情况都没发生。严格说来,千帆并未与惠一起行动,无法确定她真的未受到跟踪或袭击,但至少惠并没提起过这些事。
还是……千帆寻思道,还是惠溜出宿舍时,凶手还没开始监视?十八日晚上,惠是在晚上九点左右离开宿舍的;倘若当时凶手尚未开始监视,倒还说得通……是吗?
正当千帆左思右想之时,突然有道人影从马路方向前来。那是个穿着西装的瘦弱男人,他面向女生宿舍,拿着望远镜一步步地往后退,所以没发现千帆;那样子看来便像个平时洁身自爱的银行行员突然鬼迷心窍,干起偷窥行为一般!
“刑警先生。”千帆如此唤道。
“咦?”
果然是那个戴着银框眼镜的刑警。他惊讶地回过头来,一时之间想不起这个呼唤自己的女孩是谁,显得略微慌乱。
“啊!小姐——啊,不对。”他担心这种叫法会让人视自己为逢迎拍马之人,连忙改口:“高濑同学?”
“真巧。”
“……呃,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想,”千帆以下巴指了指银框眼镜男手中的望远镜。“我的目的应该和刑警先生一样。”
“咦?啊,啊,是吗?还真巧。”
银框眼镜男似乎担心自己多言,含糊以对。他扶正眼镜,眼神之中闪着品评千帆的光芒。或许这只是单纯的职业习性,但对千帆而言,却成了发现银框眼镜男“男性性”的契机。
这个男人也一样……发觉自己又要开始进行与青木兄悟会面时的绝望考察,千帆清醒过来。不行、不行,这根本就是被害妄想。再这么下去,每个男人在自己眼里都会成为“杀人魔”。
或许是出于反省之意吧,千帆难能可贵地露出礼貌性微笑。“你是在确认凶手能否监视犯案现场吧?”
“不……”银框眼镜男原欲否认,却对她的微笑感到困惑,变得结结巴巴、双颊泛红。“啊,嗯,呃……”
“欸,你到那边去看看。”千帆指着方才发现的“地点”。“一定能满足你的期望。”
银框眼镜男沉默片刻,千帆再度催促他,他才一面侧眼看着千帆,一面依言前往观视。他站在林荫之下,朝着女生宿舍举起了望远镜。
“如何?”
“……原来如此。”
他只给了个含糊的回答。千帆按捺不住,说道:
“借我看一下。”
“咦?”
“拜托你。”
“呃……呃,”见千帆低头请求,刑警连忙环顾周围。“好吧!只能看一下喔!”
千帆举起望远镜观看,果然如她所想,一窗之隔的走廊变得鲜明许多。晚上有照明,应能确认是否有人离开寝室。
只不过,还有个问题。“……不过,能辨认走出房门的是谁吗?”
“这我就不晓得了。”
杂木林的地势比广场还要低上一些,是以虽然只是二楼,却得抬高了头来看;要辨认走出房门的是谁,似乎有点困难。
“欸,刑警先生。”
“什么事?”
“你能不能到宿舍去,在二楼的走廊走动一下?”
“咦?为、为什么我得……”
“你就是为了厘清这些疑点才来的吧?那不正好?”
“这、这个嘛……”他略微思索之后,说:“那不如你去走廊上走动一下,我在这里看——”
“不行。”
“为什么?”
“就算我去,鲸野阿姨也不会让我进宿舍的。这三年来,我在宿舍里一向我行我素,她非常讨厌我;更何况发生了那种事——”
“真拿你没办法。”银框眼镜男转过脚,却又突然回过身来。“呃……这件事你可别告诉别人喔!”
这件事指的是在查案时遇见千帆之事,还是自己唯唯诺诺地遵从千帆指示之事,千帆并不明白,却还是点了点头。见千帆应允,银框眼镜男便走过广场,横越马路,朝女生宿舍走去;千帆则拿着望远镜待机。
等待片刻之后,二〇一号室前出现了疑似银框眼镜男的脑袋;他走向二〇二号室,又继续往二〇三号室移动,最后被教会挡住,从她的视野之中消失。
果然……千帆叹了口气。要确认是否有人走出寝室的确很容易,但能看见的部位只有肩膀以上,容貌又像化在水里一样模糊不清;就连眼前的刑警,也只能勉强辨认出他戴着眼镜而已,想在夜间照明之中分辨来者是谁,更是难如登天。以惠与千帆为例,若能看到全身,或许还能以头发长度辨别她们;但肩膀以下全被挡住,可就无从区分了。
不过,能监视二〇一号室的地点只有这里;其他位置不是连窗户都看不见,便是离宿舍太近,容易引人注目。
千帆下楼走进客厅之后,坐在沙发上的女性便站了起来。那女性看来约莫五十来岁,头发似乎染过,呈现栗子色;她板着脸孔瞪视千帆片刻之后,才缓缓地对千帆行了一礼。
“……我是小惠的妈妈。”
惠的老家在市内,开车不用一个小时就能到,因此千帆早已做好家属找上门来的心理准备;虽然做好了心理准备,她还是不禁全身僵硬,完全不知该作何反应。
“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千帆好不容易挤出声音,鞆吕木夫人却以带有黑眼圈的眼睛瞪了她一眼,打断了她。
“——抱歉,登门打扰你。等我把事情办完,立刻就走。”
“小惠她……”
“我话说在前头,”鞆吕木夫人别閧视线。“请你别来参加那孩子的葬礼。”
“为……”为什么?千帆原本打算发问,又住了口。
“我知道我这个要求很过分。可是,请你别——别在那孩子死后继续污辱她。”
污辱……千帆出现在惠的葬礼上,当然会被视为是一种污辱;可是……千帆有种被重物压住头盖的晕眩感,好不容易才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对了——”或许是见千帆如此失落,心生不忍吧!鞆吕木夫人换了个语气。“高濑小姐,你一直和小惠住在同一个寝室,对吧?”
“对。”
“今天我前来拜访,是想请教一下小惠可有把什么东西交给你保管?”
“……保管?”
“比方小瓶子之类的东西。”
千帆试图保持平静。
但她失败了。
惠的声音重新于耳畔响起。
(我要杀了那个男人。)
(杀了他以后,我再去死。)
“看来你心里有数。”鞆吕木夫人没错过千帆的动摇之色,激动地说道。“在你手上,对吧?还给我!”
“这件事……我做不到。”
“咦?”
“我已经丢掉了。”
“丢掉了……”鞆吕木夫人一度抬起腰来,却又错愕地跌坐回沙发之上。“……真的吗?”
“真的,前天丢的。”
“你亲手丢掉的?为什么?”
“因为小惠——因为令嫒拿了那个小瓶子给我看,说她要自杀。”
夫人茫然地抖着嘴唇。“小惠她……说了这种话?”
“她说里头装着氢氰酸类的毒物。我本来不相信,但看她的样子很不寻常,觉得或许是真的,就一把抢过那个小瓶子——”
“然后拿去丢掉?”
“等我丢完回来,她已经被杀了。小惠就是在我离开的时候……要是我没外出,或许——”
“你真的拿去丢掉了?丢在哪里?怎么丢的——”
“刚才我也说过,我并不相信那真的是毒药,但为了以防万一,就倒进河里去了——全都倒掉了。”
“河里?那有死鱼浮起来吗?”
“我不知道,当时天色很暗。至今我仍不明白那是否真是毒药,我一直怀疑她是故意说谎来吓我。可是,现在伯母竟然亲自上门来找那样东西,代表那果然是……?”
“对,似乎是真的。”
“……似乎?”
“我也无法确定是真是假。”
“为何令嫒会有那种束西?”
“本来——”她停顿下来,与其说是在犹豫,倒象是总算找到可以倾吐重大秘密的对象,先做个深呼吸再好好诉说一般。“本来好像是我妈妈的。”
“……令嫒的外婆?”
“我不知道我妈是从哪儿拿来的,不过我曾听说她从前有朋友在镀面厂工作,或许便是透过这层关系——”
“可是,就算外婆有这种东西,为什么会落到小惠的手上——”
“是我妈给她的。”
“外婆给的?为什么?”
“好像是给她当作护身符。我妈的意思是,反正遇上困难的时候,随时都可以用这个自杀,所以凡事就放轻松去看待吧!”
“怎么会……”
“当然,我知道这是逆向操作;只要想着随时都能死,反而能萌生活下去的勇气。可是……可是,再怎么样也不该拿真正的毒药给小惠啊!要是有了万一,该怎么办?说来惭愧,我这个妈妈做事真的太不经大脑了。但愿只是因为她当时脑筋有点糊涂。”
“所以……那真的是毒药?”
“好像是。前天——不,昨天凌晨——我们家接到小惠死亡的通知。我妈听了,不认为她是被杀的,反而以为她自杀,开始呼天抢地地说都是因为自己给了她那种东西……那时我们才知道原来小惠的手上有那么危险的毒药。”
“这么说来,外婆是瞒着别人把毒药交给小惠的——可是,”千帆突然忆起方才打电话询问松尾庸子的那件事。“外婆是什么时候把那个小瓶子交给令嫒的?”
“她说是在小惠住进宿舍的时候。听说我妈也住宿过,曾被室友恶整;或许这便是她把那种东西交给小惠的理由之一吧!”
“住进宿舍的时候……那就是去年春天刚入学的时候?”
千帆开始耳鸣。据庸子所言,她是在连假结束后听到惟道饲养的狗被杀的消息;换句话说,毒杀案实际上是发生于去年四月,时期上刚好符合。
这么说来,果然是惠用那瓶毒药把惟道的狗给……不,慢着,不可过于武断,这世上又不只惠一个人持有氢氰酸类的毒药。不过,被毒杀的是惟道的狗,会是偶然吗?整件事真的只是单纯的巧合?
“刚才,”鞆吕木夫人一眨也不眨地凝视千帆,并擦拭眼角。“刚才我说但愿只是我妈一时犯糊涂,可是我妈承受不了小惠死亡的打击,似乎真的糊涂了。不管我们再怎么告诉她小惠不是服毒而死,是被人刺死的,她还是完全听不懂……”
鞆吕木夫人似乎为自己张扬家丑而感到羞愧,皱起了脸孔;她的泪水被花了的妆染成黑色。
“小惠她……是被谁杀害的?”
“我也想知道——”
“——或许我该向你道歉。”
“……咦?”
“我来这里之前,一直怀疑你是不是凶手。嗯,说不定现在我还在怀疑——这些话要是被你妈妈听到,说不定会杀了我。”
“不……”
“可是,现在我认为,小惠被杀时你应该真的出门了;毕竟你知道那个小瓶子的存在,当时应该是真的不在场。我希望能这么想,不,若是不这么想,我无法冷静地坐在这里。”
倘若鞆吕木夫人失去理智,或许我还能落得轻松一点——千帆如此想道。假如鞆吕木夫人当场勒住我的脖子,或许——
“既然你已经丢了,我们会把那个小瓶子的事忘掉。本来我还想或许得把东西交给警察,现在也免了;所以你也别把这件事告诉别人,一言为定。”
*
同一天晚上十点左右,千帆穿过了南警署的玄关。那是栋刚改建完毕的近代风格大楼,电梯前贴着楼层索引牌,让人有种来到了百货公司的感觉。
刚才菓刑警联络千帆,说他这阵子很忙,没时间见千帆。千帆穷追猛打,他才退了一步,表示千帆若肯立刻前来警署,愿意拨空见她。菓似乎并未当真,但千帆却立刻披上大衣,跳上自行车。
她来到指定楼层,告知来意之后,立刻有个熟悉的灰发男子披着西装外套前来。
“这么晚了来干嘛?”领着千帆进入以屏风相隔而成的简易接待区后,他动手收拾散乱沙发上的周刊杂志。“其实你根本不用大老远跑来这种又脏又乱的地方,有事我自然会去打扰你。”
“与其让你找上门,不如我自己来——啊,我这话没别的意思。我不是讨厌你来我家,是我自己的问题。”
“我知道,你不想待在家里,是吧?”
“嗯,可以这么说。”
“你有好好安抚家人吗?”
“当然。我已经住了两天,够了吧?”
“你这个人还真冷漠耶!唉,年轻人都是这样,总想离父母越远越好。别提这个了——你有什么事?”
“我还在嫌疑人名单之中吗?”
“不,”菓刑警喝了口茶,从沙发上起身。“唔——”
他发现有人从屏风之上窥探着接待区,便狠狠地朝那人的脑门敲了下去。从那飞出去的银框眼锐判断,似乎是那个貌似银行行员的刑警。“别在那里偷看,过来啊!”
“是、是!”
貌似银行行员的刑警重新戴上眼镜,一面摸着头发,一面走来;他的手上还拿着热气腾腾的泡面。瞧他的样子,似乎没向菓刑警报告过自己白天在女生宿舍之前碰见千帆之事。
菓刑警从那银框眼镜男手中抢过泡面,扒了一口。“——你站起来看看。”
“咦?”
“站起来一下。”
“这样吗?”
千帆依言从沙发上起身,成了俯瞰矮小的菓刑警之势。
“很好。好啦,回答你刚才的问题。你想知道自己是否还在嫌疑人名单之中;答案为否,看来凶手并不是你——这么作结应该没问题。”
“为什么?”
“司法解剖报告出来了。”他要千帆坐下,自己也跟着入座。“上次我也说过,被害人的全身被利刃刺了十刀左右,而从刺伤角度推定出来的凶手身高,大概就和我差不多。”
“凶手的身高……是吗?”
千帆完全不知道这种因素竟能成为破案关键,不由得暗自赞叹。果然是内行看门道,外行看热闹。
“凶手没你这么高,应该更加矮小一点。懂了吗?”
“小惠被刺了足足十刀?”
“真是太狠啦!活像是刺爽的。直接死因为失血性休克。顺道一提,鞆吕木惠被发现时,还有气息。”
“咦?她当时还活着……”
“菓、菓哥,等一下!”银框眼镜男慌忙插嘴:“你这么做妥当吗?连这种事都——”
“怎么?什么叫‘连这种事’?”
“可、可是,连这种事都告诉她,未免——”
“你在说什么啊?你忘了本部长的关说吗?”
“那、那和这是两码子事吧?你到底怎么了啊?态度和之前完全不同——”
“态度不同?当然啊!我之前不也说过了?我这个人奉行墙头草主义,对弱者跩得跟二五八万似的,不过对强者就是鞠躬哈腰、卑躬屈膝。”
瞧菓刑警说得一本正经,千帆失笑起来。他显然是在说反话,明眼人都看得出他其实是个挑战权威的人。“少骗人了。”
“我骗你什么啦?”
“你只是在赌气而已啦!菓哥。活像个爱唱反调的小孩。”
“赌气正是成年人的证明。你啊,就在我身边好好观摩我的政治手段。呃……”他将视线从银框眼镜男移回千帆身上。“刚才讲到哪儿啦?”
“讲到小惠被发现时还活着。”
“对对对,而发现她的学生就问她:‘是谁砍伤你的?’”
“小惠怎么回答?”
“她当时的状态已经答不出话来啦!”
“……是吗?”
“不过,发现她的学生又问了一句:‘是不是高濑下的手?’——这么问的理由不用我说,你应该明白吧?”
“嗯,当时宿舍及学校里的人都知道我和小惠闹得很僵,只差没拿刀互砍了。”
“就是这么回事。不过对于这个问题,鞆吕木惠拼了命地摇头。当然,她的否认是否属实很难讲,我们也都抱着怀疑。说不定她只是想帮你这个爱人脱罪。”
“我猜,发现她的学生应该也这么想吧!”
“听她的口吻确实是这么想,很遗憾。不过你可别怪她。毕竟案发现场是一片血海,遇上这种场面,还能去问尚未断气的被害人凶手是谁,已经够勇敢啦!唉,不过照最近年轻人的言行举止来判断,也许她不是勇敢,只是神经大条而已。”
“这个猜测或许是虽不中亦不远矣。”
“不过,现在有了刺伤角度这个决定性证据,就可以洗刷你的嫌疑了。照这么看来,鞆吕木惠最后的证词颇为可信。”
“我想请教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会不会是凶手掩饰自己的身高?”
“掩饰?什么意思?”
“比如凶手不是以普通的站姿刺杀对方,而是弯着膝盖,故意放低姿势。”
“不可能。”
“是吗?”
“凶手行凶时相当仓皇,还被发现异状的学生目击了逃走时的背影,不太可能有多余的心思去搞这种伎俩。再说,就算凶手有心伪装,用这种不自然的姿势也没办法捅人,至少无法像报告上指出的一样,造成那么深的伤口。”
“换句话说,可以断定凶手的身高就和你差不多?”
“没错。话说在前头,我可不是凶手啊!有些推理小说不是有这种内容吗?负责调查命案的刑警其实是凶手。这种小说读起来是很有趣啦,但是一回过头来想想自己,就觉得莫名心寒啊——”
“阳台的玻璃被打破了,对吧?”
“嗯。”
“看来是有人丢掷铜制花瓶,把玻璃打破的。”
“应该是。”
“会不会是小惠丢的?为了求救——”
“可以这么想。”
“发现小惠的和目睹凶手逃走的,是不是同一个学生?”
“你怎么知道?”
“小惠被凶手攻击,为了求救,便大声尖叫,却发不出声音;又或者是被其他声音盖住了,其他学生没听见,于是小惠便拿花瓶硒玻璃门来求救。”
“说得好像你亲眼看见似的。”
“想当然耳,头一个发现的,应该是隔壁二〇二号室的学生。换句话说,不是柚月步美,就是能马小百合。”
“哈哈!听你的口气,已经知道是哪一个了?”
“是柚月步美吧?”
“哦?”
“柚月学妹冲出了二〇二号室,正好目击到离开二〇一号室的凶手——凶手应该是从走廊的窗户跳楼逃走的吧?”
“你怎么知道?”
“因为走楼梯下楼很危险;待在一楼〈读书室〉的学生当时应该也已经闻声赶来,凶手或许会被她们撞见。照刚才所说的判断,小惠应该看清了凶手的脸,至少清楚得足以判断那不是我;这代表凶手八成没蒙面,若是与一楼的学生们撞个正着,或许会被看见自己的长相,只能跳窗逃走。凶手人在二楼,只要小心点跳,便能不负重伤而顺利逃亡。”
“原来如此,然后呢?”
“后来柚月学妹冲进了二〇一号室,发现被刺伤的小惠——过程就是这样吧?”
“我无法否定。”
“菓刑警先生!”银框眼镜男将泡烂了的杯面放到桌上。“你这样真的没关系吗?”
“你在说什么啊?我只说无法否定,并没肯定啊!”
“你这样就和直接告诉她一样嘛!”
“你倒说说看,我告诉她什么了?她自顾自地发表她的想法,我只是没有否定而已啊!我可没说发现被害人的是那个姓柚月的学生。”
“啊!真是的,我不管了。”
“关说。”
“上头可没要你给这位小姐这么多方便——”
从银框眼镜男的这句话看来,指望父亲果然是个错误。不过千帆并未感到失望,她甚至有点高兴菓刑警并非因为屈服于父亲的权威才告诉她这么多消息。
“柚月学妹——不,目击到凶手背影的学生可记得凶手有什么特征?”
“嗯,记得还不少。”
“可以告诉我吗?”
“她说她分不清楚是男是女,不过事后回想起来,身高好像不怎么高,至少没你那么高。这和刺伤报告的结果吻合。”
“服装呢?”
“好啦,这就是问题了——”菓刑警答得拐弯抹角。千帆等了片刻,但他并未接着说下一句话;看来他没打算透露这件事。
没办法。他已经给了千帆许多方便,不好贪得无厌。千帆死心,换了另一个问题。“凶手到底是怎么溜进宿舍的?”
“后门门闩上得好好的,只可能是从玄关进来的。”
“这么说来,凶手有钥匙?”
“这么想也很合理。”
“不过,虽然有钥匙,却不是住宿生。”
“你怎么能肯定?”
“只要调查一下就知道啦!问案的时候,这位刑警先生不是看着住宿生名册,说我是最后一个吗?这代表当时所有住宿生都在场。凶手犯案完毕后立刻逃走,当时身上沾满了被害人的血,不能大摇大摆地走在路上,想必早在附近备下了逃走用的车子。总之,凶手在案发之后马上逃离了宿舍,并不在宿舍之中;警方抵达之后才回到宿舍来的,只有我一个人,对吧?而我并不是凶手,所以结论便是凶手并非住宿生。”
“这可不见得,说不定凶手先从二楼跳下,让人以为她已逃走,却又趁着警方赶到之前偷偷回到宿舍里来。”
“要怎么回来?你刚才不是说后门的门闩还上着吗?”
“说不定凶手是绕到前门,光明正大地从玄关进来。”
“假如是从前门,鲸野阿姨应该会发现。别说鲸野阿姨了,当时宿舍已经闹得沸沸扬扬,如果有人从玄关进来,应该会有人记得啊!”
“这可说不准,毕竟当时一片混乱,假如从玄关走进来的是熟面孔,应该没人有那个心思去诧异吧!很可能就这么忘了。”
“可是……”
千帆还要反驳,菓却举起手来制止了她。“——其实说到这里,又回到刚才的问题了。”
“刚才的问题?”
“凶手服装的问题。目击者只瞥见凶手的背影一眼,不敢断定,不过看起来似乎是上下两件式的运动服。”
“运动服?”
“很像清莲学园规定的女生体操服。”
“那么……”
“你应该明白吧?的确,穿着体操服不代表就是住宿生,或许是住家里的学生;不过女生宿舍里有许多学生在换洗衣物不够时,确实会改穿体操服作息。”
“得列入考量的不只是住家里的学生及住宿生。”
“这话怎么说?”
“或许是校外的人偷偷弄了套规定的运动服来。穿着运动服潜入宿舍,就不会引起别人的注意;即使被人看见了,只要及时往后转就能蒙混过去,不是吗?”
“嗯,原来如此。”
菓刑警起身,消失于屏风之后;待他回来之时,手上多了个大信封。他从信封里取出一张相片,交给千帆。
“你看看。”
照片上的是用麦克笔写成的潦草文字,似乎是写在笔记本的封面之上。
“——这是什么?”
“刚才我不是说过,鞆吕木惠被发现时虽然还有气息,却已说不出话来了吗?发现者询问凶手是不是你这个室友,说不出话来的鞆吕木惠一面摇头,一面奋力拉过身旁的笔记本,在上头写了这些字。”
内容是——
坡道下 邮筒
——看起来象是这些字样。
“如何?”
“好像是……坡道下邮筒。”
“对,虽然字迹很潦草,这么解读应该没错。好啦,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这是惠临死前留下的讯息,当然是——“凶手的名字,或是能表示其身份的文字。小惠是在被问及凶手是不是我之后,先摇头否认,再写下这些字的,对吧?既然如此,她当然是想用这些字来说明谁是刺伤她的凶手。”
“是啊!说得一点也没错。不过,你觉得有人的名字会叫做“坡道下邮筒”吗?”
“谁知道?我无法断言绝对没有。”
“不如采用寻常一点的解释如何?换句话说,假如不把这个当人名,而是当成某种讯息,你会联想到什么?”
“说到坡道下,当然就会联想到女生宿舍前的那个坡道——”此时千帆才回想起来。“这么一提,下了那个坡道以后再走一段路,好像有个邮筒——”
“的确有。我们也这么想,所以去看过了,那儿的确有个再寻常不过的邮筒。”
“这么说来……莫非凶手是邮差?”
“谁知道?不过假如凶手是邮差,干嘛要说‘坡道下’?想要表达凶手是邮局的相关人士,只要说邮筒就行了,再不然写邮件也成。再说,假如鞆吕木惠认识刺杀自己的人,她干嘛不直接把名字写出来?”
“这个嘛……会不会是因为她不知道对方的名字?”
“又或是知道名字,但因为某种原因,不能直接写出来。”
“坡道下的邮筒上有没有别的讯息?”
“我们也这么想,所以从头到脚全检查过了,还取得许可,查看了邮筒内部,但是并没有任何可疑的东西。只不过——”
“只不过?”
“坡道下的邮筒是以支柱撑着一个四角箱而成,很常见的类型;而我们看了箱子的底部,发现上头黏了条胶带。”
“胶带?”
“很普通的胶带,宽度稍大的那种,长约有五公分,一端黏在箱底,晃啊晃的。”
“这代表什么?”
“你知道那个邮筒前方有住家吗?”
“呃——有,这么一提,有栋老旧的平房。”
“那里住了一个老婆婆,她在十八日晚上关闭门窗时,曾看见有道人影蹲在邮筒前。”
“人影?”
“老婆婆以为是有人临时身体不适,就点亮了玄关的电灯,结果有个年轻女孩一脸惊讶地站起来,老婆婆问话,她也不答,就这么离开了——”
“离开?往宿舍方向吗?”
“不,是反方向。顺道一提,听说是晚上九点以后的事。”
“那个年轻女孩是……”
“好像是柄吕木惠。”
“咦?”
“为了慎重起见,我拿鞆吕木惠的照片给那个老婆婆看,她说铁定就是这个女孩没错,因为她常看见这个女孩经过她家门前。我先声明,目击者年纪虽然大,但并没有老人痴呆;我认为她的证词相当可信。如何?”
“什么如何?”
“之前你不是这么说过?十八日晚上,你是在十点半左右溜出宿舍的;而在十分钟前左右,鞆吕木惠刚回到宿舍。和老婆婆的证词两相对照之下,鞆吕木惠应该是在晚上九点左右离开宿舍的,没错吧?”
“对。”千帆老实回答。“那么刚才说的那条胶带,就是小惠贴的?”
“这就无法确定了。比起这事,还有更重要的问题。那么晚了,鞆吕木惠究竟去了哪里?”
“我不知道……”
“不知道啊?你自己又去了哪里?在自动贩卖机买了罐啤酒边走边喝——这种摆明了把人当白痴的说词,也差不多该改口了吧?我话说在前头,那一带可没半台自动贩卖机有卖罐装啤酒的,我已经调查过了。根据本市的教育相关条例,那一带禁止设置这类自动贩卖机;所以假如你真的在自动贩卖机买了啤酒来喝,那就代表你走得相当远,而且是步行一、两个小时还回不来的距离。”
是不是该对菓刑警老实说出一切……千帆暗自焦急。然而,方才对惠的母亲许下的诺言,却封住了千帆的口。
“哼!”也不知菓刑警明不明白千帆的心境,只见他讽刺道:“亏你大老远跑到警署来,我还期待你会带点有用的证词当‘伴手礼’咧!”
“呃——”虽然千帆觉得这么做有点卑鄙,却决定提供另一份“伴手礼”来蒙混过去。“有人谣传惟道老师偷偷打了一副宿舍钥匙,你知道吗?”
“……什么?”菓似乎不知情,惺忪的眼一下子全睁开了。“惟道,就是那个疑似与鞆吕木惠有一腿的‘奸夫’——不,这种的该不该叫做奸夫,我不清楚就是了。”
“你果然已经查过了。”
“你说惟道晋似乎偷打了一副宿舍钥匙?”
“听说他趁着寒假轮值——”
千帆隐瞒了自己偷听惟道与香澄谈话之事,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唔……”菓刑警盘起手臂。“这件事无论与命案有无关连,都不能置之不理啊!”
“我觉得要查证这件事并不难。”
“哦?怎么查证?”
“只要查出惟道老师是哪天轮值,并逐一查问当天有开的锁店,就能轻易确认他有没有偷打钥匙。”
“你的脑筋还真灵光啊!”菓刑警一脸佩服。“亏你长得这么漂亮——”
“长相和脑筋有什么关系?”
千帆忍不住沉下脸来。虽然外人都称赞千帆美貌无双,但千帆却对自己的容貌怀有自卑感;理由很单纯,因为仔细一看,与父亲有几分相似。像松尾庸子这样的同性称赞她,她还能忍受;但男性的赞赏却只会让她的厌恶感泉涌而出。
“没什么,我只是觉得长得那么漂亮脑筋又好,真是占尽了便宜——”
“你这话未免太落伍——”
一阵猛烈的脚步声传来,盖过了千帆的话语。“菓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