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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西泽保彦 当前章节:14724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21:37

“对,这也是个疑点。”

“这么说来,凶手是等二〇二号室里只剩下一个人时,便闯入犯案?莫非凶手觉得杀害能马学妹或柚月学妹都行……”

果然是不特定杀人吗?只要是住在女生宿舍中的学生,杀害谁都无妨的疯狂行径……不——

“这可难说了。既然二十日曾进行‘监视’,或许凶手早已透过某种方法预测当晚外出的是谁了。”

“换句话说,凶手使用某种伎俩引诱柚月学妹外出——?”

只要事先这么做,待有人离开二〇二号室后,凶手便能确定留在房内的是能马小百合。

“有可能。”菓也点了点头。“若是如此,便代表凶手的目标显然是能马小百合……不过,十八日的命案依然是个谜。凶手究竟是怎么知道你要外出?”

又或许凶手并不知道——这话千帆没说,反而问道:“那个暖暖包上有指纹吗?”

菓默默地摇了摇头。

*

隔天三月十六日傍晚,千帆前往〈香苗书店〉。那便是去年九月发生偷窃风波的书店。

假如惟道为连续命案的凶手,便出现了一个问题:他能够单独犯案吗?莫非惟道有“共犯”?千帆寻思。

假设惟道事先使用备份钥匙,从女生宿舍中偷走了女子体操服;不过,光是穿上一件体操服,根本算不上乔装。的确,情急之时背过身去,或许能收到鱼目混珠之效;但一个男人穿着女子体操服待在女生宿舍之中,还是容易引起别人的注意。就算惟道再怎么色胆包天,应该也没那个胆量单独潜入女生宿舍之中吧?

不过,若是女生宿舍之中有共犯“接应”惟道,那又如何?这个想法对千帆而言,并不算突兀。

千帆想起去年九月,〈香苗书店〉的女店员一再逼问自己逃走的女孩是谁;当时她平白无故被冤枉,又见了惟道若隐若现的可怕“本质”,顾着生气与贯彻缄默,脑筋没转过来,只以为是女店员误会了。不过,若是有人趁着千帆没注意时将书放进她的手提包里,那又如何?而那人如果正是惟道的“手下”呢?

当时千帆虽然确信是惟道所为,却想不出他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书放入千帆的手提包之中;如今仔细一想,手法其实很简单。他有“共犯”,而且八成是清莲的女学生。为何自己先前一直没想到如此单纯的机关?是对于惟道的厌恶感蒙蔽了双眼吗?若真是如此,只能说自己太过粗心大意了。不过,现在察觉还不晚。

当时逼问千帆的女店员铁定目睹了某人把书放进她的手提包里。看在女店员的眼里,那个女孩负责转移他人的注意力,而千帆则负责搬运赃物,两人是“同伙”;因此毫不知情的千帆才会被带到店内的办公室去,人赃倶获地从手提包中搜出书本来。

倘若那场偷窃风波真如千帆所想,是惟道与他的“共犯”共同策画,那么同一个女孩也可能参与了这回的连续杀人案。要查证此事,必须先查出那个女孩的身份。

那名女店员不知仍否在书店工作?当时千帆也着实着恼了,把她胸前名牌上所印的姓氏记得一清二楚。千帆记得那名女店员姓“大岛”。

千帆先询问〈香苗书店〉的收银员,但那位年轻女收银员似乎是最近才开始上班的,对于“大岛”显得一无所知。

“去年九月吗?呃——木户!”

收银员呼唤蹲在地板上拆包裹的年轻男店员。那是个年岁与千帆相同或小上一点的青年,一头长发随意地束于脑后。

他不耐烦地抬起惺忪的眼,一见到千帆,便惊讶地瞪大双眼。这下子千帆也记起来了,他就是当时为了安抚歇斯底里的“大岛”而去叫店长来的店员。他似乎也记得千帆的长相。千帆走向他,他露出困惑的笑容,站了起来。他胸前的名牌上写着“木户”二字。

“——欸,你还记得我吗?”

“那、那当然。”他以酒醉般的迷蒙双眼仰望着个子较高的千帆。“像你这么漂亮的客人,哪能轻易忘记?”

“那个时候引起了騒动,真对不起。”

“咦?啊,不、不会,该道歉的是我们。”

“当时那位姓大岛的店员还在这里工作吗?”

“她啊?”木户收起了笑容,皱着眉头。“已经辞职了,去年年底辞的。”

“哦?原因该不会是和我之间发生的那场骚动吧?”

“嗯,那也是个原因。”木户的语气变得亲暱起来,耸了耸肩。

“她从以前就常闹歇斯底里,大家都觉得很难相处。老实说,她辞职,我还松了口气咧!”

“你知道她现在人在哪里吗?”

“你是问她住在哪里?我不知道,不过应该可以查到。你干嘛找她?”

“我要问她去年那件事。我想知道她真的有看见我顺手牵羊吗?”

“呃……”木户似乎直到这时才想到千帆或许是来客诉的,眼神变得小心谨慎,嘴上也支支吾吾起来。“什么意思啊?”

“我不是要来翻旧帐,你放心。只不过大岛小姐那时似乎认为我和某个人是一伙的,我想请教她那个人的长相。”

“一伙的?”木户歪起脑袋。“当时和你在一起?”

“大岛小姐曾说有另一个人和我一起偷东西。”

“这么一提,她的确说过。呃……”木户抓了抓脸颊,似乎在搜寻记忆。“我也记不太清楚了,那天好像是大岛小姐发现有女孩顺手牵羊,呃,当时我是站收银台吗?忘记了。总之大岛小姐叫我过去,说是其中一个女孩已经走出书店了,要我去抓她回来。”

“那个女孩长得如何?”

“不,我没看见。我照大岛小姐的吩咐,立刻追出书店,可是没逮到人。”

“大岛小姐没对你描述她的样貌吗?”

“没有。不,她有说看起来象是个学生。”

“这代表那个女孩没穿学校制服?”

“嗯,应该是吧!我还记得自己听她说完以后,心想大概是个国高中年纪的女孩,应该一看就能认出来。不过我却没看见这样的女孩。”

“所以她早就逃走了?”

“或许吧!后来我没办法,只得折回来,当时大岛小姐已经抓住你了。我知道的就只有这些,假如你想打听那个逃走的女孩子,只能去问大岛小姐。虽然我无法保证她还记得,不过看到那个女孩的应该只有她一人而已。”

“大岛小姐住在哪里?或是现在工作的地方也行。”

“呃,”木户悄悄窥探周围之后,低声说道:“去查以前的文件应该查得到,可是这么做不太好。你也知道嘛,有什么隐私权保护政策,所以啦……”他看了看自己的手表。“我问你,你一定要知道吗?”

“如果可以的话。”

“好吧!这里八点打烊,等到打烊以后也行吗?”

“当然可以。”

“打烊以后还得打扫、整理退还的货品和打包,所以大概得等到九点,搞不好还得拖到十点才能离开书店,真的没关系吗?”

千帆也看了看时钟。现在是晚上七点,表示或许得等二到三个小时;这么一点时间,对她而言完全不成问题。“嗯。”

“那好,对面唱片行的二楼是咖啡馆,你就到那里等我吧?那里开到十点。”

“好。那么——”

“还有……”

“什么事?”

“这件事你绝对要保密喔!”

“我知道。”  棒槌学堂·出 品

离开〈香苗书店〉之后,千帆便依言走进对侧建筑物二楼的咖啡馆之中。正好窗边的座位是空的,她便坐了下来,漫不经心地望著书店方向。

她险些叫出声来。方才她才离开的〈香苗书店〉之中,居然走出了惟道晋。

千帆掩着脸,悄悄地从指缝窥探惟道……惟道是什么时候来的?他象是在找人似地东张西望,不久后便离去了。

找人……他找的当然是千帆。那男人不知出于何种目的,又跟踪她。

千帆庆幸自己没撞见惟道,但转念一想,说不定惟道为了找她,还会再回书店;思及此,千帆的视线便无法离开外头。她点了三明治,迅速地解决晚餐,并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的马路。她觉得自己不像在等候木户,倒像在监视惟道。

过了十分钟左右,惟道又出现了;他朝着〈香苗书店〉探头探脑,略微迟疑过后,走进了店里,接着又立刻出来。或许是因为没看见千帆吧,只见他频频歪着脑袋。

又过了三十分钟左右,惟道再度出现。他的死缠烂打让千帆目瞪口呆。只见他又立刻走出书店,或许是因为期望落空吧,这回他的脸上浮现了明显的焦虑之色。

晚上七点五十五分,〈香苗书店〉拉下了铁卷门,周遭的其他店家也陆续打烊,前方马路上几乎已不见行人。

惟道并未再度现身。

后来到了晚上九点半左右,〈香苗书店〉铁卷门边的小门终于开了。

那个姓木户的店员现身,他发觉千帆正在二楼咖啡馆的窗边俯瞰着自己,便一面挥手,一面奔向她。

“抱歉、抱歉,今天事情比较多。”

“不会。”

“我不知道东西收到哪儿去了,找得好辛苦。来,就是这个。”

他拿出手册,递向千帆,上头记有大岛幸代的姓名与住址电话。木户想撕下那一页,但他戴着厚手套,手上不灵活,于是他脱下手套再撕,并把撕下的纸张递给千帆。

木户现在的打扮与方才在店里时的不同,作业服底下的毛衣不见了,换成了粗犷穿法的立领衬衫,上头再加了件大衣。他似乎相当爱美,甚至还撒了香水。或许他所谓的“事情比较多”指的并非加班,而是为了见千帆而做的“精心打扮”。

“刚才我也说过,你千万别让别人知道是我告诉你的。”

“我知道。”

“我问你喔!”

“什么事?”

“你去找大岛小姐,应该不是为了追究去年的事吧?”

“不是。”也难怪木户担心,千帆尽力露出诚恳的笑容,说道:“你放心。”

“你别怪我啰唆,我给你住址电话的事情,也绝对不可以告诉大岛小姐本人喔!”

“知道、知道!”

“那就好。对了——”

“什么事?”

“能不能把你的名字告诉我?去年没机会问你。”

千帆反射性地露出被男性问及姓名时的抗拒神情;见状,木户露出了不以为然的表情。这也难怪,他辛辛苦苦地替千帆查出地址与电话,要个名字并不过分,但千帆却表露出不乐意的态度,他自然感到不满了。

“——高濑,高濑千帆。”

“哦?高濑千帆?”

对于千帆的反应,木户露出了扫兴的表情。或许他期待千帆自动自发地自我介绍一番,但千帆却只说了这么一句,便不再开口;他似乎明白千帆难缠,便死了追求的心。

与木户道别后,千帆走入公共电话亭,拨打大岛幸代家的电话号码。这种时间直接造访太过冒昧,因此她才先打电话询问对方方便与否。

然而,电话却没人接听,看来大岛幸代似乎不在家。当晚千帆只得先行回家。

*

隔天三月十七日的晚报之上刊登了以下报导。

‘母子惨遭杀害——强盗杀人?居住于市内的主妇大岛幸代(三十四岁)与其子大岛刚(五岁)于家中遭人殴打头部并勒毙,丈夫大岛卓也在十六日晚上十点左右回家后发现,立刻报警处理。犯案时间推定为当天晚上六点至九点左右。屋内被翻箱倒柜,现金亦被一扫而空,但大岛幸代身上的衣物并无凌乱,因此警方朝着强盗杀人方向进行侦办——’

*

看完这个报导不久之后,千帆便获得了“琳达”的详细情报;因为菓再度造访她家,报告调查的始末。千帆并未拜托菓这么做;当然,对菓而言,提供千帆情报只是顺道,查案才是他的本分。

“——惟道养在公寓里的狗,的确在去年春天时死了。”

“名字是叫做琳达吗?”

“好像是。惟道带着狗的尸体去找他熟识的兽医,拜托兽医解剖;兽医问他理由,他说公寓里有些住户不满他养狗,他怀疑是那些人下手毒狗——其实违反规约的人是惟道自己,说来也是恶人先告状。”

“然后呢?”

“验出了氢氰酸类的剧毒,造成了不小的骚动。我猜惟道本人也没料到会出现这种结果吧!我去问过那个兽医,平时惟道不在家时,琳达似乎会被放到公寓外头去;所以任何人都可以轻易在食物中下毒,喂食琳达。”

“任何人都可以……”

“而且事情的发展越来越出人意料啦!在我查探琳达的事情时,有个学生说了些奇妙的话。”

“奇妙的话?”

“你认识一个名叫津吹麻亚的学生吗?”

“津吹——不认识,是清莲的学生?”

“一年级生,而且在惟道的班上。据说她刚入学时,和鞆吕木惠及能马小百合走得很近。”

“和小惠她们……?”

“但到了第二学期以后,彼此就疏远了。根据津吹麻亚的说法,主要是因为鞆吕木惠总和你黏在一块。”

“嗯,那倒是。小惠是在去年暑假之前要求我和她交往的。”

“根据津吹麻亚所言,去年春天她们三个都还是新生,不习惯学校,彼此又没有熟络的朋友,所以座位相近的她们便常一块行动。有一回,鞆吕木惠突然说了番惊人之语。”

“惊人之语?”

“她说她持有真正的毒药,杀人也不成问题;假如其他两人不相信,她可以用惟道老师的狗来证明。”

千帆的眼前突然闪过一阵白色噪声,剎时间,五官麻痺的错觉朝她侵袭而来。

“而鞆吕木惠真的实行了——津吹麻亚是这么说的。”

千帆有种所有血液流出全身一般的虚脱感。她有预感,自己的脑子将就此故障,再也不能恢复正常机能。她觉得“悄悄地错乱”着的自己正面临临界点——不,分歧点;若不趁着现在“回头”,将永远无法跨越惠的死亡。

“可是……”千帆仍为褪色的视野感到头晕目眩,勉强挤出声音来:“可是,小惠为何这么做……?”

“这也是津吹麻亚说的;她说新生入学后的第一堂课,惟道对着班上同学训话;内容没什么大不了,就是男孩子要活泼,女孩子要乖巧之类的陈腔滥调。可是鞘吕木惠听了却很火大。”

“……为什么?”

“惟道训话的主旨,就是女孩子该表现得乖巧又可爱;他拿自己养的母牧羊犬琳达为例,要女生多多学习琳达。当然,惟道只是在说笑,但是鞆吕木惠却认为惟道居然把学生和狗相提并论,感到非常生气。”

“然后……就因为这样?”

“就因为这样。”

千帆发觉自己异常冷静。她并非不感震惊,只是意外感稀薄得不可思议。倒不是因为她早已猜到是惠毒杀惟道的爱犬,而是因为她深知这便是惠的作风。

奔放,残酷……为了一己好恶,毫不迟疑地残害一条生命;这就是千帆所爱的少女。

“津吹麻亚以为她在开玩笑,当然,能马小百合应该也这么想,所以她们俩便一派轻松地跟着鞆吕木惠前往惟道的公寓。没想到鞆吕木惠看见公寓前的琳达,拿出她带来的小瓶子,在面包上滴了几滴,喂食琳达之后,琳达居然真的死了。鞆吕木惠显得得意洋洋,但津吹麻亚与能马小百合却觉得可怕至极;从那个时候起,她们三个人就渐行渐远了。”

“……这就是她的作风。”

“作风……你的意思是,”菓惊讶地抬起头来。“鞆吕木惠是个以杀狗为乐的人?”

千帆无法回答,她总觉得若是肯定,便会加快自己忘却惠的速度,而这让她觉得自己对惠的爱不够真诚。然而,她又无法否定;因为惠的本质正是如此。

“……我真搞不懂。”不过,菓依然将她的沉默解释为肯定。“你和那种女孩谈恋爱?”

“对。”千帆不自觉地点了点头。“或许我也是个残酷的人。”

千帆突然回过神来,自己的话语令她大感意外——残酷的人?过去千帆从不认为自己残酷,甚至可说连做梦也没想过。当然,这不是说她不认为自己也有伤害别人的时候;只是基本上,残酷的向来不是她,而是父亲所代表的“社会大众”——一直以来,这才是“常识”。

她是“受害者”,绝不可能是“加害者”……

“——津吹麻亚很怕下一个被杀的就是自己。”

“……你的意思是,这一连串的命案都是为了替琳达报仇?”

“是津吹麻亚这么想,她要求警方保护她。”

“这么说来,她认为惟道是凶手?”

“当然。总之,我们不能无视这个要求,所以派了人手保护津吹麻亚……”

“呃,对了……”

“什么事?”  棒槌学堂·出 品

“昨晚有个主妇和她年幼的儿子被杀,对吧?今天晚报上登的新闻。”

“那件强盗杀人案啊?”

“那件案子是你负责的吗?”

“我是有去支援,不过指挥的是别人。你问这个做什么?”

“那件案子和这两件命案完全没有关连吗?”

菓一瞬间说不出话来。“……你到底在想什么?”

ACT 4

隔天,三月十八日。千帆为了见那个名叫津吹麻亚的学生而前往学校。今天是清莲学园的结业典礼。

据说津吹麻亚的老家在距离极远的镇上,想必隔天便会回家;千帆自己也得在这个月里出发前往安槻,因此若是错过今天,或许便没机会见她了。

千帆穿越校门,校内一片安静,宛如已进入春假;看来体育馆里的结业典礼已开始举行。

连续两个女学生被杀,想必校长一定正在进行阴郁又灰暗的演说吧!又或是当成这种悲惨的事件从未发生过,发表着数十年如一日的长篇大论?千帆做着不负责任的想象,爬上楼梯,前往悄然无声的出路指导室。她并没有明确的目的,只是打算在那儿杀时间,等待结业典礼结束。

如果出路指导室中放有安槻大学的详细资料,或许她也可以看看这所大学的卖点为何。之前她只对招生说明感兴趣,完全没确认过校史及校园环境。下个月她便要就读这所大学了啊!

老实说,千帆对于大学生活没有一丝希望或期待。能离开家里,她非常高兴,但也仅止于此。反正去哪里都一样——这种悲观的念头占据了她的心。自己无论前往何方,都是孤独的;不,是不得不孤独。

千帆觉得自己终于领悟松尾庸子警告她小心的意义。千帆并不觉得自己有他人口中所描述的那么美丽,但遗憾的是,她不得不承认庸子所指的“危险性”确实存在。

简单地说,正常的人际关系,须得保持适当的距离才能成立;无论交情多么深厚,尊重对方的“个体性”,乃是理所当然的“规矩”。

然而实际上,人类多半无法遵守这个理所当然的“规矩”。人往往以爱为名,侵害对方的“个体性”,并借由侵害(或即使侵害亦能被容许)来证明自己的存在价值,甚至错以为这才是人性的证明。最为浅显易懂的便是亲子关系;父母总把入侵孩子“个人领域”的行为视为理所当然或义务,并以完成这份义务为自己的使命。

这一点并不仅限于亲子关系。朋友关系、恋爱关系、夫妇关系、邻居关系、职场的同事关系——全都可以套用。换个极端的说法,人类甚至错以为须得侵害对方的“个体性”,爱情与友情方能存在;保持适当距离,往往被视为冷淡与不体贴的表现。

这种错误之所以蔓延,便是因为人类能在自己的“个体性”受到侵害的状态之下感到快乐。千帆也有这种能力,她与鞆吕木惠的关系便是如此。惠侵害千帆的“个体性”,蹂躏千帆的人格,为了自我陶醉而玩弄千帆,而千帆也以此为乐,因为对象不是别人,正是惠。

只要“侵害者”与“被侵害者”的利害关系一致,便能成就幸福的蜜月。然而,想当然耳,“被侵害者”也会选择对象,并非容许任何人的侵害。“被侵害者”不会因为对方是父母便加以容许,不会因为对方是朋友便加以容许,不会因为对方是上司便加以容许,不会因为对方是丈夫、是妻子便加以容许,更不会因为对方是情人便加以容许。接受“侵害”与否的决定之中,并没有绝对的因素,只能凭借着个人的交流渐渐发现。

不过,“侵害者”往往不去考量这些问题。岂只如此,他们甚至一味认定自己的“侵害”能让对方感到快乐。亲子关系便是如此,而跟踪狂犯罪也具备相同的构造,总是一相情愿地认为对方不接受自己的爱情便是“不知好歹”。对于父母而言,主张自我“个体性”的孩子全是“不懂父母心”的幼儿,而跟踪狂认为不接纳自己的女人全是不懂真爱的坏女人。

追根究底,所谓的人际关系全都具备相同的构造。要求他人与自己相处时保持适当距离,乃是身为一个人格所应有的权利;然而就现实而言,这种主张往往被视为态度傲慢,往往被评为自高自大,往往被揶揄为自以为是。在这之中,存在着嫉妒的构造。

对人类而言,侵害他人的“个体性”,是种不折不扣的快乐;因为对于得以“侵害”他人的人而言,这是种“力量”的证明,也是存在价值的证明。因此,面对试图剥夺这种“快乐”的人时,人们总是变得阴险卑鄙。男人见了自己高攀不上的女人,便毫无根据地认定对方水性杨花或性冷感,便是种典型的心理。

再次强调,千帆并不认为自己的容貌有多美;但她开始觉得自己或许具备了某种因素,能刺激或引发人类侵害他人“个体性”的普遍欲望。松尾庸子所说的“危险”,或许便是这种意义吧!

面对周遭的“危害之意”,千帆有两种自处之法。一种是彻底接受“侵害”——犹如与鞆吕木惠相处时一般。

另一种则是彻底“拒绝”,从一开始便摆明自己是个不懂交友及爱情的人。即使这么做,仍会有人试图接近千帆;但至少从一开始便明确拒绝,能将她的“受害程度”减至最轻。

人类这种生物,总爱把他人的言行解释为“你可以‘侵害’我”的信号。不然,为何会有女人不过是露出礼貌性微笑,就被男人疯狂求爱、日夜尾随呢?这种犹如恶质玩笑的跟踪狂犯罪之所以发生在现实,便是缘于此故。见了乖巧的人就想说教,也是出于同一种构造。

为防这种“误会”发生,我要时时刻刻地发出明确的拒绝信号——面对即将来临的大学生活,这是千帆所下的唯一一个决心。就结论而言,她势必变得“孤独”。她不打算交朋友,更不想谈恋爱,无论对方是男是女都一样;因为没有人能像惠一样,让她毫无防备地展现自我。所以无论就读的是安槻大学或其他大学,结果都是一样的。

第三种选择——根本不存在。中庸选项并不存在;即使千帆保持适当距离,也只是给周围的人趁虚而入的机会而已。

心如死水的千帆站在出路指导室之前。她以为大家都去了体育馆,出路指导室里当然不会有人。

然而,在千帆打开门的那一瞬间,却传出了一个女人的尖叫声:“你太过分了!”让她大吃一惊。谷本香澄从隔间的彼端飞奔而出,表情扭曲,披头散发。

香澄见了千帆仍不停步,带着红肿的双眼推开她,冲出门外。

“等等,不是你想的那样。香——”

这次轮到惟道晋冲出来。他原想呼唤香澄,见了千帆却僵硬起来。

“你、你……”

“发生了什么事?老师。”

“不,这是……”

见了惟道那讨好的卑微笑容,千帆心中仿佛有个东西崩坏了。过去她一直因为惟道毕竟是教师而自我克制,而这股积郁便如一个恶劣的玩笑。

“你对她做了什么?”

“做了什么……?我什么也没做。你在说什么?我哪会对她做什么——”

“别碰我。”

惟道吃了一惊,缩回下意识伸出的手。

“我可没原谅你。”头一次正面诘问惟道的自己令千帆感到十分不快。“不,只要我活着一天,绝对不会原谅你。”

惟道默默无语,凹陷的眼球宛如死鱼一般滞钝,脸上的肌肉不断抽搐着。但他为了表示自己的无辜,脸上仍挂着一抹冷笑。

“下回再出现在我的眼前,我就杀了你。”

说完,千帆便转过脚。失去自制心,确实是种窝囊的行为,但也没什么好后悔的。现在的她比较关心香澄。

香澄人在教职员专用停车场。她坐在车中,似乎是一时激动之下,打算直接开车离去,却在坐上驾驶座的那一瞬间泄了气。她连方向盘也没握住,只是掩面哭泣。

千帆从车窗窥探,香澄突然抬起头来,抹了几次眼角之后,才拉下车窗,露出歪曲的笑容。“……什么事?”

“我才想问这个问题。老师,你和他发生了什么事?”

“哦……”

看来方才错身而过时,香澄根本没注意到千帆,可见她当时的情绪有多么激动。不过,她的情绪似乎已冷却下来,完全陷入了失魂落魄的状态。

“……上车吧!”

千帆依言坐上助手座,香澄发动引擎,将车驶离停车场。

香澄默默地开车,泪水偶尔从眼角溢出,垂落紧紧抿着的嘴唇之上。

“……我受够了。”

“老师……”

“我已经受够了。”

“老师,冷静一点。”

“我真的已经受够了!”

“老师,你最好先把车子停下来。”

“我受够了!”  棒槌学堂·出 品

如此大叫过后,香澄将车停在路肩,抖着肩膀喘息。

“——发生了什么事?”

“高濑同学,我……”香澄以双手撩发,抱住了自己的头。“原本预定要在四月辞掉工作的……或许你也知道,我们学校不准夫妻一起工作。”

“咦?”

“要是教职员与教职员结婚,其中一方就得辞掉工作。这是我们学校的不成文规定。”

“是吗?真不合理。”

“所以我也做好了辞职的准备……可是……”

“那家伙该不会是做出对不起你的事吧?”

“……他居然……”香澄点头,双手搥了膝盖一下。“居然把学生带回公寓里!”

“学生?”

“一个姓柚月的二年级女生。”

“咦?柚月?是柚月步美吗?”

“之前那个姓能马的学生被杀时,她擅自外宿的事情曝光了,这事你知道吗?她因为这件事而被退宿,我原以为她到外头租房子住,没想到却是住进了他的公寓。”

“天啊……”

“真是岂有此理!她还……她还摆出一副老婆的姿态!”我好恨!香澄尖声叫道。“为什么……为什么我得受到这种对待?为什么?我不想活了,我已经不想活了。我受够这一切的一切了!”

像香澄这样的女人,不过是被男人背叛,为何要如此激越失控?或许现实便是如此,但千帆却觉得愚不可及,又觉得气愤难平。

“是你看男人的眼光太差了。”千帆认为胡乱安慰于她无益,便毫不客气地说道:“幸好被骗走的不是性命,你就当作是学一个教训,重新开始吧!”

香澄望着千帆。千帆原以为她会生气,没想到她只是以酒醉般的迷蒙眼神说道:

“高濑同学……”

“是。”

“这件事你别对任何人说喔!”

千帆一时之间不明白她口中的“这件事”所指为何。

“我是碰巧去他的公寓找他,才知道了这件事,我想校方应该还不晓得。我会继续守着这个秘密,所以你绝对……绝对别向任何人说出去喔!要是被学校知道了,他——”

千帆哑口无言,她有种想把眼前这个女人打醒的冲动。为何香澄要费尽苦心维护一个作践自己的男人?千帆无法理解,不,是不想理解。

千帆的表情大概相当可怕,只见香澄一脸胆怯地恳求她。

“……求求你,高濑同学……求求你。”

千帆觉得像在作恶梦……她抱着颤抖的香澄,有股头晕脑胀的感觉。就连惠被杀时,她都没这么震惊。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要袒护那种男人?为什么偏偏对那种男人死心塌地?

“你要我别说,我就不说。不过……”千帆说出了连自己都没料想到的话语。“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件事。从今以后——从今以后,不再和那个男人有任何牵扯。”

千帆的脑海一角察觉到支配自己的感情并非愤怒,而是嫉妒。这股嫉妒究竟是针对令香澄如此痴迷的惟道?或是针对为爱不惜作践自己的香澄?她不明由。

“……放开我。”

香澄带着惊恐的眼神,在千帆的怀中挣扎。

“答应我。”

“好痛!”香澄试图掰开千帆抓着自己手腕的手。“很痛!”

“香澄姐。”

千帆不叫老师,却以名字相称,似乎教香澄吃了一惊,不再使力。她露出无力的笑容。“我……我没那么坚强……没有你那么坚强。”

坚强?坚强是什么意思?千帆没想到香澄会以如此含糊的字眼来打发自己。

“你……或许我这种说法有点奇怪,但你真的是个成熟的人,是个很棒的女人,简直教我不敢相信你比我小了足足十岁。我……像我这种人,不管再活多少年,都无法变成你这个样子。无论再花多少时间……”

“只要别想男人就行了。”

“咦?”

“因为男人是所有错误的根源。”

“是啊!”她擤了下鼻涕。“或许真是如此。可是……”

“可是?”

“你能这么说,是因为你特别。不,我不是指你只爱女人,而是说你已超越了一切,所以才能这么说。可是我只是个平凡的女人,无法和你一样,所以我还是会去想男人。不,是不得不想。”

“香澄姐。”

“嗯,我知道,我都知道。今后我依然只会是个平凡的女人。不过,我不会再去想那个男人,不会再与他有所牵扯了。因为我真的受够了,真的真的受够了。”

香澄显然是在勉强说服自己。她的态度与话语正好相反,透着即使受到再多的背叛也不愿离开惟道的恋恋不舍之情。

“好。”千帆受到了一股极为冷酷的情感驱使,将手放上香澄的脸颊。“你真的不会再去想他?”

“咦……”

“真的会忘了那个男人?你能保证?”

香澄一瞬间显露挣扎的迹象,却又立刻安分下来,只是僵着身体喘息。

“向我发誓。”

千帆以手指抚着她的唇,突然有股不安掠过脑海……或许自己仍在“悄悄地错乱”着。她望着香澄的眼睛,那双眼眸之中映出了某种近似妄念的情感,摇摇摆荡着。

“现在立刻向我发誓,说你不会再见那个男人,不会再想那个男人。”

*

结果,千帆并未见到津吹麻亚。

事后千帆才知道津吹麻亚甚至连结业典礼也没参加。她认为惠与能马小百合先后被杀,必是惟道为了替琳达报仇所为,哭着告诉父母她再也不敢去清莲学园,不等结业典礼结束就回家去了。

隔月,津吹麻亚便转学到老家附近的公立学校。

隔天,三月十九日。早报上刊登了这则报导。

‘高中女生被杀,可是杀人魔所为?调查小组正在研讨与女生宿舍连续凶杀案之间的关连。’内容描述昨天刚参加完结业典礼的某市内私立高中一年级生C子(十六岁)在下午四点左右被人发现倒在XX镇的路上。她的头部有遭人殴打的痕迹,胸部与腹部则被刺了十几刀。

附近的居民听见C子的惨叫声后赶往现场,立即联络救护车送医;但两小时后,C子仍因失血过多而在市内医院中死亡。

这所私立高中的女生宿舍在上个月十八日及二十日也曾发生女学生命案,调查小组将针对这些命案的关连性慎重地进行调查——报导以这句话作结。

又隔了一天,千帆才知道这个C子便是住在女生宿舍中的鸟羽田冴子。

*

千帆的母亲走进客厅,在桌上放了杯热腾腾的咖啡。

“谢谢!”菓一脸惶恐地道谢。他注视着母亲离去的门片刻。“——之前我也有这种感想,官夫人的气质就是和一般人不一样。”

“喂,你居然在一个女儿面前品评她的母亲?”

“啊,失礼。只是看到你的母亲居然这么纯和风,忍不住有感而发。”

“和她的女儿完全不同,是吧?”

“或许吧!”为了找回集中力,菓将茶点放入口中,发出刻意的笑声。“没错,她看起来温柔婉约,一点也不象是你的母亲。”

“男人都一样啊!”

“唔?”

“喜欢那种百依百顺的类型。”

“女人就不是吗?”菓啜着咖啡,说这句话倒也不完全是讽刺。“女人讨厌对自己百依百顺的男人?”

“嗯,不管是男是女,或许人都是偏好顺从自己的人吧!”

“一点也没错。”

“小孩也是。”

“唔?”

“对父母而言,乖乖听话的小孩才是理想的小孩。”

“之前我也想过——”菓将视线从千帆身上移开,摸了摸自己的脸。“你和你父亲是有什么不愉快吗?”

“菓先生,你有孩子吗?”

“有五个。”

“哦?大家庭耶!在现代很罕见。”

“因为我一直希望多生几个。”

“哦?听自己摆布的人越多越好,是吗?”

“我没这么想过——就算我这么说,你大概也不相信吧!不过,我之所以想多生几个孩子,倒是有个明确理由。”

“什么理由?”

“没有兄弟姐妹,对小孩而言不是一件好事。”

“因为会寂寞?”

“不,是因为父母会过度关心小孩。”

千帆原本只是漫不经心地听菓说话,此时却困惑起来。

“只生一个孩子并不好。为人父母,总是会不由自主地对孩子灌注爱情,但他们的爱不见得能产生好结果,有时候会变得过度保护小孩,或是在无意之中束缚了小孩。所以孩子最好生多一点,多到无法老去注意同一个孩子最好。”

千帆不知该不该把这番话照单全收;她不相信为人父母的人会真心这么想,只是场面话倒还有可能。千帆不禁怀疑菓是为了迎合她的心境,才说出这番话。即使只是场面话,说得出的人总比说不出的好——这时候的她脑袋还不够柔软,不懂得这么想。

“菓先生,你曾恨过父母吗?”

“当然啊!为了这个名字。”

千帆忆起之前收下的名片。“写成正子却读作Tadashi的名字?”

“我小时候真的很恨这个名字。为什么要替我取这种女孩子气的名字?害我常被嘲笑。不过后来我明白,这也是出于父母的爱——”

“别说这些了。”听到父母的爱,千帆大感不快,打断了他。“今天来有何贵干?”

“前天十八日傍晚发生的案件,你已经知道了吧?”

“高中女生在路上被杀的案子,对吧?我在报纸上看过了。上头没提及校名及被害人姓名,莫非是清莲的学生?”

“没错,名字叫做鸟羽田冴子。”

“鸟羽田……”

“你认识?”

“对……我记得她住在女生宿舍的五楼。”

千帆和菓闲聊时,语气便像和朋友说话一般随便;但一提到案情,便会突然转为敬语。这一点连千帆自己都没发觉。

“你果然认识她啊!”

“不过我应该没和她直接说过话。小惠和她好像挺熟的,有向我提过她。”

“嗯,好像是。”

“这话怎么说?”  棒槌学堂·出 品

“因为十八日当天,鸟羽田冴子参加完结业典礼之后,就直接到鞆吕木惠家去了。”

“咦……去小惠她家?”

“根据鞆吕木夫人所言,鸟羽田冴子说她曾向生前的鞆吕木惠借了本书,却忘了还,想在春假之前归还,所以才到鞆吕木家去的。”

“书?”

“英文字典。我有请夫人拿出来给我看过,上头的确以罗马拼音写着鞆吕木惠的姓名。鸟羽田冴子归还字典后,又在神龛前上了炷香才走。当时刚过下午三点半——鞆吕木夫人是这么说的。”

“这么说来……”

“代表她离开鞆吕木家不久后,就被凶手攻击了。”

“我看报纸上的写法,似乎有目击者?”

“住在附近的老人听见被害人的惨叫声,立刻赶到现场,但当时已不见凶手的人影。不只这个老人,其他人也没看见疑似凶手的人物。不过,另一户的家庭主妇表示在惨叫声响起不久后,曾听到汽车紧急发动的声音。”

“这代表凶手攻击被害人之后,便开车逃走了?”

“应该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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