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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西泽保彦 当前章节:14760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21:37

“听说她被送往医院时还没死?”

“几乎已经没有意识了。不过,根据医生的说法,她曾喃喃说着‘为什么要杀我,我不懂’之类的话语。”

“她不明白自己为何被杀……”

“发现她的老人也说,她曾断断续续地说着:‘为什么一个毫不认识的人要这么对待我。’”

“……还真相似啊!”

“唔?”

“和小惠及能马学妹的情况很相似。”

“被害人都表示不认识凶手这一点?这可难说啦!”

“什么意思?”

“以鞆吕木惠为例,我们起先怀疑是你干的。假如你是凶手,或许鞆吕木惠是为了袒护你,才谎称自己是被不认识的人所杀——这种单纯的解释是能够成立的。所以——”

“所以?”

“同样的道理,被害人的说法不见得完全可信。或许凶手是个会让被害人忍不住说谎袒护的人。”

“忍不住说谎袒护的人?”

“比方学校里的级任导师。”

“你果然在怀疑惟道?”

“这种话明着讲会有问题,不过我还是挑明了说——我是在怀疑他。”

“可是——”

“我知道,这下动机就变得不明了,是吧?的确,继鞆吕木惠与能马小百合之后,如果这回的被害人是津吹麻亚,他的动机便成立了;有没有说服力倒是另当别论。”

“不过鸟羽田冴子这个毫无关系的学生被杀,为琳达复仇的假设就不成立了。”

“确实,琳达这个动机是不成立了;不过,被害人之间依旧存在着共通点,便是她们三人都是惟道班上的学生。”

“假如和琳达无关,那惟道有什么杀害学生的动机呢?”

“有一个可能,便是你之前提过的那件事。”

菓所说的那件事,便是十六日晚上发生的大岛幸代母子命案。千帆怀疑是不是惟道抢在自己去找大岛幸代之前,先将“证人”灭口。当时,千帆也把自己怀疑惟道的开端——被栽赃而背上偷窃污名一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菓刑警。

然而,菓对于千帆的进言却是半信半疑。倘若千帆的假设属实,惟道究竟想隐瞒什么?大岛幸代握有他的什么重大秘密,让他不惜杀害无辜的幼童?

“关于大岛幸代母子的命案,目前还没找到有力的嫌疑人。犯案时间前后,曾有人目睹一道人影从大岛家走出,但由于道路昏暗,连是男是女都看不清楚。不过——”

“不过?”

“根据目击者所言,那人身上带有威士忌的气味。”

“威士忌……”

“那人脚步看来有点不稳,或许喝醉了。大岛幸代与她的儿子头部都被凶手以威士忌酒瓶殴打过,而充作凶器的那瓶酒是大岛幸代的丈夫所购买,每晚都会喝一点。根据丈夫所言,那瓶酒应该还剩下三分之一左右,但发现时瓶盖已被打开,里头一滴也不剩了。”

“该不会是凶手犯案之时顺便喝掉的吧?”

“谁知道?听说那是相当昂贵的苏格兰威士忌。这个问题姑且不去讨论——”

菓停顿一下,以若有所指的眼神看着她。

“……起先听你提起时,我完全没放在心上;不过鸟羽田冴子被杀,让我开始认真思考——大岛母子命案与这件案子之间的关连。”

“换句话说……你怀疑鸟羽田冴子就是惟道的‘共犯’?”

“没错。惟道怕你查出她的来历,便杀了唯一的证人大岛幸代灭口。大岛母子被杀的当天,惟道曾出现于〈香苗书店〉;起先他只是跟踪你而去,但他没在店里看到你,按捺不住性子,便问店员你有没有来过。你长得这么美,店员一听他描述特征,就知道是前来打听大岛幸代的女孩,并把这件事也透露出来。惟道得知你想找大岛幸代,非常惊讶,立刻决定杀害大岛幸代。然而,惟道知道你已经盯上了〈香苗书店〉,光是堵住大岛幸代的嘴,还无法安他的心;谁晓得关键的‘共犯’哪一天会说溜嘴?既然如此,不如连她一起灭口——或许惟道便是这么想的;甚至该说如果这两件命案有关,可能的动机唯有如此。”

“鸟羽田学妹她……”

那个崇拜千帆的少女竟会与惟道联合起来陷害千帆?

“假如你是被惟道栽赃的,他一定有‘共犯’;要说鸟羽田冴子便是他的共犯,也很合理。毕竟惟道是她的级任导师,在精神上占有优势,可以操控她。”

“可是……”

“可是什么?”

“既然要杀鸟羽田冴子,就不必杀害大岛幸代了啊!反过来说,只要杀死大岛幸代,就不必杀害‘共犯’。然而现实上,大岛幸代与鸟羽田学妹都被杀了,有这个必要吗?未免做得太过火了,有点古怪。”

“换句话说,既然打算灭口,何不一开始就锁定鸟羽田冴子本人,是吧?他这么做,不就枉费了之前不惜牺牲无辜幼童也要将大岛幸代灭口的一番心力——这就是你的意思?”

“对。”

“不过这可说不准,搞不好起先他是想隐瞒“共犯”的存在,所以才杀了大岛幸代;可是后来他又开始担心鸟羽田冴子会走漏消息,最后便把两个人都杀了。站在第三者的冷静观点看来,这种做法的确缺乏计划性,事倍功半;不过一个打算杀人的人通常不会太冷静的。”

“这点我懂。不过,我有个想法;或许大岛幸代被杀,是出于别的理由。”

“什么别的理由?”

“或许大岛幸代才是‘共犯’……”

“大岛幸代?惟道的‘共犯’?”

“看见那个栽赃给我的女孩的人,只有她一个;说不定这个说法本身就是谎言,偷偷把书放进我手提包中的女孩,其实根本不存在。大岛幸代捏造了一个“虚幻”的女孩,谎称我顺手牵羊,把我带往店里的办公室,趁着检查我的手提包时把书放到里头,假装从中搜出了赃书,然后大声嚷嚷。这是最简单的陷害方法。”

“原来如此。”

“我说的有理吧?说大岛幸代被杀的理由便是因为她是‘共犯’,还比较有说服力。”

“不过照这么说来,不就代表惟道事先预测你会进那家书店?”

千帆呻吟一声。菓说得一点也没错。当天她为了甩开惟道而冲进〈香苗书店〉,纯粹是出于巧合,并非受了任何人的指示;就连她自己在前一分钟都没想过要跑进那间书店,惟道自然更不可能料到会有如此发展。

换句话说,既然躲避的场所是千帆本人随机选择的,那里的店员便不可能是惟道的“共犯”。除非像惊悚片的“犯规”设定一样,其实那一带的商店里全都有听命于惟道的女性员工任职。

“或许那个店员碰巧与惟道相识。”

“惟道是有可能碰巧与大岛幸代相识,不过即使如此,还是有个问题存在:他如何串通大岛幸代陷害你?惟道进入店里以后,可有请求大岛幸代‘帮忙’?”

“没有,”千帆叹了口气。“他绝对没机会这么做,因为我一直在注意他的动向,如果他与店员接触,我立刻会发现。”

“既然如此,即使惟道真有‘共犯’,他与‘共犯’接触的时间也是在进入〈香苗书店〉之前。你说起先惟道应该只是碰巧与你走同一条路回家,我也这么认为。这么说来,他就不是事先找好‘共犯’,而是走在闹区之时巧遇自己的‘手下’。反过来说,就是因为碰巧遇见了自己的‘手下’,惟道才想出栽赃的点子——这么解释应该是最合逻辑的吧!”

“对,我也这么认为。”

“关键的‘手下’若是惟道班上的学生,比方说是鸟羽田冴子,也相当合理;至少比大岛幸代与惟道相识的可能性高上许多。”

“说得也是。那惟道果然是凶手吗?”

“站在被害人的立场来看,突然被惟道刺杀,或许一时之间真会产生袒护他的念头吧!”

“咦……为什么?”

“以鞆吕木惠与能马小百合的情况来说,她们是因为杀了琳达,问心有愧;而鸟羽田冴子呢——这纯粹是我的想象——或许她原先很崇拜惟道,才答应做他的‘共犯’——说归说,连我自己都觉得没什么说服力。无论如何,惟道的确很可疑,毕竟他偷打了女生宿舍的钥匙。”

“他在各个命案发生时,有没有不在场证明?”

“问得好。”菓从沙发上起身。“要不要到外头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

“——为什么要到这种地方来?”

当天寒风刺骨,菓却带着千帆到某条河的河床来。清莲学园便位于这条河的上游。从现在千帆与菓的所在位置步行到惟道晋的公寓,还不用一分钟。菓刻意选择这个地点,似乎别有用意——千帆如此推测。

菓或许不知道,这条河对千帆也有重大意义。她便是把鞆吕木惠从外婆手中得来的那瓶毒药倒在这里。

“对了,最近都没看到砦木先生,他在做什么?”

“他啊,自个儿四处查案。”

“这么一提,前一阵子他也是自动自发地去调查女生宿舍附近有无适合‘监视’的地点。”

“他现在可比平时灵光,也起劲多了。他应该很想解决这件案子吧!毕竟是发生在母校的命案。”

“这么说来,砦木先生是清莲的学生?”

“其实他家境不错咧!好啦,别提砦木了。对了,我听说你要到外地的大学唸书,什么时候出发?”

“明天。莫非你是为了替我饯别,才特地到这种地方来?”

“嗯,待会儿来替你办个饯别会也不错,不过我们先回到刚才的话题吧!惟道有嫌疑,而你想知道他有没有不在场证明,对吧?对于目前为止的所有命案,他都提出了不在场证明。”

如菓所述,警方怀疑惟道晋便是清莲学园女学生连续命案的凶手。虽然调查小组中亦有人认为动机还不充分,但今年年初,惟道趁着于无人的女生宿舍轮值之时,到附近的锁店偷打钥匙,招来了决定性的嫌疑。

“惟道虽然承认他偷打钥匙,却说那只是他一时兴起,绝不是要用来杀人。”

“一时兴起?”

“不知道是哪种兴啊?”

不管具体上是哪种“兴”,千帆确信惟道的“目标”肯定是她。

“如我刚才所说,惟道对于这三件命案都提出了不在场证明。”

“三件……那母子命案呢?”

“那件案子和其他命案的关连性还不明确;老实说,调查小组认为彼此之间并没有关连。所以关于三月十六日的部分,我还没试探过惟道。”

“是吗……”

“目前惟道提出的不在场证明,只有清莲学园女学生连续命案的部分;不过他的不在场证明都很奇妙。”

“奇妙?怎么个妙法?”

“首先是二月十八日的鞆吕木惠命案。惟道当天放学以后,又去吃饭,又去打小钢珠,到过很多地方,行踪不定;不过至少十一点十分时他人已经回到公寓了——他是这么主张的。不用我说你也知道,十一点十分正是鞆吕木惠被杀的时刻。”

“我听说从惟道的公寓到女生宿舍,就算开车也得花上二、三十分钟——是真的吗?”

“差不多。路上车少的话大概要二十到三十分钟,车多的话得更久。”

“这么说来,假如他真的在十一点十分回到公寓,不在场证明便可轻易成立了。”

“本人是这么主张的。他说他爬上公寓的楼梯时曾看表,当时确实是十一点十分。”

“就算是,他要怎么证明?他可有同伴?”

“不,他是一个人。不过他说他曾和某人擦肩而过。”

“某人……?”

“他要上楼梯时,那个人正好下楼。”

“是男的?还是女的?”

“他说他不知道,因为那个人戴着帽子,把帽檐压得很低,又穿着宽宽松松的大衣。”

“这样怎么知道那个人是谁?”

“是啊!不过这个人有个决定性的特征。”

“决定性的特征?”

“这个人提着纸袋,纸袋里装的似乎是瓶装威士忌。”

“可是,既然是用纸袋包着,他怎么知道里头装的是瓶装威士忌?”

“其中一个理由是形状,还有他和那个人擦肩而过时,那个人身上飘来了酒味,而且味道相当强烈。”

“酒味?”

“威士忌酒味,听说强到让他忍不住别开脸。惟道对那人的印象,就象是一个酗酒的人,一面在深夜的市区中游荡,一面以瓶就口,仰头灌酒。”

“不但来历不明,而且还酗酒?特征全都很含糊嘛!”

“惟道说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对那个人产生了好奇心,便偷偷跟踪。”

“跟踪到哪里去了?”

“那个人到了附近的河边——”菓摊开双臂,暗示就是此地。“惟道本以为那人要坐下来好好喝酒,就停止跟踪,打算回公寓去;没想到——”

“没想到?”

“那个人突然做出了奇妙的举动。”

“奇妙的举动?”  棒槌学堂·出 品

“那人拿出了纸袋中的物品。惟道一看,果然如他所料,看起来很像瓶装威士忌。之所以说看起来很像,是因为当时天色太暗,他看不清楚。总之,那个人慢慢地打开瓶盖,把瓶里的酒倒入河里。”

“把威士忌……”

“没错。惟道很惊讶,本来想回去的,却又忍不住留下来看。这时那个人把酒瓶浸入河里,用水清洗;清洗完后,把酒瓶放在河边,人却走了——以上就是惟道的目击证词。”

“惟道后来怎么做?”

“他在好奇心的驱使之下,等那个人离开以后,就到河边去观看那个被留下来的酒瓶。他用打火机点火一看,果然是苏格兰威士忌,而且是惟道最喜欢喝的那一牌,他平时常买。”

“他爱喝的品牌……”

“对,所以他更觉得奇怪了。那个人能喝到酒气冲天,可见得也是个酒道中人,但竟然把难得的高级苏格兰威士忌全倒进河里?惟道想,或许瓶中的液体不是真的威士忌,所以还特地闻闻看,但果然是威士忌。”

“他还特地闻闻看?可是那个神秘人物已经把瓶里的液体全倒进河里去了啊!而且还用河水洗过酒瓶,这样怎么闻得出味道?”

“威士忌的香味很强烈,刚倒入河里,多少会有些气味往上窜。再说,地上似乎也滴到了少量的威士忌。”

“所以才知道那是真的威士忌?”

“惟道认为那人或许是喝醉了酒,才会干出这种暴殄天物的事。”

“这就是他的不在场证明?”

“他要求我们找出那个神秘人物,说只要找到有个人的确做过他所说的行为,就可以证明他案发时不在现场。附带一提,惟道说那个人和他一样,在公寓楼梯上擦身而过时,曾看了手表一眼,一定也记得时间——”

“菓先生。”

“干嘛?”

“请问……你为什么要把这些事告诉我?”

“唉呀?你不是想知道详细案情吗?我猜你是想替鞆吕木惠报仇吧!”

“没错,可是这回我并没开口拜托你,你却主动到我家来找我。为什么特地——”

“我不是说了吗?因为我听说你要到外地去读大学,想趁你离开之前告诉你。”

“告诉我这么重要的调查机密?为什么?”

“你觉得是为什么?”

菓刑警宛若感到炫目一般,瞇起眼睛,凝视着千帆。他那斑白的头发摇曳于风中,看起来格外地苍老。平时他的眼睛总是闪着黄色光芒,今天的色调却宛若春天的河水。

“……我不知道。”

自从认识菓刑警以来,这是千帆头一次主动别开视线。

“这话真不像你会说的。”

“可是——那个神秘人物不是醉得很厉害吗?就算运气好找到了,说不定那人也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事啊!”

“有这个可能。反正这个神秘人物也还没找到。”

“那惟道的不在场证明应该完全不成立——”

“倒也不能这么说。”

“咦?”

“其中一个原因是,在惟道描述的地点的确发现了一个苏格兰威士忌空瓶。当然,丢个酒瓶谁都会,所以这也证明不了什么。”

换句话说,有可能是惟道自己故意留下的……

“其实除了惟道以外,还有其他证人看过疑似神秘人物的人。”

“在二月十八日?”

“不,不是。”

“咦……不是?”

“关于二月十八日的部分,目前只有惟道一个人声称他见到了这个神秘人物。”

“关于二月十八日的部分……”

“可是二月二十日,也就是能马小百合被杀那晚的十点半左右,惟道又在公寓楼梯间遇到了这个神秘人物。”

“……什么?”

“服装及拿着纸袋等特征都和十八日完全一样。惟道克制不住好奇心,又偷偷跟踪那个人;而那个人果然又重复了刚才说过的那些行动。”

“继二月十八日之后……二十日也做了同样的事?”

“而关于这二十日的部分呢,除了惟道以外还有其他目击者,就是住在附近的几个家庭主妇。她们说在那个时间的确看到有个人戴着帽子、压低帽檐,穿着宽松的大衣,拿着纸袋。不过这几个主妇并没像惟道一样跟踪那个人到河边。刚才说在河边发现的空瓶是有两支没错。”

“惟道针对第三起命案所提出的不在场证明……该不会又是一样的吧?”

“不,关于三月十八日的命案,他提出了完全不同的不在场证明。你也知道十八日是清莲学园的结业典礼,下午三点到五点之间,教职员和部分家长在市内饭店的宴会厅举办恳亲会,而惟道也出席了,有许多人见到他。只不过那是在大厅举办的,又是立食式餐会,没人能保证他中途不曾偷偷溜出去——”

Detection 1

“——好啦!大致上的情形就是这样。”

高濑千帆环顾大学的朋友们。他们齐聚一堂,举办尾牙餐会:而千帆才刚在众人面前说完神秘人物将威士忌倒入河里的故事。

“我出的题目呢,就是要考考你们能否替这个神秘人物的行动做一个合理的解释——”

“慢着。”如此插嘴的,便是将住处提供出来当尾牙会场的漂撇学长——边见祐辅。“这代表那个人的古怪行径不是单纯地出于酒醉啰?”

“这个问题有点‘犯规’。老实说,我希望你们在思考这道题目时,能一并想想那个嫌疑人主张的不在场证明究竟是真是假。”

“可是,你——”

“对,要把问题范围扩大,就得一并说明命案的细节。”

千帆并未描述清莲学园女学生连续命案的来龙去脉,所以她没说出惟道晋的名字,也没说明她与命案的关连,更没提及头号牺牲者鞆吕木惠对她而言是个什么样的存在。

她只是乘着酒宴的余兴,将命案经过全数略过不提,测试众人:有个命案的嫌疑人提出了这样的不在场证明,你们对他的说词有什么看法?

“命案经过说来话长,又很麻烦,所以我就放点水,泄漏部分答案吧!第一,那个嫌疑人(亦即惟道)的不在场证明是真的。第二,他目击到的神秘人物所采取的行动,确实有合理的意义存在——请就着这两个前提思考看看吧!”

这是千帆定居安槻以来迎接的第二个冬天,现在的她是安槻大学的二年级生。

今天是十二月二十九日,平时有事没事便凑在一起喝酒的朋友们到了这个时期,酒精摄取量总是不由自主地大增;不过今年的情况略微不同。由于方才发言的边见祐辅有几个朋友在圣诞夜里出了事,因此今年的腊月比往常要来得安静许多。饶是素爱热闹的边见祐辅,遇上了这种事,也没心情开酒宴,安分了好一阵子;直到风波渐渐平息,他的酒瘾也开始发作,觉得就这么静悄悄地迎接新年太无趣,才把还留在学校里的人都找来家里,在大家回乡之前一起开个宴会。说是“大家”,其实大部分的学生都已回乡,所以包含祐辅本人在内也只有四个人而已。

千帆抓住这个机会,装出若无其事的模样,以简单的猜谜形式描述了苏格兰威士忌问题;但她的心中却是五味杂陈。

事发至今已近两年,故乡仍未传来凶手被捕的消息。

千帆从未有一时半刻忘却过这件事;但她总是刻意不去想,也是事实,因为她自知无法冷静地思考这件命案。她无法保持充分的心理距离来客观地审视此事,即使想破了脑袋,亦是徒劳无功。

事隔近两年,命案在千帆心中已“风化”到足以保持充分心理距离的地步了吗?

不,完全没有。千帆甚至产生了某种危机感;再这么下去,或许她永远无法走出命案的阴影……

千帆一直犹豫着该不该回乡过年。去年是大学生活的第一年,因此她在家人的要求之下乖乖地回了家,但是今年她却拿不定主意。不想见父亲固然是个理由,但最重要的原因是,要她在仍无法与命案保持充分心理距离的状态之下回乡,令她感受到一股模糊却根深蒂固的危险。

倘若要回乡,必须先在自己的心中作个“了结”——这种焦躁感驱策着她。再这么下去,她永远无法前进。抱着这种游移不定的心态回乡,说不定在她拉开心理距离之前,就会把惠的遗恨给忘得一干二净……她甚至如此担忧着。

该怎么办?正当千帆烦恼不已之际,她突然想出了一个点子。她可以不提命案的全貌,请安槻的朋友们针对苏格兰威士忌的部分提出看法。只要和他们一起以轻松的心态解谜,或许她便能抛去多余的负担,进而拉开心理距离。她漠然地如此期待着。

“呃,光是把酒倒掉也就算了,之后还特地清洗酒瓶,我觉得这是个重点耶!”

小兔——羽迫由纪子一脸好笑地俯视自己双手捧着的保温杯。保温杯中装着加了热开水的苏格兰威士忌,品牌正好与方才千帆故事里的一样,是主人祐辅念在这回是今年最后的宴会,大手笔买下的。或许这个品牌的威士忌摆到眼前,也是令千帆心念一动的重要原因之一。

“不光是这一点。”祐辅把亲自下厨烹煮的下酒菜分到众人的盘子上。“还有那个人为何又在另一晚重复了同样的行动。”

“我知道啦!嗯,会不会是这样?那个人的目的是把酒倒掉——”

对不对?对不对?由纪子人如其外号,睁着一双兔子般圆溜溜的双眼,抬头望着千帆,又靠在千帆的肩上磨蹭,仿佛在说:给我一点提示嘛!她大概是醉了,眼角和苹果一样红通通的。小兔外貌本就稚嫩,在马尾发型的助长之下,看来更像一个脸颊红润的小学生。

小兔的发香刺激着千帆的鼻腔,让她想起了惠。

“当然啦,那人实际上是把酒倒掉了,要说这是目的也没错。”即使时值隆冬,仍是不喝啤酒不快的祐辅从冷冻库里取出冰过的啤酒杯,倒入罐装啤酒。“问题是那人干嘛把酒倒掉?还有清洗酒瓶的理由——”

千帆感慨万分地看着祐辅。和这个男人相识以来,已过了一年多。

原本打定主意,上了大学绝不交朋友的千帆之所以能与小兔等人有所交流,全都是托这个男人的福。即使千帆如何封闭心灵,这个男人总是轻而易举地钻入她的怀中。不,这种说法或许会招来误会;祐辅绝不是硬去撬开千帆的壳。和过去认识的男人相较之下,这一点是祐辅最为与众不同之处。

祐辅是个脸皮极厚的男人,总是无视对方的想法,自顾自地扩大“朋友圈”,甚至特地去租了栋透天厝(虽然因为房屋过于老旧,租金几乎等于免费),提供给学生作为聚会所。不过他的厚颜无耻——千帆知道这么形容是种语言矛盾——却是不干涉对方的厚颜无耻。以千帆为例,祐辅无论被她拒绝几次,仍是锲而不舍地持续进攻,从未因她的冷漠而灰心;但他绝不是要撬开千帆的壳,这一点与其他男人不同。

说得浅显易懂一点,祐辅是连人带壳地接纳千帆。在他的影响之下,千帆变得较为平易近人;但他也从不因此改变态度或趁虚而入,所以千帆才能信赖他。

信赖……这是个多么与自己不相称的字眼啊!千帆衷心想道。她觉得自己连惠都未曾信赖过——与祐辅及透过他认识的朋友们相较之下。

“清洗酒瓶的理由啊?比方说,那个人异常地爱干净。”

“啊?你在胡扯什么啊?小兔。再怎么爱干净,也不用去清洗一个打算丢在河边的酒瓶啊!”

“咦?是吗?”

“当然是。”  棒槌学堂·出 品

“可是、可是,那人的确是洗过酒瓶以后才丢的啊!”

“所以我们才得思考这么做的理由啊!”

“那学长的看法呢?那个人为何要特地清洗一个打算丢掉的酒瓶?”

“谁知道?或许是因为直接把酒瓶搁在河边的话,现场会留下威士忌的气味,那个人不愿意吧!”

“这么说来,假如现场飘荡着威士忌的气味,会造成那个人的困扰?”

“说不定。这也是一种看法。”

“的确也是一种看法,不过学长,具体上来说,飘荡着威士忌气味会造成什么困扰啊?”

“呃……”祐辅盘臂思索,突然又抬起头来。“对了,高千。”

高千是千帆在大学的外号。高中时代的千帆做梦也想不到,有一天自己会被安上这么没创意又孩子气的外号,而且还得天天被如此称呼。命名者自然便是眼前的男人。

“干嘛?小漂。”

虽然算不上是回敬一道,千帆也擅自将祐辅的外号漂撇缩短为小漂。

“这个问题有正确答案吧?”

“当然啊!”

“既然这样,你要不要提供奖品给答对的人?这样我也比较有干劲,才能想出更多好点子。”

“好啊!要什么奖品?”

“这得要出题者决定啊!”

“我想想……”或许是因为有点醉意之故吧,千帆起了恶作剧之心。“这样吧!答对的人可以获得我的一个祝福之吻。”

“啥米?”祐辅慌忙探出身子,把被炉上的罐装啤酒给溅了出来,但他连擦也不擦。“真、真的吗?啊……不对,慢着,等一下。”

“干嘛?”

“就算是在酒宴上,也不能提出这种出卖自己的企画啊!一点也不像你的作风。你应该最讨厌这种行为的吧?到底是怎么了?”

“学长,你干嘛打肿脸充胖子啊?”小兔白了祐辅一眼。“饿鬼还装客气,这才不像学长的作风呢!”

“小兔,别看我这样,最近我可是洗心革面了。”

“洗心革面?用在学长身上,应该是基因突变吧!”

“啰唆!总之,人有时候还是得饿鬼装客气的。虽然对自己的心灵说谎是种愚蠢的行为,但忍耐有时也能产生某些意义。”

“哦?是吗?”

“是的,这是我的心得。所以啦!用其他东西当奖品吧!”

“是吗?”千帆一面嘻嘻笑着,一面抱过身旁的小兔。“我懂了。”

被吻的小兔起先一脸错愕,却又立刻陶醉地闭起眼睛,抱住千帆。“哇!”

“喂喂喂!我早就想说了,你们的关系真的很可疑耶!日本的将来还有救吗?”

“随你怎么说。”小兔对祐辅吐了下舌头。“再说,这已经不是‘奖品’了,轮不到学长来说三道四。”

小兔对女人并无性爱上的兴趣。她的确喜欢千帆,但性向却是极为普通;正因为如此,才能天真烂漫地将这一吻当作酒席上的搞笑,纯粹地嬉闹。

与小兔相识之后,千帆开始觉得自己或许并非真正的同性恋。当然,即使是“真正”的同性恋,也不是来者不拒;只是自己面对小兔这样的女孩却毫不动心,实在极为奇异。千帆觉得小兔很可爱,惹人怜惜,但这种感觉却和恋爱情感有着微妙的不同——至少与千帆对惠的感觉完全不同。

过去千帆一直认定自己受惠吸引,乃是因为惠是女人;但这个想法似乎是错的。即使惠是男人,千帆应该也会被“鞆吕木惠”这号人物所吸引。来到安槻之后,千帆很清楚地明白,她爱上的是对象个人,而不是女人。

讽刺的是,便在千帆了解了自己的“正常”之时,她是女同性恋的形象反而在安槻大学之中定型了。谣言真是种可怕的东西,并没人刻意宣传,却能如此广为散布。别人要认为我是蕾丝边,就让他们去认为吧!现在的千帆已能以柔软的心态接受。一来她并不在意,二来朋友之中也没人介意,就连同性的小兔亦然。

“——不过,”千帆一面替小兔取下黏在嘴角的蕃茄屑,一面说道:“倒有一半算是‘奖品’。”

“咦?”

“小兔刚才的着眼点很好。”

“真的吗?呃,我刚才说了什么?因为那个人爱干净,所以才清洗酒瓶?”

“虽然不是正确答案,不过思考方向对了。”

“那我的咧?”祐辅显然相当后悔自己方才的“良心发现”。“我的方向不对吗?”

“不能留下气味?嗯,就方向性而言,算是虽不中亦不远矣吧!”

“真的吗?那、那——”

“啊!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真是的。”小兔嘟着嘴,一面推开祐辅,一面将千帆藏在身后。“不准靠近高——!”

“唉!”祐辅终于动手擦去溅出的啤酒,浑身无力地趴在被炉上。“人果然不该饿鬼装客气。”

“老实说,你还嫩得很妮!要说饿鬼装客气,可是无人能出这个人之右……唔?”千帆离开小兔。“搞什么,我还在想他怎么这么安静,原来已经睡着了。”

“咦?唉呀?喂!匠仔!”祐辅粗鲁地摇晃睡在被炉里的朋友。“你怎么这么快就沉没啦!真没用。喂!快起来!”

“哦、哦……”

匠仔——匠千晓抬起了头,眼睛却尚未完全睁开。

“哦什么哦啊!现在就要睡觉觉啦?你没喝那么多吧?”

“不,因为我……”他双手揉着眼睛。“昨晚没睡好。”

“现在不是睡觉的时候,一起来想高千的问题啦!”

“咦?呃……是什么问题?”

“喂!你没听啊?”

“啊,不,我有听,我真的有听。呃,呃,是关于苏格兰威士忌……对吧?”

“还真的有听啊?一边打瞌睡——边听,真厉害。”

“那还用说,我可是半梦半醒咧!”

“什么‘那还用说’啊?好啦!快点发表你的意见。”

“哦……”

“喂!”见匠仔的头又砰一声地垂下来,祐辅伸出手来拍打他的脸颊。“别哦了!”

“哦、哦!”匠仔揉着眼睛,总算坐起上半身。“呃,问题是为什么要把威士忌倒掉,是吧?”

“没错,你觉得是为什么?”

“想也知道,对人类而言,会把酒倒掉的理由只有一个嘛!”

“对人类而言?你倒说说看,这个普遍性的理由是什么?”

“就是酒因为某种缘故而不能喝了。”

“不能喝了?”

“接下来我要说的,是我曾祖父的故事。”

“嗯、嗯。”

“我的曾祖父是一个非常爱酒的人,他本来是个高明的工匠,但每天都不工作,只顾着喝酒。”

“真不愧是你的祖先啊!”

“我的曾祖母忍无可忍,终于在某一天和他大吵一架。”

“喂!匠仔,慢着,你的故事会导出一个有用的结论吧?”

“我们不是在谈把酒倒掉的问题吗?”

“是啊!然后呢?”

“然后,一向怕老婆的曾祖父吵输曾祖母,最后还被迫立下从今以后绝不再喝酒的誓言。曾祖母不厌其烦地一再确认:‘你真的不会再喝?’而曾祖父也拍胸脯保证:‘对,我绝对不会喝。’‘好,你的话我听得一清二楚。’说着,曾祖母便把丈夫喝到一半的酒瓶与尚未开封的酒瓶一起拿出来,咕咚咕咚地倒进家门前的水沟里。”

“哇!”祐辅脸上抽搐,那表情便宛若把色拉脱当成色拉酱吃下去一般。“居、居然这么暴殄天物!”

“曾祖父当时还是个二十几岁的年轻人,但见状也差点昏倒。”

“当然啊!要是我,铁定心脏麻痺。”

“曾祖父怒斥:‘你在做什么!’而曾祖母不慌不忙地说道:‘你不是发誓,说你绝不再喝酒了吗?既然如此,这种玩意儿已经没用了吧?’”

“话不是这么说啊!奶奶!”祐辅宛若把千晓当成那位曾祖母一样,用力摇头。“太狠了啦!”

“后来,年老的曾祖父临终之前,似乎有遗言想说;当时守在枕边的祖父便问他想说什么。曾祖父只答了一句话——那些酒好可惜……”

“呜呜!”祐辅做出拭泪崩溃的表情。“嗯,嗯!”

“他喃喃地说完这句话以后,便安静地咽下了最后一口气。嗯。”

众人沉默片刻。

小兔心急地伸出手,拉扯千晓的衣服。“——然后呢?然后呢?”

“咦?什么然后?”

“结局呢?”  棒槌学堂·出 品

“结局?没什么结局啊!这个故事就这样结束了。”

“啊?什么玩意儿啊?”

“还能是什么玩意儿?不就是把酒倒掉的故事吗?”

“可是,这和高千的问题有什么关系啊?”

“一样是把酒倒掉啊!换句话说,那个神秘人物应该也是因为不能喝了,才把苏格兰威士忌——倒掉,如此而已。”

“为什么不能喝了?”

“谁晓得,不过就我猜想,或许是因为酒里有毒——”

“咦?毒、毒?”

“你这家伙是怎么搞的啊?”祐辅与小兔目瞪口呆地对看一眼,说道:“没头没脑地冒出一个这么可怕的字眼。”

“不,并不是没头没脑。”

“这话怎么说?”

“刚才不也提过为何清洗酒瓶的问题?如果理由是酒中有毒,倒还说得通。换句话说,那个神秘人物把下了毒的苏格兰威士忌倒入河里,并将酒瓶丢在河边;但是就这么搁着,或许会有狗来舔或是小孩拿来玩;到时出了万一,警方就会调查这支酒瓶。神秘人物便是担心这种状况,才在离去之前将酒瓶洗干净。”

“慢着,假设那瓶苏格兰威士忌里真的有毒,那神秘人物在清洗之前早已把酒倒入河里啦!换句话说,河水已经有毒了。用这种水洗——”

“只要多洗几遍,毒性应该会变淡吧?我也不清楚就是了。再说,河水是不断流动的,或许那人认为有洗总比没洗好嘛!”

“可是,那瓶威士忌又为什么有毒?”

“或许那个神秘人物原先悄悄地进行毒杀计划,所以曾在威士忌中下毒;具体上是哪种毒姑且不论,总之是种喝了以后绝对会死的毒物。不过正当实行计划之际——”

“神秘人物突然改变心意,把下了毒的威士忌倒掉——是吧?”

“或许是。神秘人物虽然下了毒,但是一到紧要关头又打退堂鼓,才趁夜把酒倒掉。可是神秘人物相当憎恨毒杀对象,过了几天又觉得还是该做掉对方,便故技重施,又准备了一瓶下了毒的苏格兰威士忌——我猜过程就是这样。”

“毒是下好了,可是一到紧要关头又开始却步,所以把第二瓶威士忌也倒掉了?”

“而最后毒杀计划仍然未能实行,就这么不了了之。”

“还真是个优柔寡断的家伙,和匠仔差不多。”

“是吗?可是杀不杀人姑且不论,至少我不会做出这种浪费苏格兰威士忌的行为。更何况还是这么贵的品牌。”

“啊哈!那倒是。”小兔一面笑,一面调了两杯水酒,递给祐辅与千帆。“换作匠仔和学长,与其要下毒,不如自己喝掉算了。”

“当然啊!”祐辅一本正经地仰头饮酒。“我会喝个精光。”

“现在再把话题拉回我曾祖父的故事。这种点子,基本上是不喝酒的人才想得出来的。换句话说,我的曾祖母不喝酒,才能倒酒不眨眼……咦?”

“怎么了?”

“请等一下。我问你喔,高千。”千晓转向千帆。“呃,刚才我听你说话时半梦半醒,不太确定;你是不是说过那个神秘人物浑身都是酒味?”

“对,我说过。”

“这么说来……那人喝了酒?咦?那我完全想错了?不,慢着,等等等等。”

“我在等!”祐辅将自己的罐装啤酒倒入千晓的啤酒杯之中。“你干嘛嘀咕着一些莫名其妙的话啊!”

“我现在从头开始思考,为了方便起见,姑且称呼那个倒掉威士忌的神秘人物为X,而X倒掉威士忌的理由是因为其中有毒的前提还是不变。这个X,会不会是被下毒的人?换句话说,就是差点被杀掉的人?我想先从这一点开始讨论——”

“怎么可能啊!”祐辅一口否决。“假如X知道自己的威士忌里被下了毒,一定会报警啊!就算X有某种原因不能报警,也不必特地跑到河边把酒倒掉。”

“没错,就是这一点啊!学长。”

“哪一点啊?”

“为什么X要跑到河边去倒掉威士忌?这应该就是这个问题的最大关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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