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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西泽保彦 当前章节:14753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21:37

“最大关键?为什么?”

“你想想,照常理来说,威士忌应该是放在屋内的吧?”

“当然啊,不会有人放到阳台上去吧?我以前去英国的诺丁安郡时,曾因为旅馆里没有冰箱,而把啤酒拿到冷飕飕的窗外冰;除了这种特例以外,一般人都会把酒放在屋内的。好了,那又怎么样?”

“为什么X要大老远地跑到河边去倒酒?为什么不直接把酒倒在放有那瓶威士忌的屋子里,比如流理台或厕所之类的地方?”

“这个嘛,”小兔探出身子。“或许是因为X担心把毒酒倒在民生用途的排水管里会有危险吧?”

“假如X这么想,应该也不会倒进河里吧?”

“咦?”小兔眨了眨眼。“这么说也对。”

“这个问题我们待会儿再讨论。总之,X会特地跑到河边,应该是有特别的理由;这一点请先放进脑子里。好了,接下来该思考的是——假如X不是差点被杀的人,那会是计划毒杀的人吗?学长。”

“那当然啊!”

“为什么?”

“因为X把下了毒的威士忌倒掉了,这代表X知道酒里有毒;而知道这种事的只有凶手。不,这次的情况是未遂,或许用凶手两字来形容并不正确就是了。”

“那我们就把计划毒杀的人称作X,被X盯上的人称作A来区别。下一个问题来了,X与A可有住在一起?”

“可有住在一起?你的意思是,X与A是不是夫妇、亲子或兄弟姐妹?”

“不,这种情况下的问题很单纯,就只是X与A是否同住一个屋檐下而已,即使他们是毫无关系的陌生人也无妨。好啦,学长,你认为呢?”

“唔……”祐辅喝干了保温杯中的水酒,一面思索,一面倒了纯威士忌入杯中。“我想应该不是。”

“为什么?”

“因为X的装扮。X不是戴了帽子,又把帽檐压低,而且还穿了分不出是男是女的宽松大衣吗?显然是故意乔装嘛!换句话说,X是为了避免被公寓或附近住户看见自己的长相,才刻意打扮成那样。这代表X并非和A住在一起。”

“这么说来,你认为X走下来的那座公寓,就是目标人居住的地方?”

“没错。A八成是住在那座公寓的二楼,所以X才会拿着下了毒的威士忌走下楼梯。”

“如果X没和A住在一起,但却住在同一座公寓里,X依然没必要那样打扮,对吧?”

“我是这么想的。X并没和A住在一起,也不是那座公寓的住户,是从外面来的。”

“这么一想,便会导出一个前提。”

“什么前提?”

“X为了下毒,必须造访A的住处;说得极端一点,X甚至得偷偷潜入A的家。”

“那当然,因为他们没住在一起嘛!”

“那么X是正式登门造访?还是偷偷潜入?”

“这么嘛,应该两种可能都有——”

“你在说什么啊?学长。”小兔插嘴:“当然是偷偷潜入的啊!”

“咦?为什么?”

“因为X回收下了毒的威士忌时是偷偷潜入的啊!假如X是登门造访回收的,又何必刻意乔装?”

“啊!对喔!”

“对吧?这表示X握有A家的备份钥匙,或是知道钥匙放在什么地方。既然如此,要下毒当然是趁A不在时偷溜进去,比较好办事。至少比正式登门造访,趁A不留意时下毒还要容易。”

“原来如此,没错,你说得对。所以X是偷偷溜进A的住处下毒的,对吧?匠仔。”

“对,而X应该是在A的家中原本就有的威士忌中下毒,而且是选择开封过后的。”

“那当然啊!”小兔咀嚼着祐辅亲手做的牛肉起司卷。“要是家里突然冒出一瓶自己没买过的苏格兰威士忌,未免太诡异了吧!A看了当然也会产生戒心,那还谈什么毒杀?而未开封的酒应该没办法下毒吧!”

“那么,曾在A的威士忌中下毒的X事后改变心意,折回A的公寓回收有毒的威士忌之前,当然还得先到某种商店去,对吧?”

“某种商店?啊!我知道了,让我来说。”祐辅洋洋得意地说道:“酒店——对吧?”

“没错。”

“当时是晚上,一般商店都打烊了,或许X是到有售酒执照的便利商店去买的。总之,X买了瓶同样品牌的苏格兰威士忌,把有毒的威士忌处理掉以后,再把新的威士忌放回原位,以免被A发现。”

“没错。X拿着新的威士忌回到A的住处。不过,不能只是把酒放回原位,X还必须调整分量。”

“调整分量?”

“刚才也说过,X下了毒的威士忌是A已经开封喝过的。A喝了多少,我们不清楚;但可以确定的是,X在掉包时,必须先打开买来的威士忌,将其中的分量减少成与原来那一瓶差不多——”

“哦!原来如此。只是开封放回原位的话,A会发现自己喝到一半的威士忌居然变多了。”

“要调整新的威士忌分量,最简单的方法就是倒掉一部分。然而X并没倒掉,反而是自己喝掉了。”

“喝掉了?你怎么知——啊!对喔!所以X与目击者在楼梯间擦身而过时,才会浑身威士忌酒味。”

“只能这么想——不过,我又觉得有点奇怪。”

“奇怪?哪里奇怪?”

“X为何要自己喝掉?假如A住的是一般公寓,X大可以直接倒在流理台或厕所啊!”

“当然是因为X想喝啊!X是个酒鬼啦!就和你曾祖父一样,舍不得把上好的威士忌白白倒掉。”

“我本来也是这么想的……”

“这么想不对吗?”

“要说X是个酒鬼,倒还无妨。不过,纵使X再怎么嗜酒如命,总不能连下了毒的威士忌都一起喝掉吧?”

“那当然,会死人耶!”

“所以下了毒的威士忌只能倒掉。可是,X为何不当场倒掉?就像刚才说过的,A的住处里应该有流理台和厕所,为什么要大老远地离开公寓,跑到河边去?”

“你站在X的立场想想,X是偷偷潜入A的住处,不知道A何时会回来,所以掉包完后当然会想赶快离开,事后再慢慢处理那瓶下了毒的威士忌啊!再说,还有空瓶的问题。当然,A的住处本来就放有空瓶的可能性并不是零;不过就算现场有一堆空瓶好了,没人能保证A不记得空瓶的数量啊!所以X依然不能把倒光了威士忌的酒瓶留在屋里。既然都得拿到外头丢了,索性连着瓶里的威士忌一起带走,如此而已吧?”

“说得一点也没错。可是按照这个理论,X应该也没时间悠哉地在屋里喝威士忌吧?”

“那倒不见得,如果该减少的量不多,喝一口便大功告成,花不了多少时间。即使该减少的量很多,X也可以能喝就喝,喝不完的再忍痛倒掉。”

“换句话说,X喝下的威士忌量极少,是吗?不过,根据目击者所言,X身上的威士忌酒味浓到让他忍不住别开脸孔,对吧?只喝个一、两口,无法散发这么浓烈的酒味吧?”

“的确,应该不致于到浑身酒味的地步。不过,说不定X在之前就喝过酒了啊!”

“在去A的住处回收下了毒的威士忌之前?这未免太不合理了。等一下就要潜入别人的住处,却喝得茫然大醉,不太妥当吧?”

“那可不见得,说不定是喝酒壮胆啊!”

“如果是喝酒壮胆,应该会浅尝则止吧?确实,酒量这种东西因人而异,不过X为了不让别人认出自己,甚至刻意乔装过后,才到A的公寓去,行动时显然相当理智;这样的人会在回收下了毒的威士忌之前喝得酒气冲天?我觉得不太可能。所以X应该是为了调整残量而喝下了相当分量的威士忌。不过,如同刚才学长指出的一般,对于此时的X而言,当务之急是尽快离开A的住处;假如X行动时极为理智,那么无论再怎么可惜,也会把自己的饮酒量克制到最小,剩下的当场倒掉。X必须这么做。想当然耳,多余的酒不能拿到外头去倒掉,因为这样一来,倒完以后还得把酒瓶拿回屋里来放,事倍功半。所以X得当场倒掉多余的酒——我要再次强调,X必须这么做。然而,X却没把多余的酒倒掉,而是自行喝完。即使用水稀释,要喝下如此大量的酒,还是得花上许多时间;必须趁早离去的X为何甘冒这种风险?这应该不单单是因为X是个酒鬼,而是有不得不喝的理由……我有这种感觉。”

“那这个不得不喝的理由又是什么?”

“我想了想,会不会是因为X不想留下气味?”

“咦?”

“假如当场把酒倒掉,苏格兰威士忌特有的浓烈酒香就会残留下来,A便会发现有人来过自己的住处——X顾虑的应该就是这件事吧?”

“哦!哦!不想留下气味啊!”

祐辅笑嘻嘻地看着千帆,言下之意便是:假如这个推测无误,刚才我的想法方向也很正确嘛!

千帆耸了耸肩,抛了个飞吻。祐辅神魂颠倒,抱紧坐垫,往后翻了个四脚朝天。

“你在干嘛啊?学长。”

“……啊,抱歉、抱歉,独自沉浸于幸福之中。”

“啊?”

“没事、没事,这是大人的秘密,和匠仔没关系。然后呢?”

“但要说X害怕留下气味,却又有点奇怪。”

“咦?”祐辅有种飞吻被取消的感觉,立刻泄了气。“到底是不是啊?”

“我的意思是,如果是不想留下气味,X大可以倒在流理台或厕所里,一面用大量清水冲洗,一面使用换气扇就行了;为何X不这么做?”

“这个嘛,为什么咧?”

“或许是因为X即使想用水,也不能使用。”

“不能使用?”

“我这么说可能扯太远了,比方当天刚好停水——”

“怎么样?高千。”小兔歪着脑袋,那模样便如兔子微微垂下长耳一般。“你应该没提供过这类信息。当天有停水吗?”

“嗯,二月十八日有,当时市区确实因为水管破裂而停水,从晚上十一点停到隔天早上。”

哦!小兔与祐辅大为赞叹地对望一眼,但千晓本人却一脸阴郁。

“不过……根据高千刚才的说明,X在二月二十日又重复了相同的行动。即使再度尝试毒杀又再度中止的假设正确,X又跑到河边,便代表二十日也停水——有这么碰巧的事?”

“不,”千帆干脆地摇头。“之后没再停水了。”

“那……”千晓浮现腼腆的笑容,轮流环顾三人。“好、好像是我搞错了,抱歉,说了一大篇,却以这种白痴方式收场。”

“匠仔,”千帆再度摇头,力道比方才更为强烈。“我再透露一点,二十日和十八日的情况不必混为一谈。”

“咦?不必混为一谈……?”

“没错。关于二月十八日的部分,你的假设几乎完全正确。”

“换句话说,由于当时停水,X无法用水,无可奈何之下,只好自行喝酒来调整新买的威士忌量,再把下了毒的威士忌倒进河里——是吗?”

“对,没错。”千帆略微犹豫之后,又补了一句:“几乎完全正确。”

“——听你这么说,”将保温杯送到嘴边的祐辅突然停下了手。“还有没猜对的地方?”

“有是有,不过我没提供足以推论的材料。”

“没提供啊?这么说来,是和命案有关的事项啰?”

“嗯……可以这么说。”

“所以就是这么回事啰?”祐辅察觉千帆的犹豫之情,很干脆地换了个话题。“当天碰巧停水,所以X当然不能用水稀释,只能直接牛饮纯威士忌;而且由于A不知道几时会回来,X还得在极短的时间之内喝完才行。”

“没错。”

“哇!那一定很痛苦吧!和把酒倒掉差不多。我才不想干这种事咧!这么高级的苏格兰威士忌,当然得好好品尝才行。算了,这不重要。既然有人答对问题,那么最重要的奖品呢——”

“什么奖品?”

“你没听见啊?匠仔。其实高千本来说要给答对的人奖品,可是因为某种无奈的理由而取消了,所以就由我来代为颁奖吧!”

噗!一旁的小兔把一口水酒喷了出来。她似乎想象了祐辅向千晓献吻的惊世骇俗画面。

“颁奖?”不明就里的千晓与小兔在不同的意义之上显得小生怕怕。“学长要送奖品给我?”

“你那扭曲的表情是什么意思啊?活像不小心把酱油当可乐喝下去似的。我为了可爱的学弟,偶尔也会大方一下的。”

“哦,是吗?谢谢。那既然要给了,就给我啤酒券之类的——”

“我要给的不是那种俗气的东西,是更适合这个季节的奖品。”

“适合这个季节的奖品?”

“就是红白。”

“红白?”

“说到红白,当然就是红白歌唱大赛啊!我记得你说过今年不回家过年吧?”

“嗯,我不回去。”

“这代表你得在那个没电视又没收音机的不文明雅房里迎接新年,未免太过冷清了。”

千晓住在大学附近的木造灰浆公寓,但他的住处里没半个电器用品。不光是没电视、没收音机,甚至连冷暖气都没有;既不开车,也不骑自行车。问他为何什么都不买,他便回了个莫名其妙的答案:拥有物品就产生管理义务,很麻烦。明明才二十岁,却被大学的老教授们以“仙人”二字称呼的原因便在于此。

“而我呢,其实明天就要回老家啦!所以我把这里的钥匙交给你保管。这里有电视,你可以像个日本国民,一面看红白歌唱大赛,一面度过除夕夜,迎接新年。怎么样?很高兴吧?”

“请问……”

“什么事?”  棒槌学堂·出 品

“有没有附加冰箱里的物品尽情吃喝的特典啊?”

“你这人脸皮真厚耶!算了,没关系,毕竟要你看家嘛!”

“搞什么,结果只是想利用我看家啊?”

“我放在冰箱里的酒,随你爱怎么喝都不打紧。当然,我不会小气巴拉地向你事后收费,你就尽量享用吧!”

“哇!谢谢!”

“瞧匠仔乐的。”见千晓如此高兴,小兔噗哧一笑。“连看的人都跟着乐起来了。”

“这小子显然爱酒胜过红白啊!唉,算了,就拜托你啦!”

“了解。”

“是吗?小漂明天要回老家啊……”千帆宛如自言自语地喃喃说道:“小兔呢?”

“我也明天回去好了,反正大家都不在了。那高千呢?什么时候回去?”

“这个嘛……”千帆仿佛在说服自己似的。“我也明天回家好了。”

*

千帆醒来时,已是隔天三十日的下午。他们一路喝到天亮,最后在祐辅家就地睡下;祐辅主办的酒宴常以这种方式收场。千帆与小兔睡在和室,有棉被可盖;千晓则是睡在被炉里头。

祐辅却不见人影——正当千帆狐疑时,祐辅从洗脸台方向现身了,手里还拿着毛巾擦脸。

“——哦,高千,起床啦?”

“小漂,你要出发了?”

“嗯,匠仔和小兔咧?”

“好像还在睡。”

千帆低头望了身旁的小兔一眼。小兔睡得正香甜,偶尔会抖动身子,大概是觉得冷吧!或许是因为外号之故,见了她缩着身子睡觉的模样,总会联想到兔子。

“那麻烦你等匠仔起来,”祐辅把钥匙丢给千帆。“把这个交给他。”

“了解。”

“——你不要紧吧?”

“……咦?”

“我在问你时间,来得及吗?你不是今天要回去?小兔和我都是当地人,没关系;可是你是住在北部嘛!”

“谢谢。”

“咦?”

“我的脸色很糟吧?”

“会吗?刚起床的模样也很漂亮啊!”

“不是啦!”千帆苦笑。面对男人的这种胡言乱语能够一笑置之,她觉得自己还真是成熟了不少。“我的意思是,我的精神看起来很糟吧?”

“是吗?那你的精神很糟吗?”

“……其实我还在犹豫,不知道该怎么办。”

“犹豫什么?”

“该不该回去。”

“回乡啊?这又是为什么?”

“我还有问题没解决——而且是极为重要的问题。”

“故乡的问题?”

“对。今年不设法解决,恐怕以后就不了了之了。可是我不知道自己是否已做好心理准备去面对那个问题。”

“莫非是昨晚提到的命案——?”

“你在这类话题上的直觉还真敏锐啊!”

“难得你会说这种丧气话啊!”祐辅似乎判断别深入追究较好,只是一笑置之。“高千。”

“套句小漂的台词,我也是人类啊!”从前祐辅也曾说过这种丧气话,只不过当时他是半开玩笑。

“——这个夏天以来发生了许多事,对吧?小闺的命案、只高原的啤酒别墅,还有之前的平安夜……我觉得自己老是捞过界,管了好多闲事。”

“捞过界——是吗?我觉得你并没有硬去蹚人家的浑水啊!又不是你自己到处找事来管的。”

“是啊!可是,我也可以选择袖手旁观的,或许我该那么做。但我却积极地参与,就算别人说我是在幸灾乐祸,我也无从辩解。就是这么回事。”

“或许是吧——所以咧?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在想,我会去关心命案或谜题,或许是因为我开始对他人产生兴趣。我本来是个对别人漠不关心的人,别人是生是死,我都无所谓。”

“是啊!看得出来。”

“这样的我为何会积极地到处管闲事呢?是因为我开始关心起自己以外的世界了吗?我也曾这么想过,但理由应该不是如此。我想这一切都是‘预演’。”

“预演?”

“这个形容法不太理想就是了。”

“也就是说,这是为了解决你故乡发生的命案而做的‘练习’?”

“本来我是想凭着自己的力量找出凶手的;不,是我非得凭自己的力量找出凶手不可。可是我没做到,一方面是因为中途我成了大学生,搬到安槻来——或许就是这股懊恼驱策着我吧!或许我便是借由解决其他案件,来消除心中的不满与烦闷。换句话说,我做的一切并不是‘预演’,而是‘补偿行为’。”

“你说你犹豫着该不该回乡,是吧?莫非你需要‘援军’?”

“……为什么这么想?”

“假如你一个人没问题,就不会在这里滔滔不绝地自我分析啦!”

“是啊!或许你说的对。”

“要是你不嫌弃,我可以跟你回去,反正我不回家也没关系。我想小兔也一样,只要能帮上你的忙——啊!搞什么,明明有个闲着没事干的人在嘛!你带匠仔去好了。”

“……这主意好像不错。”

“虽然不知道他派不派得上用场,至少能帮忙拿行李吧!”

“不过……我想应该没问题的,我自己一个人也行。”

“是啊!我也这么认为。”

“说来真是奇妙啊!”

“什么事情奇妙?”

“我能来安槻,其实就是托那桩命案的福。本来我爸爸不准我离开家乡,命案发生后,为了让女儿远离腥风血雨,反而积极地送我到这里来。换句话说,要是没发生那件命案,我根本不会来到安槻。或许……我该感谢那个案子发生?”

“说什么傻话。详细的经过我不清楚,不过杀人案当然是别发生最好,不用想都知道。”

“可是……假如没发生那件事,我人就不在这里了,不会和你,和小兔,和匠仔及任何人相识了耶!”

“到时候会认识其他人,如此而已。”

“是吗……嗯,应该是吧!”

“我觉得用因果关系来说明人生没有任何意义。”

“嗯,你说得对。只不过,我——”

“只不过?”

“没什么……”

惠绝不是平白被杀,她的死一定有某种意义存在——千帆渴望如此相信。不,即使牵强附会也行,一定得为惠的死找出“价值”……千帆发现自己怀有这种使命感。然而,如同祐辅所言,以因果关系来说明人生并没有任何意义;不,岂只没意义,甚至是种危险。

千帆的这种使命感,搞不好会让她以“对自己的损益”这等低层次的基准来评判惠的死亡。当然,千帆并不是希望认定惠的死让自己“得利”;她只是不希望惠是平白被杀。倘若不赋予某种形式的意义,惠未免太可怜了。

然而,这种想法本身便是自欺欺人。千帆想救赎的其实不是惠的灵魂,而是千帆自己。千帆只是无法接受惠的死亡,才找遍各种道理来搪塞自己。

果然……千帆不得不承认,自己仍在“错乱”之中。

这两年来,自己一直悄悄地“错乱”着。

从惠被杀的那一天起。

*

隔天就是除夕,千帆却成功订到了机位。她曾听祐辅说过,由于搭飞机的人多半倾向提前或延后返乡以避开人潮,所以除夕或元旦时的陆路反而比空路壅塞;因此千帆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打电话试着订位,没想到果真还有空位,而且不是末班机,是早上第一班。

仓促之间,千帆以她和千晓的名义订下了两个机位,完全是先斩后奏。放下话筒后,她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我到底想干什么?

她望着还在被炉中呼呼大睡、一脸无忧无虑的千晓。祐辅已经出发,小兔也刚回去;现在只剩下她和千晓两人独处。她一面体认着这个事实,一面出神地注视着千晓的睡脸。与匠千晓这号人物深交的自己宛若梦中的人事一般,有种超现实的感觉。照理说,即使就读同一所大学,千帆也不会和千晓这种个性的人交朋友。

千晓与千帆是同一种人;他们并非渴望孤独,但回避人际关系的技巧却在不知不觉之间变得很高明。这一点只要观看千晓的住处,便可明白。没有电视、收音机与冷暖炉的房间,是千晓在下意识之中为了防止他人来访而采取的“措施”。没有人会想去那么不舒适的地方玩。

就某种意义上而言,千帆相当佩服千晓这种“手法”。千晓表面上非常友善,他待人和气,又懂得体贴他人;他的体贴有无实质功效姑且不论,总之他总是随时随地体贴着别人。然而,他却不会露出任何空隙,让旁人积极地接近自己。换句话说,他极为自然地避开了主动拒绝别人的状况(与千帆的做法正好相反)。拒绝建立关系的不是他,是对方——他总能巧妙地建立这种形式。他那不文明的住处便是个极具象征性的例子。

不过,千帆认为千晓并非不愿与人交流。他不是自虐地期望别人拒绝自己,只是想建立一个对方想离开时随时可以离开的环境。说得简单一点,他不愿束缚他人(或被他人束缚)。这一点和千帆过去认识的所有男人都不同。

倘若千帆单独与千晓邂逅,会变得如何?如刚才所说,千晓与千帆基本上是“同类”;千帆不会积极地与千晓交流,千晓也不会主动接近千帆。他们两人要认识彼此,果然需要“接着剂”,需要那个一味扩大“朋友圈”又爱凑热闹的男人。学校里的人见祐辅与千晓交好,似乎颇感不可思议,但千帆却觉得合情合理。因为他们两个人很相像——在给对方主动离开自己的机会与余裕这一点之上。

然而,祐辅与千晓之间也有相异之处。这个相异之处不是出于本人的资质,乃是产生自与千帆的交流方式;而相异的原因只能以一句话说明——便是机缘。

在前述的平安夜事件时,千帆曾对千晓这么说——我不能让你说出真相,因为同样一件事由你来说,便很“沉重”。因为出于千晓之口,所以沉重;因为千晓在给对方主动离开自己的机会与余裕这一点之上,是个与父亲完全相反的男人,所以沉重。

父亲的话语也很沉重,但那是种只能挑起千帆的负面情绪、逼得千帆以视而不见、听而不闻来反抗的沉重;千晓的话语则不然,能让千帆不知不觉地面对自己的情感,无论是负面或正面情感。

如今千帆居然想请千晓解开两年前的命案,让她觉得自己好怪异。为何自己要这么做?圣诞夜事件的真相过于沉重,不能让千晓亲口揭晓;千帆及早察觉了这一点,才抢在他之前自行解决了一切。既然如此,为什么?千帆很清楚,对她而言,惠的命案是最为沉重的;既然如此,为何偏偏要千晓来解谜?

或许千帆便是借此来惩罚自己吧!惩罚不信任惠的自己,惩罚对惠见死不救的自己。

不,不对……千帆领悟。这不是“惩罚”,自己只是渴望在某人面前卸下防备而已,就像从前和惠相处一样。千帆不明白为何那个人是千晓,而不是祐辅或由纪子。她只能用机缘说明。

连在惠的面前都没掉过眼泪的千帆,已在千晓面前哭过好几次。夏天的事件与平安夜的事件。那是种在祐辅或由纪子眼前也能掉的眼泪,但当时碰巧与千帆在一起的却是千晓——这就是机缘。

千帆轻轻地将耳朵贴在千晓的胸膛上。她听见了心跳声,想起了惠,想起以前总是将耳朵贴在惠的胸口,听着惠的心跳声入睡。

*

“——我觉得没这个必要。”

千帆漫长的“故事”终于说完了。她把一切都告诉了千晓,包含昨夜避之不提的惟道晋姓名、鞆吕木惠的存在以及她的命案过程,全都说了出来。

听完了一切的千晓维持着仰望天花板的姿势,思考片刻过后,才如此喃喃说道——我觉得没这个必要。

“这个必要是指——?”

“由我来指出凶手的必要。”千晓坐起上半身。“高千,你应该已经知道谁是凶手了。”他突然露出甚无自信的表情,回头看了她一眼。“我是这么认为的。”

“……不对。”

“不对?”

“我不知道。这句话不是谎言,我是真的不知道。”

“不,可是——”

“你的意思是,借由刚才对你说明的内容,我应该也能得到同样的结论?”

“对,一点也没错。”

“可是我得不到结论。或许是因为自己和这件事有直接关连吧!我没办法客观地看待每个环节。再说,假如我找得出凶手,早在去年四月就告诉菓刑警了。”

“嗯……那倒是。”

“所以拜托你告诉我谁是凶手,到底是谁用那么残忍的手法杀了小惠?”

“在思考这个问题之前,我想先弄清楚一件事——高千。”

“什么事?”

“昨天还有刚才,你似乎刻意隐瞒不说;惟道晋宣称自己目击到的那个神秘人物——”

“嗯。”

“就是你吧?至少二月十八日那天的是你。”

“没错。”

“菓刑警应该也发现了这件事,才在你来安槻之前去找你,目的就是为了确认惟道的不在场证明。”

“对。虽然我根本不想替惟道作证,但又不能刻意隐瞒,所以老实说出来了——那个人是我,惟道在公寓楼梯上遇见的神秘人物确实是我。”

“换句话说,就时间上而言,惟道晋不可能杀害鞆吕木惠。”

“我要先声明,我也不是一开始就知道这件事的。当时我为防被人看见长相,把脸转向一旁;所以在听了菓刑警的一番话之前,我根本没想过那个在楼梯上擦身而过的人就是惟道。”

“你倒掉的苏格兰威士忌,原本是放在惟道的住处,对吧?”

“对。”

“以昨晚的代号来说,险些被杀的人就是惟道晋本人,而X不只一个,一开始下毒的X与回收毒酒的X是不同人。二月十八日潜入惟道晋的公寓,在他开封过的苏格兰威士忌中下毒的X,是鞆吕木惠。”

“没错。”

“鞆吕木惠企图杀害惟道。我想她大概正如对高千说过的一般,打算杀了惟道之后,自己再自杀——服用同一个小瓶子里的毒物自杀。”

是吗……为了掩饰自己的怀疑,千帆转动身体,将视线从千晓身上别开。她并未掉泪,却下意识地以手掌掩住眼角。

“鞆吕木惠回到女生宿舍时曾被人看见,当时她便是从惟道的公寓回来的。回到宿舍后,鞆吕木惠对你说出了一切——说她终于下手了,她潜入惟道的住处,在惟道的苏格兰威士忌中下了毒;只要那个男人回家以后喝下威士忌,就会一命呜呼,到时候自己再服毒自杀。鞆吕木惠一面这么说,一面对你亮出那个小瓶子。”

(我要杀了那个男人。)

(杀了他以后……)

(我再去死。)

“你抢走那个小瓶子,赶往惟道晋的公寓,把一丝希望寄托在惟道尚未回家。”

“我……我根本不想救惟道的性命。对,我觉得那种男人最好死了算了。”千帆克制不住激动的情绪,握拳殴打身旁的枕头。“很遗憾,我到现在还是这么想。可是……可是,我不能让小惠变成杀人凶手。”

“你把乔装用的衣物塞进波士顿包里,离开宿舍。这时候已经有住宿生看见你了,但你准备乔装用的衣物,是怕万一惟道回到公寓,会认出你,对吧?”

“没错。我才不想被那个男人误以为我特地跑到他的公寓去找他。”

“这个我懂,但你为何不在宿舍换过衣服以后再去?这一点我就不明白了——”

“那是因为我担心有住宿生和惟道互通消息。要说是眼线或许太夸张,但如果有亲近惟道的学生看见我换了个装扮溜出宿舍,而惟道又碰巧在公寓附近看见穿着同样服装的人,或许他便会发现那是我,那就糟了。我才不希望惟道误会我大费周章地乔装去见他。”

“这个道理我懂,不过我觉得你似乎想太多了。”

“当然,我也知道这种巧合没那么容易发生;这代表我对那个男人的厌恶感如此强烈。一想到我竟然得赶着去救这种人,就觉得命运真是讽刺。”

“平常的你根本不管舍监会不会发现,总是大剌剌地骑着自行车外出;但这时候你可不能如此明目张胆了。因为你不知道事后会引起什么嫌疑,尽量不想被人发现你当晚外出过,所以你先步行离开宿舍,后来搭了出租车——对吧?”

“没错。”

“你是在十点半左右离开宿舍,搭车车程约要二、三十分钟;你在惟道的住处将苏格兰威士忌掉包,并走下楼梯,与惟道在十一点十分左右擦身而过,就时间上而言是吻合的。换句话说,惟道的不在场证明是真的。”

“而证明的人居然是我,实在太讽刺了。不光是救了他的命,还得替他作证,我根本是被诅咒了。”

“掉包的手法就和昨晚说明的一样,只不过,如刚才所言,下毒的并不是你,而是鞆吕木惠。可是有一件事我不明白。你溜出宿舍以后,叫了出租车,在超商或其他商店买了瓶新的苏格兰威士忌,并在惟道的公寓附近找了个地方换衣服,那是在——?”

“你是问地点?在车站的厕所换的,惟道公寓附近的车站。”

“这么说来,你换完衣服以后,是把装有原来衣物的波士顿包放在投币式置物柜一类的地方?”

“对。”  棒槌学堂·出 品

“我不明白的就是这件事。你将威士忌掉包以后,又到车站的厕所换回原来的服装,对吧?为何那时候不把波士顿包一起带回宿舍?”

“理由很单纯,因为我浑身无力,提不动行李。”

“浑身无力?”

“你也说明过了啊!匠仔。二月十八日停水,我为了调整新威士忌的分量,必须自行把酒喝掉;可是说来运气很差,惟道开封过的威士忌已经喝掉一半左右。”

“这么说来……”

“对,为了调整分量,我得喝下近半瓶威士忌。当时停水,我不能加水稀释,也不能拖拖拉拉,得一口气喝掉。”

“……真亏你没死啊!”

“现在回想起来,其实我用不着喝掉,还有其他办法可想;比方在惟道家里的垃圾桶找找看有没有空保特瓶,把酒倒进里头以后,再拿出去倒掉。不过这都是事后诸葛,当时我只觉得直接喝掉是最简单的方法,以为这么一点小事难不倒我。实际上,当时我的确觉得没什么;直到离开惟道的公寓,在车站厕所里换回衣服以后,身体才开始不舒服。或许是在厕所里着了凉吧!我心想这回真的糟了,全身使不上力气,连行李都拿不动。所以为了安全起见,我把波士顿包留在置物柜中,打算事后再来取回。”

“原来如此。”

“后来我搭出租车回到宿舍附近,当时的身体状况已经差到了极点,根本没把握爬上坡道。可是若要出租车把车子开到宿舍前,又担心被舍监鲸野阿姨听见。”

“稍微回溯一下,你应该把从鞆吕木惠手上抢来的小瓶子处理掉了吧?也是倒在同一条河里?”

“在倒掉威士忌之前,我就把毒药连着瓶子抛向远方了。我一面走下河床一面抛,所以跟在后头的惟道似乎没看见。”

“用来潜入惟道公寓的备份钥匙,你也丢掉了?”

“那是在下出租车以后丢的。”

在爬上坡道之前,千帆拿出手帕时一并扯出的那把钥匙;千帆丢进水沟里的那把钥匙……

“那把钥匙就是鞆吕木惠下毒时用的那一把,而你在抢走小瓶子时,连钥匙一并抢走了?”

“对。”

“这么说来——高千。”

“……什么事?”

“我刚才说过,你应该知道谁是凶手,对吧?因为你知道鞆吕木惠握有惟道住处的备份钥匙。反过来说,假如不知道这件事,就无法解开这个命案之谜——鞆吕木惠为何握有惟道晋住处的钥匙——鞆吕木惠厌恶惟道晋到不惜毒杀他爱犬的地步,为什么会有他的钥匙?这个问题正是最重要的‘关键’。”

Detection 2

说来大意,千帆直到下了飞机的那一瞬间,才想到家人会如何看待她带千晓回乡之事,可见得她真的满脑子都是命案。

怎么办?千帆略感犹豫。她可以要千晓住饭店,瞒过家人的眼睛;但后来她觉得麻烦,还是直接将千晓带回家中。都到这个关头了,她也顾不得母亲与哥哥会有什么反应。

实际上,千帆顾虑的事并未发生。母亲与哥哥见千帆像个普通的女大学生一样带着大学的朋友回家,都是既感兴趣又高兴,极为冷静地迎接千晓的到来,并未展现出她所担心的过度反应。就连年幼的外甥女鹿子也把千晓当成玩伴,立刻吵着要他读绘本给自己听。这全赖千晓那完全引不起他人紧张感的风貌所赐。

千帆恍然大悟,但她非但没因此松了口气,反而莫名其妙地愤慨起来。

“你什么时候回去?”母亲一面准备年夜面,一面问道;千帆冷淡地答了句“明天”,或许也是因为愤慨未消之故吧!

“明天……明天你就要回安槻了?”

“我的事情应该明天就能办完,所以明天回去。”

“可是……”母亲似乎想问她是什么事情,但最后只说:“可是明天你爸爸和路子也会回来看鹿子,难得——”

路子是嫂嫂的名字。母亲在“难得”之后,应该是想这么说吧——全家能团圆。可是千帆并不想见父亲或嫂嫂。

“没关系啦!高千。”千晓一面扒着乔麦面,一面插嘴:“我可以一个人回去,不会迷路的。”

“啊?”

“抱歉,伯母。”千帆正为千晓的话莫名其妙,千晓却无视于她,一本正经地说道:“她担心我一个人不会搭飞机。不过不要紧,我已经知道怎么登机了,明天我可以一个人回去。所以高千,你就放心留下来吧!”

堂堂一个大学生少了“监护人”陪同,便有在机场迷路之虞——这话一般人听了都要忍不住喷饭,但由长相宛若小孩涂鸦的千晓说来,却反而给人一种奇妙的真实感。

“行吧?明天我自己回去。”

千帆瞪着再次叮嘱的千晓。他想让我和爸爸见面啊……

“……知道了,我留到后天晚上。”

千帆紧咬嘴唇,却发现母亲与哥哥露出了五味杂陈的表情,感到颇为疑惑。怎么,你们还嫌我待得不够久啊?千帆一时间生了不满之心,但随即明白母亲与哥哥是为了完全不同层次的问题而感到困惑。

糟了……千帆在心中吐了下舌头。站在母亲与哥哥的立场,见了千帆居然对父亲以外的男人唯命是从,自然大为震撼。枉费他们之前将千晓视为人畜无害的客人,这下子印象可要翻盘了。为防露出更多“马脚”,还是速速窝回二楼为宜。如此判断的千帆立刻催促千晓上楼。

“我和他有事要谈。”千帆不看母亲与哥哥的脸,站了起来。当然,她是要千晓说明剩下的命案细节。“——啊,对了,妈,有啤酒吗?”

“啤酒?有是有——可是天气这么冷,不如喝温酒吧?”

“他比较喜欢啤酒。那我们先失陪了——”

“失陪?你们要出去?”

“怎么可能,去楼上的房间啦!”

“房间……你的房间?”  棒槌学堂·出 品

虽然千帆知道该辩解一下,但她急着听千晓说明,便懒得找借口了。

“我会把门打开。”

她只留下了这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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