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远处隧道里闪来一道晃眼的灯光,一辆引擎启动了。而在此之前,它静静地藏在黑暗中。还没等我们反应过来,一辆装货的火车已经呼啸着冲我们驶来。
薇儿想要扭头跑开,被我一把抱住了腰。那家伙开得太快,根本跑不掉,还不如这么堂堂正正的站着。
一个急刹车,那车在我们前面几英尺的地方当的一声停了下来。我朝着薇儿的照明灯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辆崭新的黄色汽车中坐着一个人。那车有点像没有顶蓬的小火车。车前面有一盏很大的照明灯。后座上坐着一个蓄着胡子的中年男子,穿的破破烂烂。他熄了火,那尖锐的声音终于停了下来。
“对不起,这里太热了──再过几个小时我们就装好了。”他说。
“装好?”
“你以为我们想这么热吗?”他问道,用他的探照灯照照墙壁和洞顶。“这里是近一百三十度的火山……”他笑了起来。“即使是在地下八千英尺,这里也太热了。”我很快听出这是我们下来之前碰到的那个一口平缓的南达科他的口音的人。我记得他叫卡斯。没错,卡斯。但是引起我注意的并不是他的名字──而是他的语调。他没有质问,他在道歉。“别担心。”他说。
“太──好了。”我应和着。
“现在空调和排气装置都已经准备好了,过不了一会儿,你们就能看到自己的哈气了。你们也不会这么大汗淋漓的了。”他指指我们湿透的衬衣说。
“谢谢。”我冲他笑笑,心里想着怎么转换话题。
“不用谢──如果不是你们这些人,这地方还是堆满废弃的木栅栏呢。当金子被采光以后,我们以为再也不会来开矿了呢。”
“是啊,真好……谢谢你帮助我们,卡斯。”我喊出了他的名字──为了吸引他的注意力,使他不要总是盯着薇儿看个不停。当然,这办法总是管用。“那么如果没有我们,会是什么样呢?”当他转过脸来的时候我问道。
“时间到了。您们继续往下走就会见到了,一切都原封未动。”他解释说,“我得回去了,尽管……我们还有一车货要运过来。我只是先来看看还有没有地方放。”
他冲我们挥挥手回到车里,重新启动了引擎。隧道里再次响起刺耳的声音。这是他在黑暗中行驶的报警装置,就像满载货物的卡车开动起来的声音。那声音随着车渐渐远去。
“你怎么看?”见那人消失在黑暗中,薇儿才问。
“不知道。但是从他的话来看,这里是没有金子了。”
薇儿点点头,继续向前走。我又待了一下,确认那车已经远去。
“顺便问一句,你怎么记得他的名字?”她又问。
“不知道──我只是比较擅长记住别人的名字而已。”
“噢,没人喜欢这样的人。”
我能听到她的脚踩在石头上的声音,不过我却还站在那里,注视着那辆车。几乎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嗨,哈里斯……”她呼喊着。
“等等,我想要确认他──”
“哈里斯,我觉得你应该来看看这个……”
“知道了,薇儿──再等一下。”
她已经口干舌燥。“哈里斯,我觉得你应该现在就来看看这个……”
我转过身来,眨了眨眼。如果她是在担心──
哦,天哪!
在正前方……隧道的尽头……我得眯起眼睛确信我看到的没错。刚才被那辆车挡着,现在车开走了,我们能看清楚了。在隧道的前面有两扇崭新的发亮的门。每扇门上有一块弧形的玻璃窗。只是我们离得太远了看不到里面。没错,亮闪闪的白光透过玻璃照了过来。黑暗中的两个小孔──活象柴郡干酪猫的两只眼睛。
“快点……”薇儿一边喊我,一边冲着门跑去。
“等等!”我喊她。太晚了。她的探照灯随着她跑动的身体上下跳动。我随着她的亮光向山洞深处跑去。
事实上是,我不想去阻止她。这就是我们要找的东西──隧道尽头的真正的灯光。
薇儿双手用力去推那两扇亮晃晃的门,使尽了浑身力气。但是门却纹丝不动。我站在她身后踮着脚尖想要透过窗户看看里面,但那玻璃却是不透明的。我们看不到里面。门口的标志写着“未经允许,不得入内。”
“让我试试。”我说,薇儿站在了一旁。我卷起袖子,冲着门中间推下去,我觉得右边那扇门微微动了一下,但是不起什么作用。当我往后撤了几步,准备再试一次时,我在门钉上看到了自己的身影。这门是崭新的。
“等等,”薇儿又叫着说。“按下门铃试试?”
在我右边的石头上有一个金属圆盘,上面有一个黑色按钮。我一直注意着门,没有看到那按钮。薇儿伸手去按铃。
“不要──”我喊住她。
又太迟了。她已经把手放在了按钮上。
我们俩不约而同地向后跳了一步,因为门里传来嘶嘶的声音,接着两扇门开始颤抖,那嘶嘶声好像是谁在打呵欠,两个气鼓鼓的圆筒张开了他们的双臂。左边那扇门向我这边敞开,右边的则向另一边打开。
我探出脖子,想要看个明白。“薇儿……”
“我进来了。”她指指头上的灯说。但是门里唯一的东西是──在十英尺远处──另外的两扇关闭的大门。边上还有一个黑色的按钮。和我们身后的这两扇门一样,门上也装了不透明的玻璃。发出光的物体仍然被关在里面。
我冲薇儿点点头,她又一次按下了黑色按钮。但是这次门却没有任何反应。
“再按一次。”我说。
“我……按不动。”
我们身后的那两道门却开始发出嘶嘶的声音,开始慢慢关闭。我们马上要被困在里面了。薇儿左顾右盼,准备冲出去。我却待在原地,一动不动。
“没事。”我说。
“你说什么呢?”她惊惶失措的说。门马上就要合成一条缝了。这是我们出去的唯一机会了。
我扫视了四壁和赤裸的洞顶,没有摄像机或者其他监视设备。在左手边的一扇门的上部写着“水蒸气门”。有办法了。
“什么?”薇儿问。
“这是一扇空气锁的门。”
还有不到一英尺的距离。
“一扇什么?”
随着当的一声响,外面的门彻底的锁上了,两扇门恢复原位。发出最后一声长长的嘶嘶口哨声,好像一辆刚进站的老式火车。
我们现在被困在两道门之间。薇儿回到那黑色按钮前转来转去,朝着按钮狠狠地砸去。
面前的那道门顿时发出更大的嘶嘶声,随之开始晃动。薇儿扭头看着我。我以为她会松一口气。但是从她看我的恍惚的眼神……尽管她掩饰得很好,但是很显然她在害怕。我没有怪她。
当门缓缓打开的时候,一束刺眼的光芒带着一阵冷风向我们袭来。那风把我的头发吹向后面,我们俩都闭上了眼睛。当两边气流均等后,风停了下来。我能够明显的感觉到空气的变化。这里的空气清新……甚至舌尖可以尝到甜甜的味道。呼吸不到成千上万的尘粒,我顿时觉得一股凉爽的空气给整个肺部送去了冰凉的感觉。就像是喝完脏水后又喝到了一杯纯净水的感觉。我终于睁开眼睛,用了几秒钟的时间来适应。光实在是太亮了。我低下眼睛去眨了又眨。
地板上铺着亮白的油毯。这里不再是窄小的隧道,而是宽阔敞亮的房间,比滑冰场还大。屋顶至少有二十英尺,右边的墙上挂着崭新的电路断路器──最好的电路设备。地板上铺着几百根红的、黑的、绿的电线,这些电线被捆成一束,有脖子那么粗。左边是一个壁柜,上面写着“更衣室”,里面放着脏靴子和头盔。现在这里摆满了实验桌,六台罩着玻璃罩的电脑集线器和路由机,还有两台黑色电脑服务器。无论温得尔在做什么,它们的总部就在这里了。
我扭头看看路由器。她紧紧盯着堆在这整洁的房间里的硬纸板箱。在每个箱子的一侧都用黑色字体写着:实验室。
她低头看看氧气测试仪。“百分之二十一点一。”
比上面的空气质量还要好。
“他们到底在做什么?”她问。
我摇摇头,不知该如何回答。我完全猜不透。我环视光亮的铬和大理石桌面,脑子里一遍遍的重复着这个问题:在地下八千英尺的地方建一个耗资上亿的实验室,这是为什么?
“你觉得他们知道我们在这儿吗?”薇儿一边关掉她的探照灯一边问。
我环视实验室的各个角落。支架已经固定在墙上,裸露的电线耷拉了下来,但是监控仪还没有装好。“我想没人看到我们。”
听完这句话,她大喊一声:“嗨!……有人吗?”
没有人回答。
我们往实验室里面走去,我指了指白色地板上带泥的脚印。它走向最左边的一个房间,之后又进了后面的一个走廊。只有一条路可走了……
“我记得你说过几天前马休批准将这块土地转让给温得尔,”当我们走向后面角落的时候薇儿说,“他们怎么会在这么快就建成了这个实验室呢?”
“他们一年前就开始提出这个请求了──我的猜测是,这只是个形式。在这样的小镇里,我敢打赌,他们猜到了没有人会介意卖掉废弃的矿井。”
“你肯定吗?我记得你和镇长说起……我记得你说他满腹怨气。”
“满腹怨气?”
“生气,”她更正说,“发怒。”
“他没有生气──不,他只是抱怨没有人请示他──但是对其他人而言,这却重新给小镇带来了生机。尽管他们并不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但是据我所知,在整件事中,温得尔没有任何违法行为。”
“也许吧,”她说。“不过那还得看他们在这里到底干些什么了……”
我们沿着走廊继续走,在右边看到一间屋子,里面一块很大的擦写板斜靠在一张有四个抽屉的文件柜和一张贴着福米卡家具标签的书柜上。屋里还有一张崭新的金属制的桌子。这一切都有一种莫名其妙的熟悉感。
“什么?”薇儿问。
“你以前见过这样的桌子吗?”
她仔细看看桌子,回答说:“不知道……这种桌子是一种标准桌。”
“是的,非常标准。”
“你说什么?”
“他们只是照搬了我们的办公环境。我们每个立法助手都有相同的桌子。这些桌子是……政府购置的。”
“哈里斯,美国一半的办公室里都用这样的桌子。”
“我说了,这是政府购置的。”我不甘示弱。
薇儿回头看着那张桌子,我不再说话。寂静又一次降临。
“没时间了……时间,时间,时间──那么你认为是政府建造了这一切?”
“薇儿,咱们回过头来想一想。温得尔宣称他们买下这里为的是金子,可是这里没有金子。他们说会到这里开矿,可是没人开矿。他们说自己是南达科他州一家小公司,可他们却有实力把整套的实验设备搬到这里。事实就在我们眼前──为什么你还会相信他们的话?”
“但那也不意味着他们是为政府工作的啊。”
“我没这么说,”我回答,扭头回到走廊。“但是我们不能忽视这个事实,那就是所有的仪器──实验桌、四万美元一台的电脑服务器,更不用说在地下八千英尺的地方修建这么一个实验室了……这里的男孩没有跪在土里,拿着筛子筛沙子。不管温得尔是什么来头,他们显然是为了比金子更重要的事情──如果你忽视了这一点……”
“……就不会到这里了。我知道。”薇儿紧跟着我来到了走廊。“那么你认为他们是为了什么呢?”
“你为什么会觉得他们是在追求某种东西?看看这四周──他们需要的东西都在这里。”我指着堆放在走廊两侧的箱子和筒子。那些筒子看起来像是工业核坦克──每一个都到我的下巴的位置,底部还有竖着打上去的红色钢印。前面几打标着“汞”;后面一打则标着“四氯乙烯”。
“你是说他们在建造上面东西?”薇儿问。
“也许是,也可能在为明年的科学博览会做准备什么的。”
“有什么看法?”
我径直走到这些满走廊里堆着的,顶到屋顶的箱子跟前。一共至少有两百个──每个箱子上都有一张小标签和一个条码。我撕下一张仔细研究。在条码的下面,用印刷体小号字写着光电倍增管字样。但是当我打开箱子想看看光电倍增管的庐山真面目时,却惊异的发现箱子是空的。我踢了一下旁边的箱子想要证实。是的,也是空的。
“哈里斯,也许我们应该离开这里……”
“还不能。”我边说边往前走。那泥脚印在前面停了下来,尽管走廊并没有走到头,而是向左拐了个弯。我快步走过走廊两边的这些仿佛要堆成山堆成海的光电倍增管箱子,顺着走廊向左拐去。在我前方一百英尺的地方──走廊的尽头处出现了一扇钢制的门。那门看起来很结实,就像银行的大门紧紧地锁着。门旁边设置了一台生物指纹扫描仪。从散布一地的电线判断,这仪器还没有安装好。
我很快来到了门前面,猛地一推,门砰的一声打开了。门框四周包着胶皮,密封的很好。里面的屋子又细又长,朝着与走廊垂直的方向延伸而去,像极了两个轨道的保龄球场。屋子正中放着一张实验桌,桌上摆着三个红色的空箱子,箱子上还搭着电线。无论他们是在建造什么,他们还没完工。远处,在我们的右边立着一座高有十英尺的,形似巨大的字母O的金属雕像。雕像上面的牌子上写着:危险──当磁场工作的时候,请勿靠近。
“他们要磁场做什么?”薇儿在身后问。
“他们要这隧道做什么?”我反问她,用手指指通向屋子深处的金属管子,走过了磁场。
为了找到答案,我查看了堆放在我们身旁的所有箱子。是的,这些箱子上也都标着“实验室”字样。角落里的一个大板条箱上标着“钨”。这些都不能说明答案──有了,当我沿着这条细长的路往前走时,我看到了一扇门。这可不是一扇普通的门──它是椭圆形的,而且很高,就像潜水艇上的门一样。这里的生物扫描仪看起来比刚才的那个还要复杂。这仪器不是用普通的玻璃采取指纹,而是用一个长方形的表面像是涂着胶水的玻璃,这样同时可以测量你的手掌的大小。安全检查越来越严格了。不过和刚才一样,这里还是到处都是电线,检查装置还没有安装好。
我飞速冲向那扇门,薇儿紧跟着我──但是自从我们两个一起出来之后,她第一次紧紧抓住了我的衣袖,把我向后拽。而且她抓的很牢。
“怎么了?”我问。
“我还以为你很成熟呢。先想一想如果里面不安全的话怎么办?”
“薇儿,我们是在地下一英里半的地方──还有什么比这更不安全的吗?”
她看着我,就像一个十年级的学生打量一位代课老师一样。当我进入国会之后,我每天都带着这样的眼神。但是她带着这样的眼神看人……这么多年我都没有见过。“你看那扇门,”她说,“里面可能有放射性物质或是其他的什么。”
“那么为什么不在门口做标记?这可能吗?我不在乎──说不定他们是在建个工作室呢──别小看这帮家伙,他们可不那么笨。”
“那么你认为他们是在建造什么?”
这是她第二次提出这个问题,我还是没有回答。我也不清楚她是不是真的想得到我的答案。
“你认为问题很严重,对吗?”薇儿说。
我一把挣脱她的手,朝门口走去。
“可能建造任何东西,对吗?我是说,这里倒不像一个反应堆,是吧?”她问。
我依旧往前走,没有放慢脚步。
“你认为他们是在建造武器,对吗?”薇儿大声说。
我钉在那里。“薇儿,他们可能是在研制纳米技术,也可能是在使恐龙复活。但是无论他们是在做什么,马休和巴斯特纳都是为这事而被杀的,而且现在他们又把绳索套在了我们的脖子上了。现在可以呆在这里,也可以进去──无论你怎么选择我都不会认为你胆小怕事──但是如果你不想下半辈子都生活在汽车里的话,我们必须进去,找到最秘密的地方,揭开背后的真相。”
我在这“潜水艇”的门前转了几圈,之后拽住门的把手,用力一拧,很轻易的就拧动了,好像是刚涂了油一样。接着,随着传来了一声巨响,门慢慢敞开。
我斜着向后扫了一眼,薇儿正朝我走来。不过当我扭头看她的时候,她既没有讲笑话也没有发表什么有意思的评论,而只是站在那里。
我只好亲自出马,用双手推开了大门。我们进来了。当门打开的时候,我们又闻到了一种新的气味──刺鼻的酸味。
“哦,天哪,”薇儿说。“这是什么味道?闻着有点像……”
“……干洗店,”我说,她点头同意。“那么走廊里的那些空筒子里装的就是这东西吗?干洗剂?”
我们四处查看,想要找到答案。这间屋子甚至比我们刚才到过的那一间还要干净,找不到一点泥土。不过,引起我们注意的倒不是屋子的一尘不染。在我们的正前方出现了一个约有五十码宽的弹坑。坑里放着一个巨大的圆形的金属大碗,足有热气球的一半那么大。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巨大的游泳池──不过里面蓄的却不是水,而在那球体的弧形壁上还装着至少五千面透镜,一面挨着一面,每一面透镜都对准球心。这样摆设的结果就是五千面整齐排列的透镜在球体内部形成了一个玻璃层面。在屋顶上,一束钢丝吊起了球体的另外一半。和下面的一半相同,也是摆满了数以千计的透镜。当两半球体合二为一时,就会合成一个完美的球形密室。不过眼下,上半部分还被吊在屋顶,等待着被放回原位。
“到底在搞什么鬼?”薇儿问。
“不知道,不过我猜测这些东西就是所谓的光电倍增管──”
“你们在哪儿干什么?”左边屋子里有人喊道。那声音仿佛是从喇叭里传出来的。
我回头朝着声音的方向看去,但是,眼前的景象却差点让我摔倒在地。
一个穿着鲜艳的橙色防有害物质衣服的男人冲我们走来,头上还戴着内置呼吸面具和树脂镜片。如果他穿成这样的话,那……
“我们遇到麻烦了……”薇儿嘀咕着。
“你知道你做了什么吗?”那个男人喊道,穿着一件橙色的保护服向我们跑来。
我想跑开,但我的双腿却不动。我不敢相信我居然把我们置身于这样的境地──即便是最微量的放射都足以……
他仰了一下头,猛地摘下了保护头盔,扔在地上。“这些应当被放在无菌的屋子里
──你知道你浪费了我们多少时间和金钱吗?!”他愤怒的大声喊道。如果非要我从他的口音猜他是哪里人的话,我猜他是东欧人,但他身上好像又少了一点什么。他蓄着黑色的胡子,透过银边眼镜可以看到一双凹陷的深色眼睛。在他把保护头盔摘掉后,他比看起来更瘦。
薇儿问道:“没有辐射,是吗?”
“你怎么在这?!”听到薇儿的声音,他转过身去,忘记了我们身上的桔黄色保护服。他看了一眼我们身上的衣服──松松垮垮的,扣子一直系到了领子上。“你们甚至连采矿工人都不是,是吗?”墙上有一部电话,那是用来内部联络的,电话旁边有一个红色的按钮。他正向它走去。我知道那是报警器。
“哈里斯……”
我已经做好准备。当这个留着胡子的男人冲向报警器,我抱住他的腰,把他揪了回来。他比我预料中得强壮。我用自己的身体压住他,他用力一甩,把我甩到了白色的水泥墙上。我的头向后一仰,头盔狠狠地碰到了墙上,两眼直冒金星。他又朝我的肚子来了一拳,想要把我彻底打趴下。但他根本不了解我。
他头上什么都没戴,而我却戴着那种采矿工人戴的不会被打破的头盔。我抓住他的肩膀,把头狠力向前一顶,用头盔狠狠地撞了他一下。帽沿蹭了他的鼻梁,从他脸上滑过。他打了一个踉跄。这时,我看到了薇儿。
她两眼瞪着我,一脸茫然。
“出去!”我对她说。
“他们会为此杀了你们的!”那个留胡子的男人大叫道。
我用一只手紧紧地抓着他的肩膀,准备再用力给他一拳。他一边和我扭打,一边用手指捅我的腰。当我忍不住痒痒放开他的时候,他直接朝薇儿冲了过去。但在他冲过去之前,我从后面抓住了他的保护服,尽全力拉住他。他可能并不是杀死马休和巴斯特纳的人,但现在他是我唯一的攻击目标。在他失去平衡的时候,我推了他最后一把──他直接被推到了实验坑边上。
“不!”他喊道:“全完了……”
他头冲下掉了下去,撞碎了他所经过的每个光电倍增管,由于那些光电倍增管极易被弄碎,他就毫不减速地,像一个人体雪橇车一样一直摔到坑底,发出一阵巨大的声响。坑底是一个金属电缆塔。当他向上看的时候,脸正好磕在金属塔上。他试图把脸转过去,锁骨却又撞到了塔上。虽然没有听到,但我们可以想象得到那种骨头碰到金属的卡擦声。当他的肩膀撞下来的时候,他的身体笨拙地绕着电缆塔旋转着──他不动了,脸朝下,趴在坑底,失去了知觉。
“该走了!”薇儿说道,用力拽着我朝出口走去。
我扫视了房屋的其他部分,对面的两扇门紧闭着。
“哈里斯,快点!”薇儿指着那个科学家请求我。“一旦他醒来,他会怒吼的,我们必须现在就离开这!”
我知道她是正确的,于是转过来身来从潜水艇门里跳了出来,就像一只长耳朵兔子。然后,我们顺着来时的路返回,一路上看到了汞、四氯乙烷、实验桌,还有计算机服务器。就在服务器后,我发现了一个小书架,上面有一个三环的黑色活页夹和几个空的写字板。从我们进来时的角度看不到,这个书架很隐蔽。
“哈里斯……”
“稍等……”
我把服务器推倒一边,尽快地浏览了文件夹。和那些剪贴板一样,他们都是空的。只有一个不是。书架的顶层放着一个黑色的文件夹,上面贴着一个标签──米达斯工程。我从书架上拿下来,翻到了第一页。上面全是数字和数据,毫无意义。但就在这一页右上角写着这么几个字:抵达/微中子。我继续往后翻,发现每页都是一样的。微中子,微中子,微中子。我不知道微中子是什么意思,但我不需要博士来判断动向。
“哈里斯,我们必须尽快离开这!”
我把书一合,夹在胳膊下,跟着薇儿穿过了屋子。
到第一个门的时候,我把那个笔记本扔给了薇儿,拿起靠在墙上的灭火器。假如有人在隧道里等着我们,这个灭火器就是我们的武器了。
“关掉你的探照灯。”我对薇儿说。
她按了一个开关,灯灭了。在我们身后,实验室的门砰的一声关上了,但和以往不同,这一次在我们前面的门没开。我们被困住了。我们想再等一会儿。
“它们为什么不……?”
我“嘘”了一声。在我们面前的门渐渐打开了。
“你觉得那边有人?”她问我。
“我们马上就知道了。”我已经做好了准备拉灭火器的安全拴。
但当门最终打开的时候,在我们眼前的只有深邃的黑暗。这黑暗不会持续很久。在有人发现那个留着胡子的家伙的那一刻,警报声会立即响起来。现在我们的最好选择就是赶快离开这里。
“快走……”说着,我就飞奔进了隧道。
“你知道要去哪吗?”
“去找升降梯。只要到了地面上,我们就安全了。”
加诺斯站在没有人的升降梯前面,眯起眼睛看着这个钢制电缆,等着它开始晃动。“你试着到下面找那个家伙了吗?”他对着手机说道。
“从今天早上我就一直在试,但没结果。”索尔斯回到。
“那么,你得不到你想要的东西时就别怪我,”加诺斯说,“在我告诉你的那一刻,你就该叫保安来。”
“我已经和你说了很多次了:那些当地人……他们可能因为害怕而重新回到工作岗位来,但他们不知道整件事的进展程度。相信我,只要他们仍然认为那是个实验室,我们就会更富裕。”
“我不想对你说什么,但它就是一个实验室。”
“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索尔斯大声回道。
“但那不意味着你可以冒险就为了──”
“听好了,不用你来告诉我应该如何经营我自己的生意。我之所以雇佣你,是因为
──”
“你雇佣我,是因为两年前,在安迪·沃胡从事染色工作的一个劣等卑微的台湾人对艺术有着令人惊奇的独特眼光,这是你所没有预料到的。值得注意的是,就当他打电话叫检查员把你约出来询问那个伪造得很粗糙的卡米耶·毕沙罗画作时──你必须承认,那个伪造的画完全没有真品的那种气派──那个卑微的台湾人竟突然消失了。真是凑巧,你不觉得吗?”加诺斯问道。
“绝对没错,”索尔斯自己回答道,显得出奇的镇静。“说得清楚点,那个看似伪造的才是真品,而摆在博物馆里的那个才是赝品。这一点,你和林先生都没有看出来。我说得对吗?”
加诺斯没回答。
“干你现在该干的。”索尔斯命令道。“懂吗?现在我们在矿上,一旦装好系统,我们就能清除所有的地方垃圾,那时这个地方会比跳蚤的屁眼还不透风。至于喊保安的事,你知道吗?我已经做了──你就是。现在开始解决问题吧,停止你他妈的长篇大论。你已经发现了他们的车,发现了他们的东西,现在只需要在矿上等着他们。”
听到挂机声后,加诺斯再次转向电梯。他很想按一下电梯按钮,亲自到隧道里去,但他知道,如果他上了电梯,而哈里斯和薇儿却在另外一层,他很容易就会错过他们。在现在这种情况下,索尔斯是对的。在矿底的人一定会上来的,他需要做的就是等待。
钢制安全门上锈迹斑斑,当我从升降梯顶用力往下拽它的时候,发出了很刺耳的声音。我们现在位于矿井的第四千八百五十层,我们终于坐上了可以把我们带到矿上的升降梯。就像以前一样,我没理会上面滴下的水,径直走向了内部联络系统。
“停下笼子,”我按了那个粘糊糊的按钮,说道。“现在我们的目标已经很明确了
──去1-3层。”
“1-3层。”操作员重复道。我们就是从1-3层来的。
“上升笼子。”我说。
“上升笼子。”操作员重复道。
一股巨大的向上的力量开始拉着升降梯迅速向上移动。
薇儿站在我对面,紧闭双眼和嘴巴。并不是因为害怕,只是因为倔强。她曾丢失了它,以后再也不会了。升降梯在木轴上撞来撞去,更多的水滴在了我们的头盔上。为了保持平衡,薇儿靠在粘糊糊的墙上,我们仿佛在一个移动电梯上冲浪。她很快看了一眼氧气探测器。“20.4。”她说道。除此之外,就什么也不再说了。
我仍然呼吸沉重,但有些事是不能等的。我不想浪费时间,就打开了那个关于米达斯工程的笔记本。
“能把灯往这边照吗?”我问道,希望能够吸引她的注意力。
我们两个人的灯只有她的还亮着。但现在,那灯向下照着升降梯的金属地面。对薇儿而言,只要我们还没完全离开这,这个升降梯的笼子就不只是一个漏水的棺材,而是一座大山,一座需要我们来征服的大山。
唯一的好消息是,我们离地面没有多远了。氧气指数继续上涨:20.5……20.7……再有一分钟,我们就能呼吸到新鲜的空气,感受到自由的喜悦了。
钢制电缆一开始动,加诺斯就像旁边墙上的电话奔了过去。
“上升……”女操作员回答道。
“升降梯正在上升,你能确保下一站是那个斜坡吗?”加诺斯一边问,一边看着指示屏上的地址。
“当然,但你为什么──?”
“听着,我们现在碰到了紧急情况。你尽可能快点让升降梯上来。”
“不管里面是什么人吗?”
“你没听到我说什么吗?”
“听到了……斜坡。”
加诺斯扣住夹克。水像雨一样往下流,一阵冷风从洞口吹出来。他双手插在牛仔夹克的侧兜里,轻轻拨了一下开关。不断接近地面的升降梯发出一阵阵的轰隆声,他甚至连电流的嗡嗡声都听不到了。
在他肩膀上,木头做的长椅子开始卡嗒卡嗒地作响。隧道远处,荧光灯开始闪烁。子弹火车行驶过来了,从那震耳欲聋的声音来判断,它很快就到了。
在最后一次艰难的呼吸过后,这个金属拱顶突然从深渊里爬了出来。
加诺斯立刻向那个锈迹斑斑的黄门的门栓俯冲过去,不给他们一刻喘息的机会。抓住他们,把他们困在这个笼子里。
他冲着那扇锁着的门大吼大叫,当他把门拉开的时候,一股水正好喷在他脸上。他把下巴转到右侧,紧咬牙关,甚至比之前更紧。
“狗娘养的……”
在电梯里,只看到水从顶上流到粘糊糊的墙上。连个人影子都没有。
“上升……”女操作员回答道。
“你应该把升降梯直接升到这里!”加诺斯朝那个女操作员大声喊道。
“我……我按您的吩咐做了。”
“你肯定吗?没在其它地方停过吗?”
“没,一站都没,”她回答。“里面一个人也没有。我有什么理由让它在其它地方停呢?”
“如果里面一个人都没有,升降梯怎么会动呢?!”加诺斯看着地下室空空如也的屋子吼叫道。
“是……是他让我操作升降梯的。他说有紧急情况。”
“你说什么?”
“是他告诉我把两个升降梯都弄到上面来的……”
当这个女人说话的时候,加诺斯紧闭双眼。他怎么能错过了。“两个升降梯,对吗?”他问她。
“当然,一个矿井一个。为了安全,必须有两个。他说他要把一些东西从一个挪到另一个……”
加诺斯越发紧握着话柄。“他是谁?”
“迈克。他说他叫迈克,”那个女操作员解释道。“他从温得尔来。”
加诺斯下巴紧合,微微地转过来,透过肩膀看着那条可以通向外面的隧道,一双精明的眼睛眨都不眨一下。
“对不起,”女操作员为自己辩解。“我想如果他是从温得尔来的,我应该──”
加诺斯砰地一声把话柄挂了回去,向地下室楼梯跑去。一阵刺耳的警报声在屋中响起,回荡在矿井里。一眨眼的功夫,加诺斯就不见了。
他一步上两个台阶,冲到了这座红砖大楼的外面,向砂砾铺成的停车场飞奔而去。在他前面是一条水泥小道,一个穿着T恤的男人站在中间,成了他的唯一障碍。在警铃不断的哀号声中,那男人看了加诺斯很久。
“我能帮你什么忙吗?”男人动了动写字板问道。
加诺斯没理他。
男人又走近一步,试图阻止他。“先生,我刚才问了你一个问题。你听到我──”
加诺斯从那男人手里抽出写字板,撂在他脖子上。当那个男人用双倍的力气护住自己的嗓子时,加诺斯盯着停车场。那辆黑色的郊区车正在往外开。
“沙利……!”一个矿工喊道,跑着去帮那个人的忙。
加诺斯向停车场跑去,但他刚到那,那辆雪佛兰郊区人车就开了出去,在空中扬起一股砂砾,加诺斯豪不迟疑地跑向自己的车。哈里斯和薇儿开出去也就是十秒钟。这是一条双行道。这场游戏很快就会结束了。他跑到车跟前,几乎要把头撞到车里。出问题了,他往后走了几步,看着车身侧面,然后是轮胎,全是扁的。
“他妈的!”加诺斯尖叫道,一拳把车的侧镜打碎了。
在他身后,砂砾被汽车碾得发出了嘎扎嘎扎的声音。
“就是他。”一个人说道。
加诺斯转过身来,四个愤怒的矿工在两辆车之间的缝隙里把他围在一个角里。在这四个人身后,那个穿着T恤的男人正在深呼吸。
这几个矿工朝加诺斯逼近,咧着嘴笑。
加诺斯也冲他们咧了咧嘴。
我看着后视镜,向右转,上了高速,顺着快速城市飞机场的标志一直向前。在我们前面有一辆栗色的丰田,开得异常缓慢,但我仍仔细观察着车后的情况。从矿场停车场出来已经快两小时了,但是只要还没有登上飞机,只要飞机还没有起飞,我们就有可能被加诺斯打死──他会一枪打中我们的脑袋。我用力拍了一下方向盘上喇叭,向前面那辆车大喊:“快开啊!”
丰田车还是慢悠悠的,于是我绕到侧面,加足马力,把丰田车甩到后面。薇儿坐在我旁边,头都不抬看一下。从我们离开的那一刻起,她就在研究那本关于米达斯工程的笔记本上的每一个字。
“发现什么……?”
“没什么,”她说。她合上笔记本,注视着她那边的后视镜。“两百页,除了数据和一些十位数的数字外,什么都没有。其中间隔着某个人的首字母缩略,JM,VS,还有几个SC,但没什么其他的。我想这可能只是一本运输时间表。”
薇儿举起本子让我看,我的视线从路面转移到了这个时间表。
“最早的日期是多会儿?”我问。
她把笔记本又放回腿上,翻到第一页,从时间表上读到:“快六个月之前。时间是4月4日早上七点三十六分,序号是1015321410。有一点你是对的──他们肯定做了点手脚。我猜他们认为这个议案被批准只是走走过场而已。”
“是啊……这得感谢我和马休,差点就是了。”
“但不是。”
“但差点就是了。”
“哈里斯……”
我没有心情辩论,指着笔记本,我又问:“上面也没有破解代码的方法吗?”
“所以他们才叫它代码啊。1015321410……1116225727……1525161210……”
“那些是光电倍增管。”我打断道。
“什么?”她抬起头来。
“那些是实验室里用的条形码。最后一个是所有光电倍增管箱子上的条形码。”
“你记得?”
我从兜里掏出先前撕下来的条形码,往仪表盘上一拍,正好粘在上面。我问她道:“对吗?”
她核对了一下,点点头,然后低下头,陷入沉默。她把手伸到裤兜里,从兜里东西的形状来判断,我知道那是她的通行证。她很快地拿出来,偷偷看了一眼她的妈妈。我把视线挪开了,装作没看到。
为了避开机场的主入口,我朝私人机场大楼开去,拐到一个蓝色的飞机修理库旁的停车场。那里只有我们这一辆车。我认为这是件好事。
“你觉得那些光电倍增管、汞和干干的清洁剂味是干什么的?”下车的时候薇儿问我。
我没回答。
我们在一个亮红色的天篷下按照标识向候机室走去。候机室里有一个执行休闲室,里面有橡木家具、一个大的纯平电视,地上还铺着一块美国本土做的地毯,和马休办公室里曾经铺的那块一样。
接待台后一个留着金色短发的人问:“是来参加史蒂文斯议员的聚会的吗?”
“是的。”我把手指指到肩膀后,又加了一句:“我刚才不知道应该去哪送还车
……”
“没关系,先生。我们会帮你送还车的。”
其实,这件事没什么好担忧的,它丝毫不能减轻我的负担。“那么飞机已经准备起飞了?”
“我会通知飞行员你们在这里的,”她一边说,一边拿起电话,“只需要几分钟时间。”
我看看薇儿,又看看她手中的笔记本。我们需要搞清楚正在发生什么──我在华盛顿还留了一些东西。此外,有一个地方我必须弄明白。于是我向接待台后的那个女士问道:“我可以打个电话吗。最好是比较隐蔽的地方。”
“当然,先生。上楼,右拐,在我们的会议室里,您随便用。”
我看了薇儿一眼。
“我就在你后面。”我们上楼的时候薇儿对我说。
会议室里放着一张八角形的桌子和一个与之相配的书架,书架上摆着一个盛盐水的玻璃缸。薇儿朝玻璃缸走去,我走到窗子前,从这里刚好可以看到那个修理库的正前面。现在,一切都很清楚。
“你还没回答我刚才的问题呢,”薇儿说道,“你觉得实验室里那块地方是干什么的?”
“不知道,但肯定和微中子有关。”
她点点头,想起每页右上角上写的几个子,其中就有微中子。
“我觉得可能是某种次原子微粒。”
“像质子和电子吗?”
“我猜是。”说完,我又把目光投向窗外。“你再问,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这就是我们得到的所有东西吗?”
“回去后,我们还可以做更多的研究。”
“但就目前我们所知道的来看,情况还挺好的,是吗?可能会挺好的,是吗?”
“我认为不会很好。”我把视线又从窗外转了回来。
她不喜欢这个答案。“你为什么这么确信呢?”
“你真的认为好吗?”
“我不知道……可能那只是个研究,像政府实验室或其他什么的。要么,他们只是想提炼金子。那是不会伤到任何人的,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