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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布莱德·迈尔泽 当前章节:14863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21:49

我被她的突然爆发吓到了,几乎无法移动。

“你真的一直哭着入睡?”我终于能开口说话了。

薇儿给了我几拳,她深色的眸子已经给了我答案。她棕色的眼睛在烟雾中发着光。“没有。”

“薇儿,你知道我从不──”

“我不想听。”

“但我──”

“你造成了这一切,哈里斯。你造成的,已经造成了。现在,你是想挽救还是撒手不管?”

楼外面,有人正通过一个喇叭给人们安全指示。警察就在外面。如果我想放弃,这个地方就很适合。

薇儿顺着走廊向前走,而我却没动。

“再见了,哈里斯。”当她说出这几个字的时候,我感觉到了轻微的疼痛。当我第一次求她帮忙的时候,我向她保证,她不会受到伤害,就像当初我向马休保证这场游戏只是一场无害的游戏而已一样。还有我对巴斯特纳的承诺。当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我向他保证我将是他所雇用的最诚实的人。所有这些话……当我最初开始说出口的时候

……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认真的。但毫无疑问,这些话都只是对我,对我自己说的。国会大厦是最容易使人迷失的地方──迷失在你自己的自我价值中。然而,当我看到薇儿消失在烟雾中的时候,我知道现在是时候从自我的镜子上挪开视线,重新定位了。

“等等,”我喊道,追着她,冲到了烟雾中。“这不是最好的路。”

她停住了,没有微笑,也没有轻松的表情。这个时候,这两种表情都不适合她。

一个十七岁的女孩才会把我当成人看。

“怎么样?”罗威尔问刚刚走进办公室的助手。他的办公室就在宾夕法尼亚大街司法部大楼的第四层。

“让我这样来说吧,”威廉姆把他那乱糟糟的棕发从那胖胖的孩子脸上缕到一边。“不存在圣诞老人,也不存在什么复活节小兔子,在高中的时候,也没有喜欢你的啦啦队队长,你的401K是手纸,你也没和毕业舞会的舞皇后结婚,你的女儿被一个卑鄙的家伙绑架了。你看到华盛顿纪念碑那边的美景了吗?”威廉指着罗威尔附近的窗子问道,“我们会把它漆成黑色的,再换上一个现代艺术品。”

“你是说现代艺术吗?”

“这不是玩笑,”威廉说道,“这是个好消息。”

“真有那么差吗?”罗威尔问,指着他助手手中的红色文件夹。在罗威尔办公室旁边会议室的对面,两个接待员专门负责接电话,安排他的日程,而威廉就坐在罗威尔办公室的门的右面。他的头衔是“秘密助手”,这意味着他有机密工作许可,从而可以处理一些最重要的专业问题,还有罗威尔的个人问题──他跟着罗威尔已经有三年了。

“是水门事件,百分之十的可能性。”威廉说。

他勉强大笑了一声,试图显得轻松点,但是文件夹的红色告诉他事情变得更严重了

──红色就代表着联邦调查局。

“指纹是一个叫罗伯特·富兰克林的家伙的,他是新泽西霍勃克人。”威廉照着文件读道。

罗威尔做了个鬼脸,想加诺斯这个名字会不会是个假名。“他有犯罪记录?”

“没有,先生。”

“那他们怎么会有他的指纹?”

“从内部获得的。”

“我不明白。”

“他们的人力资源部,”威廉解释道,“显然,这个家伙几年前申请过工作。”

“你在开玩笑吗?”

“我没开玩笑,先生。他确实申请过。”

“在联邦调查局吗?”

“是的,联邦调查局。”威廉肯定道。

“那他们为什么没雇用他呢?”

“他们没说。这个问题超出了我的能力范围。但我请他们给点暗示的时候,我那边的好朋友和我说,他们觉得那个申请有点怪怪的。”

“他们觉得他想打入联邦调查局?他自己想,还是别人让他这么做。”

“这有关系吗?”

“我们应该在系统之外查查他,看看他是不是──”

“你觉得刚才那一个小时我在做什么?”

罗威尔又强颜装了一个笑脸。他抓住皮椅的扶手,又想坐,又想站起来。罗威尔和威廉在一起共事很久了,威廉知道罗威尔为什么抓住扶手。“告诉我你找到了什么。”罗威尔坚持道。

“我通过我们的几个外国联系点查过了……根据他们的系统,那些指纹是一个叫马丁·加诺斯的人的。”

“罗伯特·富兰克林。”罗威尔说。

“巧合的是这两个名字里都有一个同样的‘O’”

“噢,老板。就是了。他曾经在MI-5工作。”

“你什么意思?”

“马丁·加诺斯。不管他真名是什么,他曾经在英国情报机构MI-5工作。”

罗威尔闭上眼睛,试图回忆起加诺斯的声音。如果他是英国人,他也早没了口音,或者他把口音掩饰得很好。

“当他加入情报局的时候,他几乎还是个孩子──刚从大学毕业,”威廉补充道,“他有个姐姐,死于汽车爆炸。这件事使他很愤怒。他们直接就录用了他。”

“所以他没有从军背景?”

“如果有,他们就不会说了。”

“他的职位不会太高的。”

“就是个预前计划委员会的分析家。听起来,就是干盯电脑,把文件订在一起之类的工作。不管他做什么吧,他在那边待了两年,后来就被解雇了。”

“为什么?”

“不服从指挥。真是奇事。他们让他做一个工作,他拒绝了。当他的一个主管来和他谈的时候,争论更激烈了。年轻的加诺斯就近拿起一个订书机,开始砸那个主管的脑袋。”

“那个主管就不说什么了,是吗?”

“聪明人总是如此。”威廉说道。“听起来,我觉得他是一个随时会爆炸的火药桶。他离开后,就常常独来独往,找出价最高的工作。”

“现在他又开始做生意了。”罗威尔表示赞同。

“显然有可能。”威廉的声音越来越小了。

“你说什么?”罗威尔问。

“没什么──就是……为英国女皇服务两年后,加诺斯消失了五年,然后有一天,他又在这里出现了,用一个新的身份试图打入联邦情报局。被拒绝后,他又消失了,直到几天前,很显然,他运用他那些训练有素的技术……嗯……砸了您车子的玻璃。”

为了保持沉默,威廉死死地盯着他的老板,罗威尔也盯着他。桌上的电话响起来了,罗威尔没接。他越看着威廉,就越意识到,这不是一场争论,而是一次出价。

“先生,如果有什么事情需要我──”

“非常感谢你,威廉。我真的需要你的帮助。但在让你帮我之前,先看看我们还能找到些什么。”

“但是我能──”

“相信我,威廉,你对于这个案子很重要。我不会忘的。现在我们只需要捕猎。”

“当然,”威廉笑着说道。“这就是我现在在做的。”

“有什么值得说说的线索吗?”

“只有一个,”威廉回答道。他指着那个文件夹,一张从反金融犯罪网来的传真从上面戳了出来。“我通过反金融犯罪网的家伙们查了加诺斯的所有身份。他们发现了一个通过安提瓜岛返回的海外账户。”

“我原来想我们无法找那些……”

“对。从9-11以来,一些国家比其他国家更合作些,特别是当你说你是从司法部部长办公室打电话的时候。”

现在,罗威尔是那个露齿而笑的人。

“据他们说,这个账户里有四百万美元,是从一个叫什么温得尔的集团转过来的。目前,我们所知道的是,这个集团是个皮包公司,董事会只是做样子的。”

“你觉得能查到谁是这个公司的所有者吗?”

“这就是目标,”威廉说道。“需要偷偷调查正确的地方,但我见过那些家伙是怎么工作的……如果我把你的姓给他们,他们会查出你妈妈在你六岁时开的帐户里有十二美元的存款。”

“那么我们可以放心了?”

“这么说吧,先生,您呢,现在可以去喝杯咖啡,吃点麦当劳的甜点。你回来的时候,温得尔──或者不管什么人──就如囊中之物了。”

“我真的很感谢你现在做的这些,”罗威尔说道,紧紧盯着他的助手。“我欠你很多。”

“您不欠我一个加拿大便士,”威廉说道,“这些都得益于你在第一天教我的那句话:不要在司法部打马虎眼。”

“这就是吗?”薇儿问道,她一边伸着脖子向上看,一边在弗吉尼亚的阿灵顿市中心下了出租车。“我原来还以为会是个很大的科学城呢。”

前方是一座高耸入云的现代办公大楼,数以百计的过往乘客离开附近的巴尔斯顿地铁站,又匆匆经过街边的咖啡店和时尚的小吃店,给人一种市区急急躁躁的感觉。这座办公大楼不比周围其它的建筑物高大,但是正面浅橙色的石头上雕刻的那七个大字却使这座楼很容易就脱颖而出了:国家科学基金会。

走到楼的前门,我拉开了沉重的玻璃大门,最后看了一眼街道。如果加诺斯在的话,他肯定不会让我们进去的──当然,这并不意味着他就不在附近。

“早上好,亲爱的──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忙的吗?”前台一位穿着绿色毛衣的小姐问我们。我们的右边有一位身穿黑衣的矮矮胖胖的保安,他的目光在我们身上只停留了几秒,但我们却感觉十分漫长。

“嗯……我们是来这里找明斯基博士的,”我一边回答,一边极力把注意力放到前台小姐的身上。“我们事先约好了。国会议员科迪尔……”我补充道,抬出了马休老板的名字。

“好的,”小姐回答,好像她确实很为我们高兴似的。“您的身份证复印件?”

薇儿看了我一眼。我们一直都在避免使用我们的真实姓名。

“不用麻烦了,特瑞,他们和我一起来的。”一个充满活力的女声打断了我们。

后面的电梯边站着一个高个子的女人,穿着时装设计名师制作的套装。她冲我们热情地挥挥手,就好像我们已经是非常熟悉的朋友。

“马里林·弗雷他斯──主任办公室的。”她对我们说。拍了拍我的手,她冲我咧嘴笑了一下。她脖子上挂的身份证明使我明白了原因:立法和公共事务主管。她可不是秘书。他们已经搬出了重要人物──虽然我从没见过这个女人,但我很了解踢踏舞。国家科学基金会每年从拨款委员会拿到的钱高达五十亿美元,如果我能领来一位拨款委员,他们会为他铺上他们能找得到的最漂亮的红地毯。这也是我为什么使用了马休老板的名字,而没有用我自己的。

“国会议员到了吗?”她问我,笑容仍挂在脸上。

我在回头看那扇玻璃门。她以为我在找我的老板。事实上我在提防加诺斯。“他一会儿就来──不过,他说我们不用等他,”我解释说,“只是以防万一。”

她的笑容稍稍收了一点,但不是很明显。虽然她更愿意见到议员,但她也是个聪明人,十分清楚议员手下的重要性。她一边领我们进电梯,一边说:“他什么时候来都可以。”

“啊,对了,欢迎你们来到国家科学基金会。”

电梯缓缓地向十层攀升,我的思绪又跳回了昨天坐电梯的情景:当时电梯不停地撞击着墙,水一直往我们沾满了泥巴的头盔上流。靠在现在这黄铜的栏杆上,我冲薇儿微微笑了一下,她没有理睬我,还是盯着电梯里不断跳跃的显示高度的数字不放。作为朋友,她做得已经够多了,她想尽快摆脱这一切。

“我想你们来这里是要和明斯基博士谈关于中微子的问题吧。”马里林说道,希望能够使我们的对话继续下去。

我点了点头,薇儿也表示同意。“大家都说他是专家,”她说道,希望自己的话听起来并不像是一个问题。

“啊,他确实是,”马里林回答说。“那是他的起始研究领域──亚原子。虽然他早期的工作是关于轻子的……当然,现在看来这都是基本的,但当时,那为我们定下了标准。”

我们一起点了点头,就好像她讲的是电视里的填字游戏一样。

薇儿又问:“那么他就在这里做研究?”

那个女人笑了起来,通常这种笑声之后,会有人拍拍你的头。“我敢肯定明斯基博士很愿意回到实验室工作,”她说,“但是他现在的工作不是。在这里,我们主要的工作是关于基金的问题。”

这个描述看上去很中肯,却是一个完全轻描淡写的回答。他们的工作不只是关于基金,他们是控制基金的。去年,国家科学基金会在全球资助了超过两千多个学术项目和研究机构。因此,他们几乎控制了世界上所有的重大科学实验──从能看到宇宙变化的射电望远镜到能帮助我们控制天气的气候论等等。只要你有相应的设想,那么国家科学基金会就会考虑提供财政的资助。

“我们到了。”马里林告诉我们。电梯门打开了。

我们左边的墙上写着几个闪闪发光的字:数学和物理科学理事会。标牌做得不大,国家科学基金会的标志几乎都没有地方放,这是通常的做法,反正已经是国家科学基金会第十一个部门的最大机构了。

马里林没有再说话,她领着我们穿过了角落的一个前台,到了一个等候区,看上去很像是医院的候诊室。我们的左边和右边的墙上都贴着科学海报:一张上面是彩虹下面的蝶形卫星信号接收器,还有一张是美国国家观测中心提供的风车星系的图片。这些图片都是为了使来访者平静下来,但显然他们都没有起到这个作用。

远远的电梯门打开了,我的目光略过肩膀,想看看那是谁。如果我们能找到国家首要的中微子专家,那加诺斯肯定也能。电梯里面出来了一位戴着厚厚的眼镜,穿着皱巴巴的毛衣的男人,直接进了大厅。从他的穿着来看,只不过是个当地人。

看出我松了口气,薇儿又回头看等候区。等候区被几扇关闭的门包围着,所有门上写的门牌号都是一零零五。我们正对的那扇门后面加了.09。只有国家科学基金会的房间会用小数点来划分吧。

“明斯基博士吗?”马里林一边轻轻敲着门,转着门把手,一边问。

门慢慢打开了,一位脸颊微微有点鼓,非常尊严的老人已经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一边和我握手,一边向我身后看。他在找科迪尔。

“议员先生也许会稍晚一点。”马里林向他解释。

“他说我们不用等他。”我补充说。

“好……好极了。”他回答说,最终把目光放到了我身上。他轻轻地挠了挠自己的胡子,用浑浊的灰眼睛仔细地看了看我。他的头发已经很稀薄,他的胡子也是如此,白多灰少了。我想冲他笑一笑,但他的注视还是让我感到紧张。所以我不喜欢和搞学术的人打交道,他们总是缺一点社交技能。

“我以前没见过你。”他最后说。

“安迪·德芬尼,”我自我介绍了一下。“这位是──”

“凯瑟琳。”薇儿回答,并不要我的帮助。

“我们的实习生。”我又加了一句,可以保证他再也不会看她第二眼了。

“我是阿诺德·明斯基博士,”他一边握了握薇儿的手,一边说。“我以前养的那只猫也叫凯瑟琳。”

薇儿尽量礼貌地点了点头,开始看房间的其他地方,试图避免进一步的对话。

博士的房间里的沙发带着沙发套,一套相配的椅子。从他办公室右边的窗户往外看,能看到阿灵顿美丽的景色。就像所有的学术人员一样,明斯基直接就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桌子上堆了厚厚的文件,书还有杂志文章等。就像他的工作,每一个分子都有自己的作用。我坐了他面前的那把椅子,薇儿坐了窗边的那把。从那里可以很清楚地看到外面的街道,她已经在寻找加诺斯了。

我开始观察墙壁,看看有什么可读的东西。让我感到意外的是,和一般的人不同,明斯基的墙上并没有挂他的证书,著名人士的相片或者是用相框框起来的报纸剪贴。这有点不同寻常,大概是他所取得成就已经能证明他无愧于这里。

当然,每个地方还是有自己的特点。明斯基桌子旁边的墙上都是齐天花板的内嵌式书柜,装满了数以百计的书和学术文章。书都有点磨损了,这很说明问题。在国会,名誉和关系决定一切,在科学界,知识是最重要的。

“您这张照片是和谁在一起?”薇儿指着一张镶着银色精致像框的照片问。照片上明斯基和一位岁数比他大的人在一起,那人的头发卷曲,表情怪怪的。

“穆雷·吉尔曼,”明斯基说。“诺贝尔奖获得者……”

我的舌头忍不住在嘴里动了动。看来关系在哪里都很重要。

“那么我今天能帮你们些什么呢?”明斯基问。

“事实上,”我说,“我们想向您请教一下关于中微子的几个问题……”

“你最近见过他们吗?”加诺斯问,一手拿着手机,一手握着黑色轿车的方向盘。上午的交通还不是很糟糕,即使是华盛顿也是如此。但在现在这个时候,稍微一点点的耽搁都会让他暴怒起来。“他们情况怎么样?”他接着问。

“没有,”他的助手说。“哈里斯一句话也问不出来,那个女孩……”

“薇儿。”

“讨厌的小东西。你看到处都是。她已经恨死他了。”

“哈里斯说什么了吗?”

“他说的你都知道。”

“但是他们已经去过那里了?”加诺斯问。

“绝对。甚至都上去去了老板的办公室──不过什么好处也没捞着。”那个人说。

“那么一切都由你负责了?”

“您吩咐的每一件事。”

“他们相信了吗?”

“连蒂娜的手下都信了。和巴斯特纳不同,这件事我是从头至尾都在关注。”

“你真是个英雄啊。”加诺斯不无讽刺地说。

“这个,啊……别忘了告诉你的老板。贷款,手术费,还有我其他的债务……”

“我非常了解你的经济状况。这也是我为什么会──”

“不要说是为了钱──敲诈钱;不止这些。他们要这个。他们已经这么干了。那些势利小人……不值一提的……人们还以为这件事不会引起注意呢。”

“我以前就这么说过。我完全同情你们。所以我在第一时间内就和你联系了。”

“对的。我不可希望你认为卷到这件事里的游说者都是为了钱。这有损这一行当的形象。”

加诺斯说话。从许多方面来看,他的同事和他开的汽车没什么不同──说得天花乱坠,能力却极其有限。但是他又想到既然首先挑了这辆车,在华盛顿方面他就不得不做出些让步。“他们有没有说过下面要去哪里?”加诺斯问。

“没有,不过我觉得……”

“我也这么觉得。”加诺斯说,向右猛拐了一把,进入了地下停车场。“很高兴见到您。”他向员工处的保安挥了挥手,保安也冲他笑了笑。

“你到我说的那个地方了吗?”助手在电话里问他。

“我在哪儿不用你管,”他对着电话喊了一句。“把注意力放在哈里斯身上。如果他回电话,我们需要你睁大眼睛并且竖起耳朵。”

“我会时刻竖着耳朵的,”巴里回答,他刺耳的声音在话筒里嗡嗡的响。“至于眼睛嘛,就不大好说了。”

“再问一次,这个是做什么用的?”明斯基博士问道。他掰开了一个曲别针,用它轻轻地敲着桌边。

“只是背景,”我说,希望能够继续我们的讨论。“我们拿到了这个我们一直在关注的项目──”

“一个新的中微子实验?”明斯基打断了我,显然很激动。这仍然是他喜欢的话题,所以如果有了新的数据,他很希望能最先玩玩这个玩具。

“我们真的还不能说,”我回答说,“现在还只是在起步阶段。”

“但如果真的──”

“事实上是一个国会议员的朋友,”我打断了他,“不是为了大众消费。”

这个人拿过两个博士学位,他一下就明白我的意思了。国会议员每天都要帮助自己的那些朋友。这就是为什么国会山的真正新闻绝不会出现在报纸上的原因。如果明斯基需要我们的帮助,他明白他首先要帮助我们解决这个问题。

“那么中微子,嗯?”他终于问了出来。

我笑了。薇儿也是──不过她轻轻扭了一下头,向窗外扫了一眼,我看得出她还在找加诺斯。我们不可能超过他太远。

“我可以这样解释,”明斯基说道,迅速切换到了教授的方式。他举着那个掰直了的区别针,先向上,然后向下,从天花板到地板。“当我们还坐在这里的时候,五百亿

──不是五千万──的中微子从太阳飞来,穿过你们的颅骨,透过你们的身体,脚,一直透过我们下面的九层楼。它们不会停在那儿──它们会一直穿过我们楼的水泥面,穿过地核,穿过中国,回到银河系。你们认为你们现在和我坐在一起,事实上你们正在受到轰炸。五千万的中微子。每一秒钟。我们生活在它们的海洋之中。”

“但是他们像质子吗?电子?它们是什么?”

他目光往下移了移,避免做出鬼脸来。对于专家来讲,这种门外汉最令人头疼了。“在亚原子的世界,有三种粒子是有质量的。第一种,也是质量最大的微粒是夸客,构成了质子和电子。第二种是电子和它的相对物,质量要轻一些。最后一种是中微子,它们的质量特别轻,所以现在还有争议,有人认为它们根本就没有质量。”

我点了点头,但他知道我其实还是不明白。

“这就是意义所在。”他补充说,“你可以把望远镜里看到的所有东西的质量都计算出来,但是当你把所有的质量都累加起来,也只是整个宇宙的百分之十。还有百分之九十无法解释。那么那缺失了的百分之九十哪里去了?物理学家一直在研究这个问题:宇宙的那部分质量哪里去了?”

“中微子?”薇儿小声问到,已经很适应自己的学生身份。

“中微子,”明斯基说,用曲别针指着她的方向。“当然,也许这到不了百分之九十……但可能是其中的一部分……很可能是主要的部分。”

“那么如果有人研究中微子的话,他们可能是要……”

“……打开整个宝库,”明斯基说。“我们现在游览于其中的是在碰撞中产生的,超新星,衰变,在太阳的核心。现在明白这三种物质的共同之处了吗?”

“大爆炸?”

“创造,”他坚持说。“这也是物理学家一直试图弄明白的,这也是为什么几年前他们把诺贝尔奖颁给了大卫和科史玛。解开中微子之谜,也就有可能解开整个谜团,更好地了解宇宙的演化。”

这个回答不错,但是我还没有找到问题的答案。现在只能单刀直入了。“可以用来制造武器吗?”

薇儿的目光从窗外漂了回来;明斯基微微抬起了头,用科学家的眼光审视着我。也许我前面的这位是天才。但他不可能想到那么多。

“为什么会有人把它用作武器呢?”他问。

“我没说有人把它用作武器──我们只是……我们想知道是不是有这种可能。”

明斯基放下了曲别针,把手平放到桌上。“这到底是个什么项目,德芬尼先生。”

“也许这个问题我应该留给议员先生来回答。”我说,试图缓解这种紧张的气氛。而这却进一步增加了紧张的局面。

“也许你最好能把那个项目的提案给我看看。”明斯基说。

“我也很愿意──但现在还要保密。”

“保密?”

“是的,先生。”

弦已经拉到了极限。明斯基没有动。

“听着,我可以跟您讲实话吗?”我问。

“好主意。”

他的这种讽刺听起来象是一种精神上的鼓励。我有意地在椅子上扭了几下,假装他已经控制了局面,会得到一点内幕消息。他可能比我要大二十多岁,但是我一直在和世界上最好的操纵者玩游戏。明斯基只不过是个在科学上拿了个A的人而已。

“好吧,”我开始解释。“四年前,我们办公室拿到了一个初步提案,是关于最新型的中微子研究设备。这份提案直接邮寄到了议员的家庭地址。”明斯基拿起了他的曲别针,觉得自己已经开始进入了内部。

“提案是谁做的?政府还是军队?”明斯基问。

“你为什么这么说?”

“其他人都不会有这个财力。你知道这要花多少钱吗?私人的公司也不会有这个能力的。”

薇儿和我交流了一下眼神。我们又想到了温得尔,或者到底是谁呢?

“你能不能和我谈谈这个项目的情况?”明斯基问。

“根据他们的说法,只是为了进行研究,但是后来有人在地下一点五英里的地方建了一个全新的实验室,这就开始引起了大家的主意。因为参与人员的关系,我们希望能够确保从现在起的未来十年内,这个问题不会回来招惹我们。这就是为什么我们想知道,考虑到最坏的情况,这有可能为我们带来多大的损失?”

“那么他们使用了旧的矿井,是吧?”明斯基问。他听起来一点都不吃惊。

“你是怎么知道的?”我回答说。

“这是唯一的办法。日本的卡米诺卡实验室就在一家旧的锌矿井里……安大略省的萨德伯雷,是在一家黄铜矿井里……你知道挖一个那么深的洞成本有多大吗?然后还有测试所有支撑物的成本?如果不用旧的矿井,你的项目还需要两个十年,再加上数十亿美元。”

“那为什么要到地下呢?”薇儿问。

明斯基看上去对这个问题很不满。“只有这样才能避免实验受宇宙射线干扰。”

“宇宙射线?”我十分怀疑地问。

“它们一直在对地球进行轰炸。”

“宇宙射线是?”

“我知道这听起来有点像科幻小说,”明斯基说道,“但是你们想象一下:当你们乘飞机跨越海岸飞行的时候,那就相当于作了两次胸部透视。所以飞行人员要定期接受检查,看看是否怀孕。现在我们周围到处都是粒子。所以,为什么要把实验放到地下?因为没有背景噪音。在上面,这里,你的手表也有辐射──即使是使用最好的铅制防护,也不能避免无处不在的辐射。在地下,所有的这种辐射都不存在,这就使其成为可以探测到中微子的有限的几个地方之一。”

“所以实验室才会在地下……”

“……这是个必要条件,”明斯基说,“这是唯一的办法。没有矿井,就不会有项目。”

“地点,地点,地点,”薇儿小声嘟囔着,朝我的方向看了看。三天里第一次,我们开始明白所发生的一切了。我们一直都以为他们是需要这个矿井把项目掩盖起来,但实际上,他们需要这个矿井来推动他们的项目。所以他们需要马休把矿井的问题加到议案中去。没有矿井,他们什么也得不到。

“当然,最重要的问题是他们到底在地下做了什么,”明斯基指出。“你们有计划书吗?”

“有……不过……计划书在议员那里,”我说道,感觉秘密快要揭开了。“但是我能记得大部分的内容──那里有一个很大的金属罩,填满了那种叫做光电倍增管的东西

──”

“中微子探测器,”明斯基说道。“你用重水把水箱灌满这样就可以截住──也就能探测到──中微子。问题是,由于中微子到处飞,和其他的物质反应,它们的性质会不断发生变化,变成不同的中微子‘味’。就像是变身博士那样。所以很难探测。”

“那么那些光电倍增管是为了观测用的了?”

“可以把它看作是大型封闭式显微镜。这是很贵的一种尝试。世界上只有几台。”

“那么磁铁呢?”

“什么磁铁?”

“那里有一条很窄的通道,还有很大的磁铁。这些金属管差不多有这个房间这么长。”

“他们那里有加速器吗?”明斯基问,有点糊涂了。

“不知道──还有一点,这个大箱子上的标志是:钨。”

“钨块,听上去就是加速器,不过──”他停了下来,很意外地沉默了。

“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吗?”

“不是──不过,如果你用探测器的话,一般就不会用加速器。噪音……会干扰的。”

“您确定吗?”

“谈到中微子……这个领域还在发展……没有人敢确定什么。但是到现在为止,人们要么是研究中微子的存在,要么是研究它们的运动情况。”

“那要是把探测器和加速器放在一起,会怎么样呢?”

“我不知道,”明斯基说。“我从来没听说有这么干的。”

“但是如果他们这么做了……可能会有什么后果?”

“也许,从技术的角度来说──”

“为什么可能是政府或军队想要这个呢?”薇儿问到,切入了问题的关键。有些时候需要孩子来直接切入正题。明斯基并不生气。他知道政府插手科学一般意味着什么。

“当然可能会有防卫方面的考虑,”他说,“这一般不需要加速器,但是如果你想知道一个国家是否有核武器,你可以派架无人驾驶飞机飞过去从空中取样,然后将空气样本送到安静的矿井下面分析一下空气中的辐射含量。”

这是个不错的理论,但如果只是这么简单,温得尔──或者不管是谁──只要向国防部的分委员会直接要个矿井就行了。偷偷摸摸地把它塞进马休的议案,从而通过内部委员会的批准。他们用了欺诈的手段──这说明他们一定是在从事一项他们不想公开的勾当。

“那么武器有没有可能……或者是造钱?”我问。

明斯基陷入了沉思,他用曲别针捋着自己的胡子,“……武器当然有可能……但是你刚才的造钱……你是这个意思还是打了个比方?”

“什么意思?”

“这跟中微子的特点有关。你们不可能像看见电子那样看见中微子。显微镜也看不到──就象鬼一样。只有它们和其他原子微粒反应的时候你才能看到它们。例如,当中微子碰到了原子的原子核时,会产生一种光学的音振现象。我们只能看到音振,告诉我们中微子就在那里。”

“那么当两种物质相撞时,你们就会测量这个反应的过程。”薇儿说。

“没错──困难的地方是,当中微子碰到你的时候,它也会改变你。有人说这是因为中微子在不停地改变性质,也有人假设当发生了碰撞时,原子发生了改变。没有人知道答案──至少现在不知道。”

“这跟造钱有什么关系?”我问。

让我们吃惊的是,明斯基大笑起来。他的胡子随着笑声不停的抖动着。“听说过变形吗?”

薇儿和我没有动。

“像米达斯国王?”我问。

“米达斯……大家总是说米达斯,”明斯基笑了,“你们不认为科幻是科学的第一步吗?”

“所以你可以用中微子来炼金?”我问。

“炼金?”明斯基回答说。“炼金术是中世纪的哲学。变形是一种科学──通过亚原子反应将一种物质变成另一种物质。”

“我不明白,中微子怎么能……?”

“好好想想那个变身博士吧。中微子开始是以一种“味”,然后又变成另外一种。所以中微子可以让我们知道物质的性质。这儿……他拉开了桌子左边最上边的一个抽屉。翻了一会儿后,他砰的一声关上,又打开下面的那个。“是的,在这儿……”

他拿出一张纸,在桌子上啪的一放,展示出一个熟悉的表格──元素周期表。“我想你们肯定看过这个表,”他说,指着上面的元素,“一──氢;二──氦;三──锂

……”

“元素周期表。我知道它的原理。”我说。

“啊,你知道?”他又低了低头,掩饰住自己的微笑。“把氯找出来。”他最后补充说。

薇儿和我一起往前探,认真查着元素表。薇儿的科学差不多达到十级,她用手指敲了敲字母Cl。氯:

17

“原子数17,”明斯基说。“原子重量35.453(2)……非金属类别……黄绿色……卤素。你们听说过,对吧?”

“当然。”

“这个,在几年前,在一个原来的中微子探测器中,他们用氯灌满了一个十万加仑的水箱。那个味道简直是可怕极了。”

“就像干洗剂的味道。”薇儿说。

“没错。”明斯基说道,有点意外,但很高兴。“现在,记住,只有中微子和其他原子碰撞时,你们才能看到──那可是个奇妙的时刻。当中微子和氯原子发生反应的时候,物理学家们突然发现……”明斯基指着周期表,用他的曲别针指着氯旁边的元素。原子数18。

1718

ClAr

“氩。”薇儿说。

“氩。”他又重复了一遍。“元素符号Ar。17到18。一个额外的质子。紧挨着元素周期表右边的元素。”

“等一下,你刚才的意思是说当中微子与氯原子碰撞时,它们都会转变成氩?”我问。

“都会?我们哪里会有那么好的运气……不,不,不可能……只是很小的氩原子。每四天一次。确实是很惊人的时刻──完全是随意的,靠上帝的保佑。中微子碰撞,就在那儿,十七变成十八……杰奇尔变成了希德。”

“这就是我们周围的空气中正在发生的变化吗?”薇儿问。“我的意思是,您刚刚不是说过中微子无处不在吗?”

“目前的干扰这么多,你是看不到反应的。但是如果用加速器把它隔离出来……加速器在地下足够深的地方……你以一束中微子为目标……当然,没有人能精确到这个地步,但是想象一下,如果你能控制它,你选择想要发生反应的元素;使中微子和其碰撞,生成其元素表中紧挨在它右边的元素。如果你能做到这一点……”

我的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那就可以把铅变成黄金了。”

明斯基摇了摇头──然后又开始笑了起来。“黄金?”他问,“为什么要黄金?”

“我觉得米达斯……”

“米达斯的故事是给小孩看的。想想现实吧。黄金值多少钱?三百……四百美元一盎司?去买一条项链和一条漂亮的手链,我确信那一定很不错──不错是不错,不过目光短浅。”

“我不确定我──”

“忘了神话故事吧。如果你真的有变形的能力,用它来造黄金可太傻了。在现今的世界,有价值的东西太多了。例如……”明斯基又开始用他的曲别针指元素表。元素符号Np.

93

Np

“不是氦吧。”我问。

“镉。”

“镉?”

“以海王星命名的。”明斯基解释道,像永远是我们的老师。

“那是什么?”我问,打断了他。

“啊,你没明白。”明斯基说道。“问题不是那是什么?问题应该使它能帮我们造成什么……”他又最后敲了一下,把曲别针挪到了紧挨着的右边元素。

9394

NpPu

“Pu-”

“铀。”明斯基说,他的笑容消失了。“现今的世界,这是有争议的元素表上最有价值的元素。”他抬起头看着我们,确定我们听明白了。“向新的米达斯点金术打个招呼吧。”

第五部分

在四层男用洗手间擦手的时候,罗威尔斜着看地上华盛顿邮报时尚版面的第一页。报纸平躺在瓷砖地上,从旁边的那一格中露了出来。这不是什么新鲜的事了──每天早上,不知是哪位同事,总是先看时尚版面,然后就把报纸留给其他人看了。

对于罗威尔来说,一般除了下属为他准备的报纸剪贴部分,他别的报纸是不看的。他一般只会探着头看看前面的部分,很方便就可以读到,不用沾上不好的卫生习惯。所以,虽然报纸就在那里,他从来不会弯腰去捡起来看。从来不会。他知道其他人看的时候在干什么,知道他们的手干过什么。恶心,他很早就有了这种感觉。

当然,有些东西是要先看的。例如看邮报声名狼藉的闲聊版面,可信资源,他要确定上面不会有自己的名字。他今天早上本来也想看看的,可是时间不太够了。他上次见到哈里斯已经过去了差不多三天了。那天晚上他在饭馆里至少看到了四个记者。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什么动静,但是很可能会有记者把他和哈里斯的那次会面说出来。如果这样的话,光这么一条消息,就足够大家看上一阵子了。

用脚尖压住报纸的上角,罗威尔把报纸从那个格子下面拖了出来。后面的那一页已经湿了,在他往身边拖的时候,稍微有点粘住了。罗威尔尽量使自己不去想这个,他在考虑怎么用脚翻开第一页。他刚把自己的脚伸到报纸里,卫生间的门就突然被打开了,一下子磕到了墙上。罗威尔迅速转过身,假装正在忙着烘干自己的手。后面,他的助手冲了进来,上气不接下气。

“威廉,怎么──?”

“你应该看看这个。”他坚持把红色的文件夹往罗威尔手里递。

仔细看了一眼助手,罗威尔在自己的裤子上擦了擦手,接过文件夹,打开了。要花一会儿才能看完官方的文件。罗威尔的眼睛睁大了──有三十秒钟,闲聊版面已经不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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