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零度游戏》作者:[美]布莱德·迈尔泽【完结】 > 《零度游戏》作者:布莱德·迈尔泽 卓文如 译.txt

第 2 页

作者:美-布莱德·迈尔泽 当前章节:14913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21:49

我环顾四周。他们仨都偷偷地在看C-SPAN。乔治亚太安静,这种游戏跟他无缘。艾拉和特蕾斯就不同了。

电视上,路易斯安那州的伯吉尔·威特议员从屏幕上走了过去。他是艾拉的上司。“你的老板。”特蕾斯说道。

“图书馆的拨款你真的不肯松口吗?”艾拉问道。上司在电视上出现对他来说已经没什么新鲜的了,在国会里,每天不都这样吗?

一百零九,手机告诉我。

艾拉的老板又在电视上出现了一回。

我在桌子底下回了一条信息,这是我最后一个问题:威特投什么票?

手机振动的时候我忍不住看了艾拉一眼。哈里斯的回答是:

反对。

我还没来得及回复,又来了一条──也是最后一条信息:一百一十。

游戏到此结束了。

我大声笑起来。七十五美元打水漂了。

“怎么了?”乔治亚问。

“没什么。”我把手机往会议桌上一扔。“一条无聊的信息。”

“对对,你提醒我了……”特蕾斯掏出她自己的手机,收了一条消息。

“这里还有没有人没分心啊?”艾拉问。“别捡了芝麻丢了西瓜;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要谈呢──如果惹怒了白宫,你知道他们会要挟投反对票的。”

“不,他们不会的,”特蕾斯反驳道,一边头也不抬地回消息。“现在快要开始竞选了,他们不会这样做的。如果他们拿这个来要挟,别人都会认为他们是为了修车道而破坏整个政府的拨款计划。”

特蕾斯说的有道理,艾拉无话可说了,这可真少见。我盯着他,想发现点什么。但是从他脸上什么也看不出来。要么他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要么他就是个游戏老手。

“你没事吧?”他发现我在看他。

“当然没事,”我告诉他。“一切顺利。”过去的六个月确实如此。我知晓了这个小镇里最大的秘密,血液在激荡,肾上腺异常活跃。八年来生活在令人窒息的空气里,我几乎都忘记这种感觉了。赌输了我也不在乎,是游戏本身带来的刺激让人消魂。

我说过,游戏的幕后操纵者对一切都有周密的安排。从现在开始的任何时刻,他们都有可能要发动新一轮的行动。墙上的钟显示现在是下午两点,两点整。当我第一次问哈里斯,怎样才知道下一个游戏什么时候开始。

“别着急。”他平静地说。“他们会给你发信号的。”

“信号?什么信号?”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他们发出指令的时候,你肯定在你办公室里。”

“如果我没看见信号怎么办?如果我在电梯里,甚至在国会以外的地方怎么办?如果他们发出了指令而我不在怎么办?”

“相信我,你绝不会错过这样的信号,无论你在哪儿。”哈里斯坚定地说。

我看着特蕾斯背后的电视机。屏幕上,投票已经结束,镜头又回到演讲台──美国总统通常都在这个多层讲台上发表全国讲话。但是现在,我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讲台前的那个桃木圆桌上。每天,众议院的打字员都坐在这张桌子旁打字。每天,他们逐字逐句地记录下讲台上的发言。每天,圆桌上都只摆着两个空杯子以及杯子下的两个白色茶杯垫。传言说,在国会这两个空杯子已经摆了两百年,一个给参议院,一个给众议院。但是今天,如果你仔细看的话,你会发现桌上只剩一个杯子了──一个杯子,一个杯垫。

这就是我们的暗号。这就是我们的信号。一个空杯子,通过电视向全世界传递着信息。

有人轻声敲门,我们四人都转过头盯着门口。一个穿着灰色长裤和海军外套,打着蓝红相间的领带的小孩出现了。他肯定不超过十六岁,虽然这身制服穿得还合体,但是制服上的肩章可一眼就看出不是真的。他递给我们一张名片,白色的名片在黑暗里显得特别刺眼:

众议院听差

娜珊·拉加

有许多高中生在国会做这样的小听差,他们在各个办公室之间传递信件和端茶送水,是国会的权力金字塔里唯一比实习生地位还低的一群。

“对不起……”他意识到自己打断了别人的工作。“我找马休·梅塞尔……”

“我就是。”我对他挥了挥手。

他急忙朝我走来,交给我一封密封的信,连看都没看我一眼。“谢谢你。”我对他说,可是他已经走了。

普通信笺和办公室之间的邮件都可以由秘书代为接收和查阅。用联邦快递寄信要求填写回邮地址。信使服务如果经常使用也会花费不菲。但是让参议院和众议院的听差给你捎信却可以不留任何痕迹。他们总在国会里跑来跑去,没有人注意到他们。他们都穿着蓝色海军服,来来去去,谁也认不出谁,谁也不知道他们的去向。最重要的是,无论把信送给谁,他们接受的都是口头指令,无迹可查,以绝后患。

讲台前桌子上的空杯子告诉我应该留在座位上。听差带来的一封信告诉我下一步该怎么做。游戏日再次光临。

“特蕾斯,我们就不能各退一步吗?”艾拉恳求道,但是特蕾斯摇了摇头。

我已经厌烦了无休止的谈判。我把椅子朝外移,以便好好地看看那封信。像以前一样,信封上一个字也没有,连我的名字和房间号也没写。如果我问刚才那个听差信是谁交给他的,他会说,在洗手间里有人请他帮个忙,就这么简单。过去六个月,我也曾费劲心机猜想是谁如何把信送达我的手中,现在我已经知道一切都是徒劳。

我小心地撕开信封。信封里面装的东西还是跟以前一样:一张印着CAG(反赌博联盟)信头的信笺。CAG信头只是个玩笑,但同时也提醒所有参加游戏的人,游戏就是游戏而已。信头下面是内容:“以下是我们即将关注的事项……”接着列出了十五条:

(3)劝说两个肯塔基州参议员投票反对菏塞尔巴赫的牛奶场契约法案;

(12)在未来七天内,把议员爱德华的西服换成晚礼服。

像以往一样,我跳过前面的十四条直接看最后一条,因为其他的都是废话──以便一个陌生人拿到本信用来摆脱他──但是最后一条……是最重要的一条。

当我读着最后一条的时候,我的嘴不知不觉张开了。我不敢相信。

“没事吧?”特蕾斯问道。

我没做声,他们三个都扭头看我。“马休,你还活着吗?”她又问了一句。

“是……不是……当然,”我笑着说。“来自科迪尔的一个条子。”

我的三位同事立刻又回到他们的舌战中去。我继续低头读我的信。我第三次读这下面的这些文字,努力不让自己笑出声来。

(15)把议员理查德·葛雷森的土地出售项目纳入众议院内部拨款议案。

一项拨款。一项内务拨款。我能感觉血液冲上胸口。这不仅仅是一个事项,这是我的事项。

我这辈子第一次感觉,我不会输。

“你怎么想的?”哈里斯的办公室在鲁塞尔参议院办公楼的第四层,我边走进去边问他。他的办公室配有拱形窗户和高高的屋顶,比众议院里最好的办公室还要好得多。政府的两个分支本应该地位相当,但事实上却相差甚远。欢迎来到参议院。

“你对我说实话,”哈里斯从一大堆文件里抬起头来,“你到底有没有把握把土地出售计划纳入议案?”

“哈里斯,这就是我每天的工作呀。这个项目没有人会多看一眼的。即使是议员葛雷森,他自己最早提出这个建议,现在对此也漠不关心。”

“除非他也参与了这个游戏。”

我翻了翻白眼。“你看你,又来了。”从哈里斯邀请我加入之时起,哈里斯就一直被一个噩梦所缠绕:不仅仅是工作人员在玩这个游戏,议员们也在玩。

“这是有可能的。”他强调。

“完全不可能。如果你是一名国会议员,你会为了几百美圆和一场象棋比赛而甘冒丢失信誉和毁灭政治生涯的风险吗?”

“你开的什么玩笑?这些所谓的议员哪个不在国会的洗手间里做过下流的事儿?我是说,他们出去喝酒的时候,都是让游说员去酒吧钓几个女郎,这样他们自己就不会被人跟踪了。你以为国会里有几个行为检点的议员,马休──连皮特·罗斯都打了棒球那个赌。”

“我不管。葛雷森的项目还不至于如此兴师动众吧,不可能连议员都惊动了。而且这个项目我说了算,除非我插手,否则是不可能成功的。我向你保证,哈里斯──我已经查过了。那是南达克他的一小块地皮,土地所有权属美国政府,地下矿产权属于一个久已倒闭的矿产公司。”

“是煤矿公司吗?”

“那儿不是宾西法尼亚州,老兄。人家在南达克他挖的是金子──至少以前是这样。从1876年开始,那家矿产公司就在农田里采矿──那可是真正的淘金潮时代啊。后来他们想申请一个专利把那块地买下来,但是矿里的水才刚吸干,这家公司就破产了,土地权收归国有。现在政府正忙着处理卸除抽水机带来的环境问题。反正数年之后,一家名为温得尔的采矿公司认为他们可以用新技术开发出更多金矿,所以决定买下那个破产公司的股权,并且和国土管理办公室打过招呼了,说要买下那块地。”

“我们从什么时候起把国有土地出售给私有公司了?”

“那你怎么看待西进运动,老兄?我们在大多数情况下还不是把土地拱手相让?但问题是,即使国土管理办公室批准了,内务部门手续繁杂,除非他们在国会里有人相助,否则要等上好几年才能走完那些程序呢。”

“所以温得尔采矿公司才赞助了一笔资金给当地的议员葛雷森,希望他能助一臂之力。”哈里斯说。

“这就是来龙去脉啊。”

“你现在对此事确定吗?我们不会把什么环境保护区卖给某个大公司,让他们在上面盖一个小小的动物园吧?”

“你怎么突然变成理想主义者了?”

“我一直都是,马休。”

他相信自己是对的。他总是颇有自信。哈里斯从小在宾西法尼亚州的吉布森尼亚长大,他不仅仅是整个家族第一个考上大学的,也是整个镇第一个考上的。也许听起来有点犯傻,不过他真的是来华盛顿改变世界的。问题是,十年之后,世界改变了他。结果,他成了十足的愤青,一个不知道自己是愤青的愤青。

“我告诉你吧,去年我就调查过了,前几个月我又查了一遍,”我对他说。“那个金矿已经是荒芜一片。镇上的人都期盼温得尔公司快点来接手,这样小镇人民解决了就业问题,公司挖到了金矿,一举两得。更重要的是,一旦温得尔介入,它就得负起环境保护的责任。你看,岂止是双赢,根本就是三赢的大好事。”

哈里斯陷入沉默。他拿起靠在桌边的网球拍把玩着。我去过哈里斯出生成长的地方。他从来不觉得自己穷。但是我觉得。毫无疑问,吉布森尼亚那儿的人不玩网球。那是富人的游戏──但哈里斯一到华盛顿就给自己做了一个网球拍。大家都了解他这个人是完全的自然派。他从来没受过训练却参加了马林公司组织的马拉松比赛,也是得益于他这个优点吧。典型的“人定胜天”。现在他这个毛病又犯了。

“就是说一切都没问题了?”他问。

“所有的细节,”我提高了音调。“不骗你。”

这时我看见哈里斯的眼睛里出现了一丝平静的神秘的微笑,从我进入他的办公室到现在,他终于笑了。他现在知道了,我们胜算在握,只要聪明地运用时机就够了。

“好吧……”哈里斯说,把网球拍往掌心一拍。“你的银行帐户上还剩多少钱?”

第二天早晨九点三十五分,我一个人坐在办公桌前,等着我迟到的信。电视上C-

SPAN里,一个来自佛罗里达的犹太教士做了一阵祈祷,讲台上所有的人都低下头认真聆听。祈祷结束时,小木槌敲了一下,镜头也随之移开。桃木圆桌上的两个水杯也回来了。国会大厦里任何人都有机会移动它们,因为它们每天都放在桌子上。我接了好几个电话,三个来自游说员,十四个来自工作人员,两个来自议员──大家都急于知道我们是否决定为他们的项目提供资金。一切又恢复原状──或者像这样的日子应该的样子。

我拿起电话,拨通了前面服务台的号码。“罗克珊,如果有我的包裹──”

“这是第三十四次了,”她抱怨道。“如果收到了我会马上给你的。不过,你到底在等什么呢,等怀孕的消息吗?”

我懒得回答。“我只是想──”

“第三十五次!三──十──五──次了呀,”她打断我的话。“别急,小伙子

──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十分钟之后,她兑现了她的诺言。服务台的门开了,一个年轻的女听差探进头来。“我找──”

“我就是。”没等她说完我就先回答了。

她穿着蓝色海军上衣和灰色长裤走了进来,递给我一个密封的马尼拉信封──还顺便环顾了一下我的办公室。

“这个不是真的吧?”她指着我书桌上的一个填充雪貂问道。

“游说员送的。”我告诉她。“送这个比送花强多了吧?”

她笑着朝门走去。我低下头看信封。昨天发牌,今天该结帐了。

我打开信封,把信封翻过来摇了摇。两打纸片飘落在我的桌面上。的票,每张的票上的字都是黑色粗体。我把这些收据整成一叠,检查每一张是否都是空的。到目前为止,一切进展顺利。

我抓了只笔,找到“车牌号”那一栏,迅速地填上一个数字“七二七”。“七二七号车”,这是我的识别号码。接着我在收据的右上角打了个勾。赌注就是二十五美圆,如果你想玩的话。但是,我不仅仅是想玩,我想赢这一回,所以我才特别认真。在“车费”一栏,我写上十美元。不知内情的人肯定觉得这赌注也太小了。但是对我们这些玩游戏的来说,呵……一美元表示十美元;五美元表示五十美元。这就是为什么大家把这种游戏叫做零游戏。在这次的游戏里,十美元就是一张本杰明富兰可林──拍卖会的起价。

我把手伸进书柜最高的那个抽屉,取出一个新的马尼拉信封,把所有的的票都装进去。快到办公室间传信的时间了。我在信封上写上哈里斯·桑德勒──四二七突塞尔楼。为安全起见,我在地址旁边写上两个字“保密”。当然,即使哈里斯的助手打开信封──即使众议院发言人打开信封,我一点也不用担心。我看到的是一百美元的赌注,其他任何人看到的都是一张十美元的的票──绝不会再浪费时间看第二眼。

我走进服务区,把信丢进一个生锈的邮箱里,我们就靠它来互相传递信息了。这一般都是罗克珊的工作。“罗克珊,你帮帮忙,下一批信件送走的时候别拉下我的信。”

她点点头,我转身回我的办公室。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东西收到了吗?”二十分钟后我打电话给哈里斯。

“已经发出去了。”哈里斯回答。从他电话里的声音我可以听得出来他用的是免提电话。看得出来,他谁也不怕。

“你没填什么吧?”我问。

“没有,我们讨论过的东西我都略过不看了。再见,马休。有消息就告诉我。”

他快要挂上电话的时候,我听到那边有响声。哈里斯的门打开了,他的助手在说话,“快递员来了。”

门砰的一声关上,哈里斯出去了,带着我们的的票。从我到我的上级,再从哈里斯到他的上级。回身靠在我的黑色摇椅里,我忍不住揣测,这个人到底会是谁呢?哈里斯一毕业就在国会工作。如果说他有某方面的天赋的话,那就是他善于与人打交道结交新朋友。这样嫌疑人的数量就缩小到几千人。但是如果他使用快递服务,那就很可能超出同学的圈子了。我望着窗外白宫的屋顶。露天的运动场延伸到我目力不及的地方。在这个小镇里,到处都是国会的退休人员。律师事务所……小商店……还有许许多多……

电话铃响,我看了看来电显示。

……游说公司的。

“嘿,巴里。”我拿起听筒就叫道。

“你还没休息呀?”他问,“我听说你们昨晚谈到十点多。”

“每年这个时候都是这样的,”我心里嘀咕他哪里得来的消息。昨晚没人看见我们离开。但是巴里就是巴里。你觉得他看不见,他可是看得一清二楚。“好吧,我能帮你什么忙吗?”

“票、票、好多票啊。这周周日的票。你想座在超级豪华的座位上看他们的表演吗?我拿到录制公司的专用包厢。我、你还有哈里斯──我们三个可以小聚一场了。”

巴里讨厌足球,他也看不见舞台上的表演,但这并不代表他不喜欢包厢里专门为贵客准备的精美食品和黄油。还有一点,巴里和哈里斯总是相互竞争,这几张票能够让巴里暂时处于上风。他们俩都不会说出来的,但是明眼人一看就能看出来。比如巴里给大家搞到一个空中包厢,竞争马上就开始了,哈里斯就会用他的手段在包厢里订到最好的座位。这是典型的国会作风──实在是因为这里聚集了太多做总统梦的学生了。

“太好了。你通知哈里斯了吗?”

“通知过了。”我一点也不惊讶。巴里和哈里斯关系更密切──所以他总是先告诉哈里斯。但是哈里斯对巴里却不是这样。情况经常是这样,如果哈里斯需要一个游说员,他往往会跳过巴里而直接与他们的最高层取得联系。

“巴斯特纳对你怎么样啊?”我问巴里,巴斯特纳是他的上司。

“你以为我怎么搞到这些票的啊?”巴里揶揄道。他可不是开玩笑。在事务所里,他是最野心勃勃的助手,他早在几年前就想从现在这个系统跳出去,所以他才一直希望哈里斯拉他一把。去年哈里斯的上司在解除电信管制问题上改变立场的时候,巴里甚至请求让他把这一消息捎给各大电信公司。“巴斯特纳将第一个得到消息,”哈里斯说,“我没有掺杂个人感情。”政治集团和匪帮其实没什么两样,最好的礼物永远要首先献给最高领导。

“不过上帝保佑他,”巴里接着说,“这个人是个政治老手。”这一点无可辩驳。作为巴斯特纳联合公司的创始人之一,巴斯特纳受到尊敬,受到拉拢,而且是国会里公认的大好人之一。他也是哈里斯的第一位上司──那时哈里斯还只是个签字机操作工人

──就是这位好人,让哈里斯的事业出现了一个大转机:为某个参议员的连任演讲写初稿。从此以后,哈里斯就再也没摸过签字机。

我仔细研究着国会大楼的拱形窗户。巴斯特纳邀请了哈里斯;哈里斯邀请了我。这样的推理不算太出格吧?

我和巴里多聊了十五分钟,想听听电话那头有没有快递员到访的声音。他的办公室离这里只有几个街区。但是快递员没来。

一个半小时之后,我听到又有人敲门。蓝色海军服和灰色长裤立刻映入眼帘,我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我想您一定是马休。”这是一个长着一头黑头发的听差。

“你猜对了。”我说。他把信交给我。

打开信封的时候,我迅速地瞥了一眼另外三位同事,他们都坐在各自的座位上。罗伊和康诺尔坐在我左边。蒂娜坐在我右边。他们都四十有余了──其中罗伊和康诺尔都留着教授胡──国会的专业人士都需要有高深的预算才能。

议员们来了又走。无论是民主党还是共和党,也都没有久留的。但是我这三位同事就像常青树。所有的拨款小组委员会都一样。无论权力怎样转换,无论是哪个政党执政,总需要有人知道如何管理政府。在国会里也存在着无派别式的相互信任,这就是一个例子。很显然,我的上司讨厌这一点。所以当他接管小组委员会的时候,把我放到现在这个位置上,为他谋求最大利益,为他监视其他三位。但是当我打开这个不写收信人姓名地址的信封时,他们恰恰是我的监视者。

我把信封里的东西全倒在桌面上,找出的票。这一次,虽然大多数的票都还是空白的,但是其中有一张已经有内容了。从笔迹上看是个男人写的:简洁的笔触,端端正正,中规中矩。“车费”那一栏填的是五十美元。简直难以置信。的票才转了一圈回来,我们的赌注已经高达五百美元了。真让我高兴。

哈里斯称之为国会的疯狂竞赛。我称之为地盘战争。众议院和参议院的听差们在整个国会传递着的票。我们都放入自己的赌注,然后交给带我们进入游戏的人,这些人又把的票转交给带他们入圈的人,如此层层递进。我们从来不费神去猜想这个系统究竟有多庞大,但是我们知道这可不是一条直线──若真是一条直线的话就会太长的。相反,它必须是一种树形结构,应该有四十个分支。无论如何,最后这些的票将会回到地下党手中,他们对之进行收集汇总,然后再重复同样的过程。

在上一轮游戏中,我下了一百美元的赌注。现在,最高赌注为五百美元。我押的赌金必须超过这个金额。因为到最后,谁押的赌金最多,谁就等于买下了制作“事件”的特权。下最高赌注的那个人必须促成“事件”的发生,无论是棒球法案的一百一十张反对票还是把一个小小的土地项目纳入内务拨款计划。站在他那边的其他人负责见证。如果那个人成功了,他就可以独享所有的赌金(除了分出一小部分给地下党们,这是肯定的)。如果他失败了,那些钱就分发给所有持反对立场的人。

我看了看那张填了五百美元的的票上头的车牌号:三二六。等于什么也没告诉我。不过,不管这个三二六到底是谁,他们肯定以为他们一定能够得手。未必。

我挑出一张空白的票,拿起我的笔,填上车牌号七二七,车费六十美元。现在是六百美元,再加上我以前押的一百二十五美元。如果赌注太高,我可以留着空白不填,这样就能撤出我的资金。但是还没到收手的时候呢。我要赢这一场。我把所有的票都装入一个新信封,写上哈里斯的名字,交给服务台。估计不一会儿就能到他手中。

还不到下午一点半,我就收到了下一封信。在信封里我找到了那张的票,相同的笔迹,相同的风格。车牌号三二六。车费一百美元。那是一千美元啊。如果整个游戏只要通过一个电话,找到一个知情人就可以决定胜负的话,那么这么高的赌金还是可能出现的。每个人都认为自己胜券在握。但是这一次,我们的把握更大。

我闭上眼睛,在心里打起了算盘。如果我行动太快,怕会把那个三二六吓跑。我得慢慢来,打个拉锯战。我激动得脸都红了,拿起笔填上一百五十美元。现在是一千五百美元了。还会增加的。

下午三点三刻左右,肚子饿得直叫唤,我开始觉得烦躁不安──不过还不想吃午饭。我摸出罗伊藏在抽屉里最后的一点葡萄干塞到嘴里。这点东西经不了太久。但我现在不想走。马上就到“礼物打包”的时候了。据哈里斯说,从来没有一场超过一千九百美元,而一千九百美元那次也是因为大家跟着蒂德胡闹。

“马休·梅塞尔──”一位金发听差在门口询问道。我挥挥手让他进来。

“今天找你的人可真多啊。”蒂娜挂上她的电话对我说。

“这都怪参议院。”我告诉她。“我们在用词上争论不休。特蕾斯不仅信不过传真,连发E-mail她都觉得不妥,嫌交给游说员的时候太麻烦。”

“她是对的。”蒂娜说。“聪明的女子。”

我稍稍移动了一下椅子,以遮挡蒂娜的目光。我打开信封往里看。天哪!我敢发誓,我全身都兴奋得直打颤。让我不敢相信的不是赌金已经增加到了三千美元,而是的票中出现了一个新车牌号:一八九。笔迹又粗又短。来了一位新手。很明显,他可不吝啬。

电话响了,我几乎是从椅子上跳起来。来电显示告诉我,是哈里斯。

“怎样了?”我一拿起电话他就问。

“不错啊,就是文字上还得再改改。”

“你办公室有别人?”他问。

“当然。”我尽量背对着蒂娜,“我发现了一个新情况。”

“有人加入是吗?车牌号是多少?”

“一八九。”

“就是这个人昨天赢了棒球议案那一场。”

“你确定吗?”

没有回答。哈里斯还在,我听得到他的呼吸。他是对的。

“你觉得情况不妙?”我问。

“不,只要你能处理好。”

“噢,我一定能。”我坚决地说。

“不要有压力。不过,我很高兴。”哈里斯接着说。“到目前为止我们有两个对手,那就把蛋糕做大了。他昨天赢了,今天就难免自负一点。我们要抓住这个时机好好挫挫他的锐气。”

我点点头,挂了电话,低头盯着那张的票出神。

“没事吧?”蒂娜问我。

我迅速抓起一支笔,把赌金增加到四千美元,再放进信封。“没事。”我边说边走向邮箱。“一切顺利。”

那个信封一个小时后回来了,我让听差在门边等着,这样就可以让他直接把信带给哈里斯。每天都是罗克珊负责办公室间的信件传递,最好多走几条渠道,免得令她生疑。我伸手探入信封,以为我下的赌注应该封顶了吧。没想到,车牌号一八九的车费栏上赫然写着五百美元。也就是五千美元──再加上我们已经投入的其他赌金。

那一刹那,我犹豫了一下,是否该收手了。不过我马上就平静了。幺点牌都在我们手中,还有大小鬼牌,百搭牌……一八九也许有的是钱,但是我们有一套牌,我们不怕他。

我从中抽出一张的票,写上我的车牌号。在车费栏里写上六百美元。这个钱打个长途的士都绰绰有余了。

听差离开以后二十分钟,我的电话铃响了。哈里斯刚刚收到我寄的东西。

“你觉得这样做是明智的吗?”我一拿起电话他就说。听回音他还是用免提。

“别担心,不会出问题的。”

“我是认真的,马休。我们面对的不是垄断的钱。如果你把所有的赌注都加起来,我们就有六千多美元了。现在你想不想在此基础上再增加六千美元?”

昨晚我们讨论最多能投入多少赌注的时候,我告诉哈里斯我的银行存款还有八千多美元,包括我所有的住房首付款在内。他说他最多有四千美元。可能还不到四千。他不像我,他每月的薪水都要拿出一部分寄给他住在宾西法尼亚的叔叔。他父母几年前去世了,所以……不过,一家人总归是一家人,还是得拿点钱回家。

“我们的钱够了。”我告诉他。

“那也不能把所有的鸡蛋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呀。”

“你什么意思?”

“我没有什么意思。”哈里斯说。“我只是觉得……也许我们应该及早抽身。没必要冒这个险,把全部家当都押进去。我们也可以押另一方,这样你只须保证这个项目不纳入议案。”

游戏就是这样──如果你下的赌注不能超过某个玩家,那么你和其他人可以把你们较少的资金集中起来,转而押另一方,努力阻止“事件”的发生。这个办法也比较公平:资金力量较弱的个体团结起来,也是一大笔资金,就能与最有胜算的那个人抗衡。只有一个问题。“你真的愿意把你赢来的一切与众人分享吗?”

他知道我说得对。为什么要让人搭顺风车。

“如果你想减少风险,我们可以请个人入伙。”我建议。

这时,哈里斯顿了顿。“你说什么?”

他以为我想找出来他的上一级是谁。

“你认为他是巴里吗?”他问。

“事实上我觉得他会是巴斯特纳。”

哈里斯没回答,我忍不住在心里笑了。也许巴斯特纳最有可能是引他入伙的那个人,但是我和哈里斯从大学一年级就认识了,对老朋友他不该撒谎。

“我不能说你猜对了,”他开口了,“但是无论如何,那个人是不会参与这事的,况且现在已经太迟了。我是说,即使一八九确实与他的上一级联手,那笔钱也还是数量不菲。”

“如果我们赢了的话,那笔钱就是现在的双倍,总数有可能达到两万五千美元。想想看,如果你能把这么大一笔钱寄回家该多好啊。”

这下连哈里斯也有些心动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点声响,他停止用免提,拿起了听筒。“你现在就告诉我一句话,你到底有几分把握促成这件事?”

我沉默了,心里在揣度各种可能性。他也不出声,预测着各种可能的后果。这种情形跟我们平时可真不一样。这是第一次我自信满满,而他踌躇不前。

“你能成功吗?”他又问了一遍。

“我想我能。”我告诉他。

“不,不,不……别说‘你想’。‘你想’对我来说毫无意义。我作为一个朋友来问你──你如实告诉我,别饶弯子。能,还是不能?”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哈里斯声音里带着的恐惧。就像所有的政治家一样,他不害怕跳下悬崖,但是他必须先知道悬崖下的河里有什么。这次我很幸运,因为我的手中握有救生圈。

“这次我赢定了。”我告诉他。“如果有谁还能比我更有把握,那就是科迪尔本人。”

他的沉默告诉我,他不信。

“你说得对,”我忍不住开始嘲讽他。“太冒险了──那我们现在就放手吧。”

他沉默得更久了。

“我敢对你发誓,哈里斯。科迪尔他不在乎这种小钱的。可是我的工作恰恰是处理残羹冷炙。我们不会输的。”

“你保证?”

他问完这个问题,我看着窗外国会的屋顶,说:“我可以用我的性命担保。”

“别在我面前油腔滑调。”

“好吧,那我就实打实地说。你知道拨款委员会的黄金定律吗?谁手中有黄金谁说了算。”

“我们手中有黄金吗?”

“有。”

“你确定吗?”

“你马上就会知道的。”我笑着说。“现在,你是干还是不干?”

“你已经填上赌金了是不是?”

“是的,但是得通过你往上递交。”

又传来个响声。哈里斯又挂上听筒开始用免提。“齐兹,请你送封信。”我听见他对助手说。

很好。又回到正常轨道上来了。

时钟指向七点三十分,有人轻声敲我办公室的门。“人都走光了吗?”哈里斯探进一个头,问道。

“进来吧。”我说,示意他来我的办公桌前。办公室里没别人了,我们可以好好商量一下这整件事。

当他朝我走过来的时候,他是低着头的,脸上略带一丝微笑。我从来没见他这副表情。是对我的肃然起敬吗?

“一切都写在你脸上了。”他说。

“你说什么……?”

他笑了,用手指指了指自己的脸。

我忙用舔了舔手指,把脸上的钢笔水擦掉,不理会他的玩笑。

“嘿,我在电梯上碰见你的老板科迪尔了。”他说。

“他说什么了吗?”

“没说什么。”哈里斯开始嘲讽了。“他说他觉得这几年很对不起你。你支持他竞选,你帮助他参加各种各样的活动,没料到到最后发现他是个混蛋。他还说,他觉得很抱歉,否决了所有的环保提案。”

“真不错。他还真有气度,敢于承认错误啊。”我的脸上出现了微笑,但是哈里斯总能看得出我的心情。我们一起来国会工作,哈里斯总是对事不对人,而我总是对人不对事。我冒的风险比较大。

哈里斯坐在桌角,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见他在看电视,已经锁定了C-SPAN台。只要众议院还在开会,听差们就还得工作。现在是怀俄明州女议员西尔玛·刘易斯的发言时间,她走上讲台,开始废话连篇。我们有的是时间,时间简直过得太慢了。现在是五点三十分──黄金时间──这也是为什么刘易斯女士选择在这个时候发表她那又长又臭的演讲,也是为什么来自新墨西哥州、北达科塔州和尤他州的议员都排队等在后面呢。他们一窝蜂都来了,却一个听众也没有。

“这就是民主政治养出来的一群人。”我喃喃自语。

“如果他们聪明点的话,还不如等上半个小时,”哈里斯指出。“那时候,本地新闻就开始了……”

没等他说完,有人敲我的门。

“马休·梅塞尔──”一个留着留海的女听差走了近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哈里斯和我迅速对视了一眼。我们等的东西来了。

她把信递给我,我拼命控制自己的激动,装出很平静的样子。

“等等……你是哈里斯吗?”她突然冒出一句。

他没被吓住。“对不起,我们以前见过吗?”

“在新人导向活动中……你作了个发言。”

我翻了翻白眼,这倒是真的。每年都有四个工作人员被安排去为新听差作演讲,哈里斯就是其中一个。对于大多数人来说,这可不是什么好差使。但是对于哈里斯来说却不是这样。他们三个只知道宣传政府工作的重要性等等。只有哈里斯对他们讲自己的心里话,从美国的历史开始讲起,最后告诉他们,听差也能为美国历史写上自己的一笔。他的倾慕者逐年增加。

“你说得太棒了。”她说。

“我说的都是我的真实想法。”哈里斯告诉她。哈里斯确实是这样的。

我无法把视线从信封上移开。“哈里斯,我们还有事要谈……”

“哦,对不起。”女听差急忙说。可是她无法把视线从他身上移开。不仅仅是因为那个精彩的演讲。哈里斯宽厚的肩膀……他的酒窝……甚至他那浓密的眉毛──他看上去很具有古典气质──就像人们在十九世纪三十年代的黑白照片上常常能看到的,可是他的外貌在现代社会也是很英俊的。也许他唯一缺少的就是一双深邃的绿色的眼睛……但是他才不在乎呢。

“听着,你……你实在是太棒了。”那女孩走的时候还盯着他看。

“你也是。”哈里斯回答。

“走的时候请把门顺手带上。”我冲着她喊。

门一关上,哈里斯就从我手里把信抢过去了。要还在大学里,我肯定会跟他闹成一团,把信再抢回来。但是今天不行,游戏做大了。

哈里斯伸出手指,很随意地把信封打开了。我不知道他如何能够保持这种高度镇静。我的头发已经被汗水打湿了;他的黑头发还像干草一样干。

为了平静心绪,我扭头去看墙上挂着的大峡谷图片。在我十五岁的时候,父母第一次带我去看大峡谷。站在峡谷南岸往下看,我生命中第一次觉得自己是这么渺小。现在在哈里斯面前,我又有了同样的感觉。

“说什么了?”我问。

他从信封口往里窥视,然后沉默不语。如果赌金又增加了,里头就会多一张的票。如果我们押的赌金是最高额,没人超过我们,那么我们填的那张的票就会是信封里唯一的东西。我试图从他脸上找出答案,但是他已从政太久了。他额头上的皱纹动都不动一下,他的眼睛也一眨不眨。

“我简直不能相信。”他终于开口说话了。他把一张的票从信封里倒到手掌上。

“什么?”我问。“他加了赌金了吗?到底有没有啊?我们完了……”

“其实,”哈里斯顿了顿,抬头看着我,慢慢地扬起眉毛,露出兴奋的表情,“我不得不告诉你,我们还没完呢。”他手里的的票被甩得哗哗作响,就像一张政治标语。是我的笔迹。是我们押的赌金。六千美元。

看到的票,我终于放声大笑。

“今天是发薪日,马休。现在,你作好准备,我们要开始大干一场了……”

“早上好,罗克珊,”第二天我走进办公室。“人都到齐了吗?”

“正如你所愿。”她头也不抬地对我说。

走进办公室,我看见蒂娜,康诺尔和罗伊坐在他们惯常坐的位子上,已经埋首于文件和会议纪要。每年的这个时候,我们就是这样工作的──辛勤劳动孕育一个二百亿美元的怪婴。

“他们在听证室等你。”蒂娜指了指隔壁。

“谢谢。”我抓起桌上的笔记本电脑朝隔壁房间走去。

我有信心让参议院通过土地出售项目,使之成为议案的一部分。但是具体怎么实现这个目标,我心里还没底。

“今天来得可真准时啊。”一进房间我就听见特蕾斯的讥讽。

我是最晚来的一个。但我是故意迟到的,给他们一个错误的印象,仿佛我对今天的议题一点也不上心。像往常一样,艾拉坐在我这一头;特蕾斯和乔治亚──我们的参议院对手,坐在另一头。

右边墙上挂了一幅美国黑白风光摄影大师安塞尔·亚当的作品──优美胜地国家公园。麦斯德河镜子一样的湖面倒映着半圆丘山顶的积雪。有些人喜欢待在家里喝咖啡,我喜欢户外旅行。就像挂在我办公室的大峡谷图片,这些美丽的风景总能让我立时平静下来。

“有什么新消息吗?”特蕾斯问,她以为我肯定带了什么来。

“没有。”我回答,心里也正在用同样的问题问她呢。每次会议前,我们都会玩互探底细的把戏。我们双方的老板总会有什么上次“忘记”添加入议案,所以现在要提出来。上周,我给了她三十万美元用于保护佛罗里达的海牛;她回报了一笔四十万美元的资金资助密歇根大学的毒霉研究。双方你来我往的结果就是,佛罗里达的参议员和密歇根的众议员在选举的时候都有政绩可宣传了。这些项目都是“圣母怀胎”──无中生有。政治报偿就是这样在稀薄的空气里诞生的。

我脑子里有一长串的项目要谈──包括那个金矿项目──这个项目在进入正式会议之前最好要先解决掉。特蕾斯的情况跟我一样。我们谁都不想先摊牌,只好在已有的项目单子上磨蹭了两个小时。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