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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布莱德·迈尔泽 当前章节:14954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21:49

“罗斯福总统图书馆,”特蕾斯先开口了。“参议院拨款六百万美元。你们给四百万。”

“那我们各退一步,五百万?”我说。

“成交。”

“好,接下来谈谈费城,”我说。“通往独立厅的新人行道。我们拨款九十万,而参议院,不知道为什么,一分钱也不给。”

“那只是为了教训一下参议员迪迪奥,让他管好自己的嘴巴。他在《新闻周刊》上攻击我的老板。我们不会为他的项目拨款的。”

“可是你想没想过这纯属睚眦必报的行为,也太幼稚了吧?”

“我们睚眦必报?及不上他们的一半。上次北卡罗莱那州的一个参议员批评了拨款小组委员会的主席,委员会那帮混蛋就立即削减了美国国家铁路的财政拨款,害得火车到不了加特林保罗(属于北卡罗莱那州)。”

我忍不住摇头。拨款委员会真让人又好气又好笑。“那么你们打算为自由钟拨全额款项?”

“当然。”特蕾斯说。“让自由鸣响吧。”

快到中午了,特蕾斯看了看表,打算去吃午饭了。如果她打算好谈个什么项目,她通常会表现得出奇的镇定──所以我今天第一次怀疑,我是不是应该先出牌。

“下午一点再见?”她问。我点点头,合上文件夹。“等等,”我正要回办公室的时候,她又叫住我,“还有件事我差点忘了……”

我立刻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我得调动全身的力气来控制住即将喷薄而出的喜悦。

“就是麻省的马布尔黑德镇的下水道项目。”特蕾斯说道,“参议员斯雷克的家乡。”

“噢,”我立刻回敬她。“我也想起来了──我差点忘记跟你提我的土地出售项目了。”

特蕾斯扬起头,装作相信我的样子,我也是。很职业化的礼貌。

“下水道要花多少钱?”我问,尽量使语气舒缓。

“十二万美元。你的土地项目呢?”

“不用花钱,他们是想从我们这儿买走这块地。不过这个项目是葛雷森提出的。”

我一说出葛雷森的名字,她就不动了。如果她的记性还好的话,她应该记得曾经与葛雷森的一场纠葛。当时人人都在传言说葛雷森勾引她。所以即使现在她有心要报复,也不会明白表现出来。

“现在那块地上还有什么吗?”她问。

“杂草丛生……野兔满地跑……都是好东西。他们想要的是地下的金矿。”

“那他们负责善后和环保吗?”

“那当然。而且一旦他们买下了这块地,我们就能从中赚钱。我告诉你,这笔交易作得。”

她知道我说得对。在现行的采矿法下,如果一个公司想在公共土地下开采金矿或银矿,他们只要提出申请,填好单子就行了。接着他们就可以从这块地上想拿走什么就拿走什么,不用花一分钱。这一点要感谢采矿游说员──通过他们的努力,这道法律自1872年以来就没改变过──即使一个公司从政府土地上掠夺走数百万美元,也不用还给政府一个子儿。而且,如果他们按照过去的矿产价格买下土地,那么即使矿产都开采完了,土地也仍归他们所有。就像特蕾斯所说,让自由鸣响吧。

“那么国土管理办公室怎么说?”她问。

“已经审批通过了。现在就等着办手续了──所以得有人说句话,帮忙催一催这事。”

特蕾斯、艾拉和乔治亚都站在那儿看着我。

“我打个电话回办公室。”最后特蕾斯说。

“会议室有部电话。”我说,指给她们看。

听证室的门一关上,艾拉就收起他的笔记本电脑。“你觉得他们真的会去办这事吗?”他问道。

“那就要看她们是不是真的很想要她的下水道了,对不对?”

艾拉点点头,我转身去细细品位那幅优美胜地国家公园的照片。艾拉顺着我的目光望去。足足有三十秒种,我们就这样默不作声看着它。

“我不明白。”艾拉开口了。

“不明白什么?”

“安塞尔·亚当──一个奇怪的摄影师。我是说,他只不过拍了些黑白的风景照。到底有什么了不起的呢?”

“不仅仅是照片那么简单。”我解释。“是照片所传达的思想。”我面对着那幅照片,用手圈出白雪覆盖的山峰。“虽然只是一片完全开阔的自然景观……但是只有在一个地方你才能拍得到。就是美国。在发展进程中保护大片大片的土地,让人们有的可观赏──这是美国式的理想。我们最早提出了这个理念。法国、英国……整个欧洲──他们不一样,他们在开阔地全部盖起了城堡和城市。但是在这里,我们在发展方面一点也不落后,还能留出一大片土地保护起来,称之为公园。我的意思是,欧洲人总认为爵士音乐最能代表美国。他们错了。那美丽的山峰是大自然当中的约翰柯川(爵士乐史上的杰出人物)。”

艾拉稍稍抬起头来,仔细查看照片。“我还是没看出来。”

我扭头看着门口。门还是关着的。我已经能感觉汗水从胳肢窝顺着脊背往下流淌。特蕾斯她们出去太久了。

“你还好吧?”艾拉可能注意到我的脸色不好。

“没事……就是有点热。”我解开领口的扣子。如果特蕾斯也参与了这个游戏,那我们就危险了……

我还在胡思乱想,门一下子打开了。特蕾斯回来了,我试图从她脸上看出点什么。就像我观察哈里斯一样。她手里晃着一个钉书机,就像一个女中学生一样,把身体的重量一会儿放左脚,一会儿换成右脚。我咬着牙,拼命想控制住脑子里不断冒出的数字。一万二千美元。那可是我过去几年的全部积蓄啊。如果赢了就能得到二万五千美元。我满脑子都是这些念头。

“我们愿意用金矿换下水道。”特蕾斯终于说了。

“成交。”我立刻答应了。

我们互相点点头,算是确认了。特蕾斯去吃午饭。我回我的办公室。

就这样,我们已经胜券在握。

“就是这样吗?”哈里斯问,他的声音在听筒里嗡嗡作响。

“就这样。”办公室里几乎走光了,我就放心大胆地说。别人都去吃饭了,只有爱煲电话粥的蒂娜还在跟谁喋喋不休地聊着。不过我还是小心为好。“只要议员们投了赞成票──他们既然能得到那么多好处,肯定赞成──那我们就大功告成啦。”

“你能保证不会出现一些难缠的议员,认认真真通读议案,然后把金矿项目挑出来?”哈里斯问。

“你开什么玩笑?这些人不会真去读的。去年的议案有一千一百多页之长。我是做这个的,我都没读完。而且,一旦经过会议投票通过,那就变成一大叠文字材料了。在投票之前的一个小时,众议院分到一些复印件,参议院分得更多一些,这是他们检查议案唯一的一个机会。相信我,即使是“反对政府浪费的民间组织”──你知道,他们认为政府拨款五万美元资助的印地安人汗屋研究纯属浪费──他们的发现只值总资金的四分之一。”

“那你们当时真的打算在那上面花五万美元吗?”哈里斯说。

“你别笑。上个月科学家宣布他们在脑膜炎的治疗上向前迈了一大步,你知道突破点在哪儿吗?”

“印地安人汗屋。”

“对──印地安人汗屋。想想看,你下次再在报纸上读到有关猪肉的新闻该有多兴奋啊。”

“太好了──我会时刻保持关注的,”哈里斯说。“现在一切都备齐了吗?”

我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白色信封。今天我这是第七次把它拿出来看。我打开信封,取出两张银行支票。一张四千美元。另一张八千二百二十五美元。一张是哈里斯的,一张是我的,都可以直接换成纸币。很保险,不会被查到。

“都在我面前了。”我把信封口封上,再把信封装入一个更大的马尼拉大信封。

“怎么还没来取?”哈里斯说。“通常都是很守时的。”

“别瞎着急──马上就来了……”

有一声礼貌的咳嗽从门口传来,门打开了一条缝。“我找马休……”一个非裔听差清了清嗓子,走了进来。

“……等等,”我告诉电话那头的哈里斯。“开始行动──任务来啦。”

我挂上电话,挥手让听差进来。“我是马休。请进。”

当他走到我跟前,我才发现他的着装与以前的听差都不一样,不是海军上衣和灰色长裤,而是一身蓝色套装。他不是众议院的听差;他肯定是从参议院那儿来的。参议院连听差都穿得比这儿的好。

“一切都好吗?”我问。

“都很好。就是走了一段路,有点累了。”

“这儿离参议院很远,对吧?”

“我是奉命行事,他们让去哪儿就去哪儿,没的选择。”他笑了。“你有个包裹给我带回去吧?”

“在这儿。”我封好信封,在背面写上个“密”字,越过办公桌交到他手里。其他听差是为我送东西,而这位来取东西。昨天的竞价完了之后,今天地下党们希望你交出赌金来。

“你知道这些东西都送到哪里去吗?”我总想多知道一点。

“回到卫生间去,”他回答是耸耸肩。“在那儿交给他们。”

他接过信封的时候,我注意到他大拇指上戴着一个银戒指。食指上也戴着一个。但我印象中听差不允许佩带首饰。

“那是只填充的狐狸吗?”他朝我的书橱示意了一下。

“那是只雪貂。NRA的礼物。”

“什么的礼物?”

“NRA──你不知道吗,国家枪支协会──”

“哦,对……不,我以为你说的是另一个,”他打断我的话,捋了捋梳得很整齐的头发。他食指上的戒指闪着亮光。他露出牙齿,给了我一个大大的微笑。

我也对他笑了笑。但是,直到那一刻,我才突然意识到我自己已经把一万二千美元交给了一个十足的陌生人。

“不会有问题的。”他拿起信封,唱着歌走向服务台。

他消失在门口。这场赌博正式开始了。我只能对着他的后脑勺发呆。感觉不太好,不仅仅是因为信封里有我自己和最好的朋友的全部家当。这种感觉仿佛从心底里冒出来,从脊柱的最后一节椎骨开始往上爬。就像闭着一只眼睛看三维图片──不一定看错,但也不是很正确。

我瞥了蒂娜一眼,她还在打电话。在与特蕾斯重新开战之前我还有半小时时间,足够我现在跑到参议院的卫生间去探个究竟。我从椅子上跳起来,围着办公桌打转。好奇心对于小猫来说是件好事,对我来说为什么不是呢?

“你去哪儿?”我奔向门口的时候蒂娜冲我喊。

“去吃午饭。如果特蕾斯来了,就说我马上回来……”

她给了我一个“请放心”的手势,我就立刻穿过服务台。我只比那个听差的晚最多半分钟。

我冲进走廊,拐个弯,在电梯口右转。我看到他就在我前面一百英尺左右。他挥动手臂,走得很快。不用担心。当他的鞋触到磨石地板的时候,我以为他要下地道乘有轨电车回国会大厦。让我惊讶的是,他突然向右转,下了一层楼梯就消失不见了。我尽量跟他保持距离,也向右转,下楼梯的时候碰见了两个国会警察。他们在我左边不远的地方拦住工作人员和到访者,接受X射线和金属探测器的检查。我一抬头就看见通往外面独立大道的玻璃门砰的一声合上了。由地下道去国会又快又方便,为什么他要出去呢?

但是当我随之走出玻璃门,跳下门外的台阶,我有点理解了。走廊里熙熙攘攘的都是刚吃完午餐回来的工作人员。九月的天空飘着云朵,但天气还是很热。如果他今天一整天都在走廊里来回的话,那他真需要到外面透透气。而且,去国会不止一条路。

我这样劝自己的时候,他已经往前走了一个街区。又走了几步,他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个手机。终于来了──手机召唤他回去了──但是当他开始接电话,他做了一件出乎我意料的事。在独立大道的拐角,也是国会大厦南区,他只需向左拐个弯,穿过马路就到国会了。不,他顿了一下──向右拐了。他离开了国会大厦。

我感觉我的喉结在膨胀,让我喘不过气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拐弯的时候,那个听差回过头看了看是否有人跟踪他。我立刻躲到一群工作人员里头。他没看见我。我离他很远。当我再次抬起头时,他已经拐了弯走得很远了。

我朝拐弯走去,走得飞快,能听见我的皮鞋打在水泥地上的声音。眼前的独立大道出现了一个小陡坡,但我并没有放慢脚步。

我一拐过去就看见他已经快到国会南区了。他走得很快。虽然他还接着电话,他显然知道自己要去哪儿。

我现在茫然不知所措,只能凭直觉向前走了。我掏出手机,拨了哈里斯的电话号码。听到的是语音信箱的留言,他肯定在接电话,或者出去吃午饭了。我又拨了一次,希望他的助手能帮他接起电话。又让我失望了。

我安慰自己,一切都还正常。也许这就是地下党们的工作方式──最后一道程序就是把赌金带出国会范围。总部肯定设在某个地方。我越考虑这些,就越觉得一切正常。但是现实让我产生的紧张感一点也没有缓和。他拿走了我的钱。我想知道他究竟要去哪儿。

那个听差在街区的尽头向左拐入C街,然后拐了个弯,就不见了。我开始跑起来。我小心地躲在行人的后面,尽量避免落入他的视野范围。

当他拐向新泽西大道的时候,我离他至少有一百五十英尺之远。他还是走得很快,一边对手机说着什么。现在,我们的同事以及众议院办公楼都被远远地抛在后面了。我们进入了国会的住宅区──一排排紧挨着的砖瓦楼。我在马路的另一边跟着他走,假装在找我停在马路边的汽车。尽管看上去装得不像,但是如果他乍一转身还未必看得到我。唯一的问题是,我们走得越远,街道两旁的房屋结构就变得越快。

不到两分钟,两旁的砖瓦房和笔直的街道就被连片的篱笆和铺满玻璃碎片的水泥地所取代。路上有一辆非法停靠的黄色汽车,前胎上挂着一双铁皮靴子。街对面的一辆吉普车,后窗玻璃中央被打穿了一个洞,望进去黑森森的。这些都是对国会大厦的绝好的讽刺──我们连一个小小街区都无能为力,还企图管理好整个国家。

他就走在我的斜前方,手机还紧紧贴着耳朵。他离我太远,我一个字也听不到。他又开始飞奔了,整个身体都往右倾斜。真难想象刚才他还是个多么彬彬有礼的听差,在我的门口安静地咳嗽,等我叫他进来。现在他整个人都变了。

他一路上蹦蹦跳跳,随便地在大腿边拍着信封──装着我们的钱的信封。他左拐右转,没有一丝犹豫和迟疑。对我来说,这是个陌生的地方。对他来说,这是自己的地盘。

前方有个斜坡,在一座天桥下面落下。快到天桥的时候,他又回头看了看,似乎怀疑有人跟踪。我急忙俯身躲在一辆本田-阿库拉后面,我的肩膀重重地压在车窗玻璃上。顿时响起一阵尖利的鸣笛声。噢,不。我闭上了眼睛。阿库拉的报警器启动了,听起来就像警鸣。

我匍匐地爬到车头,心中祈祷他千万不要停下。在这样的一个街区,警鸣声是此起彼伏。我俯卧在地上,用胳膊肘支着地面,感觉汗水都集中在与地面接触的那两块皮肤上了。一股臭味钻进鼻孔里,我知道我趴在水洼里了。我的西服这下全完了。但是现在,这已经不是问题了。我数了十下,然后慢慢地爬回路旁。报警器还在叫。我已经爬到人行道上。记得最后一眼看那个听差的时候他还在我前面疾走,可是当我慢慢抬起头,前方一个人也没有了。我扭头环视四周,连他的影子都没有。他走了,带着我们的钱。

在极度的恐惧之下,我几乎要狂奔上天桥,但是我看过的电影中类似的情节告诉我,如果我现在盲目地冲上去只会中他们的埋伏。于是我仍保持弯腰的姿势,慢慢地小步向前走。路边停着很多车,可以挡住我的身体不让天桥上的人发现,但是我心里一点也没觉得安全。我的心在胸膛里砰砰乱跳。我的喉咙发干,连吞咽都很困难。我沿着车边小心地朝天桥走去。离得越近,我就越能听见天桥上车辆行驶的声音,而与我近在咫尺的声音就离我越来越远。

左边传来一声金属撞击声,一个空啤酒罐从桥上掉下去。我本想跑,却发现一只鸽子啪啪地扇着翅膀,原来是它把罐子扇下去的。鸽子在天桥上盘旋,渐渐消失在灰暗的天空中。虽然天上乌云密布,天桥上还是一片阳光明媚,但是桥底下那一片不见阳光的阴影却让人感觉身在密林深处。

我从一辆紫红色的车旁走出来,禁止停车的标志夺走了我最后一道屏障。当我走进天桥下那块阴影的时候,我告诉自己,不用害怕,那儿一个人也没有。头顶上时时有呼啸而过的车辆。我一个人在桥底下。回头看着我走过的路,路上一个人也没有。只有我自己。在这么大的一片街区里,我不知道我究竟身在何处。

我怎么了,发疯了吗?我转了个身走开了。无论我做什么他都照样拿走了我的钱;实在不值得冒生命危险去……

突然远处传来一种沉闷的声音,听起来像骰子落在棋盘上。我扭头寻找,大约是在天桥的另一头。一开始我没看见,但那声音又出现了。我冲进去,躲在一根大水泥柱后面。头顶的天桥上仍然不时传来车马喧闹声,但是我现在专注于骰子的声音,就在我的附近。从我现在站的角度看还是看不清。我走进阴影深处,从一个桥柱冲向另一个桥柱。这时另一个骰子又落在棋盘上。我从柱子背后探出头来,第一次看清了天桥周围的一切。我要找的东西不在正前方而在我的左边。

从天桥下往外看,前面有一段下坡路,斜坡一直延伸到一段碎石铺成的车道。车道上有一辆锈渍斑斑的工业垃圾车。垃圾车旁边就是刚才发出声音的地方。像极了骰子掉落棋盘上的声音,或者是谁在踢小石子。

这时候,那个听差终于出现了。他从对面的车道走过来。只见他一阵迅速的动作,脱去听差服,解下领带,把这些东西团成一团扔进垃圾车。之后他连一秒种也没停留,就回到车道上。他看上去很有一种甩掉伪装的轻松和愉快。但是对我来说,一切越来越难以理解。

现在我感觉喉结肿得像个皮球。然而他继续走他的路,踢着路边的小石子,在大腿上拍打着我的信封,走向前面的街区。我第一次怀疑自己跟踪的究竟是不是一个真正的听差。

我怎么这么傻?我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

……工作牌。他的工作牌。在他的工作服上。

我看了看垃圾车,又看了看他。他在街道的尽头向左一拐就不见了。我等了几分钟,以防他杀个回马枪。他没再出现。他的工作牌是一条线索。就算他现在已经脱离了我的视线,我还是能很快再追上他,但是现在……

我从桥柱后跳出来,冲向车道,直接跑到垃圾车那儿。那东西太高了,根本看不见里头有什么。我这么高也拿它没辙。我上下查看了车身,发现边上有一道凹槽,宽度正好足够让我踩上一脚。既然西服已经毁了。我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攀上去一翻身……

我现在已经从垃圾车顶端翻身进去,两只脚埋在垃圾里,感觉像在游泳池边,不过比游泳池脏多了,不断冒出来的酸臭味让人反胃。我警惕地环顾四周,周围最显眼的是一座粉红色的建筑,闪着霓虹灯,灯上写着“白金绅士俱乐部”。除此之外一个人也没有。在这个街区里,一切都像发生在深夜。

我回头重新看着身下一堆的垃圾,开始了搜寻历程。

我的脚在垃圾里乱踩,我以为碰到的都会是固体垃圾,没想到踩扁了一些装满什么汁液的袋子,溅得鞋上裤子上到处都是,我的袜子像海面一样吸饱了脏水。垃圾漫过我的腰,我只能骗自己,这些都不过是啤酒。

我高举着双臂走到垃圾车的另一头,尽量不让双手沾上污物。终于,我抓起了那件工作服,把它高举出垃圾车,立刻搜寻工作牌。

参议院听差

薇儿·帕克

为什么是个女孩的名字?

我把工作牌从衣服上取下,仔细查看是否有其他的线索。没有。那仅仅是一个规格标准的塑料片。

突然传来一声汽车关门的响声,我循声望去,但是垃圾车腐烂发臭的内壁挡住了我的视线。该出去了。我一只手握着刚找到的工作卡,一边把那件工作服搭在肩上,抓住车口的边沿,顺着内壁往上爬。汽车轮胎发出尖利的摩擦声,但是我看不见。我像在军队里练跨栏一样翻身跳出了垃圾车。脚一着地我就听见身后有引擎在轰鸣。数十粒石块被碾得吱吱作响。车道上又一次传来轮胎的尖叫声,我朝着那声音转过身去。在我前面的那个拐角,一辆黑色丰田车朝我冲过来。

那辆车越来越近,最后猛的撞击我的双腿,把我整个人带起来摔向垃圾车。我的脸朝下,重重地落在汽车的窗玻璃上。我听到一声仿佛一段干木头在壁炉里爆裂的声音。我的腿断了。哦,天哪。我痛得大声叫喊。我的骨头快要碎成粉末了。丰田还不死心,顶着我再往垃圾车撞去,在铁皮与铁皮之间,我的血肉之躯,我的腿……我的……我的骨盆都在燃烧。我觉得我的身体已经裂成两段。这种痛楚简直……我深吸了一口气,痛感减缓了,麻木了。时间停止了。

“你跟着我干什么?”一个男人的声音在车里对着我喊叫。

血从我嘴里流出来,流得丰田窗玻璃上到处都是。上帝啊,救救我,我不想死……我的左眼什么都看不见,完全被一片鲜艳的红色挡住了。我用尽全身的力气才抬起头,挣扎着看挡风玻璃里面的人。里面只有一个人……握着方向盘。就是他。就是那个拿走我的钱的听差。

“你给我坐在那儿!”他吼叫着,用拳头重重地捶着方向盘。他还喊了些什么,但是我的耳朵仿佛被什么捂住了……只能听到只言片语……就像你在水里听不清岸上人说什么。

我想擦去嘴边的血,但是我的手已经不能动了。我茫然地盯着挡风玻璃里坐着的听差,不知道他究竟说了些什么,说了多久。周围的世界都安静下来,我能听到的只有自己断断续续的喘息──一阵阵潮湿的气息从喉咙里吐出去。我告诉自己,只要呼吸没停止就证明我还活着。但是我爸爸在我们第一次出去野营的时候曾经告诉我,所有的动物都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快要死了。

那个听差开始倒车。丰田车在我身体下面旋转。我伸出手指,疯狂地想要抓住挡风玻璃的雨刷……还有车蓬盖的边框……任何能抓住的东西。但是我没能抓牢。他开足马力,车身向后飞快地一退,我滑落在地上。当我的背撞在垃圾车上的时候,车轮一偏,我面前飞沙走石,尘土和沙石飞进我的眼和嘴。我想站起来却浑身都没有知觉。我的腿根本动弹不得,我的整个身体陷落在尘土中。

那辆车开走了一会儿又停了下来。他没走。我不理解为什么。我仅剩的一只眼睛看见他在车里生气地摇着头。一声机器的轰鸣,他又发动了汽车。我的天哪。他又发动了马达,机器在嘶叫着。车轮剧烈地摩擦着地面。黑色丰田怒吼着再一次向我狂奔过来。我想求他放过我,可是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黑色的魔鬼压过来。对……对不起,哈里斯,是我害了你……我无声地叹了口气,紧紧地闭上了眼睛,脑海里浮现出优美胜地的麦斯德河。

站在车道上,加诺斯看着马休·梅塞尔支离破碎的尸体,那身体毫无生机地靠在垃圾车旁。加诺斯忍不住盯着马休已经断裂的大腿,还有他的右手,还保持着向上伸的姿势,像是企图抓住什么东西,但他永远抓不住了。加诺斯对着这一片血腥和狼籍摇了摇头。太傻了,太残忍了。难道除了杀人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下午的阳光照在加诺斯半秃的头上,他把手放进他的蓝黄相间的FBI风衣口袋里。几年之前,司法部发出正式通告,大约有四百五十台属于FBI的手枪、左轮和狙击枪被偷。不管是谁偷走了这些枪支,这些人肯定是如获至宝。但是在加诺斯眼里,什么枪都比不上一件FBI风衣。这件风衣是他趁FBI们庆祝金莺棒球赛的本垒打时偷来的宝贝。即使是国会的警察也不会拦截一个友好的自己人。

“你去哪儿了?”一个声音在他背后喊道。

加诺斯缓缓转过头看着身后,毫不费力就认出了那辆生锈的黑色丰田。只是车头已经向里凹陷得很厉害了。车在路边停下。加诺斯走到驾驶员那边的车门口,车窗已经碎了,他把头伸进车内。他的舌头在牙齿上磨来磨去,却一句话也不说。

“别那样看着我。”那个年轻的黑人男孩在座位上愠怒地扭开头。他已经失去了之前扮演的听差那份自信。

“我问你一个问题,突利──你觉得自己是个聪明人吗?”

突利迟疑地点了点头。“是……是的,我想是的。”

“这就是我们用你的原因,不是吗?要聪明,要会审时度势,对不对?”

“嗯。”

“否则我们为什么要雇佣一个十九岁的孩子来干这事?”

突利耸了耸肩,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不喜欢加诺斯。特别是当加诺斯做出这种表情的时候。

加诺斯看了看车内,又看了看马休,最后又盯着突利。

“你……你没告诉我他会跟踪……”突利支吾着开始为自己辩解。“我当时不知道该怎么甩掉他……”

“你拿到钱了吗?”加诺斯打断了他的话。

突利立刻转身从后座上拿起那个装着两张支票的信封,哆嗦着交给加诺斯。

“都在这儿,按您吩咐的去做了。我还故意绕开您的办公室,以免有人跟着我。”

“干得不错,”加诺斯说。“那你的工作服呢?”

突利身手到后座上,把他的海军服递给加诺斯。加诺斯注意到衣服上沾满了血,不过他没问什么,大错已经铸成,再问也没有意义了。

“我还有什么需要知道的?”加诺斯问。

突利摇了摇头。

加诺斯轻轻点了点头,拍了拍突利的肩膀。他现在看起来好多了。突利一得到这种积极的暗示,马上舒了口气。加诺斯伸手从自己的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的小盒子,看上去像一个超薄计算机。“见过这种东西吗?”加诺斯问。

“没见过,是什么?”

加诺斯拨开盒子旁边的开关,一阵轻微的电子声传入空中,像打开了收音机。在开关旁边有一个按扭,加诺斯一摁,两根半英尺的像针的东西就从盒子的底部伸出。它们看起来像是两根细小的天线,顶端有针尖那么尖锐,足以刺穿人的衣服。

加诺斯像握对讲机一样握着那个小盒子,突然一挥手臂,像一阵风一样把它重重地往突利胸部砸去。

“噢!”突利大叫一声,那两根针已经牢牢地刺进了他的皮肤。他用劲把加诺斯连同那个盒子一起推出车外。“你干什么,混蛋?”

加诺斯低头看了看他的黑色小盒子,把开关关上。“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这时突利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把他也吓了一跳。

突利看见加诺斯脸上渐渐浮现的微笑,又看了看自己的胸膛。他连扣子都来不及揭开就撕开自己的衬衫,把衣领褪到手臂上,露出整个胸部。他仔细检查,却什么伤口都没发现,连个针眼都没有。

难怪加诺斯喜欢这个小东西。完完全全不留痕迹。

加诺斯站在车外,瞥了眼手表。至少需要三十秒钟,平均是五十秒。

“到底怎么回事?”突利叫道。

“你的心跳即将达到一分钟三千六百下。”加诺斯解释说。

突利抓住了左胸,加诺斯扭开头。他们都抓左胸,真傻,那只是我们感觉心脏跳动的地方。其实心脏在胸膛的正中央,这一点加诺斯再清楚不过了。

“我要杀了你!”突利怒吼着。“我要杀了你,魔鬼──”

突利的嘴大张着,整个身体像布娃娃一样扑在方向盘上,就像木偶戏里牵着线的手突然放开了一样。

正好五十秒。加诺斯太喜欢他自己做的这个小东西了,简直太神奇了。只要你知道交流电可以使心跳紊乱,那么你需要的就是八截三号电池和一个转换器。转换器可以把十二伏的直流电转化成一百二十伏的交流电。再安上两根针,使它们之间的跨度与两个心房的距离相当,然后……咝咝……电刑立即执行。验尸官绝对不会想到这一点。即使他们想到了,只要你动作快,别让皮肤上留下电击的痕迹,他们想查也查不出来。

加诺斯从口袋里掏出一双橡皮手套戴上,仔细检查四周围。篱笆……汽车……垃圾车……脱衣舞俱乐部。什么人都没有。突利倒是找了块好地方。不过最好还是尽快离开这是非之地。他打开驾驶室车门,抓住突利的后脑勺往方向盘砸去,一次,两次,三次

──直到突利的鼻子撕裂开来,鲜血涌出来。

他一松手,让突利靠回椅背。接着他把方向盘微微向右一扭。他又俯身探进驾驶室,肘部支撑在突利肩膀上,从挡风玻璃里向外看──看看是否对准了目标。

他退回垃圾车旁,找到一大块煤渣,拖回丰田车。够重了,他想。他把汽车挂在空挡,摸索着找到仪表盘下的油门,用煤渣猛砸汽缸。发动机怒吼着开动了,轰然作响。加诺斯故意让它空转了几秒种。好了,差不多了,他对自己说……整个车身开始剧烈摇晃,几乎要把座位上的突利摇倒。太好了,他想。他猛的一挥手,丰田开动了,车胎剧烈地摩擦着路面,车身像子弹一样射出去,跳上了人行道,离开了马路,朝一个电话亭狂奔而去。

加诺斯没有过去看结果,他一点也不迟疑就走回垃圾车,跪在马休已经发白的尸体旁。他从口袋里拿出五百美圆,卷成一小团,装进马休上衣口袋里。这样就可以造成一种假像。因为很多白人男子都是冲着毒品才到这个街区来的。只要马休身上带着钱,警察就会以为这不过是一场车祸。而且不远处撞在电话亭上的丰田能使这个假象显得更加逼真。一个来买毒品的男子在路上被车撞死,而肇事司机在极度恐慌之下企图开车逃跑,结果自己也送了命。不需要追捕,不需要调查。这只是一场很平常的车祸。

加诺斯翻开手机盖,拨通了一个号码,等着老板接电话。毫无疑问,汇报是最让人难受的一个环节。但是替人办事就是这样。

“都办好了。”加诺斯说,一边走到丰田车旁把那块煤渣从车底下挖出来扔掉。

“那你现在去哪儿?”

他擦了擦手,低下头看了看哈里斯名字旁边写着的房间号。“鲁塞儿楼。四二七房间。”

第二部分

哈里斯

“准备好了吗?”

“哈里斯,你觉得这样做对吗?”史蒂文斯议员问我。

“应该是对的,”我回答,一边检查我自己的电话号码簿。“爱德华──不是爱德

──戈士顿……他妻子的名字是凯瑟林。儿子名叫当迪。”

“当迪──”

“当迪,”我又说了一遍。“你是在上次乘飞机的时候在头等舱遇见爱德华的。”

“他是个自豪的美国人。”

“自豪的美国人”是史蒂文斯议员用来形容捐资超过一万美元的捐赠人的惯用语。

“非常的自豪。”我说。“你准备好了吗?”

史蒂文斯点点头。

我拨了号码簿上最后的那个电话号码,拿起听筒。如果我是个新手,我一定会说,嘿,戈士顿先生,我是哈里斯·桑德勒──史蒂文斯议员的秘书长。参议员先生要跟您说话……但是我没这样做。相反,电话一接通我就把听筒递给参议员。时机刚刚好。戈士顿先生以为是参议员自己打的电话,一下子就拉近了双方的关系。

史蒂文斯向对方介绍自己的时候,我在嘴里嚼着一颗口香糖。这是典型的史蒂文斯风格。

“好吧,爱德……”史蒂文斯说话像唱歌一样,我摇了摇头。“我最近几次乘飞机怎么都没碰见你?你又回到经济舱了吗?”他的音调降下来,不过还是很有催眠效果。参议员亲自打电话总有他的目的。我说的目的是指,钱包。

“你来过吗?华盛顿?”史蒂文斯问。“下次你再来,一定要给我个电话,我们可以一起吃顿午饭。”

翻译:我们不可能一起吃午饭。不过如果你幸运的话,我可以花五分钟见你一面。但是如果你今年不提供赠款的话,你就只能见到我的高级职员和一张国会通行证。

“我们会让你进入国会──保证你不用在外面排长队……”

我的手下会派一个实习生去带你参观国会,就像参加公共参观团一样,不过这可比公共参观的待遇高得多……

“我的意思是,我们对老朋友要尽心尽力,对不对?”

我是说,给点钱赞助赞助老朋友怎么样,大款?

史蒂文斯挂上电话,对我说“爱德”已经答应交出一万五美元了。我递上一些纸巾,继续拨下一个号码。

几年前,你在一个晚宴上遇见的任何一个客人都有可能成为你将来政治赞助的来源。今天,马萨诸塞大道的日本料理店楼上有一间点着荧光灯的办公室,办公室里除了三张桌子、两台电脑和十条电话线以外,还有一张精挑细选的名单。老办法遭遇新办法。老办法被淘汰了。国会里没有一个众议员可以不打这些电话。有些人一天打三小时电话;有些人一周打三个电话。史蒂文斯显然属于前者。他喜欢自己的工作。他也喜欢钱。他可不愿意白白浪费捞钱的机会。政治的基本规则是:你或许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但是如果得不到赞助,你无论做什么都不会长久。

“下一个是谁?”史蒂文斯问。

“弗吉尼亚洲·雷·莫瑞森。你是在绿湾(美国威斯康星州东北布朗县县城)认识她的。”

“我们在同一个学校上过学吗?”

“您九岁的时候跟她做过邻居。”我把名单上的信息读给他听。联邦法律规定,政府工作人员不得在办公室打筹资电话──这就是为什么每天,特别是临近选举的时候,有一半的议员离开国会去其他地方打电话。一般人总是到三个街区以外的共和党或民主党竞选总部去打。更聪明一点的往往雇佣一个筹资顾问,帮他建立一个个人的捐赠者数据库。有一些狂热分子更夸张,他们铤而走险,居然请林·洛根──一个筹资专家──帮忙,他提供的名单的“备注”部分居然详细到连人家刚动过乳腺癌手术也写得一清二楚。

“对对──我记起来她是谁了。”我耳边的听筒响起来,史蒂文斯才仿佛恍然大悟。

“您好……”一个女性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

参议员把纸巾塞给我;我把听筒交给他。我们之间配合默契,有如双人芭蕾舞。

“嘿,弗吉尼亚,我最喜欢的勇士最近还好吗?”

我点点头,颇为赞赏。如果你是老朋友的话就不要介绍你自己。当史蒂文斯拼命把对方拉回共同的过去的时候,我的一部手机在口袋里振动起来。右边口袋的手机话费由参议员办公室来付。左边口袋的手机话费我自己付。公家的和私人的。马休曾对我这种做法不屑一顾,对他来说区分两者根本没有意义。他不理解的是,像我这样热爱工作的人,这样做绝对是很有意义的。

史蒂文斯还忙着叙旧,我从左边口袋掏出手机。手机屏幕上的来电显示被屏蔽了。我知道是谁打的了。

“我是哈里斯。”我说。

“哈里斯,我是齐兹。”我的助手用发抖的声音叫我的名字,一听就让人不舒服。“我不知道该怎么说……马休,他……”

“马休怎么啦?”

“他被车撞了,”齐兹说。“他死了。马休死了。”

我身上的力气像突然被抽空了一般,我的头仿佛离开了肩膀。“你说什么?”

“我只是把我听说的告诉你。”

“你听谁说的?谁告诉你的?”我必须知道消息来源。

“乔·维斯特曼。他在国会警局的表兄告诉他的。好象是卡丁办公室有人忘记自己的停车位,于是随便停在红灯区。在回来的路上发现了那些尸体……”

“你是说有不只一具尸体?”

“听说是那个肇事者撞了人之后恐慌之下又撞上了路边的电话亭,立时毙命。”

我几乎站不稳了。我抓着自己的头发。“为什么没人救他……我不相信……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我不知道,”齐兹小声地说。“我也是……我也是刚刚接到电话。哈里斯,他们说马休可能是想去那儿买毒品。”

“毒品?根本不可能……”

参议员看着我,想知道发生什么事了。我做了一件对他极其不敬的事。我假装没注意到他的眼神,转过身背对着他。我不在乎了。死的是马休啊……我的朋友……

“没事吧?”当我跌跌撞撞地冲向门口的时候,参议员对我喊了一句。

我没回答,拉开门冲出办公室,直接走到楼梯间。

“不过奇怪的是,FBI有个人来这儿找你。”齐兹接着说。

楼梯间里不透一丝风。我解开领带,快要窒息了。

“你再说一遍。”

“他说他有一些问题要问你,”齐兹解释道。“他想尽快找你谈一谈。”

我手心里都是汗,手机一直往下滑。我的脚仿佛踩在棉花上。跌跌撞撞地走下几节台阶,要不是及时抓住扶手,我肯定跌下去了。

“哈里斯,你还在听吗?”齐兹问。

我跳下最后三级台阶,用力推开大门,扑向外面的新鲜空气。但是没用。我的朋友死了。我的眼里充满了泪水,我的朋友死了,这句话在脑子里不停地响着。我不相信他已经死了……

“哈里斯,你说话呀……”齐兹喊着。

我紧咬牙关,试图把泪水吞回肚里。一切都是徒劳。我跑到大街上拦出租车。街上什么车都看不见。我想也不想就开始顺着大街向前跑起来。最好问一问谁。如果回工会联合车站,等车的队伍又太长。我没有时间可以浪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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