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里斯……”齐兹第三次叫我的名字。
“你告诉我车祸在哪里发生?”
“听着,你别冲动……”
“该死的车祸到底是在什么地方?!”
“新──新泽西南区。脱衣舞俱乐部旁边。”
“齐兹,听我说。这事别告诉任何人。我不想听到任何跟我的朋友有关的谣言。你懂吗?”
他还没回答我就关了手机,拐了个弯,加快了脚步。我的疾走变成了跑步,又变成快跑。我的领带在肩膀上迎风飞舞,有时候又像绳索套在我脖子上。
冲向新泽西大道的天桥时,我看到远处有警车车灯在闪,是黄色的而不是红色的,我就知道自己来晚了。车道上还停着一辆拖车,这时司机砰的一声关上了驾驶室的门,启动了发动机。拖车后面拖着一辆黑色丰田,丰田的车头陷进去一大块。司机一踩油门,拖车就一路轰鸣着往华盛顿区东南方向开去。
“等一等!”我一边喊,一边追着拖车。“请等一下!”但是没用,我可不如它快。不过虽然拖车开得快,那辆丰田可怕的车头还一直朝着我的方向。我用尽全力奔跑才勉强跟得上。整个车头仿佛对我着龇牙咧嘴地微笑,那是一种扭曲了的微笑。司机的位置往里凹了一大块,估计就是在这个部位撞上了电话亭。接着我看清楚了到车后坐的一个黑影。不是什么东西,而是什么人。
马休……
“等等……等一等!”我狂呼不止,直到喉咙感觉像被火烧了一般。可是这和我心中的痛相比又算得了什么。没有什么能让我更加难过了。我的胸口就如扎进了一把锥子,每过一分钟锥子就扎得更深一点。我一边狂奔一边用眼睛四处搜寻,寻找任何可以给我答案的东西。什么也没有。我的脚趾开始抽筋,我的脚又酸又疼。而胸口的伤口一阵疼似一阵。
拖车放出一阵黑乎乎的尾气,整个街区成了模糊一片。我冲出黑雾。
就在两周之前,一个十七岁的亚裔邮递员就在离我家不远的大街上被车撞死,凶手逃之夭夭。这一段路留存有六个小时的交通录象,警察从肇事车辆与其他车辆相撞而刮下的油漆样本追查出了凶手。我满头大汗,弯着腰,顺着街区寻找录象装置。我目所能及的地方都不见一个类似的装置。谁负责查看现场……谁清理了现场……他们在这儿找到了想要的全部东西。没有嫌疑人。没有疑点。没有什么可担忧的。
我的脑子一片空白,脚下踢着了一块小石头。小石头跳上人行道,在电话亭不远处停下。地上散落着车灯上掉下的碎玻璃,还有拖车踩踏过时留下的碎草。我扭着脖子往上看,大约有十度的斜度。
我仔细查看地上留下的痕迹,不难推理出之前发生的一切。车辙告诉我那辆丰田车是在哪里开动。车辙从那儿开始一路沿着车道向前,最后在垃圾车旁停下。
我朝垃圾车踢了一个小石子,发出的金属声听起来是空的。垃圾车里完全是空的。
垃圾车底部有一块凹陷的地方,正对着地上一片水洼。我告诉自己别看,但是……我必须看。我弯腰低头,犹豫地瞥了一眼。我以为会是红色的,像一些残缺不全的身体组织。不是。是一种浅黑色。这就是所有的残留物。
我的胃开始翻江倒海,一股强烈的酸味涌上喉咙。我咬紧牙抑制住想吐的感觉。我的头再一次离开肩膀。我蹒跚地往后退,挣扎着保持身体平衡。可是我做不到。我击打着车道的碎石路面,我的手被石头刮得伤痕累累。我发誓我动不了。我斜着身体向前爬去,没料到又来到垃圾车的那个水洼边,来到那一片浅黑色旁边,来到那一片碎石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这儿,我以为来了会让自己好过一点,可是适得其反。我的下巴顶着地面,费力地往垃圾车底部深处看。如果我的身体缩小一点,我就可以躲在下面。里头是口香糖的包装纸、空啤酒瓶和……和一个看起来仿佛不属于这里的东西……被周围的垃圾埋起来了──光线的角度正好的时候我才看得见它……
我扭开头,伸进胳膊把那个发亮的蓝色塑料工作牌取出来,牌子上写着几个白色的字:
参议院听差
薇儿·帕克
我的嘴张开了。我的手指失去了知觉。工作牌上沾了一层灰尘,但是一甩立即掉了。看上去还很干净──应该不是扔在这儿很久。我回头看看那个水洼和那暗红的一片。也许只有几小时。
噢,天哪。
马休接触参议院听差只可能有一个原因。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我们那个愚蠢的游戏……如果那些人一齐出动……
手机冷不丁在口袋里响起,我吓得跳起来。
“哈里斯。”我接起电话。
“哈里斯,我是巴里──你在哪儿?”
我看着空空的四野,心里也在问自己同样的问题。巴里是瞎了,但他可不傻。他这时候打电话给我,说明他……
“我刚刚听说马休的事,”巴里说。“我不敢相信。我……我感到很难过。”
“是谁告诉你的?”
“是齐兹。怎么啦?”
我闭上眼睛,心里咒骂着这个不守诺言的助手。
“哈里斯,你在哪里?”巴里接着说。
他这是第二次问这个问题,他越是急迫我越是不想回答。
我挣扎着站起身,拍掉裤子上的泥土。头还是发晕。我现在也许无能为力……但是
……我必须,我一定要查出到底谁还知道这件事。“巴里,你还告诉过别人吗?”
“没有。怎么啦?”
他太了解我了。“没什么。”我告诉他。“与马休同一个办公室的同事们呢?他们听说了吗?”
“其实我刚刚给他们打完电话。我本想告诉他们这个坏消息,但是蒂娜……参议院的特蕾斯……他们都已经知道了。也许他们早就得到消息了。”
我低头看着自己手中攒着的工作牌。在整个游戏的过程中,我曾经天真地以为无论谁是我们的对手都不重要,那反而是游戏的乐趣所在。但是现在,我有一种不详的预感,这,也许恰恰是唯一重要的东西。
“巴里,我要走了。”
我挂了电话,随后拨了个新号码。但是还没接通,我听见垃圾车背后有一声轻微石头撞击声。我绕到背后,没发现什么人。
要镇定,我告诉自己。
我做了个深呼吸,让那股气流流向腹部。我父亲每次接到帐单都要先做这个动作。我继续按手机键。现在该是追根溯源的时候了。我唯一的线索只有介绍我加入这个游戏的人。
“巴斯特纳办公室──有什么我可以效劳?”一个女的接起电话。巴里的上司。带我进入那个神秘世界的引路人。
“梅林达,是我。他在吗?”
“对不起,哈里斯。他在开会。”
“你能让他出来一下吗?”
“这个会比较重要。”
“求你了,梅林达……”
“别来这一套了。他现在接待的这个客户很重要。”
“有微软公司那么重要。”
我背后的小石子发出一种轻微的响声。我转身寻找,在车道的不远处有一片浓密的灌木丛。
就在那儿。我确定。
“你想让我给他传个话吗?”梅林达问。
不行。马休……FBI……这些都像一个巨浪在我的脑海里翻腾,我急迫地想停止这种混乱和痛楚。“你告诉他我马上去找他。”
“哈里斯,不许你扰乱会场……”
“我连想都没这样想过。”我说完就挂了电话。我已经慢慢跑回天桥。这里离第一街道只有几个街区。而第一街道是巴斯特纳联合公司所在地。
“你好啊。”加诺斯像风一样穿过巴斯特纳联合公司的大厅,对女保安挥了挥手。
“麻烦您在这儿签个字?”保安指了指桌上摊开的签名簿。
加诺斯停下脚步,慢慢地转身对着保安。现在不是造次的时候,最好别乱来。
“当然。”他一边回答一边走向登记簿。他拿起笔,很随意地签上马休·梅塞尔的名字。
女保安盯着加诺斯那件风衣上的FBI字样。为了尽快甩掉麻烦,加诺斯掏出一个他在一家老海军店里买到的军章,在保安面前一晃。当加诺斯与她目光相遇的时候,她扭开了头。
“外面天气不错啊?”保安望着大厅玻璃门外面的景色问道。
“很不错,”加诺斯朝电梯走去,嘴里咕哝着。“天气好得像个桃子。”
“你好啊,芭巴。”我穿过大厅,给门口的保安一个飞吻。
她作势抓住那个吻,然后往旁边一扔。每天我都跟她开这样的玩笑。“史蒂文斯好吗?”她问。
“又老又有钱。你的……你的丈夫好吗?”
“你忘记他的名字了吧?”
“对不起,”我喃喃地说。“今天下午老忘记人名。”
“大家都有这样的时候。”她这样说并没让我心里好受一点。“你来见巴里吗?”
我点了点头,电梯铃响了。巴里的办公室在三层楼,巴斯特纳在四层。一走进电梯间我就摁了四层,等电梯门一关上,我整个人顿时瘫软在墙上。脸上的微笑消失了,脊背再也撑不起身体的重量,手在口袋里紧紧握着那个听差的工作牌。电梯一路往上。
叮的一声,电梯门在四层楼打开,我挤出门,走进豪华的走廊。右边有一个服务台,我直接往左走,巴斯特纳的助手不会让我冲进去捣乱的。没办法,只能先在外面逛逛。走廊的尽头是一扇雪花玻璃,门上有一个数字键盘。我无数次看见巴里在键盘上输入他的密码,于是现在我也依样画葫芦,打开了玻璃门。
里面装饰得像一个律师事务所,但是那气派又超过律师事务所。巴斯特纳联合大厅四壁全是美国国旗的黑白照,照片里的国旗有的飘扬在国会大厦上,有的在白宫屋顶上,在这个城市所有的标志性建筑上──只为了彰显主人的爱国之心。这些大大小小的国旗照都是用来招徕客户的,瞧,我们巴斯特纳说客在美国政府里可以左右逢源,大小通吃。
我一点也没有停留,直接转身往右走,一直走到大厅的后面,穿过一个小厨房。这个时间巴斯特纳还在会议室开会,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如果我运气好的话──
“哈里斯?”一个声音在我背后响起。
我急忙转身,带着虚弱的笑容。奇怪的是,背后这个人的脸看上去完全陌生。
“您是哈里斯·桑德勒吧?”他又问道。他的声音像地板松动后被踩得发出的吱呀声,他那双绿色的三角眼里藏着深不见底的阴暗,像两个黑洞洞的陷阱一般紧盯着我。不过最吸引我注意的还是他那一身蓝黄相间的FBI风衣。
“我可以跟您谈一谈吗?”他指了指外面的会议室。“我保证……您只要给我几分钟。”
“你跟丢了他?”
“现在是丢了,”加诺斯走出公寓楼就拨通了电话。“不过他逃不了的。”
“我不是问你这个。我问的是:你,是不是,跟丢了他?”
加诺斯在马路中间停下了脚步。一辆褐色的奥兹莫比尔鸣声大作,司机探出头来大声叫他快点走开。加诺斯一动也不动。他转过身面对着奥兹莫比尔,抓住手机,深吸了一口气。“是的,索尔斯先生,我把他跟丢了。”
索尔斯那头一语不发。
他妈的,加诺斯在心里骂道。他上一次替索尔斯办事的时候就受过这种气。那些所谓的大人物总觉得自己有多么了不起似的。
“那么这次任务到此结束?”加诺斯问。
“是的,先结束吧。”索尔斯回答。
“很好──你不用担心。我和你的线人谈了很久。我知道哈里斯住哪儿。”
“你以为这时候他会回家吗?”
“我不是说他现在住的地方,”加诺斯对着手机说。“我观察他六个月了,我知道他的老家在哪儿。”
当加诺斯终于迈开脚走上人行道时,车上的司机才停止鸣笛,一踩油门往前驶去,不一会儿又退回来,正好停在加诺斯右边,司机摇下车窗,对着加诺斯喊道:“学着遵守点交通规则,混蛋!”
加诺斯俯身探进车窗,一只手稳稳当当地放在车窗上。他微微掀开外套,让车里的人看见他的皮手枪套,更重要的是要露出他那九毫米孔径的手枪。加诺斯扬起嘴角。车里的人吓得魂飞魄散,踩油门都来不及。车轮开始转动,加诺斯还保持着刚才那个姿势,随着车身的移动,他的戒指在车身上划了长长的一道口子。
“您要点什么吗?”女服务员问道。
“好……好的。”我的视线从菜单上移开,看着她。她肯定觉得我研究菜单的时间未免太长了些。她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我坐在这儿看了十五分钟的菜单,是要用菜单来遮住我的脸。
“来一份你们店的特色汉堡包。”我告诉她。
“您有什么特殊要求吗?”
“二分熟。不要奶酪……要一些洋葱末……”
菜单上对这种饮料的描述是,“本地最好的饮料”。不过我选择史丹餐馆是因为他有一批特定的顾客。这家餐馆坐落在离华盛顿邮报不远的街区,每天都有许多邮报的记者和编辑光临。现在下班时间已过,餐馆里坐满了人。我已经吸取了教训。如果真的发生什么不测,我希望这里能有人通过媒体把一切传到外面去。
“我可以拿回菜单吗?”服务员伸手取菜单。
“不好意思,我可以留着吗……您不介意吧?”
她微笑了一下,扭头看着我。“天哪,您的眼睛真绿。”
“谢──谢谢你。”
“啊,对不起。”她赶紧打住。“我的意思是……”
“没关系,”我说,“我妻子也这样说过。”
她低头看着我的手,手指上没戴戒指。她有点恼怒地转身走开了。我来这里不是来结交新朋友的──我是来见老朋友的……
我看了看腕上的表,又看了看餐厅的门。我让他九点来。按他的惯例应该九点十五分到。现在快九点半了。我又掏出手机,正要拨号──
门开了,他走了进来。他走得有些蹒跚,因为一只腿在滑雪时受了伤,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进来时一直低着头,不想让太多人认出来。不过还是至少引起了四个人的反应,他们很明显地故意扭开头不去看他。这让我知道了这里都有谁是记者。
我第一次认识他──罗威尔·纳什的时候,我进入国会才两年,那时我还在操作签字机呢。当时他是我们的主管,是他向乔治城法律夜校写推荐信推荐我。三年之后他开办律师事务所,我把一些大财团介绍为他的客户作为对他的回报。两年后,他的律师事务所筹资五万美元赞助我的上司参议员参加连任竞选,以此来回报我。去年,总统提名他为副大法官,我让我的参议员──司法委员会的一个老资格成员──安排了最顺利的一次提名审批过程,作为对他的回报。这就是美国政治游戏的法则。礼尚往来嘛。
罗威尔现在是司法部门的二把手──整个美国最显赫的司法官员之一。我认识他十几年了。我们的礼尚往来上一次终止在他那里,现在我需要他的回报。
“议员先生。”他朝我点点头。
“总统先生。”我也向他点头。这个称呼也不是完全不可能。罗威尔只有四十二岁,历史上获得这个职位的最年轻的黑人。仅凭这一点,他就吸引了全国人民的注意力。就像《法制时报》的头条所写的那样:另一个科林·鲍威尔?为了和这篇文章凑趣,他剪短了头发,而且总是正襟危坐。他没服过兵役,不过他并不在乎这一点。就像我所说的,他已经开足了马力──也就是,尽量避免个人的错误。
“你看上去有些憔悴啊。”他说,一边把他的黑色外套挂在椅背上,一边把他的钥匙扔在桌上我的手机旁边。
我没回答。
“告诉我发生什么事了……”
我还是没说话。
“说呀,哈里斯──告诉我。”他恳求道。
我不能再拒绝开口了。这就是我来这里的目的啊。我终于抬起了眼睛。“罗威尔,我需要你的帮助。”
“私人的帮助还是工作上的帮助?”
“司法上的帮助。”
他两手握成拳头,只竖起两个食指,像教堂的屋顶一样。
“有这么严重吗?”他问。
“巴斯特纳死了。”
他点了点头。这里消息传得太快了。特别是巴斯特纳还是他以前的上司。“我听说他死于心脏病。”他补了一句。
“他们是这样说的吗?”
现在轮到他不作声了。他扭头看看那些记者,又环顾了一下整个餐馆,然后又回头盯着我。“告诉我马休的事。”他问。
我本想开口解释给他听,又一下子打住了。没有意义。他不认识马休。
罗威尔和我相互瞪着对方。他马上把视线移开了。
“汉──堡包”服务员打断我们,她很响地把我点的饮料放在我面前。“您要点什么吗?”她问罗威尔。
“我不要了,谢谢。”
她给了我最后一次机会来向她示好,但是我没有。她剜了我一眼,一甩头向另一张桌子走去。
“罗威尔,这不是──”我尽量压低音量。“罗威尔,我们不玩这种沉默的把戏了好不好,我快急死了──这对我来说可是性命攸关的事啊。”
他还是不看我。他盯着桌面,手里把玩着他那串钥匙。
“罗威尔,如果你知道什么──”
“他们盯上你了。”
“什么?”
“他们盯上你了,哈里斯。如果让他们找到你,你就死定了。”
“你在说什么啊?谁是他们?你怎么知道他们?”
罗威尔回头看着身后。我以为他在看那些记者。不,他其实是在观察餐馆的大门。
“你必须离开这里。”他说。
“我……我不明白。你不帮我吗?”
“你还没听懂吗,哈里斯──这个游戏已经──”
“你知道这个游戏?”
“听我说,哈里斯。这些人是一群野兽。”
“可你是我的朋友。”我恳求地说。
他的眼睛又回到手中那串钥匙,大拇指摩挲着镜框钥匙串上挂着的一个小小的塑料镜框。我忍不住凑近了看。镜框里是他的妻子和四岁的女儿。他们在海滩上玩耍,背景是一片大海和一些冲浪的。“我们不是万能的,哈里斯。”他终于开口了。“有时候我们犯的错会伤及无辜的。”
我盯着那个镜框一动也不动。无论他们对罗威尔做过什么……我都不想知道。
“你该走了。”他再次提醒我。
我面前的汉堡包已经硬得不能吃了。而且我也没什么胃口了。“你认识那个杀死马休和巴斯特纳的凶手吗?”
“加诺斯,”他的声音一下子变得沙哑。“这种人应该被关进笼子。”
“谁派他来的?他们是司法机关的人吗?”
他的手开始颤抖。他开始逃避。“我为你的朋友感到难过……”
“求你了罗威尔……”
“别再问了。”他乞求道。我的余光扫到他身后那四个记者,他们立刻假装看着别处。
我闭上眼睛,无助地摊开双手。当我睁开眼睛时发现罗威尔在看手表。“走。”他焦急地催促我。“现在就走。”
我给了他最后一次机会,但他不接受。
“对不起,哈里斯。”
我从座位上站起来,双腿颤抖着走向餐馆的大门。罗威尔一把拉住我。“别走前门。”他低声警告我,朝后面示意了一下……
我顿了顿,不知道是否该信任他。不过我好象没别的选择。我今天第二次冲进厨房,冲出了后门。
“你不能进去。”那个女服务员冲我嚷嚷。
我没听她的。果然,洗碗池背后有一扇门。我冲了出去,跳上水泥台阶,一直向前跑,拐了两个弯,走进一条昏暗的小巷子。一只黑色的老鼠窜了出来,可是我已经没有力气理会它了。这些人到底是谁──他们的动作怎么这么快?我的脖子感到一阵巨痛,眼前开始天旋地转。我要坐下……好好想一想……要找的地方躲一剁。我的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把我认识的人都过了一遍。可是罗威尔的反应太让我心寒了。很明显,不管这个加诺斯背后是谁,我的生活已经被他们搅得一团糟了。如果连罗威尔都不是他们的对手,那么……
正前方一辆救护车呼啸着驶上佛蒙特大道。汽笛声在小巷子里回荡,就像在山谷里的回声。我凭直觉伸手去摸手机,可是翻遍了口袋都找不到。该死的……别告诉我我把它们丢在了──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餐馆的桌子。不。不能回去。
全身上下又检查了一遍,还是没有。我把手伸进外套里的口袋,摸到一样东西,不过不是手机。
那是一张蓝色的塑料工作牌:
参议院听差
薇儿·帕克
那白色的字体在我面前闪烁着。救护车的汽笛声渐行渐远。今晚肯定是个无眠的漫漫长夜。但是等我拐了个弯走上佛蒙特大道的时候,我就知道自己该去哪儿了。
在史丹餐馆外面,罗威尔·纳什仔细地查看着佛蒙特大道两旁的一切。他盯着每家商店门口屋檐下的阴影,甚至连街上的流浪汉也没放过。可是他拐了个弯走上L街的时候,他已经看不见什么东西了。天黑了,一切变得暗淡。他加快了脚步,走到他停在路边的汽车旁边。
这时他又谨慎地查看了下四周围。如果最近鹊起的名声教会他一样东西的话,那就是绝不可怀有侥幸心理。他靠近了他的那辆奥迪,掏出钥匙,摁了一个键就听见车门锁啪的一声开了。他最后环顾了一眼,就低头钻进车里,关上车门。
“他到底在哪儿?”加诺斯在副座上喊道。
罗威尔吓得大叫了一声,跳了起来,肘部撞在车门上。
“哈里斯在哪里?”加诺斯追问道。
“我……”他握着撞疼了的手肘。“啊……我也在想同样的问题呢。”
“你说什么?”
“我足足等了他一个小时。他一出现就逃掉了。”
“你是说他来过?”
“又走了,”罗威尔回答。“你刚才在哪里?”
加诺斯的前额皱成一团。“你说十点的。”他怒气冲冲地说。
“我说九点。”
“你玩我啊?”
“我发誓我说的是九点。”
“我听你说是──”加诺斯突然打住了。他开始认真观察罗威尔的表情。罗威尔的手早就不疼了,可他还猫着腰,揉着肘部,仿佛拒绝与加诺斯对视。如果加诺斯看得到罗威尔的表情,他肯定能从罗威尔脸上看出恐慌。罗威尔也许不够坚强,但他绝对不是个混蛋。哈里斯毕竟是他的朋友。
“你别跟我耍花招。”加诺斯发出了警告。
罗威尔迅速抬起眼睛瞥了一眼,他的眼睛里全是害怕的神情。“不……我从来不敢
……”
加诺斯眯起眼睛,凑近了看罗威尔的脸。
“我可以对你发誓。”罗威尔补了一句。
加诺斯还盯着他看。一秒钟过去了。两秒种过去了。
加诺斯突然像一只野猫一样张牙舞爪地扑过来,扇了罗威尔一巴掌,抓起他的头撞在车窗玻璃上,一次,两次。罗威尔拼命抓住加诺斯的手腕,企图挣脱。可是加诺斯一点也没有停止的意思。最后一下,他似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窗玻璃终于抵不住重压,碎了。
罗威尔无力地抱着头摊坐在位子上,感觉鲜血一道一道地顺着脑门流到脖子。“你
──你还是不是人啊?”
加诺斯一句话也不说,打开车门,走进了外面的夜色中。
罗威尔花了二十分钟才包扎好了受伤的头部。回到家,他只能告诉妻子在十六大道遇上了一伙臭小子拿石头砸他的车。
“你看,他又在看我。”薇儿·帕克指着那个伊利诺伊州来的老参议员说。
“哪里?”
“就在那儿……”
他们现在在参议院议会厅。与他们隔着三排旧桌子,那个老参议员这会儿正把目光从薇儿身上移开。
“我还是没看见。”得文低声说。这时主席台上的小木槌在他们身后敲了一声。
薇儿和得文都是美国参议院的听差。他们做在主席台旁边铺着地毯的台阶上,等待着工作的召唤。他们没等太久。不到一分钟,旁边的电话开始嗡嗡地振动,还闪着橘黄色的亮光。可是薇儿和得文都不接电话。
“参议院议会厅,我是托马斯。”一个说话带佛吉尼亚重鼻音的听差跳起来接了电话,同时还做了个立正的姿势。薇儿不明白为什么他每次接电话都要立正。她问过托马斯,托马斯说这样做一部分是出于接电话的礼貌,另一部分是为了好给恰巧路过的参议院行礼。薇儿听了很不以为然,托马斯其实只是为了强调一点:他才是这儿的头。即使在金字塔的最底层也还是等级森严。
“好──我会去办的。”这个小头领对着电话说。一挂上电话他就看着薇儿和得文。“需要一个。”
得文点点头,从台阶上站起来朝衣帽间走去。
薇儿一个人留在主席台旁,忍不住又看了那个老参议员一眼。他正好抬起头,不怀好意地盯着她。薇儿马上避开了,可是她无法不胡思乱想。她感觉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胸部。她不安地摆弄着脖子上的参议院出入证,心想也许这才是他在看的东西吧。这样想着她就释然了。这个出入证是她的宝贝,她每天都生怕有人突然冲过来把它夺走。也许他看的是自己身上这套廉价的海军服……或者自己黑色的皮肤……或者自己比许多男孩都高的身材引起了他的注意。她不穿高跟鞋都有五英尺多高。而且她的黑非洲血统在她身上一点都隐瞒不了,像她妈妈一样。
她身后的电话又开始振动了。“参议院议会厅,我是托马斯……好的,我马上就去办。”托马斯转过身对薇儿说:“他们需要一个……”
薇儿点点头站起来,很小心地走下台阶,尽量避免引起老参议员的注意。她的黑色皮肤,她的高挑身材,这些对她来说都是早就接受了的东西──妈妈早就教过她,不用为上帝给你的东西而道歉。可是如果老参议员看的是自己的海军服,唉,连听起来都那么的土气……那就没办法了。从上班的第一天起,她所有的同事都喜欢抱怨国会对听差的着装要求。每个参议院听差都骂过海军服。但是薇儿从来没有。她是在密歇根上的中学,在那里,只有能参加时装秀的同学才敢对校服挑三拣四。
“快点,薇儿──他们现在就要人。”托马斯从主席台上朝她喊道。
薇儿没回头看。她跑向衣帽间的途中其实是目不斜视的,因为她感觉参议员的目光还在追随着她。她根本不想有任何的视线接触。她快步穿过桌子中间的走道──可是随着一排排桌子在眼前一闪而过,她的脑子里响起了一个声音。当她十一岁的时候,达林
·布列斯洛夫偷走了她的滚轴溜冰鞋,她脑子里也是这个声音……当她十三岁的时候,耐尔·哥鲁宾故意把棕色的果汁倒在她的祈祷服上,她脑子里还是这个声音。这个声音巨大得难以抗拒。这是她妈妈的声音。就是妈妈鼓励薇儿勇敢地走上前要求达林·布列斯洛夫把滚轴溜冰鞋还给她……也是妈妈,在薇儿乞求耐尔不要倒果汁而徒劳无功的时候,自己拿起了那件弄脏了的祈祷服,爬上耐尔家的三层楼,径直走进他们家的客厅,让耐尔的妈妈亲眼看看自己儿子干的好事。在这之前两个妈妈连见都没见过。现在就是妈妈的声音在薇儿脑子里回荡。就是在她马上要经过那个参议员面前的时候。
也许我该说点什么,薇儿心里盘算着。别说你在看什么,这样太没礼貌,人家怎么说也是美国的参议员。不要表现得太愚蠢。越简单越好:嘿,参议员先生……或者,见到你很高兴……或者……或者……我能帮你什么吗?就这样。我能帮你什么吗?又简单又直接。就像妈妈的风格。
离参议员只有二十英尺了,薇儿微微抬起头,想看看参议员还在不在。他还在,一动不动地站在桌子后面。他的眼睛还盯着她。只有两十步远了,薇儿不易察觉地放慢了脚步,又一次不自觉地抓着脖子上的通行证。她的大拇指摩挲着通行证的背面,背面是一张妈妈的照片。薇儿的照片在正面,妈妈的在背面。只有这样她才心安。她能回忆起自己是哪一天想到了这个主意。她每天在国会里穿行,一点也不孤单,因为妈妈在她胸口跳动……大概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保护神,只是别人不知道而已。
只有十步远了,走道的尽头,参议员定定地站着。薇儿,你可不能退缩,她仿佛听见妈妈坚定的声音。不能退缩。薇儿咬紧了牙关,瞟了眼参议员的鞋。现在,她只须抬起头说点什么。需要我帮忙吗?……需要我帮忙吗?……她在脑子里反复演习这句话,手指不停地拨弄着通行证。不能退缩。她现在离参议员很近了,近得都能看见他的衣袖了。就看一眼,她对自己说。不能退缩。她深吸了一口气,迅速抬起头,直视参议院深灰色的眼睛……然后又立刻低下头看着脚下深蓝色的地毯。
“借过。”薇儿微微鞠躬,绕过参议员径直向前走。参议员看都没看她一眼。离开了走道,薇儿的手终于放开了通行证……感觉它在脖子上一跳一跳。
“有你的活干了,薇儿。”布拉特拉开衣帽间的玻璃门,一边对薇儿说。一走进衣帽间,扑面而来的就是那股熟悉的闷热的气味。参议员门在议会厅开会的时候需要一个地方存放外套什么的,所以才有了个衣帽间,所以可想而知这会是个拥挤嘈杂狭窄的空间。薇儿不想走进去。
“远吗?”薇儿经过刚才的那一幕已经有些疲乏了。
“S-414-D。”布拉特坐在接待台后面的小凳子上。衣帽间里有四个全职接线员,布拉特是最年轻的一个,只有二十二岁,也正是因为这一点才让他掌管衣帽间的听差业务。布拉特知道这份差使不容易──这些青春期十六七岁的孩子可不好管──不过比起当听差来说又相对轻松一些。
“他们指名要你,”布拉特补充说。“是你的引荐人的办公室。”
薇儿点点头。要想进参议院当听差,唯一的办法就是找个参议员来引荐你。但薇儿是所有听差里唯一的一个黑人,她知道除了送信以外可能还要做点什么。“又是个跟名人拍照的机会?”
“我猜应该是的。”布拉特耸了耸肩。薇儿就在台上的签离簿上签了字。“不过从房间号码来看,可能是个接待室。”
“我也觉得是。”这时衣帽间的门打开了,那个伊利诺伊的老参议员闯进来,看也不看就走到里间的电话机旁。参议员总是一打起电话来就没完没了,回电话呀瞎侃呀。他一进去就把里间的门关上了。
“跟你说句话,薇儿。”布拉特刚说完电话又响了。“别让斯布奇参议员吓着。不是你有问题──是他有问题。他在构思发言稿时总喜欢盯着人看,像看见鬼似的。”
“哦,我知道……我就是──”
“不关你的事,他这人有毛病。”布拉特重复道。“你听见了吗?他有毛病。”
听了这些话,薇儿抬起头,整个人都放松了。她扣上海军服的扣子,很快地走到门口。她的通行证在脖子旁边蹦蹦跳跳的。布拉特转过头去接电话。薇儿可不想让他看见自己脸上的微笑。
S-414-B……S-414-C……S-414-D……薇儿已经到了国会,她一间挨一间地数。她没注意到卡罗参议员在这里也有一间办公室。国会就是这样──大家的势力范围都很广,在哪里都有办公室。国会里流传着一个故事,一个女职员在访问某个参议员的时候做了一些有伤风化的丑事,所以后来人家一提到女职员去找男参议员就总会想入非非。想起这些,薇儿在S-414-D门口停下来,很用力地敲了敲门。说实话,她知道这种故事纯属瞎编──布拉特告诉她这个也只是让她多注意自己的言行举止。不过谁知道呢,也许类似的故事确实发生过。国会里那帮人讥讽的表情却好象在标榜自己从来没朝那方面想过。
她敲完门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却不见人来开门。
她又敲了一次。还是别冒险。
可是仍然没有动静。
于是她只好轻轻地旋转开门把手。“我是参议院听差。”她大声说道。“有人在吗
……?”
没人回答她。薇儿没再多想。如果一个职员想跟一个参议员拍张合影留念,他们只会让她坐在桌子旁的椅子上。可是薇儿走进昏暗的办公室,没有发现任何空椅子。不仅没椅子,连桌子也没有。在办公室中央摆着两个大红木桌子,两个桌子拼在一块,放着十几台废旧的电脑显示屏。在她左边有三个旋转的皮椅叠得老高。在她右边,空文件柜,文件夹,一些电脑键盘,还有一个头朝上放置的旧冰箱,都堆在一起,估计是准备要运走。墙上空空如也。没有照片……没有奖状……这间办公室的主人究竟是谁?不像个办公室,倒像个储物间。所有的东西都蒙着一层灰尘,已经很久没有人来过了吧。不过桌角上放着一张字条,倒像是刚刚写上的:
请接电话。
这四个字旁边还画了个向右指的箭头。薇儿顺着那个方向,看见文件柜的最上层放了个电话机。
薇儿不明白了。为什么有人会──
突然电话铃响,薇儿吓得跳起来,冲向门口。她仔细地观察了这个办公室。确实没人。电话又响了。
薇儿重新读了一遍那张字条,也就四个字。她小心地走过去,接起电话。“你──你好。”
“你好,是谁呀?”一个很温和的男中音。
“你是谁?”薇儿反问。
“安迪,”男中音答道。“安迪·德芬尼。能告诉我你是谁了吗?”
“薇儿。”
“薇儿,姓什么?”
“薇儿·帕克,”她回答。“有人在……在跟我开玩笑吗?托马斯,是你吗?”
电话咔的一声挂断了。
薇儿放下电话,朝上看着天花板的四个角落。没看出什么蹊跷。她以前在“电视真实乐趣”节目里看到过这种玩笑。可是没发现摄像头。薇儿觉得这儿多待一分钟就多一点恐惧感。
她转身走向门口,握住门把手,发现自己手心里都是汗。可是任凭她怎么用力,门把手就是旋不开──感觉有人在外面摁住了把手。她用尽全身的力气一扭,门终于开了。可是门一开,她却定住了。一个长着一头浓密黑发的高个子男人挡在门口。
“是薇儿吧?”那个男人问。
“你要是敢碰我,我会大声叫喊的,你肯定逃不了的,你……你肯定逃不了。”
“别紧张。”哈里斯边说边走进办公室。“我只是想跟你谈谈。”
我试图在这个女孩的领子上找出她的工作牌,可是没有。她看我那样盯着她,显然吓坏了。我不奇怪。把马休害成那样了,她现在应该感到害怕。
“你别过来。”她威胁道。她一退回办公室就深吸了一口气,马上就要放声大叫。我连忙用手捂住她的嘴;她只好把头扭到一边。
“等一等……”她突然扬起了眉毛。“我认识你。”
我也扬起眉。“你说什么?”
“你是不是给我们听差讲过话……”她一下坐在桌子上,抬头看着我。“你讲得可
……可真好……那一整个星期我都在回味你的话。”
她在套近乎。我开始戒备她。
“而且你……”她突然停住了,看着自己的脚。
“什么?”我问。
“就是罗拉克斯那件事……”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咳……你别装了──你把那个胸针别在恩尼马克议员的外套上。简直……简直太酷了。”
像我说的,我刚才就产生了戒备心理。可是看着她含笑的大眼睛,我踌躇了。第一眼看这女孩的时候,觉得她有点凶。可能是她的深色海军服让人觉得她比实际年龄要大一两岁。此外她还长得很高……接近五英尺十一……比我还高。可是她站在那儿越久,我就看到更多她的真实的一面。她坐在桌子上,双肩放松地向后垂,脖子稍稍弯下。马休以前也经常做这样动作,他说这样能让自己显得矮一点。
“他没发现吗?”她问,声音里突然带着一丝犹豫。“我是说罗拉克斯胸针。”
她尽量不使自己表现得过于爱打听,可是她的兴奋劲是无法隐藏的。一开始我还以为她在演戏。现在我开始动摇了。我眯起眼睛,更仔细地打量她。她的海军服上打着补丁……白衬衣也磨损了好几处……她绝不可能是个贪财之人。而且我发现她还不安地用手捂着一处掉了纽扣的地方,似乎为此感到十分羞耻。一个十七岁的小女孩应该很难融入国会这个小社会,特别是她周围的人都年长她十几二十岁。她那咖啡色的眼睛一点都不隐瞒她的实际年龄。我猜是家境贫寒使她早熟──否则她就是一个该获奥斯卡奖的好演员了。想知道我猜得究竟对不对,只能让她尽量多开口说话。“谁告诉你罗拉克斯的事?”
她害羞地撇开头。“那你千万别告诉他我跟你说这事,好吗?答应我……”她看起来真的很不安。
“好,我答应你。”我说,假装陪着她玩。
“是拉鲁……卫生间的。”
“就是那个擦皮鞋的?”
“你答应我别跟他说。我们只不过……只不过碰巧在电梯上遇见他……当时他一路上一直在笑,尼奇和我问他什么事这么有趣,他就告诉我们了。不过这事最好别让太多人知道。他让我们发誓保密……”她一板一眼地说着,就像初中生在坦白错误一样。不过听得出来,她的语气里存在一丝慌张。她还不能完全信任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