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没生气吧?”她问。
“我为什么要生气呀?”我反问,希望她继续说下去。
“不……不为什么……”她不说话了,不过大眼睛还在微笑。“不过我很想说……把罗拉克斯胸针别在他身上……这真是历史上最伟大的恶作剧!这样说一点也不夸张。而且恩尼马克是罪有应得……一个恶作剧真是太便宜他了,他这人根本没有原则。”她的音调一下子提高了八度。她陷入了激动的情绪,很难平静下来。“我爷爷……是最后的火车搬运工中的一个,他经常对我们说,如果在该反抗的时候不反抗的话──”
“你知道自己遇到大麻烦了吗?”我突然打断她。
她好半天才缓过神来。“什么?”
我忘记了十七岁孩子的思维。对我来说,从零到六十,再从六十到零,一口气都能数得完。
“你该知道我说的是什么吧?”我说。
她张大了嘴。“等等,”她喃喃地说,开始摆弄脖子上的通行证。“你是说克劳偷了参议院的笔?我告诉过她别碰这些东西,可她老是说,既然笔都插在杯子里了──”
“最近没丢什么东西吗?”我问。我从口袋里掏出她的工作牌,递到她面前。
她看起来惊呆了。“怎么会在你那儿?”
“你怎么丢的?”
“我……我也不知道……上周就不见了──他们又给了我一个新的。”不管她说的是真话假话,她都不傻。她现在想知道,她遇到的麻烦究竟有多大。“为什么?你在哪里找到的?”
我想吓唬吓唬她。“突利·威廉给我的。”就是这个年轻黑人把马休撞死的。
“谁?”
我必须得咬紧牙才能保持镇定。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突利的照片,是今天早上在地铁看报时剪下来的。他的耳朵很大,脸上的微笑出奇的和蔼。我把照片展开的时候激动得差点撕了它。
“见过这个人吗?”我让她看照片。
她摇摇头。“没见过……”
“你确定吗?他不是你的男朋友?不是你认识的人,比如在──”
“到底怎么回事?他是谁?”
人类脸上一共有四十三块肌肉可以动。每天我都要面对许多人的谎言,我的朋友,参议员还有众议员。下唇内缩,上唇上扬,下巴下沉。我现在已经谙熟此中的机关。可是现在,面前这个有着纯黑非洲血统的高个女孩没让我看出一丝痕迹,脸上没有一块肌肉在动,我看见的都是十七岁的纯真和无辜。
“等一等,”她大笑着打断我的观察。“难道又是一个恶作剧?是尼奇让你这样做的吧?”她接过自己的工作牌,翻来覆去地检查,好象也企图找出一个罗拉克斯胸针。“你动了什么手脚?你是不是在上面涂了墨水,好让我跟哪个参议员说话的时候沾点到他身上去?”
她的身体前倾,仔细查看着工作牌。我发现她脖子上的通行证背面有一位黑人妇女的照片。是妈妈或者姨妈吧?是这照片给她带来力量吗──或者至少有这个意图?
我又开始观察薇儿。素面朝天……没戴任何首饰……发型是最不流行的那种──完全不是追求时尚的女孩子。还有那拱背含胸的样子……所有在校的女学生都是这副样子
──至少学校外面的人是这样看的。五年以后她会脱胎换骨,所有的同学都会后悔以前没注意过她。现在,她静静地坐在教室的后排,静静地观察着眼前的一切。就像马休。就像我一样。我对自己摇了摇头。这样的女孩不可能杀人。
“听着,薇儿……”
“我唯一不明白的一点就是,到底这个突利是什么人?”她还在笑。“或者也是尼奇让你这样瞎编的?”
“别为这个突利费脑筋了。他是……他认识我的一个朋友。”
她开始迷糊了。“那么他跟我的工作牌有什么关系?”
“其实我也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那你朋友叫什么名字?”
我决定这是最后一次告诉她真相。“马休·梅塞尔。”
“马休·梅塞尔,马休·梅塞尔,”她念了两遍。“我认识这个人吗?”
“你不认识,你就……”
“等等,”她一下子喊出声来。“是不是就是那个出车祸的人?”
我把突利那张新闻照片从她手里夺回来。
现在是她紧紧盯着我了。“就是他拿走了我的工作牌吗?”
我没说话。
“他为什么……”注意到我的眼神,她缓了一口气。“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拿到我的工作牌的,我这样说你觉得好点吗?我是说,我知道你现在的心情很不好,自己的朋友出了车祸……”
她说“车祸”两个字的时候我抬头看她。她马上注意到了。她的嘴张开了,像个十七岁的女孩该有的表情。可是她的眼神有些不一样,不是一下子可以看透的。
“什么?”
我把脸移开,假装被别处的声响吸引了注意力。
“是车祸吗?是不是?”
“好吧,大家都冷静些。”我挤出一点微笑。“听着,你该走了。薇儿,是你的名字吧?薇儿?薇儿,我是哈里斯。”我伸出右手跟她温和地握手,左手搭在她肩膀上。这动作我是从一个参议员那儿学来的。人们的身体被碰触的时候通常不大说话的。她也一样。不过她的咖啡色的大眼睛仍然紧盯着我。
“究竟是不是车祸?”她问。
“当然是车祸。我肯定是车祸。应该是。我只是……马休被车撞了以后,我在现场的垃圾车里碰巧找到你的工作牌。就这么简单。没什么大事──别害怕。我以为你看见什么了……因为我答应他的家人要尽力调查此事。现在我们至少知道你的工作牌是掉在附近的一个垃圾车里,这也就是一个发现而已。”
这番演说辞放在任何人身上百分之九十九都能奏效。问题是,我不知道这个女孩是不是那个百分之一。好在我运气不错。她点了点头,看起来比刚才轻松了一点。“那你现在进展怎样了?你知道了你想知道的东西了吗?”
跟她见面到现在十分钟过去了,这是她问的最难回答的问题。今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还盘算着从薇儿口中了解到所有情况。可是事实却让我太失望,我又一次面对着什么也没有的黑板──现在要在黑板上写点什么只能找出谁在玩游戏。马休的文件都还在他的办公室……我也有一些在自己桌子上……现在是时候清理一切了。问题是,加诺斯不是个傻瓜。只要我一回去,他就会把他的小黑盒子砸在我胸膛上。我已经试过找朋友来帮忙了……可是只有笨蛋才会再冒这个险。我环顾了一下这个小办公室,没有躲藏的地方──没有逃生的机会。我只能希望自己变成隐形人了──要么就指望这地方有人能帮我。
“谢谢你帮我找到工作牌,”薇儿打断我的思绪。“我想知道怎样可以报答你。”
我猛地抬头看她,脑子里仔细玩味着她的话。
这个赌押得并不太保险,可是现在我的命运已经危在旦夕,没有太多的选择。“听着,薇儿,我不想太为难你,可是……你说报答我是认真的吗?”
“当──当然……是不是和马休有关,因为……”
“不,不──完全没有关系,”我赶紧说。“就是让你去取个东西──因为我们马上就要举行一个听证会。你来回只需要两分钟。行吗?”
薇儿一句话也不说,只是把办公室四处看了看。这是我的故事中唯一的一个漏洞。如果一切像我所说得那么简单和合理,为什么我们要在一个储物间里谈这些。
“哈里斯,我不知道……”
“你就是去取个东西──没人会注意你的。你只要帮我拿一份文件──”
“只有他们给衣帽间打电话我们才可以去取东西……”
“求你了,薇儿──只不过是一份文件。”
“我为你的朋友感到难过。”
“我说过了,这跟马休没关系。”
她垂下头,恰巧看见了我膝盖上的磨损。我已经让干洗店的一个服务员帮我把昨天衣服上撕破地方缝补上了。可是痕迹还在。她又开始抓着脖子上的出入证摆弄个不停。“对不起。”她的声音有点颤抖。“我帮不了你。”
我知道再求她也无济于事了,只好挥挥手,挤出一个微笑。“我理解。没关系。”
当我十七岁的时候经常脑子里想什么嘴上就说出来了。薇儿很懂事地一语不发。她悄悄地打开门,迈出一只脚。“我,我该……”
“你该走了。”我点点头。
“可是如果你……”
“薇儿,不必感到抱歉。我只要打个电话给衣帽间──马上就能办到的。”
她点点头,深深地看着我的眼睛。“我真的为你的朋友感到难过。”
我也点头表示感谢。
“那我还能在国会看见你吗?”她问。
我只好又挤出一个微笑。“当然。”我说。“如果你需要帮助,就打我办公室的电话。”
她看来很高兴听到这个。“还有,别忘了,”她压低了声音,“生命中最精彩的就是棋逢对手……”
“说得对,”我看着门徐徐关上。她走了,而我的声音也变成了喃喃自语。“说得对。”
薇儿盯着衣帽间里那台不锈钢冰箱上贴着的饮水表,顺着食指的移动,一个一个地查看按字母顺序排列的参议员名字。罗斯……雷斯曼……里德。衣帽间外面的会议厅里,参议员里德已经开始他的第二个讲话,还是在宣传先租用后拥有这种商业模式。对于里德来说,这是在商业界提升人气的大好时机。对于薇儿来说,这是给这位大演说家送杯水的大好时机。他到底要不要喝水倒无所谓。
饮水表分成三栏:加冰,不加冰,矿泉水。薇儿觉得这就是做参议员的好处。别人不仅要知道他们对咖啡的要求,还要知道他们对饮用水的要求。饮水表上标明了里德要喝不加冰的水。果然是个大人物,薇儿想。
薇儿匆匆忙忙地从冰箱里取出一瓶水,倒在杯子里,就走出衣帽间。参议员里德正在滔滔不绝,他没要水,也没叫过听差。可是薇儿知道作为听差应该怎么做才会万无一失。每天在大楼里走来走去的十七岁的听差多得数不清,不过上头会安排好每个人的工作,没有人可以擅离职守。如果薇儿想消失一小时,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人相信这一小时她是去办事了。
当薇儿把水杯放在参议员的讲台上时,参议员根本没搭理她,她已经见怪不怪了。但是她凑得很近,而且就这样待了几分钟──好让别人觉得她是在接受什么指示。接着她突然转了个身,大步朝衣帽间走去,走到那个听差首领面前。
“里德刚才说让我去取个东西。”她对布拉特说。这会儿布拉特正忙着接个电话呢。薇儿也不多说,直接在签离单上签名,在目的地一栏她写的是雷本──离国会大厦最远的一座办公楼,不过这个距离还用得找听差。这样她就拥有了至少一个小时的空余时间了。一个小时,够了。
五分钟后,薇儿推开众议院衣帽间的大门。“我来取个东西。”她这样对保安说。他摁了门铃让她进去。一走进衣帽间,迎面扑来一股热狗的香味。她闻着香味一路寻找,看见左前方的餐桌旁聚集着一群众议员和工作人员,正津津有味地大嚼热狗。在这里,什么香烟,什么高谈阔论,都被抛在脑后──在国会大厦的这一另半空间,衣帽间才像个衣帽间的味道。薇儿忍不住又使劲闻了闻,心想:参议员连喝水加不加冰都那么讲究,众议员却肯为几块热狗抢得不亦乐乎。这就是富翁俱乐部和平民之家的区别啊。这可是同在一片蓝天下,同在一个国家呀。
“有事吗?”当薇儿走出衣帽间的时候,听见耳边传来一个女声。
她一回头,看见一个金发,矮个的年轻女子坐在一张黑色木椅上。
“我是个听差,我在找这里的负责人。”薇儿解释道。
“不如说你是来抢地盘的吧。”那女的半开玩笑地说,薇儿则莫名其妙。她还没张口问,电话就来了,那女的接起了电话。“这里是衣帽间,”她说。“好的……房间号是多少?……我现在就派人去……”她在空气中朝旁边的一条红木凳子点了点手指头。一个十七岁的穿着灰色长裤和运动服的西班牙裔男孩马上从凳子上站起来。
“准备好了吗,A.J.──”那女的问。那个男孩扫了薇儿一眼,可是一看到她的海军服,他脸上就掠过一丝鄙夷。海军服和运动服的区别。参议院和众议院的较量。“去雷本B-351-C取个东西。”
“又去那儿?”他抱怨道。“这些人就不会用电子邮件吗?”
那个女的懒得理会他,转过头来看着薇儿。“现在你说吧,你来这儿做什么?”她问。
“我在参议院工作──”
“大声点。”那女的说。
“好的,嗯──我们──我们想问一问,你们这儿的听差有没有保存信件往来的记录。我们的参议员说他上周收到包裹以后马上就让听差捎回了一封信,可是对方却说没收到──他是个参议员,所以,嗯,不记得那个听差是参议院的还是众议院的。你知道,我们看起来都很像的。”
那女的听了就笑起来了。薇儿长长地舒了口气。她还真买帐。
“我们只有最近的记录,”她说,指了指桌子上的签出单。“以前的都进垃圾箱了。”
“那以前的都没了……”
“今天的。在这儿。我每天晚上都要销毁以前的记录。坦白地说,只有这样才管得住我的人。如果你们中间哪个人突然不见了──你应该知道让一个十七岁的孩子去一间挤满议员的屋子会发生什么吧……”她微微向后仰着头,鼻子里重重地呼吸着。
薇儿一句话也没说。
“放松点,其实──这就是我们听差之间的玩笑呗。”
“对,”薇儿赶紧附和,脸上勉强堆出一层笑意。“嗯──我可以复印几份吗?至少我可以给我们的参议员带点东西查证一下。”
“随便。”那女的说。“你爱怎样都行……”
在储物间等待薇儿归来的这段时间,我拨了个电话。
“葛雷森众议员办公室。”一个带着浓重的南达科他地方口音的年轻男子的声音。得跟葛雷森提一提这个。无论谁打电话来,接待员的声音很能影响他们对你的第一印象。这个理由就足够让众议员们重视接待员的口音问题了。
我看了看储物间墙角摞成一堆的椅子,电话里接待员话音刚落,我就马上开口说话,假装很忙的样子。“嘿,我找你们管拨款的人,”我说。“我可能记不住他的名字了。”
“请问您是哪位?”
我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报上马休的名字,不过他的消息可能已经传遍了。还是安全为妙。“我是内务拨款委员会的。我想──”
他不等我说完就让我等等。几秒钟之后,他又拿起话筒。
“对不起,”他说。“他的助手说他刚刚出去。”
这谎也撒得太明显了。他还不到能配助手的级别呢。不过我也不气恼。如果我打主线的电话,可能根本没人接。
“你告诉他,我是内务拨款委员会主席办公室的,我要跟他谈谈葛雷森提的请求
……”
他又让我等等。之后又回来了。
“请您等一分钟,先生。我现在帮你转给百利……”
政治的第一规则:人人都有胆怯的一面。
“我是百利。”一个粗声粗气的声音。
“嘿,百利,我是内务拨款委员会的──我负责调查马休事件──”
“啊,对……我听说了。我感到很遗憾。马休曾经是个多么好的同事啊。”
他说“曾经”两个字的时候,我闭上了眼睛。
“我能帮什么忙吗?”
我回想着这个游戏最初的一些情况。无论那天马休看见什么……他和巴斯特纳双双被害……就是从金矿事件开始。我只知道南达科他州的一个金矿的出售项目计划要安排进议案。葛雷森的办公室是本计划的发起者。除此之外我没有掌握别的信息。电话那头的这个人或许能告诉我一些。“其实我们就是重新审核一下所有的请求,”我解释道。“马休──马休已经走了,现在我们必须重新安排所有人的工作重点。”
“当然,当然……很乐意帮忙。”他现在在一个低级别的众议员手下,他以为我能给他一些项目做做。所以,他声音里的不耐烦立刻就消失。
“好。”我清了清嗓子,低头看着手上的一张白纸。“我现在在看你们最早递交的请求单。我想你应该早就料到我们不可能完全满足你们的请求……”
“当然,当然……”他第二次这样说,干笑着。我几乎能听见他在拍大腿呢。真不知道马休当时怎么处理。
“所以,你认为最不能删的项目是什么?”
“排水系统,”他赤裸裸地说,不带一丝掩饰。“如果你能帮我们……如果我们可以改善排水系统……我们就能赢得整个区。”
他比我想象的要聪明。他知道他的老板在金字塔上排得多靠后。如果他什么圣诞礼物都想要,他很可能一个也得不到,还不如只盯一个梦幻芭比娃娃来的合算。
“排水系统……真的会影响选票的。”他补充说,那口气已经是在恳求我了。
“那么单子上其他的……”
“都是候补的。”
“那这个金矿呢?”我开始虚张声势了。“我还以为葛雷森很重视呢?”
“很重视?他连听都没听说过呢?我们提这个项目完全是给那个赞助方一个面子,不抱希望的。”
马休当初也是这样告诉我的:葛雷森办公室可能根本不在乎丢掉这样一个金矿──也就是说──这个叫百利的人要么是真的同意放弃这个项目,要么就是他背着别人在扯弥天大谎。
“真奇怪……”我说,还想多打听些。“我听马休说有人就此事给他打过电话。”
“真的吗?那可能是温得尔矿产公司在游说他。”
我把温得尔矿产公司的名字记在纸上。我刚参与游戏的时候以为定赌注和押赌注都无规律可循──可现在我不这么想了,我必须找出其他人。
“你们还有什么人?”我是指南达科他州的其他参议员。“如果我们把这个项目毙了,有人会有异议吗?”
他以为我是在为自己留后路。我真正想知道的是,国会还有谁对这个项目有兴趣。
“没了。”
“有人反对这个项目吗?”
“在这样一个小镇,这样一个小项目,真算不上什么大事。实话告诉你,除了我们以外,根本就没别人知道。”他又拍着大腿笑起来,笑声从电话里传过来,震得我耳膜发颤。三天前的那个晚上,有人为这个项目写进议案押了一千美元,有人押了五千美元。这说明除了我们以外,至少还有两个人在密切关注本项目的一切进展。可是现在,我一个也找不出来。
“那么,现在我们来谈谈怎么处理排水系统这个项目好吗?”百利在电话那头问。
“我会尽力的。”我告诉他,一边低头看手中的纸条。温得尔矿产公司这几个字无力地浮在纸面上。可是当我第六次读这个名字的时候,突然感觉面前的整盘棋开始活了。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你还在听吗?”百利问。
“不好意思,我得挂了。”我匆匆地说。我能感觉肾上腺又开始兴奋了。“我刚想起有个重要的电话没打。”
“嘿,我来取个东西。”薇儿边说边走进雷本大楼的二四零六号办公室,这是马休从前的上司的办公室,来自亚利桑那州的众议员尼尔森·科迪尔。
“有事吗?”接待台后面站起来一个年轻男子,操着一口纯正的美式英语。他穿着牛仔布衬衫,打着波洛领带,领带夹上刻着一个亚利桑那州的徽章。不错,薇儿心想。要是人人都记得自己是从哪里来的就好了。
“我们接到一个电话,来取个包裹,”薇儿解释道。“这里是二四零六号办公室,对吗?”
“是的。”那个年轻的接待员一边说,一边在接待台上找包裹。“可是我们没叫听差啊。”
“可能是别人叫的吧,”薇儿说,“是会议厅让我来取的。”
年轻人站得笔直,领带在胸前飘着。所有人都怕自己的老板──就像哈里斯所说。
“我能借用一下你的电话吗?”薇儿问。
他指了指桌角的电话机。“我进去查一下是谁叫你来的。”
“好的……谢谢你。”薇儿连忙说。他走进右边的一扇门。他一走,薇儿就马上抓起电话,拨了一个哈里斯给她的电话号码。
“我是蒂娜。”一个女性的声音。蒂娜和马休同一个办公室,也是众议院内务拨款委员会的首席书记员。她有很大的权力,可以拿到许多人无法接触的材料。最重要的是,她的电话装有来电显示,这就是为什么哈里斯一定要让薇儿在这里给她打电话。现在她的电话机上显示的是尼尔森·科迪尔。
“嘿,蒂娜,”薇儿尽量使自己的声音保持沉稳。“我是人事处的桑地。不好意思打扰您。我们议员想看看马休的项目笔记,看他为会议准备得怎么样了……”
“我觉得这样做是不符合规定的。”蒂娜回答得很生硬。
“您说什么?”
“我是说……我们这里的信息……我们这儿的资料是不能外传的。”
哈里斯料到蒂娜可能会这么说,就先给薇儿打了预防针,教了她致胜的一招。
“可是我们的议员说必须要拿到。”薇儿在施压。
电话线那头沉默了一阵。“好吧,我会准备一份的。”蒂娜终于说。
这时薇儿背后的门开了,那个年轻的接待员回来了。
“很好。”薇儿低声说。“我──我会让人去取的。”
挂上电话,薇儿转过头面对着接待台。“噢,我太粗心了──原来是我找错房间了。”薇儿说着就朝大门走去。
“别担心,”他回答。“没事的。”
她没乘电梯,直接从四层楼向下跑,最后几级台阶她是跳下来的,双脚拍打在打磨过的地板上。一个参议院听差的平均行走速度是每天七英里的走廊。通常,在这七英里的距离内,一个听差会经过尼克松因水门事件被弹劾的听证室,一个旧法庭大厅,司各特案件就是在那里审理的,国会西区总统就职宣誓的地方,一直到一个圆形大厅──就在国会的大穹顶之下──林肯和肯尼迪都埋葬在这里。薇儿以前每天都经过这些地方,可是她的工作热情从来都没像今天这样高涨。
薇儿心里闪过一丝不知道是兴奋还是恐惧的感觉,不过她没有放慢脚步。她的心在胸膛里扑扑地跳着。她在做着她的本职工作──送取信件,正应了听差项目最初的使命
──改变某个人的生命。
她的脚步在B-308号办公室前停了下来。这里还是马休的办公室──如果她不是急刹车的话很可能就错过了。伸手抓住门把的时候,他想起了哈里斯的叮嘱,左右看了看。在她的左边是一个半开半合的工具箱,她敢保证里面藏不了人。她的右边是空空的走廊。
她屏住呼吸,握住门把手,把手冰凉冰凉的,把她吓了一跳。她用身体顶开门,听到的第一道响声就是从左边传来的电话铃声。这个哈里斯也事先告诉过她。
她顺着铃声看见一张放满材料的接待台,还有一个黑人女接待员。薇儿忽然感到一阵亲切,对方也是个黑人。罗克珊抬起眼睛看了眼薇儿的通行证,没说什么,只朝她轻轻点了点头。薇儿以前至少和类似的接待人员打过二十次交道。从餐厅的女服务员……到电梯小姐……甚至女众议员皮特斯。
“要帮忙吗,小姑娘?”罗克珊带着温和的微笑说。
“我来这里取几本简报。”当哈里斯给薇儿交代任务的时候,薇儿总担心自己会被识破。难道人们就不怀疑为什么参议院的听差要来众议院取东西?可是罗克珊并没有多看她一眼。也许对于接待员来说,听差就是听差,不分什么参议院众议院。
“蒂娜是不是已经……”
“她就在门后边。”罗克珊指了指身后。
薇儿走进房间,罗克珊已经不管她了,自顾看C-SPAN上的投票去了。薇儿忍不住笑了。看来在国会,即使是最一般的工作人员也对政治着迷。
她加快脚步,一推门就走进了房间。
“……好吧,事情办得怎么样了?”一个男人的声音问。
“我告诉过你了,我们正在努力,”蒂娜回答。“他才死了两……”
门突然打开了,蒂娜立刻打住,狠很地回头盯着来人。
“对不起。”薇儿尴尬地说。
“有事吗?”蒂娜冷冷地问。
薇儿还没说话,那个男的转过身也看着她。她看着他的眼睛,觉得有点不对劲。他的眼神太高傲了,就仿佛他是……
薇儿转而被他的白色拐杖吸引住了。那个男人不断地用大拇指摩挲着拐杖的握柄,这个动作太熟悉了……她想起来了。参议院会议厅投票的时候她在走廊上见过他拄着拐杖经过。
“我说,你有事吗?”蒂娜提高了音调。
“有事,”薇儿赶紧回答。她假装对书橱上的填充雪貂饶有兴趣。“我只是……那只雪貂……”
“你来取简报的吧?”蒂娜打断她。
“我是来取简报的。”
“在椅子上。”蒂娜指了指她办公桌对面的桌子。
薇儿尽可能迅速地走到那张桌子旁边。她看见椅子上放了两大本笔记本。一本的书脊上标了A-L,另一本标了M-Z。她把椅子从桌子底下拉出来,发现桌子中间放了三个镜框,镜面朝上。感觉是有人在收拾东西……或者是别人替这些东西的主人在收拾。大中午的,桌上的电脑却是关着的。墙上的证书和奖状现在都垂下来了。当她弯下腰的时候,时间仿佛停止了,她能感觉她的通行证触到了桌子的边沿。
她又看了一眼放在最上层的那张照片,那是一个满头金发的年轻人站在一汪蓝宝石般美丽和宁静的湖水边上。这就是马休·梅塞尔。他身材高挑,细长的脖子使他更显苗条。有一点她觉得奇怪,这个人站得太靠左了,简直是挨着镜框。他用手指着湖水,用意十分明显,他要让湖水成为照片的焦点。他脸上的笑容是那么自豪。薇儿从来没见过马休,可是第一眼看见他的照片,她就无法不看他第二眼。
这时她感觉肩上搭了一只手。“你没事吧?”原来就是那个男人──马休的同事巴里。“要我帮你吗?”
薇儿马上躲开了。她抓着椅子上的一本笔记本跌到椅子的另一边,假装是笔记本的重量让她的身体不能保持平衡。等她站稳了以后,她忍不住最后看了一眼马休的桌子。
“我为你们的朋友感到难过。”她说。
“谢谢。”蒂娜和巴里异口同声。
薇儿挤出一个很勉强的笑容,就快步走向门口。巴里一动也不动,可是他深蓝色的眼睛却不放过薇儿的一举一动。
“别弄丢了,我们还要的。”蒂娜冲她喊了一句。说完了,她又开始收拾东西。她与马休是同一个办公室的同事,过去两年连办公桌都紧挨着。可是她毕竟是整个委员会的首席书记员。这些笔记本可都是重要机密。
“我们会还回来的。”薇儿说道。“只要我们的众议员一用完,我马上就送回来给你。”
“去他家怎么样?”索尔斯沙哑的声音从手机里传了过来。
“他在艾登摩根市的郊区有间阁楼。”加诺斯压低了声音说,他现在在鲁塞尔参议员办公楼的走廊上。他走得很快,而且步伐很坚定,和这座楼里的其他人没什么两样,这是在人群中隐藏自己最好的办法。“不过那不是他的房产──他什么都没有。他没有车,没有股票,银行帐户上连一个子儿都没有。我猜他还背了一屁股债。反正他是没什么财产的。”
“你去过他家吗?”
“你的意思是……”加诺斯反问。
“他没回去过,对吗?”
加诺斯没回答。他最讨厌这种愚蠢的问题。“你还想知道什么?”他问。
“他的家人和朋友。”
“他可是个聪明人。”
“这我知道。”
“你真的知道吗?他都在国会干了十年了。你也太莽撞了吧?他肯定前前后后都安排好了。虽然他人缘很好,但自从他参加了这个游戏以后就没跟任何其他参与者接触过
……而且我们还盯上了他的法官朋友……我相信他不至两次上当受骗吧。”
“废话。谁没有被骗过两次?否则美国国民为什么要一再地重新选举总统?”
加诺斯仔细找着办公室的门牌号,再次陷入沉默。
“我说错了吗?”索尔斯问。
“不,”加诺斯说。“没有人可以独自生存。他肯定有一两个可以信任的朋友。”
“那你能把他们找出来吗?”
加诺斯在四二七号办公室门口停下来,旋开门把手,用力往里一推。“这就是我的工作。”他说完就挂断了手机,把手机放进风衣的口袋里。
这间办公室和他上次来的时候没什么两样。玻璃屏风后面哈里斯的桌子还是老样子,他的助手还坐在屏风前的接待台旁。
“格拉维斯调查员。”加诺斯一走进哈里斯的办公室齐兹就招呼他。“今天又是什么风把你给吹来的?”
我在国会找工作时的第一次面试让我有很深的感触。当时那个留着古怪发型的考官从桌子对面伸过头来,对我谆谆教导说,整个国会就是一个小镇,这个镇上所有的人都爱发脾气,有时候甚至想跟全世界打一架。对我这样一个在小地方长大的人来说,这个比喻真是好到家了。现在,我就是怀着这种心情在储物间里不安地走来走去,等待着电话铃声响起。也许所有的小镇居民都知道,如果你要知道一个小镇的秘密,那你就要找到这里的档案局。
“这里是法律资料中心。”一个女声听起来语气颇像管理人员。
“嘿,我想请您帮个忙。我在找一个游说员的资料。”
“我帮您转给加里。”
对一个小镇来说,这个中心就像坐落在某个爱发脾气的女人家门口,而这个女人的家就在小镇上唯一一家汽车旅馆对面。这里没人愿意光顾,可是这个女主人对谁在背后说谁的坏话可是知道得一清二楚。
“我是加里。”一个男子的声音。他声音发涩,几乎不带任何感情。“您需要我做什么?”
“嘿,加里──我是参议员史蒂文斯办公室的。有个公司给我们打过电话问议案的事。我们想查出这家公司雇佣了哪个游说员。你们能查到吗?”
“只要这些游说员足够诚实我们就能查到,先生。”他自顾笑了起来。
这个玩笑很无聊,不过他说得很对。每年都有一万多个游说员带着成千上百个各式各样的请求来找国会。此外每天我们还要面对车载斗量的议案和投票。因此国会的人都知道,要一个工作人员对所有的信息都了如指掌是不可能的。因此,如果你想找什么资料,就找游说员吧。你的讲话需要选个话题,找游说员吧。你不了解某个议案的附录究竟有什么意义,找游说员吧。就像去药店买药。如果他们给你好药,你肯定成为回头客。这就是广告。秘密,迅速,而且不留痕迹。
问题是,我现在要找的是他们不小心留下的蛛丝马迹。
如果巴斯特纳参与了游戏,肯定还有其他游说员也参与了。不过幸运的是,所有的游说员在法律资料中心都有备案,而且中心还保存了他们所有的客户的清单。我希望可以借此了解到谁在为温得尔矿产公司服务。
“我可以查一个公司的名字吗?”我问。
“当然,先生……您只要来我们这儿──”
“我想请您帮我个大忙行吗?”我打断他的话说。“我们的参议员急着要这方面的资料,把我催得要命……如果我现在告诉您公司的名字,您可以现在就帮我找找看么?就一个公司,加里……”
我最后故意喊了一声他的名字,企图以此拉近距离。他考虑了一会儿,我也不敢支声。
“您要是肯帮我,我真是万分感激。”我又补了句话。
他还是不说话。我最讨厌电话里的这种沉默……
“公司的名字是什么,先生?”
“太好了……太好了。温得尔矿产公司。”我告诉他。“温得尔。”
我听见他敲键盘的声音,我停下脚步。透过铺着一层灰尘的窗台,我看见一条狭窄的走道和旁边的大理石护栏,这条走道一直绕到大楼的西面。早晨的太阳光照在古铜色的屋顶上,可这阳光比不上我现在心中的灼热。我抹了把脖子上的汗,解开领口的扣子。我穿着西服打着领带,随时可以离开这里回我的办公室去,可是我还没找到我的答案……
“对不起,”加里说。“他们没登记。”
“你说什么,没有?我以为所有游说员都会在你们那里登记所有的信息呢……”
“这个没错。可是现在这个时候……我们大概只整理了不到一半的资料。”
“什么?”
“游说员给我们填写一些表格。我们每个注册期要收到一万多份表格,你知道要把这些资料输入我们的数据库得花多长时间吗?”
“几周?”
“几个月。我们最近的一轮八月份才刚开始,也就是几周前。所以现在堆起来的资料有山那么高。”
“那是不是有可能有一个游说员在为这个公司服务呢?”
“这里是国会,先生。在国会里什么没有可能呢?”
我的牙齿咬住了舌头。我最讨厌这种政府幽默。
“不过我们每天都输入七百份新资料。”加里接着说道。“本周末你可以来个电话再查一查。”
我突然记起今年是温得尔矿产公司第二次提出请求。“去年的资料有吗?”我问。
“我告诉过你了,什么都没查到──就是说要么他们没雇佣任何游说员,要么这个游说员没登记。”
他这样说倒启发了我。那些小公司通常更愿意自己来争取拨款。只有失败了,他们才肯找个比自己聪明的游说员。如果温得尔真找人来帮忙,他的名字一定会出现在数据库里的。“听着,我很感激──”
这时门口传来一阵响声。我马上闭上了嘴。
“先生,你在听吗?”加里在电话那头问。
这时有人在门口敲门。我马上不说话了。
“先生,你在吗?”加里在电话那头叫道。
那人还在敲,声音越来越响。
“是我,你在里面反锁了吗?”薇儿喊道。“快开门!”
我跑向门口打开了门。电话线被我拉到门口,绊在一堆叠放着的电脑键盘上,键盘哗啦啦全掉在地上。
“我完成任务啦,邦德先生。还有别的事要交给我去办吗?”薇儿像唱歌一样兴奋地说,手里抱着两本笔记本跳过来,就像个女高中生。我突然想起来,她还只是该上高中的年纪啊。她从我身边经过的时候跳了一大步,这个动作我在那些刚进国会的新员工身上也曾看见过。
加里嘶哑的声音又响起来。“先生,您──”
“我在……对不起啊。”我又回到电话线上来。“谢谢你的帮助。下周我还会打电话的。”
我刚挂上电话,只见薇儿把笔记本都扔在桌子上了。在这之前我的想法都是错的。我原本以为她是那种乖乖地坐在教室后排听讲的好学生──也许有时候是这样的吧,不过现在我面前站着一个全新的她,原来在认识的人面前她也是个聒噪不停的小麻雀。
“你没遇到什么困难吧?”我问。
“你没看见真可惜!我简直所向披靡──我告诉你,就像在《黑客帝国》里面一样。我左躲右闪,他们一颗子弹也没挨着我……只好站在那儿气得干瞪眼……我左右开弓,他们都不知道子弹打哪儿来的!”
玩笑开得太过了。我一眼就能看穿她神经质的极端表现。她害怕了。虽然自己不知道。
“薇儿……”
“你肯定会为我骄傲的,哈里斯……”
“蒂娜说什么了吗?”
“你在开玩笑吗?她比那个瞎子多看见不了多少东西……”
“瞎子?”
“我现在只需要一个代号就行了……”
“巴里去那儿了?”
“……要酷一点的代号──比如说参议院1号……”
“薇儿……”
“……或者黑猫……”
“薇儿!”
“……或者……或者亲爱的莫莎。你觉得怎样?哦,太棒了,让我们开始薇儿行动吧。”
“别胡闹了,薇儿,快闭嘴!”
她话说到一半就闭上了嘴。
“你敢肯定那是巴里吗?”
“我不认识他。我只知道他是个盲人,拄着拐杖,眼睛是灰色的……”
“他说什么了没有?”
“没有──不过我走路的时候他老是在注意我。我不知道……他有点奇怪……我总觉得他这是要证明──要证明自己还没那么瞎,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伸手拿过电话机,拨了他的手机号。不行。我马上挂了。最好通过接线员来接,特别是现在这个非常时期。
“这里是内务拨款委员会。”罗克珊的声音。
“嘿,罗克珊,我是哈里斯。”
“哈里斯……你好吗?”
“我很好。你能──”
“你知道我都在为你祈祷,亲爱的。马休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