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啊,是啊。听着,我得麻烦你一件急事。巴里还在你们那儿吗?”
薇儿朝我挥了挥手,慢慢地向门口移动。“我马上就回来,”她轻声说。“最后一个地方忘记去了……”
“等等。”我冲她喊道。
她没听我的话。她才不想坐在那儿等着挨骂。
“薇儿!”
门合上了,她走了。
“哈里斯。”电话里在叫我。我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巴里。
加诺斯趴在齐兹的桌子上,挤出一丝微笑。从哈里斯助手脸上的不安表情,他知道自己的FBI风衣又发挥作用了。不可操之过急,得松点劲。鸡蛋握得太紧也会碎的。
“你觉得他应该没事吧?”加诺斯用他最温和的声音说。
“他给我发的短消息上说他没事。”齐兹回答。“他就是太累了。他这周可真不好过,你知道,所以才请了一星期的假。”
“那他早上打电话来了吗?”
“打了,大概是昨晚半夜吧。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你为什么找他了吧?”
“我们在追查马休的死因。因为这个案件发生在联邦调查局的辖区内,所以上头让我多找几个他的朋友打听打听。”加诺斯从齐兹脸上看出明显的不信任,所以赶紧补充说。“别担心……就是例行公事而已……”
办公室的前门开了,一个穿着海军服的年轻黑人女孩探出一个头来。“我是参议院听差。”薇儿抱着红色、白色和蓝色三个小盒子,小声地说。“送国旗来的。”
“你是谁?送什么?”
“国旗。”她打量着齐兹和加诺斯。“美国国旗……你知道吧?在白宫顶上飘扬的国旗,人们把它系在旗杆上升到天空中去……哦,我送来了三面旗……”她念着盒子上的字,“交给哈里斯·桑德勒。”
“就放那儿吧。”齐兹指了指他自己的桌子。
“就堆在您的桌子上吗?”薇儿问。隔着一个屏风就是哈里斯乱糟糟的桌子。她朝那儿看了看。“那张猪窝似的桌子是你老板的吗?”齐兹还没来得及回答,薇儿就径直走到屏风旁。“他的东西让他自己收着吧。”
“看看吧,更乱了。”齐兹捶着胸膛叫起来。“没管教的小孩!”
加诺斯的眼睛紧随着薇儿在办公室里走来走去。她背对着他,用身体挡住了他的视线,他看不见她在做什么。可是加诺斯只能说,她没做出什么特别的动作。薇儿一句话也没说,默默地在哈里斯的桌子上收拾出一块空间来放国旗,完了以后就转过身来。当她看见加诺斯盯着自己的眼神时吓了一跳。
“嘿──嘿。”她与他目光一接触,她就马上打了声招呼。“没事吧?”
“当然没事。”加诺斯面无表情地说。“什么事都没有。”
“你可以在白宫顶上什么东西都挂吗?”齐兹问。“袜子?内衣?我身上这件老牌子的巴尼·米勒衬衫倒可以在上面飘一飘。”
“谁是巴尼·米勒?”
齐兹又揪住胸口作痛苦状。“你知道你这句话的杀伤力有多大吗?我的心在流血啊!”
“那就对不起啦。──”薇儿俏皮地笑笑,朝办公室门口走去。
加诺斯回头看哈里斯的桌子。桌上整整齐齐地摆着国旗。直到这一秒钟,他心里都没往别处想。可是当他朝薇儿转过身的时候──他听见她的笑声,看见她蹦蹦跳跳的样子──不经意间,他注意到她最后回头的一瞥,眼光没落在他脸上而是他身上的FBI风衣上。
门关上了,薇儿走了。
“我们刚才说到哪儿了?”齐兹问。
加诺斯还对着门口出神,一句话也不说。人们注意FBI风衣也许没什么奇怪……可是再想想她刚才走进来的样子……直接走进哈里斯的办公室……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齐兹揶揄他。“白宫顶上飘内衣的情景,是吗?”
“你以前见过她吗?”加诺斯突然问。
“那个听差吗?没有,我不认识……”
“我要走了。”他不露声色地朝门口走去。
“你要是有事就找我吧。”齐兹对着他的背影喊。这时加诺斯已经走出门,到了外面的走廊上。她应该没走多远……
有戏,加诺斯心里暗自开始得意。
他伸手到风衣口袋里摸到那个黑色小盒子,打开开关,立刻那东西就开始振颤。
我打开那两本笔记本,直接翻到G那一栏,终于找到葛雷森这个名字。这些笔记本都按字母顺序排序,对所有的项目都作出详尽的介绍──包括温得尔金矿公司收购金矿的项目。
我跳过那些冗长的介绍,直接找到对项目的分析。可是在浏览那三段文字的时候,我的脑子里响起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哦,上帝啊。每一段开头的那几句闲扯……他经常用的那个词“具体说来”……还有最后精练的总结。毫无疑问,这三段出自马休之手。
从文字上看,他写的和他当初跟我说的大致不离。霍姆司特德金矿是南达科他州历史最长的一个矿,如果温得尔金矿公司买下它,对这个小镇,甚至对于整个达科他州来说都是很有好处的。为了证明这个观点,他还在笔记本上附上了三封复印信。一封来自土地管理局,一封来自温得尔金矿公司的首席执行官,最后一封是南达科他州里德市市长的推荐信,金矿就在这个市里。三封信,三个新电话号码。
我先给土地管理局打电话,对方是语音信箱。温得尔的首席执行官的电话也是语音信箱。只剩最后一个了。很好。我比较擅长跟政治家打交道。
我拨了号码以后就举着听筒边等边看手表。薇儿该回来了吧……
“这里是餐厅。”一个沙哑的男声传来,明显是抽烟抽太多得了咽炎。他操着一口美国大片上经常听到的牛仔口音。“有事吗?”
“对不起,”我看着信尾的落款,喃喃地说。“我找里根市长办公室。”
“请问您是哪位?”那个男人问。
“安迪。”我回答。“我是华盛顿众议院的。”
“哦,你怎么不早说?”他哑着嗓子笑起来。“我就是里根市长。”
我呆了呆,脑子里浮现出父亲的理发店。
“你不知道小镇的生活就是这样的吧?”市长笑着问我。
“我知道。”
“你也是小地方来的吗?”
“我在一个小镇出生长大。”
“是吗,那我们这个小镇可能更小。”他开玩笑地说。
哦,天哪,他让我想起了我的家。
“好吧。我能帮你什么吗?”他问。
“坦白地说──”
“我不求别的,只求一件事,”他打断我的话,爽朗地大笑起来。
这让我想起我离开家的原因。
“我就是想简单问一问那个金矿──”
“霍姆斯特德(美国宾夕法尼亚州西南部自治镇)那儿的。”
“对。霍姆司特德。”我烦躁地敲打着也不知道哪里随手抓来的电脑键盘。“我再介绍一下我自己……我是在葛雷森众议员手下工作,我现在在调查一项土地出售的请求
……”
“哦,所有人都喜欢竞争。”
“有的人是喜欢。”我顺着他的话说。“就我个人来说,我要做的是保证不犯错,保证地方的利益优先。”他听了以后有好长一阵不说话。“当然,我们在积极推进这个项目,不过我们也在寻找其他的机会来为大家服务。因此,你能不能告诉我如果金矿真的卖出去,那这个小镇可以从中得到多少好处?或者,有谁对这笔交易很感兴趣?”
市长第三次哈哈大笑。“小伙子,我老实告诉你,你要找一个从这笔交易中得到好处的人,那就像在大海里捞针一样难。”
“我不理解。”
“也许我也不理解。”市长说。“可是如果是我要投资一个金矿的话,我至少也得找个有金子的矿。”
我乱敲键盘的手指霎时停了下来。“您刚才说什么?”
“霍姆司特德金矿。那是个空矿。”
“你确定吗?”
“小伙子,霍姆司特德从1876年就开始采矿,可是最后一盎司金子是二十年前就挖走了。从那以后,先后有七个公司不听劝告来这儿勘探,事实证明他们都失败了。所以这块地最终收归国有。过去我们镇上一共有九千口人,可现在只剩下一百五十七个了。你不用算盘也能算出来少了多少人吧?”
当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整个储物间里一片死寂,可是我脑子里的声音却更加清晰。“你说那个金矿里没有金子?”
“二十年前就没有了。”他又说了一遍。
我点了点头,他看不见,毫无意义。“对不起,市长先生──可能是我太笨了,不过我不明白,既然没有金子,你为什么要写那封信?”
“什么信?”
我低头看桌子上马休的笔记本里夹着的那封信,信上有南达科他州里德市市长的授权签名。
“您是汤姆·里根市长,对吗?”
“是的,只此一个。”
我仔细辨认了一下信尾的签名,又读了一遍。在里根的首字母R上,我发现了一点油污,不认真看是看不出来的。从开始到现在,我才发现了一点蹊跷。
“你还在吗?”市长问。
“是的……不……我在这儿。”我说。“我只是……温得尔矿产公司……”
“我来告诉你吧。他们第一次上这儿来的时候,我就告诉了MSHA──”
“什么什么?”
“矿产安全和卫生局──安全人员。你要当市长你就得时刻掌握信息,知道谁到你地盘上来了。所以我就跟我在局里的朋友说了这事。他说温得尔那帮人可能已经买下这块地的采矿权,准备好了所有的法律文件,而且买通了关系让人对这个矿的含金量写了份测量报告,也对他们很有利──可是,还好我多了个心眼,我调查了他们的档案,发现这些人根本一辈子都没采过矿。”
我的胃开始痉挛,痛楚马上传遍全身。“你敢确定吗?”
“小伙子,你说有不偷腥的猫吗?这种事我见得多了。像温得尔这样的小公司,钱少胆大。如果谁问我怎么想的,我肯定会告诉他,我才不会激起大家的希望之后看着他们陷入失望的境地。你知道在这样一个小地方……当那些卡车出现的时候──”
“卡车?”我插了一句。
“上个月的那些卡车。你不是来问这个的吗?”
“是-是的。当然。”马休三天前才接受这个项目。为什么一个月前就有卡车在这里出没呢?“他们一个月前就开始采矿了吗?”我完全糊涂了。
“鬼知道他们在做什么呢……我去那儿看了看──你知道的,我只是担心他们破坏本地的和平……我跟你说,他们什么设备都不带。我问了一句……真是气死人了……蝈蝈还没那么会跳。我是说,他们像赶牛背上的苍蝇一样把我赶走了。”
我的手紧紧抓着听筒。“你觉得他们来这儿是为了别的什么吗?”
“我不知道他们来干嘛。可是凭我的知觉──”他突然停住了。“小伙子,你等我一分钟好吗?”没等我回答,我就听见他那边有人来了。“莫利阿姨。”他一下变得很高兴。“您需要我帮忙吗,亲爱的?”
“和平常一样。”一个操着一口地方音的中年妇女很和蔼地说。“面包上不加果酱。”
我身后又传来巨大的敲门声。“是我。”薇儿喊道。我拖着电话线,走了几步给她开门。
薇儿走了进来,已经不象刚才那样蹦蹦跳跳了。
“怎么回事?”我问。“你拿到──”
她从怀里掏出了我的电子记事簿,扔给我。“这下──你高兴了吧?”她问。
“发生什么事了?不是在我告诉你的那个地方拿的吗?”
“我在你办公室看见了一个联邦调查员。”她突然说。
“什么?”
“他在那儿跟你的助手聊天。”
我慌了,马上挂了电话。“他长什么样?”
“我不知道……”
“别说你不知道。他到底长什么样子?”我追问道。
她马上看出了我的恐慌,可是不像上一次,她这次没有躲避。“我是看了他一会儿
……头发乱糟糟的……笑起来有点阴险……他的眼睛有点像……像猎狗的眼睛……”
我的喉咙一下子缩紧了。我立刻扭头去看储物间的门,更确切地说,是门把。刚才门没锁上。
我用尽全身的力气朝那扇门扑去,一旋门把,就在那一刹那,一股力量从外面向里面顶住门,门嘭的一声撞在我肩膀上。薇儿开始尖叫。一只大手从门缝里伸进来。
那扇门开了不到一英寸,可是加诺斯的手已经伸进来了。薇儿还在尖叫。而我还在使劲顶着门。还好,我渐渐占了上风。
我用全身的力气靠在门上,一边用力敲打加诺斯伸进来的手。我以为他会痛得叫起来或者缩回去。可他连呻吟都没有。薇儿也停止了叫喊,我回头看看她是否还好。她定定地站在那儿,闭着眼睛,手里紧紧抓着通行证。她在祈祷。
门终于合上了。我马上把锁锁好。可是加诺斯在外面把门撞得震天响,门上的链条似乎都要震落了。我们得马上走。
“窗户!”我转身冲薇儿喊道。她终于睁开了眼睛,整个人都吓呆了。她的眼睛大得仿佛要掉出来。我抓住她的手,把她拉到窗台边。窗台很高,窗口挡着两块玻璃。
房门又是一声巨响。
薇儿看着我,呆若木鸡。“他要──”
“快跑!”我顺手操了把椅子放在窗台下。
薇儿跳到椅子上,伸手去拉开窗户的栓子。她的手止不住地颤抖着。
“快点!”撞击一声响似一声,我焦急地催她。
她捶了一下窗子,玻璃纹丝不动。
“用力!”我教她。
她又用力推了一下。她不是那种弱不禁风的女孩──那一下够有力的了。
“我觉得它们是粘在一起的。”
“让我来──”
薇儿用手掌心最后一次试着推了一下,左边的窗户被推开了。我推着她爬上窗台。门口又是一阵巨响。我回头看看,锁已经松动了,两颗螺丝钉眼看就要掉下来。
薇儿也循声回头张望。
“别看!”我大声制止她。
她的身体已经有一半爬到窗户外面了。我抓着她的脚踝最后推了她一把。
一颗螺丝从门锁上脱落,叮当一声掉在地上。我们没有时间了。薇儿一跳下窗台,她的脚一踩着外面阳台的水泥地,我就跳上椅子。可是最后一次回头的时候我发现马休的笔记本还在桌子上。加诺斯只要再踢一脚就能进来了。我来不及了……
可是这个险我得冒。我需要笔记本里的信息。我从椅子上跳下,冲回去一把抓起有葛雷森的那一部分,把它们从本子上撕下来。
门被撞倒在地。我没回头看一眼,只顾拼了命地跑回窗台,跳上椅子往外爬。我的大腿磕在窗台上,不过还是顺利通过了。我跌跌撞撞地摔在阳台的地板上,外面耀眼的阳光刺花了我的眼睛。
“现在怎么走?”薇儿问。我一站起来她就把窗户关上了。
我把手中的那团纸叠好,放在衣服内的口袋里,然后抓起薇儿的手,带她往左走。窗户外的阳台只有不到一米宽。
我们现在在参议院大楼最外围的阳台上,华盛顿纪念碑就在眼前。这时窗户玻璃哗的一声全碎了,加诺斯探出头来。他的出现让我们跑得更快了。我们全速前进,右边的雕花栏杆都模糊一片。令我惊讶的是,薇儿一直领先我几步。
太阳光直射下来,照得白色护栏更加耀眼,害我不得不眯起眼睛。幸亏我知道该怎么走。快到国会的圆顶的地方出现了一个分岔口。我们可以一直朝前走,或者向左拐走进一个暗室。在上一次的岔口,加诺斯赌输了。这一次,主动权还在我手中。
“左边。”我拽了一下薇儿的肩膀。当我拉着她拐了弯以后,发现正前方有一个生锈的电梯间。这部电梯上方有一个狭小的通道,通往大楼的屋顶,就是刚才那个储物间的正上方。“继续走。”我对薇儿指了指电梯。
薇儿不停地跑着,我也是。这时我发现阳台的地板上横跨着一条细钢丝。冬天,维修部通常会给这条电线通电,以此来融化和防止屋顶的积雪。其他季节,这条电线就没什么用了,不过还留在这里。不过,一会儿它就能发挥它的功效了。我蹲下来,跪在地上,抓起那条电线。加诺斯越来越近,我听得见他的皮鞋拍打在地面的声音。
“他拐个弯就到了!”薇儿躲在电梯间旁边冲我叫道。
这就是我等待的好时机。我用尽全力拉起电线的一头,钉子飞到半空中。电线离地面正好有脚踝的高度,绷得紧紧的。
加诺斯一拐过弯,他的脚就被电线勾住了。他走得太急太猛,这下细线都勒进肉里头去了。他痛得尖叫一声。这是我第一次听见他叫,虽然只能说是一种压抑了的咆哮,我已经觉得很有成就感了。他一头向前栽倒,跌了个嘴啃泥。
他还没站起,我就跳起来,从背后勒住他的脖子,把他的脸摁在被太阳烤焦了的水泥地上。当他的脸擦着地面的时候,他终于又叫了一声,他的声音嗡嗡的直在我胸腔里回荡。不过虽然我还抓着他的头,他已经可以跪起了,现在在挣扎着站起来。他像一只困兽一样,朝我脸上挥动着爪子。我急忙向后仰去,他的手只碰着了我胳肢窝下的一块地方。当时一点不疼──可是不一会儿我的右手臂就像被火烧了一般,接着就什么劲也使不上了。现在我才知道,他就是冲着这个要害伸出他的魔爪的。
“哈里斯,快跑!”薇儿在通道里喊我。
她是对的。我和他单打独斗是打不过他的。我转身向薇儿跑去。我的手臂失去了知觉。身后加诺斯还蹲在地上,费力地解开缠绕在他脚上的电线。当我到达电梯间的时候,大约有一打的钉子又飞向空中。他马上就要解脱了。
“快!”薇儿站在里头,冲我挥手。
我用没受伤的手抓住电梯间的边沿,一翻身就上了那个通道。从那里往下看,参议院大楼外围的一切尽收眼底。到处步满灰尘和通风口,电网交织。我们穿过这一切,一直爬到正前方的穹顶上。
“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这边。”我往左转,跳下几级台阶,就到了阳台的另外半边。感谢上帝,这座建筑是如此的对称。在我们左边的墙上出现了同样的窗户,这是进入大楼的唯一通道。
我用力踢着窗户玻璃。玻璃碎了,不过窗框还在。我拨开几块碎玻璃,伸手进去打开窗拴。我又听见了加诺斯在不远处通道上的脚步声。
“用力!”薇儿喊道。
啪的一声窗户打开了。可是加诺斯的脚步也更近了。
“进去。”我推着薇儿进去,自己跟在后面。脚一着地,就发现脚下是一张灰色的地毯,我们进入别人的办公室了。
那个胖乎乎的主人吓得冲到门口。“你们怎么进来的──”
薇儿一把把他推开,我紧跟着她。听差都对这里的地形了如指掌,薇儿也不例外。她走出门去,左冲右拐,没有一丝犹豫──她不再惊慌失措。她现在是我的领路人了。
我们抄近路绕过参议院管理办公室的接待台,走进楼梯。为了不引起别人的注意,我们跳下最后三级台阶就拐进三层楼。在我们面前离我们最近的办公室门牌上写着查普林参议员。兴许是个躲藏的好地方。薇儿试着旋了旋门把。
“锁着的。”她说。
“这下死定了。”
“别这样说。”她责备地说。
突然从上方传来巨响。我们一抬头刚好看见加诺斯正站在楼梯上。他的左脸又红又肿,可他一句话也不说。
薇儿像兔子一样灵巧。她跑向走廊的另一头,那儿有楼梯。而我则跑向电梯,有点远,要拐个弯。
“电梯更快一些……”我告诉她。
“可是如果──”
我捶了一下按钮,马上就传来轰鸣声。薇儿跟了过来。电梯门才开,我们就听见加诺斯跳下台阶。我把薇儿推进电梯,自己也跳进去,发疯似的掰着电梯门。
薇儿也像发了疯一样拼命按着关闭键。“快关,快关,快关……”
我用手指抓住那两扇门,想为这门加把力。薇儿后来干脆也蹲下来,帮我往门上使劲。加诺斯只有几步远了。我都能看见他朝前挥舞着的手指尖。
“准备好摁警铃!”我对薇儿叫道。
加诺斯狂奔而来,我们四目相对的那一刹那,门合上了。他又企图把手指伸进来,可终归还是晚了一步。
电梯轰鸣着往下走,我终于可以开始呼吸了。
“我……我的手……”薇儿小声地呻吟着。她的手被刚才的玻璃窗割破了,流了些血,还沾着玻璃碎片。
“你怎么样?”我问,向她伸出手去。
她盯着自己的手掌,没理会我。估计她根本没听见我说什么。她的手剧烈地颤抖着,整个人还没缓过劲来。不过她还是知道现在有比伤口更为重要的事要考虑。“为什么联邦调查员要追杀你?”她的声音都哑了。
“他不是联邦调查局的。”
“那他到底是谁?”
现在没时间跟她细说。“我们要开跑了。”我说。
“你在说什么?”
“你以为他不会跑下楼梯在门口等着我们吗?”
她摇摇头,努力表现得很有信心,不过我从她的声音里听出了恐惧。“这些楼梯不是连成一条的──他要先穿过走廊才能走下面两层楼梯。”
“下面一层楼梯。”我更正她。
“是的,但是……他肯定要穿过走廊,而且要每层都看一看,防止我们中途出电梯。”看得出她在努力说服自己,可是连她自己都觉得这话不可信。“他不会已经到楼下了吧,对不对?”
电梯砰的一声到了底层。电梯门徐徐开启。我跳了出来,还没走两步就听见声响。我一回头,正好来得及看见加诺斯扑腾扑腾地走出楼梯口的拐角。他还是不说一句话,可是脸上早已浮现出一丝得意的笑。
狗娘养的。
薇儿撒开腿就往左跑,我还是跟着她。加诺斯紧追不舍。他现在离我们不到三十步的距离。薇儿左拐右拐都特别突然,这样在他正前方的视野里就看不见我们。底层的层高很低,房间也比较小。我们就像迷宫里的两只小老鼠,左躲右藏地躲避已经张开血盆大口的野猫。
这时前面的路突然开阔起来。路的尽头是一扇双面玻璃门,阳光从玻璃上透进来。这就是我们的出路。这是大楼的西出口。总统通常都是由这个门出去,发表他的就职演说的。
薇儿回头看了我一眼。“你知道这是……”
我点点头。她明白了。
我们一路狂奔。薇儿紧握双拳,朝着那亮光跑去。她跑过的地板上留下了几滴血。
在我们身后,加诺斯像马场上的赛马一样,一点一点地拉近和我们的距离。我几乎能听见他的呼吸声──他离得越近,呼吸声就越大。我们三人都不敢有丝毫放松,嘈杂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着。我和薇儿并排跑着,眼见她渐渐有些力不可支。现在她已经落后我半步了。加油,薇儿……只剩最后一点路了。我看着她的脸。她大睁着眼,大张着嘴,就是我在马拉松上经常看到的跑了二十五里路以后的选手。她快不行了。加诺斯察觉到她的疲惫,从右边换到左边,跟在她的后面。他慢慢地凑上来了,我都能闻得到他身上的气味了。“薇儿……!”我大喊一声。
这时加诺斯伸出手来,马上就要向她扑去。那扇门就在前方。当他的手就要落下来的时候,我一把抓住薇儿的肩膀把她往右边一扯,拐进另一条路,把玻璃门抛在身后。
加诺斯立刻跟着拐弯,他的鞋在打过蜡的地板上直打滑。等到他又追上来,我和薇儿已经推开了一扇黑色的双层玻璃门,我们以为里面是厨房。
可是当门在身后合上的时候,我们才发现里面的走廊里有十四个武装警察在巡逻。我们右手边是国会警察局的内务总部。
薇儿已经张开嘴了。“后面有个人他──”
我瞪了她一眼,冲她摇了摇头。如果她告发了加诺斯,那么他肯定也会告发我──而现在,我绝不能被捕。从薇儿脸上迷惑的表情看,她不理解,不过她还是顺从了我。
“后面有个人总是自言自语。”我对离我们最近的三个警察说。“他莫名其妙的就开始跟踪我们,说什么我们是他的敌人。”
“我觉得他肯定是从哪里乱跑出来的。”薇儿知道怎样说才能引起警察的兴趣。她指了指自己脖子上的通行证,说,“他没有通行证。”
加诺斯一把推开门,那三个警察立刻围上去。
“请问你有什么事?”一个警察对他说。警察可不怵他的FBI风衣,这东西在礼品店都买得到。
加诺斯还没想好什么借口来回答,薇儿和我已经跑在前面的走廊上了。
“抓住他们!”加诺斯怒吼着,企图追上去。
那个问他话的警察扯住他的风衣,把他拉了回来。
“你干什么?”加诺斯开始咆哮。
“我在做我的工作。”警察说。“现在请你出示你的通行证。”
我们拐来拐去又回到了迷宫似的地方,最后,终于走出了国会的东大门。太阳已经转到大楼的背面去了,不过离天黑还有一个多小时。我们穿过聚集在大门口拍照的游客,跑上第一街,心里在祈祷国会的警察能帮我们多拖延点时间。最高法院的大理石柱子就在前方,可是我无暇他顾,一心想着拦一辆出租车。
“的士!”薇儿和我对着一辆出租车同时脱口而出。
我们坐进车内,关上各自的车门。回头看国会大楼,不见加诺斯的踪影。至少现在。“我想我们是安全的。”我说。我陷进沙发深处,观察着车外的人流。
薇儿坐在我旁边,没怎么看窗外,她的注意力全在我身上。她的咖啡色眼睛像着了火一样──一半是恐惧,但是现在……至少一半是气愤。
“你骗我……”她终于忍不住说。
“你先听我说──”
“我不是傻瓜,你知道吗?”她大口地喘着气。“现在告诉我,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两个小时之后,我们已经在佛吉尼亚杜勒斯的一辆出租车上了。前方的路标可能许多人都不会注意,不过我不一样,我以前来过,而且这是我此行的中转站。机场大楼。
“找给我五美元就行了。”我对司机说。他一路上一直在后视镜里观察我们。可能是因为我们一路上沉默不语……可能是因为薇儿从不看我。或者可能是我刚刚给的小费不够。
“算了,别找了。”我对司机挂上一个微笑,听到汽车广播里播放的相声,我还故意哈哈大笑了一番。司机对我笑了笑,就开始数钱。只要不惹怒他们,谁都不会记得你。“祝你愉快。”我和薇儿跨出车外的时候送了句话给他。他只对我们挥挥手,头也不回。
“你确定这样做合法吗?”薇儿问。她跟着我走进这座现代化的大楼,一路上表现得像个乖乖女。
“我不管合不合法──我只管有没有用。”
“这是最有用的方案?”
“那么你更愿意乘经济舱?”
薇儿只好闭嘴。我们一路上畅通无阻。在这里,他们不检查身份证。
在两个小时的时间里你很难搞到一辆私人飞机。不过感谢上帝,对议员来说不是难事。只要打一个电话。两年前,在对一项颇有争议的航空业议案进行投票时,联邦快递专门做政府关系的部门打来一个电话,要求跟史蒂文斯参议员谈谈。属于私人会谈。我知道这些人来头不小,就卖了个面子给他们,帮他们把电话转了过去。他们这一招棋果真奏效。史蒂文斯一插手,那些中立的参议员马上就一边倒,议案顺利通过。
两个小时前,我给联邦快递的这个部门去了个电话,让他们给帮帮忙。我是这样解释的。史蒂文斯参议员在南达科他州有一个千载难逢的筹资良机,时间很紧,可他不想错过,所以让我打电话。属于私事范畴。
就这样,我们到了机场。根据法律,一名参议员,只要他在议案的投票产生的经济效益足以弥补那个航空公司一张一等舱的机票,那么他就可以乘私人飞机。这笔钱当然是可以事后再补上的。我和薇儿正是钻了这个空子──顺顺当当地提前享受了这一切。
我们走进机场时,自动门打开,里面是一间类似宾馆豪华大厅的接待大厅。装潢精致的椅子。维多利亚式的古铜吊灯。伯艮地风格的灰色地毯。
“请问您是搭乘哪个航班?”一位穿着工作服的女士坐在接待台前问我们。
薇儿脸上露出了微笑,不过马上摆了个鬼脸,因为她发现人家是冲着我这来的。
“史蒂文斯参议员。”我说。
“这边请。”一个浑厚的男中音从接待台后面传出来。我看见一个留黑色短发的飞行员朝我点了点头。
“我叫汤姆·海德根格尔。”他自我介绍。他的一举一动都有板有眼。他一跟我握手我就确定他是军伍出身。他也跟薇儿握了握手。薇儿站得笔直,享受着难得的恭敬。
“参议员马上就到吗?”
“其实他不去了。我是他的全权代表。”
“你真幸运。”他微笑着说。
“这位是卡特琳娜,我们新招的法律助手。”我向他介绍薇儿。她正好穿着海军服,而且身材够高,他没再看她第二眼。人人都知道国会里都是年轻小伙子小姑娘。
“您现在打算动身了吗,参议员?”他问。
“差不多了。”我回答。“不过走之前我们能不能借用一下你们的电话?”
“没问题。”飞行员说。“是工作电话还是私人电话?”
“私人。”我和薇儿几乎同时说。
飞行员笑了。“参议员代表给参议员打电话吗?呵呵。”我们附和着他的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右边第一间。”
那是一个小型会议室,不过只有厨房大小。里面摆着一张桌子,一张靠墙的单人沙发,和一张男子登山的张贴画。桌子中央放着一台油黑发亮的电话机。薇儿抓起听筒;我摁下了免提键。
“你干什么?”她没摁号码键,电话里的电子声在房间里回荡。
“我只是想帮你……”
“我不用你帮。”她回敬了我一句,很恼火我企图听她的电话。她摁了一下免提键,嘟嘟声消失了。
我无法责怪她。不说是我把她扯进来的(这一点她念念不忘),这两个电话也全靠她的表演了──只有她能做得到。
她拨完号,我隐约能听见电话接通了。一个女声接起电话。“嘿,阿德林,我是薇儿。”她装出很高兴的声音。好戏已经开始上演了。“不对……呃,呃,真的吗?她真这样说吗?”薇儿停了一会儿。“这就是我打电话的原因。”薇儿解释道。“不……听着……”
接电话那个女孩是阿德林,薇儿的两个室友当中的一个。在来机场的路上,薇儿告诉我,每天晚上听差回宿舍的时候都要签个名,这样才能保证没有人夜不归宿。用这个办法管理三十个听差不是难事──不过就在上周,阿德林想在外面跟一群印地安那来的实习生过夜。薇儿帮她在登记簿上签了字,告诉来查房的舍监阿德林在卫生间。现在该是她回报薇儿的时候了
不到三十秒钟,她就达到了目的。“太好了──是的,不──你就告诉他们我来那个了;这样他们马上就会走的。”薇儿说着,朝我竖了个大拇指。阿德林被她说服了。“呃,呃……你都不认识。”薇儿看着我。她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加森?不是他。”薇儿又笑起来。“你怎么像个傻瓜一样?我才不在乎他有没有本事──听说他的舌头够得着鼻尖……”
她不紧不慢地东拉西扯,尽量装得什么事都没有。“太好了,再次谢谢你,阿德林。”她终于挂上了电话。
“干得好。”我对她说。她站在桌前,开始拨第二个电话。
她点点头,对自己的表演天赋还是有一点点的自豪。加诺斯的追杀让她对自己信心全无。现在她要重整雄风。可是,可怜的薇儿,下一个要打的电话更难。
当电话里开始响起接通的嘟嘟声,我注意到她的姿势改变了。她低着头,微微弯着腰。她的双脚往内缩,一只鞋踩在另一只鞋尖上。她抓起听筒,瞟了我一眼,又马上垂下眼帘。这种神情我在别人拨打求助电话的时候也见过。
一个女声刚刚响起,我迅速摁了免提键。薇儿低头看了一眼红色的免提灯。这次,她没有再把它关上。
“医生办公室。”一个温和的女声接起电话。
“嘿,妈妈,是我。”薇儿想装出刚才那股兴奋劲。她的音调没有任何破绽──比前一个电话装得还要像。
“你怎么啦?”妈妈问。
“没什么……我很好。”薇儿的左手撑着桌面。她已经开始站不稳了。两分钟前,她从十七岁成长为二十七岁。现在她又只有十三岁了。
“你为什么用免提?”妈妈问。
“没有啊,妈妈;这是手机──”
“关掉免提,你知道我最讨厌这个了。”
薇儿看着我,我条件反射地向后退了几步。她摁了免提键,整个房间都安静下来了。不过她妈妈的音量很大,我还是能听见她说话。
我本来坚决反对薇儿给妈妈打电话。后来我想通了。这个电话必须打。如果妈妈报了警,那我们就什么地方都去不了了。
“现在好多了。”妈妈说。“你有什么事吗?”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担忧。虽然她的音量很大……可绝对不是生气……或者霸道。史蒂文斯参议员说话也是这种音量。这种音量让人有种紧迫感,有种力量感。
“告诉我发生什么事了。”妈妈催道。“是不是又有人说你了?”
“没人说我。”
“尤他州的那个男孩呢?”
我说不出她妈妈的口音究竟是哪里的──带点南俄亥俄荷州的长调子,又带点芝加哥的习惯性拉长的元音──无论是哪里的口音,我闭上眼睛──那说话的音调──每个音节的节奏……就能让人联想起薇儿二十年后说话的模样。我睁开眼睛,看见薇儿紧张得伏在桌子上。她这通电话可真难熬。
“尤他州的那个男孩呢?”妈妈又问了一句。
“他是个混蛋──”
“薇儿……”
“妈妈!这没什么。人家电视上所有的脱口秀里都这么说话的。”
“那么你现在是在表演脱口秀吗,呃?你这个脱口秀艺术家的妈妈还要养活你,还要帮你解决所有问题?”
“我没有问题。有个男孩又来欺负我……不过舍监帮我摆平了……就没事了。”
“别让他们欺负你,薇儿。上帝说过──”
“我说了我没事。”
“别让他们──”
“妈妈!”
妈妈停了下来,沉默了很长一短时间。只有一个母亲才可能在电话那一头沉默这么久。她爱自己的女儿──她可以焦急地在电话那头大吼大叫……可是她也知道那样做会适得其反。力量不是从外部给的,而是从自身生长起来的。
“跟我谈谈参议员。”妈妈再次开口。“他们开始让你写法律文书了吗?”
“没有,妈妈。还没有。”
“以后肯定会有的。”
她这样说了,一旁的我也这样信了,没有原因。
“听着,妈妈……我打电话是要告诉你……他们要带我们去蒙提萨罗过夜……那是托马斯·杰弗逊的家乡……”
“我知道蒙提萨罗是什么地方。”
“那就好……反正我是怕你万一打电话到我宿舍找不到我,又该着急了。”薇儿顿了顿,看看妈妈相不相信她。我们都屏息静气地等着。
“那你们什么时候回来?”
“我想应该是明天晚上吧。”薇儿用眼神征求我的意见。我耸了耸肩,点了点头。“是的……明天晚上。”她又说了一句。
“你别忘记了拜祭萨丽·赫明斯(托马斯杰弗逊的女奴)……”
“别担心,妈妈──这肯定是旅途的一部分。”
“这就对了──他们以为什么啊,以为我们忘记了吗?他们现在把它当作一种廉价的感情……”她突然打住了。“你还有钱花吗?”
“有。”
“很好。答对了。”
薇儿轻轻地笑出声来。
“你没事对吧,宝贝?”妈妈问。
“我很好。”薇儿大声说。“我要去旅游了,太高兴了。”
“你应该高兴。珍惜每一个经历,薇儿。它们都值得你认真面对。”
“我知道,妈妈……”
就像以前一样,妈妈又沉默了几秒钟。“你确定你没事吧?”
薇儿把身体的重量换到另一只脚上,扑在桌子上,头埋得更深了,就仿佛她需要靠桌子来支撑她的身体。“我说过了,妈妈,我很好。”
“是的。你很好。真的很好。”妈妈的声音像阳光一样穿过电话线到达这里。“让我们为你自豪,薇儿。上帝把你带给我们肯定有他的原因。我爱你,爱你,爱你。”
“我也爱你,妈妈。”
薇儿挂上电话,她还伏在桌子上。是的,这两个电话太难了,她们可能相信她,也很有可能不相信她的话──不过这总没有死亡那么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