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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布莱德·迈尔泽 当前章节:14870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21:49

“薇儿,你现在知道了──”

“求你了,哈里斯……”

“可是我──”

“哈里斯……求求你,就一次……现在什么都别说好吗?”

“准备起飞了吗?”我们回到接待区,那个飞行员问我。

“都准备好了。”我回答。他带着我们走进大楼的深处。走在我旁边的薇儿一句话也不说,有意落后几步。我不知道是因为她不想看我还是不想让我看她。无论是什么原因,我觉得自己对她太残酷了。

在前面走廊上有两扇锁着的安全检查关口。我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接待大厅,发现一个穿细条纹西服的瘦男人坐在一张椅子上。我们上一趟走进来的时候他还不在。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我们离开了不一会儿。我想认真看他几眼,可是他马上把头扭开了,打开了他的手机。

“一切顺利吧?”飞行员问。

“是的……当然。”我们走到门口。

站在接待台旁边的女服务员摁了个按扭,马上就响起了一阵巨大的电磁声。门锁开了,飞行员帮我们打开门,带领我们走出去。没有金属探测器……没有铁栅栏……没有隔板……没有行李……什么麻烦都省了。在我们面前五十英尺远,一架崭新的飞机停在跑道上。在飞机的一边,一条红蓝相间的带子在阳光下飞舞。登机口的楼梯上居然还铺了一条红地毯。

“就像演习一样,呃?”飞行员问。薇儿点点头。我尽量装作满不在乎的样子。

当我们走上飞机,我回头从机舱的窗户往外看,试图寻找刚才那个瘦男人。可是他已经不见踪影了。

我们低下头,走进机舱,发现里面摆着九张俱乐部用椅,一张真皮沙发,还有一个空姐等候着我们。

“请问你们需要点什么?”她说。“香摈……橘子水……还有别的。”

另一个飞行员已经在副驾驶座上就坐。人都到齐了以后,空姐关上机舱的门,我们马上要起飞了。我坐在第一张椅子上。薇儿坐在紧挨着的第二张。

空姐并没有让我们系安全带或者阅读飞行安全须知之类的东西。“椅子可以平放下来。”她只是提醒我们这个。“整个飞行中您可以睡上一觉。”

她声音的柔美不亚于修女,可是我一点都没有感觉。在过去六个月里,我和马休花了多少时间在猜测我们的朋友和同事究竟有谁参与了这个游戏。我们一个一个锁定目标

──所以现在,我唯一相信的就是身边这个战战兢兢还很恨我的十七岁的小女孩。虽然我现在坐在一架价值三千八百万美元的飞机上,这不能改变一个事实,那就是我最亲爱的两个朋友已经永远地离开了我,而杀害他们的凶手现在也向我步步紧逼,马上就要把我们吞噬。不须说,我没什么可高兴的。

飞机轰鸣着在跑道上滑行,我躺在椅子上,看着窗外。一个穿着货运服的工人正低头卷起红地毯。我们起飞的时候,他马上立正向我们敬礼。敬完礼他还站着不动──因此以他为参照物我很容易就发现了他身后有人在动。那个瘦男人边走边打着手机,目送我们离开。

“你知道他是谁吗?”我问空姐,发现她也在看那个男人。

“我不知道。”她说。“我以为他是跟你们一起的呢。”

第三部分

“他们上飞机了。”加诺斯边跑出乔治饭店边对着手机说。他示意服务员帮他叫辆出租车。

“你怎么知道?”索尔斯在电话那头问。

“相信我──我知道。”

“谁告诉你的?”

“这点很重要吗?”

“是的,很重要。”

加诺斯停顿了一下,没有回答。“你知道这个消息就行了。”

“你别当我傻瓜一样打发。”索尔斯警告说。“魔术师怎么突然不敢交底了?”

“因为幕后老大总是出卖我的线人。”

“你说什么?那都是一年半以前的事了,你还记得那么清楚。”

“我当然记得清楚。我差点把命都搭进去了。”加诺斯讽刺地说。他和索尔斯合作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不过加诺斯很明白,如果他们现在不挽回局势,那这一次就会是他们最后一次合作。

“告诉我你怎么──”

“哈里斯电话上最后一次拨出去的号码是给那个市长的。”

“哦,他妈的。”索尔斯咆哮着。“你认为他会去达科他州?”

这时一辆出租车停在加诺斯面前,服务员帮他打开车门,他停了一会儿没有回答。

“我不相信。”索尔斯说。“今晚我参加了一个大使宴会,他们这群混蛋──”突然他转移了话题。“你现在在哪里?”

“在路上。”加诺斯把他的皮包扔在出租车后座上。

“你最好马上赶到南达科他州,要抢在他们前头──”

加诺斯一摁终止键,“啪”的一声合上手机。在国会被警察纠缠了老半天以后,他已经受够了气,他再也不要找气受了。他关上车门,从包里抽出一本MG世界杂志,翻到有关如何组装1964年的MGB敞蓬小轿车那一页,津津有味地开始阅读如何换上一个更小的方向盘让轿车瘦瘦身。这是加诺斯唯一的一项爱好。机器不像人那么难掌握。

“请问您去哪儿?”司机问。

加诺斯从杂志上抬起头。“国家机场。”他回答。“请帮个忙──挑一条平坦的路走……”

我们的雪佛兰郊区人轿车到达南达科他州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车前窗的雨刷已经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迎面扑过来的都是成群的虫子。多亏联邦快递的帮助,我们一下飞机,那辆郊区人轿车就在机场出口等着我们。这是租的车,所以不用出示驾照或信用卡。其实,我跟他们交代说参议员更愿意树立平民形象,所以让他们取消私车而换成一辆普通的租用车,那时候他们也是很乐意的。他们既省事,又哄得参议员开心,一举两得的事。“太棒了,”我对坐在我旁边的薇儿说。“史蒂文斯参议员肯定也更喜欢自己开车。”

薇儿不说一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双手交叉在胸前。在飞机上她就一直沉默,我也已经习惯了。不过当我们离拉皮得城的万家灯火越来越远的时候,空气里渐渐升起一股不安的味道。不仅仅是因为薇儿心情不好。当我们驶出拉什莫尔山的山口,高速公路上的路灯隔得越来越长。一开始一百米就有一个路灯……然后是几百米……现在,几里路才见一个路灯。路上车也很少。现在当地时间只有九点,可是我们的车灯所照之处,什么都看不见。

“这条路没错吧?”薇儿看见眼前闪过的高速公路八十五号的路标后就开口问我。

“我在尽量找对路。”我告诉她。可是当前面的公路忽然变成狭窄的双行道时,我看了她一眼,发现她的手臂从胸前放下了。她的手现在抓着系在胸前的安全带,紧张得要命。

“到底有没有错啊?”她焦急地又问了一遍。随后,她看了我一眼。这是五个小时以来她第一次看我。她直起身来,说着这些话的时候,她的眼睛在黑暗里闪烁着。就在这个时候,这个对我怨气冲天的小大人又变回了惊慌失措的小女孩。

十七岁离我已经很遥远了,如果说我还保存着一些记忆的话,那就是十七岁的孩子特别需要别人的安慰。

“我们没事的。”我特意用充满自信的声音说。“不骗你。”

她微微一笑,扭头继续看着窗外。我不知道她信了没有,可是在这样的时刻──我们在路上跑了这么久──她已经学会随遇而安了。

双行道左拐右拐,弯度很大。一直到我的车头灯打在一片巨大的悬崖上,我才意识到我们已经驶进了一个大峡谷。薇儿在座位上往前探出身子,抬起头透过车窗看着天空。她似乎看见了什么,又朝前探了探。

“怎么啦?”我问。

她没回答。从她的侧面我看得见她的表情。她的手不再抓着安全带,而是轻轻地撑在面前的表盘上。

“哦……”她发出了一声叹息。

我学她俯身到方向盘上,抬头看了看天空。我什么也没看见。

“什么?”我问。“你看见什么了?”

她的眼睛还盯着外面出神。“那就是黑山吗?”

我看了第二眼,终于发现远处的悬崖峭壁高高耸立着──至少有四百英尺。如果不是月光──月光把悬崖投影在灰蒙蒙的夜空上──我肯定不知道它们究竟有多高。

我回头看薇儿,她已经被这幅景象迷住了。她的嘴微微张开,她的眉毛高耸着……一开始我以为她这是害怕。没想到是一副迷醉的表情。

“你的家乡没有这样的山吗?”我问。

她摇了摇头,还是没说话。她的下巴都快碰到膝盖了。我看着她的表情──还有一个人看着山也能露出这么痴迷的表情。马休总是说──只有大山能让他感觉到自己的渺小。

“你还好吗?”薇儿问。

我被她的声音拉回现实,惊讶地发现她在看着我。“当-当然。”我回头继续注视着马路中央黄色的曲线。

她抬起一条眉毛──显然没相信我的话。“你骗人的技术实在不高。”

“我没事,”我说。“我只是……这样的地方……马休肯定也会喜欢。他真的……他肯定会喜欢的。”

薇儿仔细看着我,听着我说的每一个字。我没看她,继续盯着眼前逐渐模糊的黄色曲线。之前我经常处于这种尴尬的沉默。就像每次我对参议员报告完最棘手的事情之后他的沉默。沉默。决定往往在沉默中作出。

“你知道吗,我……呃……我在他办公室看见他的照片了。”停了一会儿她终于告诉我。

“你说什么?”

“马休。我看见他的照片了。”

我盯着路面,脑子里浮现出那张照片。“是在湖边的那张吗?”

“是的……就是那张。”她点点头。“他看起来……他看起来很帅。”

“是的。”

她扭开头继续看她的夜景。而我继续专心地沿着黄线开车。这和她与妈妈的谈话一样,只是这次沉默的时间比以前都长得多。

“密歇根。”她轻声叨念着。

“什么?”

“你说,我的家乡可能没有这么美丽的山。是的。密歇根。我来自密歇根。”

“密歇根?”

“密歇根。”

“底特律?”

“伯明翰。”

我敲着方向盘,又一群虫子撞到玻璃上。

“这不代表我原谅你了。”

“我没期望你原谅我。”悬崖消失了,我们把大峡谷甩在了身后。我一踩油门,引擎怒吼着向前狂奔。还是像刚才的一路上,我们左右什么都没有──连铁路线也没有。在这样的地方,你的目的地一定要特别明确,虽然所有人都会先确定方向再上路。

“你觉得伯明翰这个地方怎么样?”我问。

“我在那儿上的中学。”她回答。她的话让我想起了我的中学时代。

“我们经常去参加那儿篮球赛。”我告诉她。

“真的吗?那你知道伯明翰了……你去过?”她的声音里有一丝犹豫。感觉她还是想知道答案的。

“只去过一次。”我说。“我的堂兄弟请我们去参加他父母的葬礼。”

她扭头看着她那边的后视镜。大峡谷已经远去了──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你知道吗,我骗了你。”她用一种干巴巴的声音说。

“你说什么?”

“我骗了你……”她还盯着后视镜。“我在储物间说──我是我们学校唯一的两个黑人女孩当中的一个……”

“你想说什么?”

“我知道我不应该……真傻……”

“什么?”

“我说有两个,其实有十四个。十四个黑人小孩。我再想想看。应该是……是十四个。”

“十四个?”

“对不起,哈里斯……我当时只想让你相信我的能力……你别生气……”

“薇儿……”

“可能就是因为我这样说,所以你以为我很坚强很能干,所以──”

“没有关系的。”我打断她。

她停了一会儿突然转过脸来。“什么?”

“没有关系的,”我重复道。“我是说,十四……多少?四百?五百?”

“六百六十。可能有六百六。”

“就算那么多吧。”我说。“两个……十二个……十四个……无论多少个,你都能脱颖而出。”

她的脸上爬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看得出她很高兴听我这样说。可是她马上又抓住安全带,她还是无法放松。

“你可以笑一笑。”我说。

她摇摇头。“我妈妈总是这样说。漱完口,吐完水,你可以笑一笑了。”

“你妈妈是牙医?”

“不是,她是……”薇儿顿了顿,耸了耸肩膀。“她是口腔诊所的卫生员。”

我从她的话里听出来了。她刚才的犹豫不是因为她不爱妈妈……是因为她不想让人家知道她与别人的不同。

我再一次回想起我的十七岁。我能体会到这种感觉。在创业日那天,大家都很开心,而你却暗暗希望自己的父亲不要出现。在华盛顿的高等学府的象牙塔里,你也被视为二等公民。

“你知道吗,我爸爸是理发师。”我对她这样说。

她马上有反应了。她害羞地上下打量着我。“你说真的吗?真的吗?”

“真的。”我说。“他每天为我的朋友理发。理一个头七美分。那种很难看的锅盖头也是一个价钱。”

她整个身体都转向我,脸上的笑容更大了。

“你知道,我并不为我的父母亲感到难为情。”她说。

“我从来不觉得你会这样。”

“问题是……他们千方百计让我上区中学,可是我们家只能买得起这个区边界线上的一座很小的房子。正好在踩线的地方。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就是说,在起跑线上

……”

“在起跑线上你就觉得已经落后了。”我也深有感触。“相信我,薇儿,我还记得当初我为什么要来国会工作。我在那里拼命工作,花了好多年时间想改变发生在我父母身上的不公平。可是有些事情是没有办法弥补的。”

“可这不代表你就应该放弃努力了。”薇儿不以为然。

“你是对的──这是温斯顿丘吉尔的一句经典名言──可是当夕阳西下的时候,你什么都做不了了……”

“什么都做不了了?啊,你,你真的这样想吗?”她十分认真地问。“我觉得只有那些烂片子才教人消极……我不知道……大家都说政府里都是一群饭桶,你知道,他们没有廉耻,可是你不也在那儿待了很长一段时间吗……就像我第一次知道你……你作的那个讲话……你真的是那样想的吗?

我抓住方向盘,就好象那是一块盾牌,可无济于事,挡不住她那些像匕首一样锋利的问题。薇儿静静地坐在我身边,等待我的回答──她以她的微薄之力唤起了我心底久已沉睡的东西。人有的时候真的需要被扇一耳光才知道自己都说了些什么。

“不……”我终于说。“我不是这个意思……”

薇儿点了点头。至少在她的世界里她保住了正义,让她很欣慰。

“不过我要告诉你,”我很快又补充说。“有时候你处在倒数第一的位置反而能学到一些东西──这可不是坏事。倒数第一说明你追求前进的渴望是别人所不能比拟的。这是用金钱买不到的。你知道这种对成功的渴望能给你带来了什么吗?”

“除了失败以外?”

“成功,薇儿。无论你在哪儿,无论你做什么。对成功的渴望总是能最终带来成功。”

我的声音渐渐被引擎的轰鸣所取代。我们静静地坐着,整整一分钟。她让这种静默延续下去──这次,我觉得她是有意的。

薇儿看着前方长长路,没有告诉我她心里在想什么。有朝一日,她一定会成为一个最无情的谈判专家的。

“离目的地还有多远?”她最后问我。

“我们离戴木地区还有十五里……这个小镇名叫勃鲁玛……过了这个小镇,我们还有一两个钟头的路程。怎么样?”

“没什么?”她在座位上盘起腿,像印度僧人打坐一样。她伸出食指和中指作剪刀状。“我想知道我们还有多少时间可以让我听你讲讲你们家的理发店。”

“如果你觉得可以的话,我们就在戴木吃点东西。因为在这里没有烤奶酪吃。”

“啊哈,我们有东西吃了。”薇儿高兴起来。“戴木的烤奶酪,听起来真不错。”

加诺斯的旅途中转了一次机,在机场被一个矮小的亚洲妇女缠着谈了三个小时,她说她毕生的愿望是开一家只卖炸虾的餐馆。可是他还没到目的地。

“苏达州的明尼亚波里──”索尔斯冲着手机问。“你去明尼亚波里干什么?”

“我听说在美国商场大亨(美国最具规模的一个封闭式购物中心)卖一种很好的运动鞋。”加诺斯嘟囔着,把他的包从传送带上取下。“我在机场困了几小时,我已经受够了。”

“换乘直升机怎样?”

“他们调换直升机还要时间呢。单子上所有的电话我都打遍了。你还有什么好办法?”

“他们取消了你的航班?”

“我本来就没订航班──我想我应该找别的路子去拉皮德城。可是,如果现在没有去南达科他州的航班,那怎么办?”

“那样的话,明天──”

“明天早晨第一件事就是乘飞机,”加诺斯挤出机场大厅,发现一辆1965年的福特敞篷车正好经过。车窗带的徽是67年的,可是汽车后座看上去像是原装的。不错。

“加诺斯……”

“别担心。”他的眼睛还盯着那辆车的尾灯,一直到看着它消失在夜色中。“他们明天早上一醒来就会发现我站在他们面前。”

世界上没有一种气味比一间老式的汽车旅馆里污浊的空气更让人不能忍受了。早晨醒来的时候我还能闻到那股酸臭腐烂的味道。欢迎光临黄金旅馆,路旁的广告上写着这句话,旁边还附了一张黄金满坛的卡通画。这张广告旧得发黄,感觉是这条街有史以来就贴在这儿了。

昨晚我们一直到后半夜才到这里。现在床头的电子闹钟告诉我,已经凌晨五点了。我的钟还是东岸时间,其实现在应该是七点了。我一脚踢开那层像纸一样薄的轻飘飘的被子(昨天晚上我感觉身上只盖了层纱)。我看着蛋糕那么大的枕头,上面落了好几根头发,我数了数,一共十七根。我已经知道今天要精神不济了。

房间里还有另一张床。昨晚我们入住的时候,我让薇儿在车里等着我,我告诉前台的女服务员我需要两个房间,一个我自己住,一个我孩子住。我不在乎薇儿看起来有多高多成熟。一个三十多岁的白人男子和一个年轻的黑人小女孩一起走进一家旅馆──还不带行李。这在无论多大的地方都会引起闲言碎语的。

我左边的窗帘关得很严实,不过我还是看得见外面的天空漆黑一片。右边是盥洗池。我刷了牙洗了脸之后就拿起昨晚向前台借的熨斗。我们跋山涉水,一路上风尘仆仆,衣服早就糟蹋得不成样子。我要熨一熨。

在等待熨斗加热的空隙,我用房间里内线电话给薇儿的房间拨了个电话。铃声响了又响。没人接。我不惊讶。昨天经历了那么多,她应该睡得很沉。我又拨了一次。还是没人接。我上中学的时候也是这样。闹钟响了一个小时也吵不醒我,最后还是妈妈来敲门。

我穿上裤子,看了看时间。就算搭乘最早的航班,加诺斯也不可能在这时候到,还不算从机场到这里路上的两个小时。我们没事的。我现在就过去敲门叫她起床。

我一拉开门,一股新鲜的空气扑面而来──可是我一踏出门去向右看时,立刻觉得脚踝上有什么东西撞过来。我马上抬头看走廊。这不可能。他不可能这么快就到了……

我被拌了一跤,虽然用手撑住没摔倒,可是我的脸都快擦着地面了。我用最快的速度转身。我以为我见到的会是加诺斯那张脸……可是我听见的声音却不是他。

“对不起……对不起,”薇儿坐在走廊的地板上,她两只细长的腿伸得很长。“你没事吧?”

“我以为你还在睡觉。”

“我没睡着……至少没睡好。”她在低头看一本小宣传册。“不过我不介意……妈妈说有些东西是天生的。我总睡不好觉。我生来就是这样。”

“那你在外面干什么?”

“我的房间很臭。真的。那气味就像老年病房里的一样。你想想:老人和家畜混合的气味──这样说真形象。”

我从地上站起来,忍不住有点生气。“你总是起得这么早吗?”

“听差每天六点五十五分起床。前台那个女的……她好喜欢说话,不过还是酷酷的,你发现了吗?我刚才跟她聊了半小时。你相信吗,她在上大学时同时有两个男人。这个地方可真乱。”

“什么──?我告诉你别乱说话了。”

薇儿一下蔫了,不过不是很明显。“别担心──我告诉她我是你们的保姆……照顾小孩。”

“穿着蓝色海军服的保姆?”我指了指她的外套。

“我跟她聊的时候没穿外套。你别乱想了──她相信我的。而且我饿了,她给了我一个橘子。”她对我解释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橘子。“也给你一个。”

她递给我一个剥了皮的橘子。

“她给你剥的皮?”

“我没让她剥。她自己一定要。我不想惹她生气。自从淘金潮结束以后……我们是她的第一批客人。”

“宣传册也是她给你的吗?”

她低头看着那份旧宣传册,上面写着霍姆司特德矿产──为我们的未来添一份力。“我就是想读一读。可以吧?”

这时楼梯口传来一阵不大的响声,好象是撞击声。

“什么声音……”

“嘘。”我说。

我们都谨慎地查看着周围,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往前走。楼梯在很远的尽头。没人。这时又一一声响。这下我们看见了,是一台碾冰机在工作。只是冰而已,我告诉自己。可是这并未让我平静下来。“我们应该……”

“……离开这里。”薇儿同意。

我们先回各自的房间。四分钟之后,我熨好了衣服,穿上它们就走。薇儿已经在门口等我了,她又埋首于一堆旅游宣传材料中。

“都准备好了?”我问。

“哈里斯,你真的应该看看这地方──你肯定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东西。”

我不用看宣传册都知道她说得对。我们还不完全清楚自己到底要去哪里,可是当我跑过走廊──当薇儿紧紧跟在我后面时──我们都停不下来了。温得尔挖的是什么,我们都要查清楚。

薇儿和我从楼梯口出去,到了黄金旅馆的前台。虽然现在不是一天中生意最好的时间,可是这家旅馆的冷清也着实让我吃惊。前台的桌面上空空如也。制苏打水的机器的投币口已经贴上了封条,《今日美国》杂志上有一句手写的话,“买报纸请找汤米(街对面)”。我看着外面的大街,看见了各个橱窗上贴的字条。停业,所有的加油站都这样说。我的眼睛不自觉地寻找着理发店,终于找到一家,门上贴着:移居蒙大拿──上帝保佑我们。

在前台旁边的一个书架上,我看见和薇儿手中拿着的一样的宣传册。您想看看金条是怎么制成的吗?请到里德大剧院来!来探索矿产博物院吧!可是从模糊的破旧的封面来看,博物馆应该已经倒闭了,剧院也关门了,金条也已经好多年没见了。这里的萧条就像我父亲死后留给我整理的房间。有时候并不是那么轻易就可以把不要的东西扔掉。

当我们刚到这儿的时候,我以为我能在这儿找到我家乡的。我想错了。这里不仅是一个小城,更是一个死亡之城。

“很失望吧,呃?”一个女声响起。

我转过身,看见一个留着黑色短发的年轻女子从里屋走到前台的桌子旁。她不到二十五岁,她的五官长的是标准的美国本地人,此外,她的颧骨很高,也可以证明这一点。

“嘿,薇儿。”她揉着眼睛对薇儿打招呼。

我瞪了薇儿一眼。你告诉她名字了?

薇儿耸耸肩,走上前去。我摇了摇头,她又退回去了。“我要回去看看孩子们。”她说着,径直走向门口。

“孩子们都没事。”我对她喊道。我不愿意让她离开我的视线。她说得太多了。我们跟别人说话唯一的目的就是得到信息,帮助,或者像现在这种情形,请人指路。

“你能告诉我去霍姆司特德矿区怎么走吗?”我对着前台问。

“他们马上又要开工啦?”

“我不知道。”我伏在桌子上,想从她嘴里套点儿东西出来。“每个人的说法都不一样。”

“那是我听说的──虽然我爸爸说他们还没跟工会交涉过。”

“那他们给过你们一些工作机会吗?”我问。

“你肯定以为他们会给的……可是其实他们只用拖车。他们盖厨房……盖简易住房

……什么都盖。我告诉你,跟他们可难打交道了。”

“可能是因为他们在这儿找不到一家假日酒店,所以生气。”

她笑了笑。在小地方,所有人都讨厌商业连锁这类东西。

她突然开始认真地盯着我看,然后把头一歪。“我们以前见过吗?”她问。

“我觉得没有……”

“你确定吗?”

“确定。我不住在这附近。”

“真的吗?这里所有的人都穿长裤,然后不扣扣子。”

我赶紧收回目光,她显然已经开始对我有意思了,可这不是我的目的。“听我说,怎么走才能……”

“啊,当然。怎么走。你只要顺着这条路一直往前就到了。”

“哪条路?”

“我们这儿只有一条路。”她又抛给我一个媚笑。“开车一直到山脚,然后往右爬到山上去。”

我本能地笑了笑。

她忽然从桌子后面跳出来,抓住我的手臂,把我拉到门口。

“看见那座楼了吗……看起来像一个巨大的铁超视距雷达?”她指着山顶上唯一的一座建筑。“那就是他们的主楼。”

她马上从我脸上读出了困惑。

“矿井就在那下面。”她说。可我还是不懂。“……有些人也称之为大地坑。”她边说边笑。“那座楼保护地坑不被风吹雨淋。你在那儿就能看见笼子。”

“笼子?”

“电梯箱。”她说。“我是说,如果你们想下井去看看的话……”

薇儿和我交换了一个眼神,可是我们都没说话。一直到她说这句话之前,我都没想到可以下井。

“你们跟着霍姆司特德的路标走,”她接着说。“五分钟就到了。你们现在是去那儿谈生意吗?”

“待会儿再去。不过我们要先到拉什莫尔山去,”我解释说。“拉什莫尔山怎么走?”

这真是一个善意的欺骗。可是如果加诺斯近在咫尺的话,我们至少应该学会如何隐藏我们的踪迹。所以当她认真地告诉我怎么去拉什莫尔山的时候,我假装同样认真地用笔记了下来。

当她说完了,我对她道声再见,就朝我们的车郊区人走去。薇儿跟着我,不停地摇头。“你是故意的还是那就是你的本性?”她最后还是忍不住问我。

“我不明白你说什么。”

“你那些调戏人家的动作:俯在人家桌子上……她被你迷住了……”她顿了顿,接着说道。“人的行为总是一致的,过去怎样,现在怎样,将来也一样。你一直都是这样的吗?”

那辆郊区人跳着向右急转弯,我撞在我的车门上,薇儿撞在她的车门上。汽车轰鸣着一路朝前开去,我们俩的目光一直都没有离开山顶上那座两层的楼房。走出最后一个拐角,树木消失了,水泥路也没了,地面开始凹凸不平,正前方出现了一块篮球场大小的土地,周围围着一圈二十英尺高的石栅栏。仿佛谁削平了一座山的山头,把剩下的那部分移到这里。

“我们在这里找什么,你心里有底吗?”薇儿盯着前面的半座山问我。这个问题问得好──一下飞机我就已经这样问自己了。

“我相信,到了那儿我们就知道了。”

“可是马休……你真的认为温得尔公司参与了对他的谋杀吗?”

我继续正视着前方的路面。“我知道的就是,在过去的两年时间里,温得尔一直想买下这块对他们来说毫无用处的土地。去年他们没能得逞。今年,他们想直接把这个项目列入国会的拨款议案,这样就可以省去很多道手续。可是马休曾经说过,这样做是不可能的,除非──这个项目成为我们游戏中的一个新赌注。”

“可是这不意味着他们必须杀死马休。”

“你说得对。但是,据我调查,这个金矿里的金子挖出来都不够买一个芭比娃娃,温得尔却为此伪造了至少一封授权信。你看看。温得尔的这帮人在这样一个大而无物的地坑上花了两年时间,而且这么急迫地想要进去,现在就已经开始行动了。你再想想,我的两个朋友都是为这事送了命……所有的怪事都集中在一起了,我一定要亲自看看这其中到底有什么玄机。”

当我们最终在一个临时停车场停好车的时候,薇儿转过脸对我点点头。“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谁告诉你这句话的,你妈妈?”

“幸运饼干上写着的。”薇儿小声说。

“篮球场”的中心是一座雷达形状的建筑物,侧面的外墙上漆着“霍姆司特德”几个字。我们附近的这个停车场停着十几辆汽车。在停车场的右边,有三辆超大型建筑用拖车,两辆推土机和好几个建筑工人在那座大楼门口进进出出。马休曾经告诉我说这是一块荒凉的废弃之地。可是现在在我们面前的却是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薇儿突然叫我看大楼边上的一个建筑工人,他用一个沾满泥土的铲子把一台电脑从一辆大卡车上卸下来。相比脏兮兮的铲子,那台电脑又新又亮,好象高尔夫球场里突然停了一辆豪华轿车一样。

“他们挖个坑还用得着电脑吗?”薇儿问。

我也觉得奇怪,盯着那座楼的大门口想看个究竟。“这个问题悬赏十万美元求解也不为过,你觉得呢──”

这时我的车窗上有人在用指关节扣击,我一扭头就看见一个建筑工人戴着一顶我有生以来见过的最脏的安全帽朝我微笑着。我不得不摇下车窗。

“嘿呀,”他对我挥挥手中的纸板。“你们是温得尔派来的吗?”

“那么我们就说定了。”特蕾斯坐在众议院内务拨款委员会的听证室里,她舒舒服服地往椅背上一靠。

“你没别的可谈了吧。”蒂娜一边说一边整理桌上一大推凌乱的文件,把它们整成一叠。她不是特别想取代马休的谈判角色,不过就像她跟别的同事提起过的,这工作总归要有人接着做。

“没了,我想就这些了──”说着说着,特蕾斯突然跳了起来,噼里啪啦翻开她的笔记本。“哦,糟糕。”她说。“我才想起来……我还有一个项目……”

“那么,我也有。”蒂娜面无表情地说,慢腾腾地翻开她的笔记本,眼睛却一直没离开坐在她正对面的特蕾斯。

特蕾斯一下坐直了,迎着蒂娜的目光。这两个人对视了足足有二十秒钟,俩人一语不发。而她们旁边的艾拉和乔治亚则像往常一样观看着这场对峙。马休以前都称之为武士式的冷战。冷战总在每一次议案谈判结束之时发生。之前的都是无足轻重的小项目,谁笑到最后谁才是胜利者。

蒂娜的铅笔在桌面上敲来敲去,作好了应战的准备。马休走了,这仗还得打下去,一直到哪一方投降为止。

“我看错了……”特蕾斯最后只得让步。“我看错了……这项目其实留到明年再谈也行。”

艾拉笑了,可是蒂娜仍是不为所动。她从来不会表现出得意和满足,因为她知道,如果你因为打败了参议院而洋样得意,参议院肯定会反咬一口。

“那就好。”蒂娜收拾好东西从座位上站起来。

“就这样了吗?”乔治亚问。“我们谈完了?”

“其实按照马休的意思我们在一个星期之前就应该谈完了。”蒂娜回敬道。“本周末就要投票了,我们现在时间都不够用了。”

“议案本周末就要投票了吗?”特蕾斯问。“从什么时候开始听证?”

“今天早晨,上头不征求任何人的意见就自行宣布开始听证。”另外三个人都忍不住摇了摇头,不过也不值得大惊小怪。在竞选的年头,国会那些最大的项目都是这样获得通过的。大至总统竞选,小至一些议员为自己的选区争取的一些项目:佛罗里达的水利项目,马萨诸塞的下水道建设……还有南达科他州的小金矿,蒂娜心想。

“你真的觉得一周的时间开得完这些听证会吗?”

“没理由开不完。”蒂娜边说边拿着她的东西往隔壁办公室走去。“你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把今天的谈判结果向老板汇报,争取说服他们。”

特蕾斯点了点头,看着蒂娜离开。“我还要告诉你一句话,”她冲着蒂娜的背影喊道。“谢谢你代替马休来谈判。我知道这对于你来说很不容易,那么多东西……”

“必须得有人代替他,”蒂娜打断她的话。“就这么简单。”

蒂娜砰的一声关上办公室的门。她最讨厌这种假惺惺的热情,不过更重要的是,有人已经在办公室等了她很长一段时间,她急着回来见他。

“都解决了吗?”巴里靠在马休和蒂娜之间的书橱上。

“都解决了。”蒂娜。“现在,我们去哪里庆祝一下?”

我手里拿着一个小册子,尽量迈着参议员不紧不慢的步伐走向那栋红色的砖瓦楼。那本小册子其实是我们那辆郊区人汽车的使用说明书,不过就算没有这个道具,我们的走路速度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薇儿在我身边亦步亦趋,像极了温得尔公司总裁的忠诚的助理。她的身高和身上的海军服为她加了几岁,跟在我旁边看上去十分的自然。为了安全起见,我告诉她别笑。要让自己属于某个地方就必须表现得属于某个地方。可是当我们越来越靠近大楼的时候,我们就越发发现根本没有人阻止我们,连随便过来搭讪的都没有。不像刚才那一派繁忙的景象,这里完全空空如也。

“你说他们是不是都转移到地下去了?”薇儿也注意到这里人少了很多。

“难说。刚才在停车场我数了数一共有十六辆──加上那些施工机动车。也许这里只需要拖车就行了。”

“或者是因为他们不想让太多人知道这里在干什么。”

我加快了脚步。薇儿也跟上。当我们走近砖瓦楼的时候,发现前面有一扇门,门口有一个铁丝网做成的升降机,升降机是往下的,一直到达一个入口。薇儿看了我一眼,我点点头。我们都踏进升降机,摇摇晃晃地往下坠,这时脚边的泥土都纷纷从铁丝的缝隙里向下掉去,一直掉到二十英尺深处。这还不到我们打算要去的深度的一个零头。我看了看薇儿。她也正看着脚下。

“薇儿……”

“我没事。”不等我问她就回答了。

我们穿过一个昏暗的砖瓦铺成的通道,进入一个像小厨房一样的地方。这个地方感觉废弃已久了。乙烯基地板都开裂了,冰箱门大开着,里面什么也没有,一块软木板放在地上,上面搁了一些脆得一碰就会碎的洋葱,至少放了两年。无论这些人要干什么,他们肯定是最近才回到这里的。

在走廊里,我看见一个没插上门闩的房间,就探进头去看看。我挤进去花了几秒钟,可是当我真的进去的时候却又在门口站住了。我的面前是一排又一排的工业用淋浴器,可是它们的位置让我觉得这里像一个瓦斯间──那些喷嘴就像从墙上伸出来的一条条管子一样。虽然我知道这些都只是淋浴器,可是我一想到那些工人每天就在这样的环境下洗去一天的辛劳,我就觉得悲哀。

“哈里斯,我找到了。”薇儿在外面的通道里喊我。我一出去,她就指给我看一个标识“斜坡由此下”,旁边还标了个箭头,指向几级向下的台阶。

“你确定那是──?”

她又让我看标识旁边的闹铃和地上的木板还有冰箱。毫无疑问。如果矿工门每天都要先在这里待一阵子,那么这里肯定是他们每天工作开始的地方。

越往下走,通道越窄,通道的高度越低。从那股霉味可以判断,我们已经到了地下室。旁边再也没有房间也没有窗户。我们顺着另一个“斜坡”的标识走到了通道的尽头

──一扇蓝色的生锈的大铁门,沾满了泥巴。我用力推了推,铁门纹丝不动。

“怎么啦?”

我摇摇头,又推了一下。这次门稍微开了一点点,一股热浪冲向我的脸。里面肯定有一条通风隧道。我更用力地推。门一点点地开了,热浪冲撞着我们整个身体。

“闻起来像石头烧焦了。”薇儿捂住鼻子。

我一直记着停车场的沙利告诉我们要走这条路。我一定要到这里走一遭。

门在我们背后关上了,热风渐渐停下来,可是空气仍然很干燥。我舔了舔嘴唇,可是没用,就像在吃一块沙子做的蛋糕。

在我们前方,有一条通道向右延伸。地板上摆着一些拖把和水筒,头顶上挂着一台昏暗的荧光灯。终于见到了一点人气。我们往前走着。我不知道我们呼吸的是什么样的空气,但我的舌头已经尝出了苦味,满是尘土,热乎乎的,真难受。在左边的墙上写着一“防辐射避难所”,这应该都是六十年代写上去的,箭号直指正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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