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辐射避难所?”薇儿不解地问。“地下八千英尺?有点太夸张了吧?”
我没理会她的话,继续研究这条通道。如果一直向前,说不定能有新发现。
“那是什么?”薇儿停下了脚步。
正前方在通道的左右两边,从地面到洞顶都摆满了一排排架子,像书架,不过上面放的不是书,而是建筑设备:十几双齐膝的靴子,厚厚的尼龙工具带,更重要的是,矿灯和白色的建筑头盔。
“我戴大小合适吗?”薇儿笑着拿起一个头盔扣在她的短发上。她想让自己显得比较容易适应环境。“这是什么?”她紧张地用手指点了点安全帽上的开关。
“照明用的。”我想从书架上取下一个灯泡,却发现它被一条黑色的电线连在一个红色的塑料盒上,而塑料盒里装了一个电池,而这个电池和书架又是靠一个插闩连在一起的。原来这不是一个书架,而是一个充电机。
我拨开插闩,把电池从架子上拿了下来,把它装进一条工具带里。薇儿把工具带扎在腰间,我帮她把电线缠绕在肩膀上,把灯泡安在她头上的盔帽上。现在她是一个全副武装,如假包换的矿工了。
她一按开关,矿灯就打开了。她来来回回地摇着头,让矿灯在我的眼前晃来晃去,玩得开心极了。她闹了好一阵子,然后又低头照自己的脚和地板。最后,她的兴奋劲终于过去了。到地底下去说得容易做起来却难。
“你别说了──”我一张嘴她就警告我。
“要安全就要──”
“你别再说了好不好。我没事的。”她还坚持着,咬紧牙深吸了一口燥热的空气。
“我们怎么才能知道哪些电池已经充上电了?”她看见我不解的表情就指了指左右两边的架子。两边都放着电池。“如果一个是输入站一个是输出站呢?”她又指了指自己工具带上的电池。“据我的了解,十分钟以后电就用光了。”
“你觉得他们是这样来──”
“他们就是这样做激光的。”
我看了她很长时间。我真恨自己把她带到这样一个鬼地方来。
“你从左边开始拿,我从右边开始拿。这样,无论如何,我们至少有一半是充上电的。”我对她说。
她点点头。然后我从旁边的一个垃圾箱里捡出两件橘红色的网状建筑服。“穿上它。”我扔给她一件。
“为什么?”
“为什么在所有的破烂间谍片里,间谍都要穿上一件看门人的制服。这样一件橘红色的衣服可以让你去哪儿都畅通无阻……”
她穿上以后看了看自己身上,讽刺地说。“我觉得我应该去修修路了。”
“真的?我觉得你更像个女交警。”
她大声笑起来──她脸上的笑容告诉我,她需要这样的玩笑。
“你觉得好点了吗?”我问。
“还没。”她无法掩饰自己的笑。“不过马上就会好的。”
“我相信我们都会好的。”
她喜欢听这样的话。
“你真的觉得我们可以这样开始了吗?”她问。
“别问我──我一直相信人是不可能一帆风顺一步登天的。”
“你还是那样认为吗?”
我开始往灰尘弥漫的通道深处走去。
薇儿紧跟在我后面。
在通道的尽头,一排排的架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条拼接起来的木凳子,连起来至少有几百英尺长。根据宣传册上的记载,在本矿的鼎盛时期,矿工们每天都在这里排队等着上工。今天的华盛顿情形又何尝不是如此呢──在地铁站里,所有的人都排成一条线等着挤上通往城区的地铁。不同的仅仅是,这里的地铁不是水平的,而是垂直的。
“什么声音?”薇儿惊叫倒,她还是站在我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正前方在通道的尽头有一个三十英尺高的房间。就是从那个房间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木凳子开始咯吱作响,四处的灯光开始闪烁──可是我们的眼睛都盯着那个从地底下冒出来的升降机。它从地底下冒出来,又穿过天花板消失了。不像普通的升降机,它的最上面那层是没有档板的。当然,它的侧面有一扇不锈钢门使我们看不清里面的东西,可是当升降机刚从地上冒出来的时候,我们却可以从没有挡板的一面由上往下把里面的东西看得一清二楚。
“你看见里面有人吗?”我问薇儿。
“只有半秒钟。”
我点点头。“不过我觉得里面是空的。”
“确实是空的。”她也同意。
我们走进那个房间,同时抬起头看那架升降机厢。不知道什么原因,机厢居然在向下滴水。机厢的木板已经变得灰暗和腐蚀。我们凑得越近就越觉得上方那个洞口有冷空气传下来。我们还在地下室,不过根据通道拐弯的程度,我猜测我们已经到了另一座楼的地下室了。
“你觉得现在我们头上是雷达那座楼吗?”薇儿指着升降机缝隙里透过的一缕阳光对我说。
“我觉得是──应该就是宾馆那个女的所说的地方──”
突然从我们头顶上的房间传下来一声巨响。接着又连响几声。声音大小保持稳定,一声接着一声──像人的脚步声。薇儿和我都吓呆了
“弗兰妮,我是高斯──笼子到位了。”一个带南达科他州口音的男子说道。他的声音从上面的房间经过升降机厢传到我们耳朵里。
“停下笼子。”一个女的声音在对讲机里说。
接着传来一道关铁门的巨响──笼子的不锈钢安全门锁上了。“停下笼子。”那个男的同时说。“到13-2层去。”他接着说。“放下笼子。”
“13-2层,”女声通过对讲机重复道。“放下笼子。”
一秒钟以后又出现了刚才那种巨响,木凳子又开始振颤。“哦,岂有此理……”薇儿自言自语。
如果我们能看见他们,他们也能看得见我们。当升降机往下降落的时候,我们都冲到它的旁边去了。薇儿向左,我向右。升降机在我们身边呼啸而过的时候就像在作自由落体运动,不过几秒钟之后,它进入了更深的地洞,声音也渐渐模糊了。我躲在角落里一动也不动。我想听听──等着听一听这个井到底有多深。感觉是无止境地下坠。六个朝代的宫殿都埋在底下。终于……声音越来越小,最后一下着陆的声音传上来之后,一切又归于沉静,除了刚才机厢里流下的水还在滴滴答答。
我回头去看薇儿,她双手抱着头,眼睛死死盯着前方。“不-不-不,你不可能让我下去的……”
“薇儿,你早就知道我们要下去的。”
“我不要坐这样的东西下去。我从来没试过。别劝我了,哈里斯──我不干了。你走吧。妈妈不会让我坐这样的东西下去的……”
“我是认真的。”
“我知道……所以我才一步也不肯挪窝。”
“你不能躲在这里。”
“我能……我就要。你自己下去吧──他们回来的时候,我们可能还可以要一桶水。”
“那你要躲在哪里呢?”
“很多地方。很多呀……”她往四处看了看,木凳子……狭窄的走道……还有空空的矿井,矿井里除了一根长轴和不断往下的滴水,别的什么也没有。房间里也没什么其他东西,除了角落的几个旧轮胎和一个巨大的线轴,缠绕着丢弃了的电线。
我叉着手站在她面前,盯着她。
“求你了,哈里斯,别……”
“我们不能分开,薇儿。相信我这一次──我的直觉告诉我:我们必须在一块。”
现在轮到她盯着我了。她看着我的眼睛,看了看对讲机,又移开视线去看我身后墙上写的几个蓝色的大字:
深度 站号
顶层 1-1
斜坡 1-3
2-2
2-3
3-3
这个单子一直列到第五十七层。现在我们在斜坡那一层。单子的最后几层是这样写的:
深度 站号
7700 12-5
7850 13-1
8000 13-2
第八千英尺深的那一层站号是13-2。我突然想起两分钟之前那个说话口音很重的男的对对讲机报的就是这几个数字。这说明一切行动就是发生在第八千英尺以下。13-2。我们的下一站。我回头看着薇儿。
她还盯着那个单子,特别是八千英尺这几个字。“得快点行动了,”她喃喃地说。“可是如果我们上不来的话,”她用她妈妈说话的口气说。“就只有求上帝保佑了。”
事不宜迟,我拿起对讲机,迅速地扫了一眼屋顶,确认没有摄像头。没什么可疑的
──我们还有很大的自由回旋的余地。我摁了键盘底部写着的一个四位数的号码:四八八一。
“嘿……”一个女声答道。
“嘿,我是迈克。”我瞎编了一个名字。“我要去13-2。”
“谁是迈克?”她马上问道。从她的口音我知道她是当地人。从我的口音她知道我不是。
“我是迈克。”我只好硬着头皮,而且假装有点生气。“我是温得尔公司来的。”如果温得尔已经开始行动,那么她每天估计都得经历这样的客户。她稍微迟疑了一下,然后我就听见她轻轻叹了口气。
“你在哪里?”她问。
“在斜坡。”我照着标识念给她听。
当我回头去看薇儿的时候发现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像计算器一样的金属设备,不过没计算器那么厚,键盘也没什么多。
她看见我在看她,就把那东西朝我举起来,还指了指右下角的O296字样。“氧气检测器?”我问。她点点头。“哪里搞到的?”
她朝那排架子努了努嘴。现在表盘上的指数为20.9。
“这数字是好是坏?”
“我现在就是要找到这个问题的答案呢。”她仔细阅读仪器背后的使用说明。“听着:警告:缺氧可能不易察觉,但是会造成昏迷或者死亡。必须经常检测氧气浓度。真要命──”
我们还在探讨氧气浓度的问题,突然被远处一阵巨响打断了。听声音像是火车进站
──地面开始摇晃,我的胸腔开始随之振颤。灯光开始摇曳,薇儿和我又分别躲回各自的角落。那个笼子从底下升了来,发出尖锐的叫声。不过这次它没再往屋顶上升,而是在我们面前停下了。我透过车厢门的缝隙往里面看,可是里面一点光亮都没有。估计我们往下的一路上要在黑暗中度过了。
“看见了吗?”那个女生在对讲机里问。
“是的……不……它到了。”我连忙回想他们之间的行话。“停下笼子。”
“好吧。你们进笼子,然后关上对讲机。”她说道。“走之前别忘记把金属片挂进去。”没等我问,她自己又解释说。“电话后面那块板。”
我关了对讲机,转过身,后面有一面矮墙上,墙上挂着一部电话和一个消防栓。
“没事吧?”薇儿问。
我没回答。在墙的另一边是一块厚木板,上面钉着一些短钉子,都排好了号码,从一到五十二。只有四号,三十一和三十二号钉子上挂了金属片。这说明已经有三个人下了矿井。我从口袋里掏出我的两个金属片──都是二十七号的。我留下一个,把另一个挂在墙上的钉子上,这是停车场那伙计告诉我的。
“你觉得这样做合适吗?”薇儿看着我把金属片挂在二十七号钉子上。
“如果发生什么不测,至少这是我们到过这里的唯一证据。”我说。
她听了这话,马上把她自己的金属片掏出一个来,挂在十五号钉子上。
“哈里斯……”
没等她说什么,我就回到笼子的门口。“这只是为安全起见──我们肯定能在半个小时内走一个来回的。”我想安慰她。“现在,我们要起程了……”
我用力拉了一下门口的拉杆,笼子的锁打开了,可是门却没那么容易开。我朝缝隙里伸进一只脚,想把它撑开。这时候,我感觉一阵湿冷的水汽冲上脸颊。我把头和手伸进去,只感觉头顶上像是有一股冷水冲着我的头盔瓢泼而下。那感觉像在暴风雨之中站在屋檐的排水孔下面。
“走。”我对薇儿说。我拉开门下的插闩,最后用力一推,门就徐徐开启。整个笼子的内部像极了马休出事地点的那个垃圾车的内部。地板……内壁……还有矮矮的顶盖
──都锈渍斑斑,滴着水,沾着泥土和油脂。
我朝薇儿示意了一下,她站在那儿没反应。我又对她挥了挥手,她才不情愿地跟进来,一进来就到处找扶手。可是这里没有扶手。没有护栏,没有把手,什么没有一把折叠椅。“这里像个铁棺材。”她小声说,可她的声音还是在笼子里回荡着。我没办法反驳这个比喻。这样的笼子在设计时就是为了容纳三十多个人,而且为了减少不必要的碰撞,特意把所有能去掉的东西都去掉了。所以整个空间又冰又冷,什么都没有,像废弃了的汽车后备箱。问题是,当头顶上的水不断地敲打着我的头盔的时候,我心里冒出了一个念头:比关在一个棺材里更难受的是──关在一个漏水的棺材里。
“这些都是水,对吗?”薇儿在雾气中问我。
“如果有毒的话,其他人就不会进来了。”我告诉她。
薇儿打开头盔上的矿灯,往下照着她的氧气检测器。我则开灯看手中的对讲机,有点像我家旧房子的门铃盒。不同之处在于,对讲机经过多年的水蚀,已经蒙上了厚厚一层苔藓似的东西,闻起来像湿地毯发出的味道。
“你要用对讲机?”薇儿问。
我没有别的选择。我用指尖点了一下最大的那个红色键,刚碰着就滑开了。
“停下笼子。”我对对讲机说。
“你关上安全门了吗?”那个女声问我。
“我现在关……”我举起双手抓住潮湿的尼龙带子,把两扇门拉回原位。砰的一声,门关上了。薇儿被吓得跳了起来。我们出不去了,现在只有硬着头皮往下走了。
“我还有一个问题。”我对对讲机说。“为什么会有这么多水……”
“是为了润滑升降机的滑轮。你们别喝那水就行了。”她笑着说。可是我们俩都没笑。“你们准备好了吗?”她问。
“准备好了。”我看者铁门和门外空荡荡的地下室。我从薇儿的灯光所到之处感觉到她和我同样的心情。我们最后又看了一眼笼子外的世界。墙上的消防闩和电话。另一头的木板和我们俩的金属片。我们曾经下过矿井的唯一证据。
“到13-2去。”我对对讲机说,学着他们的话。“放下笼子。”
“13-2。”女声重复着我的话。“放下笼子。”
一阵剧烈的金属碰撞声,接着是像所有过山车开动之前漫长的死寂。这都是即将来临的旅程的序曲。
“别往下看。”那个女声开玩笑地说。“有很长一段路啊……”
“你还在那儿吗?”索尔斯问道,加诺斯的手机里断断续续的传来了他的声音。
“差不多吧。”加诺斯回答道,此时他正驾着他的福特探索者穿过有一片松树、云杉和桦树林,驶向里德。
“差不多是什么意思?”索尔斯追问,“你已经走了一个小时?半个小时?还是十分钟?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加诺斯紧握方向盘,注视着前方的道路,一声不吭。他得要驾车驶过的这块地方实在是太糟了,当然这样他倒是可以不用去听那些烦人的唠叨了。他打开了车里的广播,但是调来调去竟然没有任何节目。
“你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他告诉索尔斯,“我听不清楚……”
“加诺斯……”
他使劲一按,关掉了手机,把它扔到了旁边空着的乘客座位上,然后又一次集中注意力,观察前方路况。清晨的天空一片湛蓝,但是无止境的弯弯小路以及周围深山发出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气息都使得驾车变得异常的不易。即使是在白天也会觉得困难,更不要说这是在深夜,而且还是从没有走过这条路。哈里斯和薇儿可能迟到,他们甚至有可能停下来吃点小点心或者睡上一觉。车又转了一个弯,加诺斯摇了摇头。是啊,这么想当然妙极了。但是正像一个小时前当他驶过戴德伍德餐厅──一个不仅可以停下来歇歇脚,吃点东西,去个洗手间,而且还可以搭个帐篷,睡上一觉,然后再启程开赴目的地的地方,如果说哈里斯很聪明,知道千里迢迢的来到这里,那么加诺斯也同样聪明知道他们在到达目的地之前是不会停下的。
“欢迎来到里德-霍姆斯蒂德之家”,路旁边的广告牌上写着。
加诺斯稍稍松了口气,脑子里又过了一遍时间表。即使他们马上出发,他们也不能半夜就到。而如果他们不能半夜就到,那他们就要找个地方休息……
他一个急转弯,把车开向一座六十年代的大楼前的停车场。这时,他注意到了周围小店的橱窗上挂着花花绿绿的牌子“停止营业”、“不开门”、“请到蒙大拿”……至少有一点索尔斯是对的,很显然这个时候里德已经停止了白天的忙碌,进入了夜晚的梦乡。不过当他停车时,看到前面有家店门口挂着的霓虹灯上标着“有空房”时,他知道显然这里至少还有一个地方在营业,就是金屋汽车旅馆。
加诺斯推开门,径直走了进去。他注意到自己左边放着一个金属架子,架子上放着好多游客手册。这些小册子都因整日曝晒而退色,只有一本没有退色,那是《霍姆斯蒂德矿产》,加诺斯注视着这本红、白、蓝三色相间的色彩鲜艳的小册子。太阳光没有使它退色,哪怕是一点点,也没有,就像…像是在一个小时前才被放到那里的。
“嗨!这里,”前台的女子带着一脸微笑问道,“请问,能帮您做些什么?”
当大笼子一样的升降梯急速下落的时候,我的心立刻悬了起来。刚开始的几英尺,还觉得和坐电梯差不多,可是随着下落速度的加快,我的心差不多悬到嗓子眼了。升降梯还前后摇晃,不时的剧烈的撞击着井壁,吓得我们双腿发抖,站立不稳,就好像站在一艘摇摆不定的小船上。
“哈里斯,让她慢一点,不然我们会……”
还没等薇儿说完,升降梯就重重的向左边倒了过去。
“斜靠着墙──放松点!”我大叫。
“什么?”她喊着说,即使这样我也只能隐约听到她的声音。在升降梯一下下的撞击声中,在我们疾驰飞下和瀑布的哗哗倾泻声中,一切的一切都淹没在那无止境的刺耳的咆哮声中了。
我鼓足力气大声喊着:“靠住墙!”
我也照着自己说的,在这脚下左摇右晃的“小船”上,尽力向后靠,保持平衡。我第一次抬眼,打量着升降梯外面。安全门可能已经关闭了,一个铁栅栏里的地下世界闯了进来:一片黄土向眼前袭来……接着是地下管道从眼前闪过……又是一片土……又是管道。每隔八秒钟,一个不同的地层从我们眼前掠过。管道口很快的从我们面前闪过,根本无法看清。我越是使劲想要看个清楚,就越觉得它模糊不清,也越觉得眼花缭乱。一个洞口、一个洞口、又一个洞口……我们以每小时四十英里的速度下降。
“你感觉到了吗?”薇儿边喊边指指她的耳朵。
我感觉到了耳朵鼓膜突起,向她点点头。我使劲咽口吐沫,但鼓膜马上又凸了起来,这次比刚才还要厉害。
我们已经向下走了三分钟了,而且还在继续,这无疑将是我一生中坐过的最久的一次电梯。在我的右边,一个个的隧道口不断的有规律的闪过……突然,我惊奇的发现,我们的速度放慢了。
“我们到了?”薇儿问,她看着我,而她头上戴的探照灯照到了我的脸。
我向她走去,不小心碰到了她的后背。几秒钟后,我们意识到只要我们头上的探照灯亮着,我们唯一的对话方式就是扭过头去,避免与对方直视。对于身处国会的很多人而言,这很容易做的到。但对我而言,这却有些不知所措。每一种情感都是通过眼神才可以交流的。
“我们的呼吸状况怎么样?”当她低头看氧气测试仪时我问。
“百分之二十一是正常──现在我们是百分之二十点四,”她轻轻的拍了拍后背说。她的声音微微发颤,不过她已经在尽力掩饰自己的恐惧了。我想看看她的手是不是在发抖,她却稍稍侧过身去挡住了我的视线。“人家说在这里需要百分之十六的空气来维持正常呼吸……低于百分之九将会昏迷,而如果到了百分之六的话那就只能告别这个世界了。”
“但是我们这里有百分之二十点四啊?”我试着安慰她。
“当我们在上面的时候是百分之二十点九啊。”她反驳说。
升降梯终于停了下来。“升降梯停了?”那女人通过通讯系统问。
“停了。”我按了红色按钮,一边擦掉靴子上的泥,一边说。
我第一次打量金属安全门的另一边,抬头看看天花板,头上的探照灯扫过了搭在两根电线间的醒目的桔红色的字:四千八百五十层。
“你是在开玩笑吧?”薇儿喃喃自语,“我们刚走了一半?”
我又按下红色按钮,冲着喇叭喊道:“有人吗?”
“什么事?”那边的人问。
“我们要去八千……”
“从那里往前走,你们能看到六号矿。另一部升降梯在那儿等着你们呢。”
“这一部怎么了?”
“如果你们要到第四千八百五十层,这部没问题。但如果你们想下到更深的地方去,你们就得乘坐另外一部。”
“我上次来怎么没有这回事?”我说,故意撒了个谎想要探个虚实。
“孩子,除非你是在二十世纪初头十年里来的,否则不会有什么不同的。他们装上了电缆,这样可以把升降梯送到地下一万米的地方。但在那之前,他们一次最远也只是到达地下五千米的地方。现在,走出升降梯,穿过障碍物,当你们在另外一部升降梯里站好时告诉我。”
我用力推了一把,安全门向上卷了起来,于是眼前敞开了一条道路。一股从上面倾泻而下的水流像一堵大墙一样挡住了我们的视线。我径直冲了过去,闯进了矿道里。水流砸在后背上,感觉冰凉刺骨。矿里的地面、围墙和屋顶都是瓷实的黄土。我自言自语说,这简直是一个山洞。一脚踏进了埋及脚踝的泥潭里。隧道两边是两个并排的长椅。除了不知是谁在靠背上喷上了的美国国旗外,和顶上的没有什么差别。这旗子是这黄土的地下世界的唯一一点点亮色。当我们走过长椅时,如果闭上双眼,我敢发誓会看到数以百计的矿工的鬼影──耷拉着脑袋,紧盯着脚下一方寸的土地──他们在黑暗中等待着,蜷缩在这地下世界度过一天又一天。
那表情和父亲每月十五号的表情如出一辙──当他算计着需要为多少人理发才能还清债务时的表情。母亲常常斥责他不收小费,而父亲则认为在这小镇上收小费会让人取笑。当我十二岁时,父亲关掉了理发店,改在家里的地下室做生意。但是他仍然会有那样的表情。我过去以为那是在为自己整天都生活在地下而感到遗憾。我错了。那是恐慌
──当你想到明天要做相同的事情的一种恐慌。整个的生命都在地下度过。为了掩饰这种恐慌,父亲贴上了拉夫·金诺和罗伯特·克莱门迪的张贴画,还有翡翠般碧绿的福布斯的风景画。在这深深的地下,他们只能依靠红、白、蓝的旗子──还有六英尺远处的升降梯上鲜黄色的门。
穿过障碍物,我们拍拍身上的泥土,径直打开写着六号矿的门,走了进去。
当我走入这个升降梯,拉下安全门时,薇儿打量着这个更小的如同金属制成的“鞋盒子”。低矮的顶子使得这“棺材”越发的窄小。看着薇儿搭拉脑袋的样子,我感到了异样的恐惧。
“这就是六号电梯,”那女人通过通讯设备说,“都准备好了吗?”
我看了看薇儿。她甚至不敢抬眼。“准备好了,”我冲着喇叭说,“放下升降梯吧。”
“放下升降梯。”她重复到,接着“棺材”开始摇晃。我俩各自靠着背后的墙,准备好做自由落体运动。一滴水珠在升降梯顶晃动,掉落在地上,砸出一个小坑。我屏住呼吸……薇儿抬头向发出声音的地方看去……地板又一次急速下降。
下一站:地下八千英尺处。
升降梯直线下降,我的耳朵鼓膜随之鼓起,头部感到一阵刺痛。当身体靠在剧烈摇晃的墙上,我们挣扎着保持平衡。这时,我意识到头痛并不仅仅是因为耳膜的压力造成的。
“我们的氧气?”我大声问薇儿,她正双手捧着检测仪,试着在左摇右晃中读取数据。震耳欲聋的声音又一次淹没了我们的声音。
“什么?”她喊着反问。
“这里的氧气情况怎么样?”
她仰起头,努力的想读懂我的表情。
“为什么你突然担心起来了?”
“告诉我现在是百分之多少。”
她又打量了我一番。在我的肩膀旁,我注意到,每隔几秒钟就下到一个新的层面。薇儿的表情也开始发生巨大的变化。她的下嘴唇开始发颤。在过了五千英尺后,她终于和我有了相同的感觉:我们信心十足来到这里,我们不顾一切乘坐第一个电梯,可是再坚持往下走未免太愚蠢了。但是那一刻她道出了我的所有恐惧──她认为我的计划落空了──她在害怕,似乎随时都可能倒下。
“氧气怎么样了?”我又问了一遍。
“哈里斯……我想上去……”
“告诉我数字就行,薇儿。”
“但是──”
“告诉我数字!”
她低头查看检测仪,检测仪却差一点从手中滑落。她满头大汗,不仅仅是她,我们周围的一切都是如此。顶上微微袭来的凉风早已不在了。在这些层面上,我们下得越低就觉得越热──而薇儿也越来越抓不稳。
“十九……我们已经下降到十九了,”她结结巴巴的说着,咳嗽着,还捂着喉咙。百分之十九还在正常范围内,但是她却再也无法保持镇定。她的胸部开始有明显的起伏,她挣扎着向身后的墙靠去。我的呼吸仍然正常。
她的身体开始颤抖,但并不是因为升降梯的摇摆,是她自己已经不能自持。她面色苍白,嘴巴微张。接着身体抖动得更加厉害,甚至站不稳,喘气声越来越重。检测仪从她手中掉了下来,砸在地板上。哦,不。如果她换气过度……
升降梯还在以每小时四十英里的速度下坠。薇儿注视着我,以一种求助的目光,睁大眼睛盯着我。“嗯……”她紧紧按住胸口,发出一声长长的喘气声,摊倒在地上。
“薇儿!……”
当升降梯倒向右侧的时候,我向她那边跳了过去。失去了平衡后,升降梯猛地向左翻去,我的肩膀一下子撞到了墙上。整个胳膊都感到了撞击的疼痛。薇儿仍然在喘息着,突然的撞击使她向下滑去。我慢慢的移动自己的膝盖,向她摸去,正当她的脸马上要撞上墙的时候,一把抓住了她。
我把她翻了个身,抱在自己的怀里。她的头盔掉在了地上,眼睛不停的来回打量着,惊慌不已。“我来了,薇儿……我来了……”我不停的在她耳边重复着这句话。她把头躺在我的腿上,试着调整呼吸,但是我们下得越深,感觉越热,也越透不上气。我添了添上唇的汗水。这里已经超过九十度了。
“发生──发生了什么?”薇儿问道。当她抬头看我时,泪水顺着鬓角流到了头发中。
“热度是正常的……只是上面岩石的压力……还有我们正在靠近地心……”
“氧气呢?”她吃力的问。
我转过身去看她身旁的测试仪。当我把探照灯对准数字屏时,指示在百分之十九点六到十九点四之间。
“保持稳定。”我告诉她。
“你在说谎?不要骗……”
没工夫让她惴惴不安了,“我们会没事的,薇儿……深呼吸。”
我也按照自己的话,深深的吸一口气,热空气──真好像在洗桑拿浴时的热气──烫着我的肺。汗水顺着脸颊淌了下来,弄湿了鼻尖。
我跪在薇儿身后,脱去了她的橙色背心和夹克衫,让她的身体前倾,头搭在双膝之间。她的脖子后面已经湿透了,汗水顺着脖子淌向后背,浸湿了衬衣。“深呼吸……深呼吸……”我告诉她。
她轻轻地说了几个字,可是升降梯还在向下行驶,墙两侧传来的隆隆声太吵了,我根本听不到她说了什么。三十秒钟内闪过了一……二……三个隧道入口。我们已经接近七千英尺了。
“快到了……”我把双手放在她肩膀上,抱紧了她。这个时候她必须知道我不会抛弃她。
又穿过了一个隧道,我的耳膜又开始鼓起,我觉得我的头简直要爆炸了。正当我咬紧牙关,紧闭双眼的痛苦挣扎时,我的心一下回到了原位。只听一声急刹车,绳子突然被拽住,停止了向下的冲劲,这倒让我联想到了高空飞行的飞机做了一个急刹车。我们终于慢了下来。然后,升降梯缓缓的停靠下来。薇儿的呼吸也渐渐恢复过来,从急促狂乱渐渐恢复到稳定均匀。我们下降的速度越来越慢,她也慢慢镇定下来。
“我们到了……就是这样……”我说着,再次搂住了她的脖子。随着升降梯着地,她的呼气和吸气也变得顺畅、均匀。整整一分钟,我们待在原地,一动不动。薇儿跌落在升降梯的底部,而升降梯则跌落到了井底。她的呼吸好像石头飞入池水中溅起圈圈波纹一样“哼-哼-哼”。
我站起身来,抓住薇儿,她也很快转过身来,给了我一个感激的笑容。她努力表现的强壮,但从她那副慌张无措,四处张望的样子里,我还是看出了她的紧张不安。
“停下升降梯?”喇叭那边的操作员问道。
我没有理会她的问题,而是转向薇儿,“你怎么样?”
“是。”她回答道,还站直身子,想要证明给我她确实很好。
“这可不是一个是不是的问题,”我说,“现在,你想再试一次吗?你怎么样?”
“好──啊。”她应承着,我注意到她咬住了下嘴唇。
这正是我要的回答。我对准喇叭,“升降机,在吗?”
“什么事?”操作员回答,“大家都还好吧?”
“实际上,我想请您把我们带回……”
“不要!”薇儿喊道。
我放下喇叭,盯着薇儿。
“我们已经到了,”薇儿恳求,“你要做的就是打开这愚蠢的门……”
“……等我们把你送上去后我会……”
“求你了,哈里斯──我们好不容易才到这里的。而且,你真的认为上面比这里安全吗?在上面,我孤零零一个人。你自己说过:‘我们不能分开。’这是你说过的话,没错吧?呆在一起?”
我没有回答。
“现在,来吧,”她继续说道,“我们不远千里来到这南达科他州……下到了地下八千英尺──你现在要回去?”
我站在那里,沉默着。她知道这样做是为了什么。
“你们在下边没事吧?”操作员又问。
我紧盯着薇儿。
“我很好,”她保证。“在她还没有产生疑虑前,赶快告诉她我们没事。”
“对不起,升降员,”我冲着喇叭说,“我们只是想重新调整几个齿轮。一切都好,停下升降梯吧。”
“停下升降梯。”操作员重复说。
我拉开了安全门,用力推开了外层的门。和上次一样,一股热流冲了进来──不同的是,这次热气让人几乎透不过气。当我眨眼的时候,觉得眼皮发烫。
“怎──么回事?”薇儿在我身后问。从她的声音辨认,她仍然在地板上,往外爬着。
门上水珠滴下来,像是一个瀑布。我跨出大门,踏上土地。不出所料,真空微风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
我眨眨眼睛,拭去尘土,转身去找薇儿。她还没有站起身来。只见她坐在升降梯外面的木板上,盯着头顶。
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我仰起脖子,看到山洞的最高处。洞顶有三十英尺高,中间还挂着照明灯。“你在看什么?”
“这和我想的一样吗?”薇儿问,眼睛仍然盯着洞顶。
我们的正上方,一条长长的黑色裂缝割开了洞顶,就像是一道深深的,快要裂开的伤疤。的确,唯一把两部分连在一起的──这样用来确保洞顶不被分开──是几根九英尺长的钢条,就像铁针一样将裂缝缝到了一起。从这个距离看,他们仿佛是老式钢梁,一排环形孔洞,正好钉上螺丝钉。
“我确信这只是个防范措施,”我说,“在这一层……承受着上面的压力……他们不希望有人进来。我们知道,这不过是个裂缝罢了。
她点头同意我的解释,但是没有离开木板。
在我面前,洞顶低矮,两壁相隔很窄,就像是个虫孔。还不到九英尺高,刚刚能容下一辆小型轿车。尽管地面泥泞不平,我还是沿着古老的铁轨往前走。这是些轨道很简陋的,但是从它们完好的样子我已经可以辨认出矿工们是怎样把电脑设备运出矿的了。
我十二岁时,尼克·卡尔蒙特的父亲带领我们整个六年级到宾夕法尼亚州克列瑞恩郡一个工矿去旅游参观。我们在地下走了一百多英尺,感觉我们是在向地球中心行进。当我们下到底部时,尼克的父亲告诉我们一个矿井和一个人的身体没有区别──有一个主动脉,还有很多支流,将血液源源不断的输送到心脏或是从心脏输送到各器官。这里也是一样。火车轨道径直向前,之后如滚滚车轮所显示的那样,分成许多的支线──十二条隧道通向十二个方向。
我一条条隧道看过去,期望能够找出它们的不同。大部分的隧道上堆满干巴巴的污垢,只有最左边的一条是湿漉漉的,上面清晰可见一个福尔摩斯式的皮靴脚印,那是在我们之前下来的一拨人留下的。这虽算不上是向导,但却是我们现有的唯一指示。
“你准备好了吗?”我问身后的。
她没有动身。
“来呀……”我又叫了一次。
她还是一动不动。
“薇儿,你还去不去?”
她摇摇头,并不抬头看我。“对不起,哈里斯,我不能……”
“你不能?什么意思?”
“我不能,”她坚持说,把下巴夹在两个膝盖中间。“我真的……不能……”
“你说你没事的。”
“不,我说我不想一个人上去。”她第一次抬起头面对我。我看到大滴的汗珠从她脸上往下淌──比以前还要多。那不仅仅是因为热而出的汗。
薇儿仰起头去看洞顶的裂缝,又扭头看看斜靠在墙上的急救担架,盯着上面的药箱,药箱上写着“如果受伤严重,请打开箱子,拿出毯子。”在这一百多度的温度下,毯子是我们最不需要的东西了──可是薇儿的目光却一刻也没有离开那药箱。
“你该走了。”她突然说。
“不……如果我们分开──”
“哈里斯,求你了,走吧……”
“薇儿,不是只有我一个认为你能行,你妈妈──”
“不,不要提她……在这个时候……”
“但是,如果你──”
“去啊,”她强忍着泪水,坚持说。“看看他们在做些什么。”
在一同经历了过去了四十八个小时之后,我第一次看到薇儿·帕克完全的动弹不了了。我不知道是因为令人窒息的气氛还是因为在电梯里过度呼吸,或者只是已经到达了她所能承受的极限。此时,看着薇儿把脸埋在双膝中,我突然想起我们所遭遇的种种灾难都是我们自己找上门的。
“薇儿,早知这样,没有人会让你来这受罪的,没有人。”
她的头仍然埋在双膝中。
我是在大四那年──父亲去世时──才意识到自己并不脆弱。薇儿在十七岁时就已经明白这点了。在我从她那里学到的所有东西中,这是我最不喜欢的一个了。
我转过身走开了,穿过湿漉漉的泥潭。
“带上这个。”她叫我,手里拿着氧气测试仪。
“实际上,你应该把它留在这里以防──”
她把拿仪器径直抛向了我。我抓住了,这时她身后又响起巨大的机器声。升降梯又开始工作了,向上启动,逐渐消失在我们上空。最后的“飞机”飞走了。
“如果想离开的话,”我说,“就拿起话筒,拨──”
“我哪儿也不去,”她还坚持。即使到了现在,她还是没有放弃。“去看看他们在做些什么。”她第二次说这句话。
我冲她点点头,头盔上的探照灯发出的光在她脸上晃来晃去。当我扭身走向隧道时,我又一次看了看她那美丽的脸庞。
“那么,我帮您开个房间?”汽车旅馆前台的那女人问。
“我正在找我的朋友们,”加诺斯回答,“您有没有看到──”
“还有人想要开房间吗?”
加诺斯微微侧了下头。“您有没有看见我的朋友──一个白人和一个黑人女孩?”
那女人扭过头去说:“是你的朋友吗?”
“是的,他们就是我的朋友。”
女人一下子安静了许多。
“他们是我的同事──我们本来是计划昨晚一起坐飞机来的,但我有事耽搁了,所以──”加诺斯突然停了下来。“听着,我早上四点起床赶班机。现在他们在楼上吗?我们明天有很多重要的事情要做。”
“对不起,”那女人说。“他们已经退房了。”
加诺斯点点头。他心里盘算着,但还是拿不准。“那么,他们早就到过那里了?”他指指山顶上那座建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