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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罗语萍 当前章节:15397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21: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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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子 少年吴畏出走了

少年吴畏出走了。

少年吴畏,身揣父亲吴老拐的128元赌资,背着班主任李老师送给他的双肩包,于星期一的早晨离开了皂吴村。那天早晨风和日丽、春光明媚,一大群鸭子在村头的小河边欢快地嘎嘎叫着,少年吴畏走过那个小石桥的时候,还特意停下来逗了逗鸭子,一点也不像要出远门的样子。但是少年吴畏还是离开了皂吴村。

一开始,皂吴村的人以为少年吴畏可能走亲戚家去了,或者他就是想离开皂吴村几天,在外面住厌了就会回来;也有人猜测少年吴畏是不是被人贩子拐走了,或者干脆暴死在某个山坳或者是阴沟旁……各种猜测和流言像春天的花粉一样,传得空气中到处都是,就在村人们诡秘的议论声中,半个月后,少年吴畏从北京寄回了一个蓝色的大信封,信封上赫然印着大大的“EMS”的字样。

EMS中,少年吴畏这样告诉皂吴村的人:我被网络策划了,我坐了上火车,看见了北京,看见了天安门,还看见了网络的领导。请乡村们放心,我会平安回来的!

一个蓝色的EMS,和EMS中歪歪扭扭的几行字,让窃窃私语的皂吴村一下子沸腾起来。没有人知道网络是什么,更不知道网络怎么把少年吴畏给“策划”了,他们只知道少年吴畏坐了上火车,看见了北京,看见了天安门——这是多么光荣的一件事啊,仅凭这,少年吴畏就已经让整个皂吴村为之倾倒。

就在皂吴村人全面兴奋的时候,一个总部坐落于北京中关村、名字叫做伊博的网络,开始把“寻找少年吴畏”、“少年吴畏千里大搜索”的追踪报道,24小时不间断地撒向亿万网民,在透不气来的对少年吴畏的人性关怀中,一位叫做梁鸿的男人得意地笑了。

1、隐秘梦境

公元2007年9月18日,一个叫做伊博的网络公司在美国纳斯达克正式挂牌上市。

这是一个跟老百姓离得有些远的话题,可星星之所以看起来明亮,也正因为它离我们距离太过遥远,对于中国新一代的创业者来说,伊博上市的象征意义远甚于它实际所获得的商业利益;虽然伊博并不是在美国上市的第一个网络公司,但是它却容易让人产生一种幻觉,那就是:中国已经具备通过阳光正道获得成功的可能。

究其原因,最主要的是伊博的董事长CEO太年轻了——黎浩然,一个35岁的年轻人,几年时间把一个公司从无到有,最后送上美国的纳斯达克,这怎么说都是一个传奇。

没错,从老一辈人的角度看,黎浩然一直就是个好孩子,是个有理想的人,是个有志气的人。如果你要为年轻人找一个“榜样”,那么黎浩然就是。从出生起,黎浩然几乎没让父母操什么心,他不仅听话,而且成绩好;上学以后,无论在什么样的学校、什么样的班级,他的成绩总是前三名。1994年,黎浩然高中毕业后,直接就去了美国上大学,2000年回来时,他不仅已经是一个管理学博士,还带回了一个同样具有博士学位的妻子。回国创业的黎浩然同样顺利得不可思议,在90%以上的网络公司都倒闭关张的情况下,他不仅让自己的公司存活下来,经过几年的发展,还让他的公司成为美国纳斯达克凤毛麟角的座上宾。

但是我们真正要深入下去的故事,却又跟伊博的上市没有多大关系。我们要揪住的,仅仅是这个核心事件中非常不起眼的一个梦魇——黎浩然,这位成功的企业明星,在他的企业刚刚挂牌上市、在他从美国刚刚回来后几天,就被一些奇怪的梦所困扰。说来有点意思,在这些梦里,黎浩然无数次看见他的爷爷黎品修,他坐在一条清亮的河边,穿着脏兮兮的衣服,在把玩着一堆五颜六色的石头。突然有个声音远远地传来,那个叫黎品修的脏兮兮的男孩抬起头,一匹白马朝着他直冲过来,他张开嘴,但是衔住的却是一个女人的乳房,就在这时,这个男孩摔进了那清亮的河里。黎浩然记得,梦里的这条河好像叫有拉尼河。

比起那些被人追杀、起死回生之类的梦魇,这些梦可以说并没有太多创意。但是明星企业家黎浩然,却把他十分金贵的注意力,在这些普通的梦上反复逗留。黎浩然认为,这个梦的奇怪之处有三:一是他自己从没到过西藏,可是那梦里的背景有寺庙、有喇嘛,还有高高的蓝天和白云,那明显的就是青藏高原所特有的特征;二是黎浩然从没见过他爷爷小时候的样子,但梦里的那个男孩,样子却是那样清晰;第三个奇怪之处,也是最要命的地方,如果黎浩然仅仅做了一次这样的梦也就罢了,可是他却在十几天里无数次地、梦到类似的场景和相同的人,这,就不能不让他感到惊异莫名了。

其实这个梦在他的企业上市之前,就在他沉睡的时候出现了,只是当时他并不太在意。可最近几天,类似的梦却反复出现,甚至让他不得不开始产生怀疑。根据医学提示,人的梦看起来杂乱无章,其实有其自身的逻辑,所以当那个叫“黎品修”的男孩在他的梦里反复出现时,黎浩然不得不开始重视起来。遗憾的事,虽然中国历史上有周公解梦,西方哲学界有弗洛伊德释梦,但人类对梦的研究至今仍停留在主观层面,无法取得更为明显的科学性突破。生命中的奇迹或偶然,并不是凭空而来,只不过是我们还不了解它而已。黎浩然是信梦的,他有时甚至突发奇想,也许沿着梦走下去,会解决很多人类目前无法解决的问题;而眼前的这个梦,却让他想到了他那神秘莫测的家族历史。

从小到大,黎浩然都不知道自己爷爷往上,都是干什么的,祖籍在哪里,还有什么其它的亲戚。根据他父亲的说法,他的爷爷黎品修是一个孤儿,孤儿是没有历史的,他的历史从他的脐带剪断的那会就断掉了;而他的孤儿爷爷,又娶了一个孤儿奶奶,这两个孤儿抛开所有的繁文缛节,让黎家从这儿重新生根发芽。遗憾的是,到了他父亲这辈儿,却只有一根独苗;而这根独苗又娶了另一棵独苗,然后繁殖下黎浩然这样一根独苗。因此黎浩然的人生里只有直系血亲,没有任何一个旁系亲戚。他在一种干干净净、简简单单的家庭关系中长大,不知道叔叔伯伯为何物,也不知道大姨婶婶为哪般,更没有所谓的亲兄热弟姐姐妹妹,因此对于人情世故,也并不是特别老练,甚至可以说是有些拙稚。

更有意思的是,黎浩然本人娶的也是一个孤儿。当然他并不是刻意要找这么一个女孩,可是当他爱上桑梓的时候,事情就已经定格在那里了,这也没是没有办法的。可喜的是,他们两人却创造了一对双胞胎,甚至还有可能再生一个女儿——他是这么想的,虽然国内计划生育的政策一直没有变,但是作为黎浩然本人,却有决心要让黎家在他这里得到繁荣壮大。

基于此,黎浩然对他这个“孤儿之家”一直耿耿于怀。他的家族史尤其是他爷爷的来路,在他这里也一直是个谜。客观地说,黎浩然是见过他的爷爷的,只是当时他还太小,还不太记事。只仿佛依稀有个老人总牵着他的手,那个老人高鼻深目,不拘言笑;他的个子非常高大,并且总是佝偻着,这佝偻着的高大身躯,构成了黎浩然对爷爷的唯一印象。大学回国期间,黎浩然曾经通过一个很有门路的同学,去档案局查询过他爷爷的资料——毕竟这个叫做黎品修的老人,他曾经飘洋过海,还曾经作为中国最有名的建筑设计师,被当时的中央领导接见过,因此档案馆里一定有所留存。

在那一排排高大寂静的架子后,在那已然发黄的故纸堆里,黎浩然有幸浏览了他爷爷的一生。他还明白在他爷爷黎品修之前,曾经有一个叫做“采青红”的女人,这个“采青红”不仅是黎品修的收养人,还是当年上海滩上的一名当红演员,更是一名军统高级特务;1949年北平解放的时候,这位女子扔下黎品修去了台湾,后来就再也没有音讯。在这叠文件里,还有更为惊人的一份资料:一位姓沈的老师举报,黎品修乃采青红的私生子!而黎品修也正是因为这封举报信,在文革期间被打成反革命狗崽子,差点命丧黄泉。

——这些,都是真的吗?黎浩然曾问过自己的父亲。但是桥梁工程师黎承植是位沉默的人,更是一位严谨的人,他一口咬定那些都是谣言,一口咬定他的爷爷就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孤儿。对于那些没有证据的无中生有,这位儿子兼父亲曾经深受其害,已经不堪回首。黎浩然又拿这个问题去问他的母亲,他的母亲对此仍然是讳莫如深,或者说她根本就不知道。

也罢,既然已经是历史,那就让历史永远成为名副其实的历史吧。他把那个叫做黎品修的老人深藏在骨髓里,他发现自己竟然莫明其妙地爱着这位不拘言笑的老人。这就够了。可是随着他的企业越来越大,名声越来越响,他发现他越来越思念这位不曾相识的老人,尤其是在记者刨根问底的时候,他多么想为他的爷爷编出一部动人的故事。还有那个叫做采青红的女人,她一定很美,如果档案馆里的那份举报材料是真实的,那么这个女人就该是黎浩然的曾祖母了——黎浩然也曾经到查找过“采青红”这个人的档案,很遗憾,无论是北京还是上海的档案馆,都没有这位“美人”的资料,也许这位电影名伶的另一特殊身份,让她没有在大陆留下蛛丝马迹罢。如果采青红真是自己的曾祖母,那么他的曾祖父又是谁?为什么线索到了这里就嘎然而断,无论在黎品修的档案里,还是那封举报材料中,对采青红背后的那个男人都没有一丝一毫的提及?!

这些疑问,在黎浩然的心里越来越重,挥之不去。

这些疑问,也同样成为黎浩然缠住妻子桑梓的主要原因。

桑梓,美国医学博士,脑外科专家,现为北京一家有名医院的脑外科主任。当她开始听到黎浩然对她说起这个子虚乌有的梦时,并不以为意,可说得多了,她便也开始关心起来。也许是出于职业习惯,作为一个医学工作者,桑梓的态度严谨得让人厌烦,因此除了倾诉之外,黎浩然基本没有从太太那里得到更多的帮助。

不过,有一个愿意倾听、并且在认真倾听自己的人,这也够了。这个夏天的黎明,黎浩然又被梦中的“黎品修”唤醒,醒过来他闭着眼睛冥想了好一会,然后从床上一跃而起,却发现枕边是空的:这才想起他那位医学博士的妻子,已经应邀去上海参加一个重要的医学会议。

黎浩然有点失落,他拿起床头的劳力士看了一眼,发现才是早上五点多钟,于是叹了口气继续蒙头睡觉。可是这次脑中的“黎品修”却变得异常活跃,甚至让他产生了一种他乡遇故知的兴奋感,这种感觉催使他打开手机,给妻子桑梓发了一条短信:“桑,我又梦到我爷爷了,总觉得一直以来他在向我暗示什么。”还太早,自然是不能马上有回音的。想着早上醒来桑梓就能看到自己,黎浩然甜蜜地关上手机,心安理得地睡去。再睡醒来已经是7点多钟,不好,早上还有一个会议,黎浩然匆匆起床,穿上衣服走下楼梯,保姆已经把早餐准备好了,他的一对双胞胎儿子正在餐厅用早饭。

说起黎浩然的两个儿子,确实有点意思,虽然他们是一母双胞,可是却不在同一天出生:一个是在11月29日夜里的23:15,另一个则在11月30日的0:20。前后相差一小时,生日不同,星座也不同;大儿子属天蝎座,小儿子是射手座;大儿子好静,喜欢读书,久不久出个夭娥子;小儿子好动,喜欢打打闹闹,一时三刻不得消停,还经常要充当小哥哥的保护人;虽然这两小子长得一模一样,但你只要在旁边看那么一会,就分出谁是老大谁是老小。以前过生日,要么在29号要么在30号,把俩小子的生日一起过了。可是到了四岁那一年,小儿子黎知凡却不干了,他说爸爸妈妈你们为了图省事,把我和哥哥的生日往一块过,这是不对的。黎浩然当时盯着小儿子看了半天,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后来桑梓不得不进行妥协,在29号和30号分别给这两小子过生日。从那以后,这两兄弟的生日就算是分开了。这日子倒是准确了,可连续两天过生日,真够累的。

从生下来起,这对双胞胎就不省心,不是感冒就是发烧的,今天这个好了那个又不舒服,并且时常是一个生病,另一个一定前后脚跟着,决不落后半点。稍大一点,病倒是不常生了,但小儿子黎知尘却开始不停地闹腾,经常带着小哥哥,把家里搞得鸡飞狗跳乱七八糟的。如果说黎知凡和黎知尘是两个孩子,那么黎浩然就是第三个“孩子”,他不仅从来不制止两个孩子胡闹,只要有时间,还经常跟孩子们一起涂鬼脸、藏宝物、打水仗,所以整个黎家,有时候简直就像一个儿童乐园。最近半年,因为公司的事实在太多,黎浩然才渐渐地消停下来。

最初黎浩然和孩子们闹的时候,桑梓时常气得够呛,要不是家里管家佣人四五个,她非得累死不可。不过日子久了,慢慢地她就接受了丈夫儿子的这种方式,让他们闹去吧,房子不就是为了弄乱而收拾的吗?于是她练就了一副视而不见的本领,每当看到丈夫和孩子在闹,她就操起手搬个椅子坐在一边,像欣赏一篇得意的论文似的微笑着,所以那段时间大儿子凡凡老成地叫她“永恒的微笑”,弄得桑梓又好气又好笑。

这两天因为桑梓不在家,空气仿佛失去了约束,也失去了热度,黎浩然走来走去的总有些不习惯。这天他刚走到餐厅门口,两个儿子就异口同声地喊,“爸爸早上好。”好像练过一样。黎浩然心情不错,他走过来摸摸儿子的头,然后走到自己的座位前,看看自己的早饭,再看看两个儿子盘中的东西,开始狼吞虎咽起来,一边吃还一边装模作样地教训道:“今天你们起晚了啊,妈妈不在家,你们就不自觉了。”“你比我们还晚呢。”尘尘不服气地说,凡凡又补充道,“今天是星期六,爸爸你忘了?”黎浩然顿了一下,“对啊,今天是星期六呢,今天你们干嘛去啊?”“攀岩,你去不去?”尘尘期待地看着爸爸。最近黎浩然老不跟他们玩,他觉得有点没劲。黎浩然遗憾地冲两个儿子耸耸肩,“不好意思,儿子,你老爸今天还得开会呢。”尘尘不满地嘘了一声。

直到去公司的路上,黎浩然才打开手机。手机开处,桑梓的回复马上跳了出来,“还好吗?说来听听。”什么还好吗?黎浩然已经忘了黎明时给桑梓发的短信了,也已经忘了昨夜的那个梦了,他在心里笑笑,把手机放到了一边,开始想公司的事情。

伊博最初的创始人,除了黎浩然外,还有和他一起从美国回来的同学罗伊。一年之后,他们的师兄梁鸿从美国回来加盟公司,这家伙有想法,有能力,但就是天生一个情种。在美国的时候,梁鸿还追求过桑梓一阵子,并给她起名“蒙娜丽莎”,后来见追求桑梓无望,他又喜欢上一个台湾籍的女孩,短短两个月时间,毕业要分开的时候,弄得要死要活的;回国加盟伊博后,他又去招惹罗伊,客观地说,罗伊并不漂亮,可是一个再不漂亮的女孩,一旦有了才气和自信,工作起来也是相当美丽的。本来也是一个很有主见的女孩,可罗伊哪里经过梁鸿那样的爱情攻势,几个回合下来,就成了梁鸿的俘虏,可是好景不长,才半年不到,他们的恋情就以罗伊捉奸在床而告终。公司的两个高层谈恋爱,这在现代企业里是相当忌讳的,在外企还是绝对不可以的,事情到了这一步,受伤的女人罗伊除了离开远赴美国,已经没有别的选择,而梁鸿则留了下来,取代了罗伊在伊博的位置。所以从某种程度上说,梁鸿留在伊博,完全是得益于罗伊的自我牺牲。

公司上市后,特别成立了一个慈善基金,因为梁鸿一直抓市场公关,所以基金会也放到他那边来管。也许是骨子里的那点浪漫情怀在作怪,梁鸿提议把西部教育支援作为基金会的工作方向,黎浩然本来有些不以为然,可最近老梦到西藏,想想可能自己真跟那个地方有缘,于是就附议了梁鸿的方案。这天他们把方案中的几个方向性问题讨论了一下,想到自己有可能会亲自到那个梦中的地方,黎浩然不由有些兴奋。

到了中午吃饭的时候,黎浩然喝了杯咖啡,突然感到有点头晕,他又给桑梓发了条短信:“有点头晕。”短信刚发出去,桑梓的电话就打了过来,一通嘘寒问暖,让黎浩然十分受用。晚上带着孩子在父母家吃饭,桑梓又来电话,她先是跟公公婆婆问了一遍好,然后是跟孩子们闲聊,最后轮到黎浩然的时候,他竟然有些酸溜溜的醋意。“你好点了吗?后来头还晕吗?”桑梓这样问的时候,黎浩然已经有些莫明其妙,他忘了中午跟桑梓说的头晕的事了。桑梓又问,“你说的梦,再说给我听听,我这里有两位专门研究人类大脑结构的朋友,我让他们帮分析一下。”可是黎浩然当着父母的面,哪好意思跟太太撒娇,于是简单讲了几句话就挂了。没想到晚上12点多钟,远在上海的桑梓又接到了黎浩然的短信:桑,我还是想跟你说说那个梦。

两天后,桑梓终于回来了。

正赶上第二天儿子过生日,为了照顾黎浩然的时间,桑梓跟两个小家伙商量:你看爸爸那么忙,要不咱们把生日挪在一块过?小儿子黎知尘问,那是挪到29号呢还是30号呢?大儿子黎知凡不吱声,只咬着手指头,一会看看妈妈一会看看弟弟。这样好不好,我们从29号晚上11点半,一直过到30号的12点半,这样两个人都有了。黎知尘想想哥哥在前面那部分,自己占后面那部分,还是有点吃亏,不过为了照顾爸爸,也只能这样了。于是很不屑地说:唉,算了,将就吧。桑梓在他屁股上打了一巴掌:看你比你爸爸还会算计!

怎么说黎浩然会算计呢?这里面是有典故的。从小时候起,黎浩然的数学就特别好,一道加减题,别的孩子得算半天,而只要把题目报给他,瞬间他就能一点不差地算出结果。小学二年级的时候,老师拿高中的一道微积分题让他解,虽然他的方法非常奇特,可是最终他还是给出了正确的答案。开始大家还都有些疑问,日子长了,周围的邻居也都知道这是一个数学天才,见面时就习惯性地丢一道题过去:“浩然,9的3次方是多少?”“浩然,李师傅今天卖了134碗馄饨,你帮他算算是多少钱?”“浩然,一条狗向前跑了100步,又退回来23步,然后又向前跑120步,他再回到原来的地方得走多少步?”“浩然……”黎浩然的数学才能让他父亲黎承植也很惊奇,黎承植是桥梁工程师,有些数据他自己都要搞半天,可从未接触过专业知识的黎浩然,却经常通过一些奇特的方式让他茅塞顿开。这真是奇了。

也正因为黎浩然有这一天分,所以黎浩然不仅为学校争回各种数学竞赛的荣誉,上高中的时候,甚至有几所重点大学来点名要他。可是儿子的天分不仅没有父亲黎承植欣喜,反而让他忧心忡忡,他很担心孩子某方面的特长误了他整个的人生,这样的例子已经不计其数。基于此,黎承植一直坚持让儿子在同龄人中正常地长大,一次也没让他跳级;待到儿子考大学时,又直接把他送到了国外,他太明白中国的教育了:本来是一棵好苗,过分娇宠最终只能让孩子的才华夭折。

到了国外,黎浩然的数学才能仍然十分惊人,而值得庆幸的是他已经不再被当成“明星”对待,这样,他的生活反而正常了。读研究生时,他改学计算机,读博士时,他却去攻读管理学。对于一个才华卓著,而又善于触类旁通的人,各个学科都是相通的,以至于后来黎浩然迷恋上游戏开发,并从游戏入手创办了网络公司,也得益于他这种触类旁通的能力。

桑梓在这里说黎浩然会算计,还不仅仅因为他的数学天赋,更是因为在他们恋爱的时候,黎浩然说了一句让她目瞪口呆的名言:“我算来算去,你就是我最喜欢的人。”连爱情都是他算出来的,这怎不叫人啼笑皆非!而正因为这一句话,桑梓才决定照顾他的一生的。现在他们的儿子也处处显示出当年黎浩然的“算计”本领,将来还不知道会怎样,想到这,桑梓又骄傲又担心……

爷爷奶奶早就让人送来了礼物,所以晚上没有过来,只说好到周末让孩子们去玩。七点来钟吃了简单的晚饭,桑梓便开始着手准备夜里的家庭宴会,其实说穿了不过是一次聚会,一家四口聚在一起,快快乐乐的享受一下,这样的时刻实在不多。屋子里弄得喜洋洋的,两个孩子上蹿下跳,到了晚上十点钟的时候,都已经扛不住,都已经睡着了,看着满屋的彩灯,桑梓叹了口气,把孩子抱到了床上:既然两个小寿星都睡了,宵夜也就算了吧。

刚安顿好孩子,黎浩然却回来了。他这晚好像得了什么喜事,一进门就兴奋地喊“凡凡,尘尘,桑,我回来了!”阿姨和小保姆赶快迎了出来,黎浩然看了看彩灯闪烁的客厅,大声问,“他们呢?”阿姨回答,“太太带凡凡和尘尘睡了。”黎浩然把外衣交给保姆,直接就往楼上去,阿姨在后面追着问,“要给您准备晚饭吗?”“不用。”黎浩然话没说完,人就闪进二楼的楼道里了……

黎浩然正要伸手去推儿子的卧室门,桑梓恰好开门,竖着手指朝他“嘘”了一声,可黎浩然根本不管这些,“叫这俩小子起来,爸爸有重要的事情通报,快起来。”他不管不顾地过去掀开儿子的被子,把两个小家伙从被窝里揪了出来。凡凡已经醒了,可死活不肯睁开眼睛;尘尘则一边咯咯地笑着,一边往被子里钻。“咳,生日还过不过了?”黎浩然喊。凡凡和尘尘这才意识到爸爸可能带了什么礼物,赶忙扑进黎浩然的怀里,“快把礼物拿出来,我要礼物。”“我已经跟公司做了安排,过一段时间带你们去一趟西藏!”“嘘!”两个孩子长嘘了一声,都有些失望;后来一想,西藏在哪里?是不是很好玩的啊?想着要跟爸爸一起去玩,两个孩子又高兴起来。

伊博这个命名为“走进香格里拉”的慈善活动,其目的是支助西部的一些贫困学生,最好能在那边建几所希望小学。公司决定组织一个考察小组先期进藏,而这个“先遣团”,将由公司的灵魂人物黎浩然带队。当桑梓听到黎浩然的这个计划时,心里那个隐秘的地方突然被牵动,心脏不由突突地跳了起来。

这几天里,黎浩然大部分的时间和工作就是接受记者采访,录播各种节目,参加各种活动,这种光环效应既让他有些飘浮,又让他感到害怕,他告诉自己要尽快地回到现实工作中来,尽快地踩牢脚下的土地,否则那幸福还没有生根就会蒸发成空气最终消失掉。可难道接受记者采访就不是工作吗?

他又梦到他的爷爷了,那个叫做“黎品修”的男孩,他被关在一个黑屋子里,他说他饿,他在呼唤黎浩然去救他,当黎浩然到达那黑乎乎的窗口时,屋里伸出来的是一张苍老的脸……这是怎样的一个梦,黎浩然醒来不禁冷汗岑岑。在黎明的晨光里,黎浩然把这个梦说给桑梓听,被弄醒过来的桑梓叹了口气,吃早餐的时候,她正色地对黎浩然说,“浩然,你认为记忆也会遗传吗?”“这个问题应该是你们学医的人回答的。”黎浩然说。

“不,对梦的研究,不仅仅是医学问题,他还可能是数学问题,是哲学问题,是遗传学的问题,也可能是宗教问题。”“怎么说?”“数学家根据人的大脑结构,发明了计算机;密码学家从梦境,制造出如星云般的密码;哲学家根据梦,解构生命的意义;神学家从遗传学的角度,把人的信仰引入宗教的殿堂……”“那么医学家呢?你是学医的。”“是的,在医学界一直存在一种颇具争议的观点:遗传记忆并不是不可能存在。这有两重意思,一是指自然遗传,比如鱼生下来会游水,狗生下来就会跑,儿子遗传了他父辈的某些行为特征,一家人的性格都很想象;主动遗传是指古代的先祖找到了某种方法,让基因携带记忆,然后通过遗传的形式让这种基因记忆一代一代的传下去,几代甚至几十代,在特殊的环境下,这些记忆有一天会突然被激活,获得遗传记忆的人,一夜之间会知道几百甚至几千年前的事情,比如埋藏宝物的地方,比如背诵遗失了上百上千年的长诗等等。”桑梓接着说,“对于遗传记忆,医学界存在不同观点,但是疑问是共同的,比如为何同一对夫妇,生出的孩子会那么不同;同一个家族,独独一人鹤立鸡群,仿佛集中了整个家族的智慧,而其他的成员则非常平庸;再比如人类代代相传,为什么到了今天,在某些方面我们却永远无法超越古人,以数千年前曾经辉煌一时的玛雅文明、古埃及文明为例,今天很多的谜我们甚至都无法解开……”

“桑,我在问你我的梦呢。”“我明白,我说这些,是想说明很多的事情并不是不可能,只不过是我们还无法了解而已。比如你的梦,你的爷爷,你虽然小时候见过他,可你已经不再记得他;而你当年见到的是一个老人,怎么可能知道他小时候的事,为什么你的梦里,却一遍遍出现他小时候的情形,并且那么逼真,甚至还有细节。我想是不是你的爷爷,他把记忆遗传给了你,然后让你替他去完成什么事。”“说得真瘆人。那你说我的后一个梦是什么意思?那个黑乎乎的小窗子。”“我不会圆梦,可从医学的角度来说,做噩梦跟一个人的精神紧张有关,可能这段时间你太累了,放松一些就会好的。”黎浩然认真地想着桑梓的话,这是桑梓的研究范围,他相信桑梓的学术判断,就如同桑梓相信他一样。

临睡之前,黎浩然忍不住问,“桑,刚才你所说的,有什么依据吗?”“你知道我攻读的是脑神经科,在美国的时候,我的导师有一个专门研究人脑神经的实验室,其中就有关于梦的研究。有一个跟你类似的案例,一位中年男人总是梦到一个谋杀现场,而这个现场跟他的生活没有丝毫关系,后来经过警方查证,那是他死去的外祖父年轻时犯的案。”“你的意思是说,我的爷爷曾经在西藏呆过?”“你可以去查一查,不是说在你爷爷的档案里,有一个姓沈的举报人吗?”黎浩然叹了口气,根据年龄推算,那个姓沈的举报人早就应该化成灰了;何况工作那么忙,哪有时间去查这些莫须有的事情。黎浩然无奈地叹了口气,然后疲惫地抱住桑梓,这段时间每天被媒体追着,让他觉得心里空荡荡的,看着那些吹捧自己的文章,有时他都不认识自己了。“桑,抱着我。”他怕冷似地哀求着,桑梓用力地抱紧了他……

这天晚上,黎浩然一觉醒来,突然发现桑梓不在身边。说明一下,黎浩然的这栋位于北京西郊的三层别墅,总共500多平米,一楼是公共空间以及下人们休息的地方,二楼除了起居室,就是他和孩子们的卧室,另有一间客房,偶尔他的父母过来,就在这里休息;三楼是书房、健身房及一间茶室,还有一间小的休息室,晚上加班太晚,有时黎浩然就睡在这儿,有客人来,一般也住这间休息室。

黎浩然发现桑梓不在床上,洗手间也没有任何声音,他感到很奇怪。在床上躺了一会,那点睡意也没了,于是蹑手蹑脚地开门走出来,想看看桑梓去干什么了。皎洁的月光透过窗帘,在挑高的客厅中洒下斑驳的光影,黎浩然扶着二楼的栏杆往客厅看了一眼,没有人!莫不是桑梓在厨房找吃的?黎浩然于是轻轻地下楼,绕到一楼的厨房门前,可是这里依然没有桑梓的影子。她会在哪呢?在孩子们的房间?黎浩然又上楼去,推开两个孩子的卧室,还是没有人!怪了,黎浩然站在二楼的楼道里,左思右想不得要领,正在这时,他仿佛听到楼上传来轻微的翻动东西的声音——哈!这家伙在楼上呢!

黎浩然就像跟谁捉迷藏,终于把人找着了一样兴奋。他循声上楼,轻轻推开书房的门,压着声音兴奋地叫了一声:“桑!”这突然而至的一声呼唤,把桑梓吓了一跳,就在这时,一个精致的长方形纸盒从她手中滑落,“砰”地掉在了地上。

“你在做什么?”黎浩然走过来捡起纸盒。“我,我想找个东西,看,就是这个。”桑梓有些慌乱,也有些不好意思。“这是什么?”黎浩然拿着纸盒,用力地想了想,这东西他记得在哪里见过。“你忘了,这是咱们认识的那一天,你买的那幅黑金唐卡。”“是嘛?你还留着啊?我以为搬家早扔了呢,拿出来看看。”黎浩然边说边把纸盒打开,把那幅唐卡抽了出来。“你轻点,别弄坏了。”桑梓心疼地护着。

这是一幅画芯为90 cm X60cm的黑唐卡,比通常的75 cm X50cm的尺寸要大一些。画面虽然有些陈旧,甚至装裱的禅绢已经起了毛边,但是纹理光滑致密,色彩浓烈鲜明,尤其是画面正中那只古老的雪域战獒,它目光如电,金色的鬃毛根根竖立,坚硬如铁,仿佛可以让人听见古战场上的血雨腥风,这样的画面,看了一眼就会让人过目难忘。黎浩然看着这幅唐卡,又想起了当年他追求桑梓的情形,他狡黠地笑了笑,得意地说,“你看这藏獒的目光,那么深沉、空灵、玄秘,没准还真的价值不菲呢,市面上我可从没见过这样的唐卡。”黎浩然轻描淡写地评价了几句,然后准备把画轴卷起来,重新装回纸盒。“不,应该由下往上卷!”桑梓声音突然提高。黎浩然看了她一眼,桑梓是很少激动的,他有些奇怪。桑梓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红着脸解释,“唐卡的收藏和存放有一定的规矩,如果从上往下卷,会被视为不敬,或者是亵渎神灵。”“你好像很懂啊。”黎浩然乖乖地又从下往上卷了一遍。

“对了,你半夜三更翻这唐卡出来干什么?”黎浩然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奇怪地问。桑梓神秘地笑了笑,“不告诉你。”黎浩然自作聪明地揣测,“你不会是想鸳梦重温吧?”他一边说,还一边痴痴的傻笑。这时桑梓突然发现黎浩然脚上什么也没穿,就那么站在冰冷的木地板上,“啊,你怎么光着脚丫!”她心疼地俯下身,反复摸着黎浩然裸露的脚背。黎浩然像个小孩似的得意地笑着,伸出手轻轻撩拨桑梓那飘逸的长发。

俩人都有点兴奋,还有点新奇,好像初恋的感觉又回来了。他们穿着睡衣,在书房里缠绵了好一会,才又蹑手蹑脚下楼重新睡觉。躺下的时候,桑梓突然问,“浩然,你喜欢那唐卡吗?”“嗯。”“咱们找个地方挂起来咋样?”“嗯。”黎浩然听话地钻进桑梓的怀里,“我听你的。”他说。

2、京剧老师

从少女时代起,桑梓心中的白马王子,就一直是高大、挺拔的那种男人,可是碰到黎浩然后,一切都变得不可思议起来。那么多年过去了,桑梓仍然记得那个异国的黄昏,她抱着一摞书从图书馆出来,遵从佛的旨意,向那个手上正拿着一个长轴画卷的、斯文白净的小伙子走去。远处的教堂尖顶直指蓝天,高大的欧罗巴式建筑,投影在碧绿的草坪之中,桑梓心里非常清楚,她想要的是一个什么样的结果。

“啊,对不起对不起。”肩臂摩擦之处,桑梓的书全部掉到地上,小伙子惊慌不已,赶忙把画轴放在旁边,一边替桑梓捡拾撒了一地的书,一边不停地道歉;桑梓盯着那近在咫尺的画卷,心跳加速,心神不宁。

“哟,你这里怎么有《Fingerprints Of The Gods》,我一直在找这套书呢。”那小伙子突然停下来,开始忘情地翻看。桑梓的心突然动了一下,脱口而出,“如果喜欢,你可以借回去看。”小伙子不相信地抬起头,有点天真地看着桑梓,“真的吗?我真的可以借走吗?太好了,真是太好了。”他像个小孩似,看来这意外的收获让他十分高兴,但桑梓却盯着他放在旁边的卷轴画。“你这幅画……”她没话找话,欲言又止,黎浩然醒悟,“你是说这唐卡啊?咳,刚在那边买的,也不值什么钱,就是一时看着喜欢。怎么,你感兴趣?”桑梓莫棱两可地笑笑,收拾好地上的书站起身来。小伙子已经从笔记本中撕下一张纸,写下了自己的联系方式,“我叫黎浩然,这是我的电话和地址,谢谢你的书,我会尽快还你的。我可以走了吗?”他捡起地上的画轴,桑梓再次点了点头。小伙子走了几步,突然回过头来,“对了,忘了问你的姓名了,我怎么还书给你?”“我叫桑梓,这是我的电话。”桑梓同样把自己的联系方式写给了他,黎浩然接过这张纸片,突然意识到什么,“对了,如果你喜欢这幅画,它就是你的了。”他微笑着把画轴交给桑梓,挥了挥手走了。

黑金唐卡!桑梓拿着画轴的手在不停地发抖,她的心也因为激动而不停地发抖。冥思苦索愁无路,得来全不费功夫,这一切来得是不是太容易了,也太不可思议了!桑梓简直不敢相信,她傻傻地站在那儿,看着黎浩然的背影转过街的拐角直到消失,然后突然猛醒似的逃离那个地方。

几天来,桑梓时常想起黎浩然那惶惑无助的表情,还有那双孩子似的真诚的眼睛,那是她的同胞,她为自己的精心策划有了隐隐的内疚,好在这唐卡对黎浩然来说并没有什么价值。一个星期后黎浩然来还书,桑梓已经在暗暗安排回国的事宜:使命已经完成,还有什么比回家更激动人心的呢!但是这个小伙子对此却一无所知,还在跟她谈论《Fingerprints Of The Gods》中埃及金字塔的数字谜语,“吉萨金字塔的精确度,简直让人很难相信那是人建造的。那些建筑师既然能够达到这种不可思议的精确度,也一定拥有精良的测绘设备,以及技巧高超、知识渊博的能工巧匠,可是除了金字塔还立在地球上之外,我们还能找到其他的什么证据呢。”黎浩然继续喋喋不休,“大金字塔的北边长为755英尺英寸,西边长755英尺英寸,西边长755英尺英寸,南边长756英尺英寸。也就是说,它最长的边和最短的边相差只有8英寸,相对于每边9063英寸的长度,这个误差小到不足。再有它的四个角,东南角达到了令人惊吓的89度56分27秒,东北角是90度3分2秒,西南角是90度零分33秒,西北角是89度59分58秒,只误差了2秒,即使是用现代最先进的仪器,都很难达到这样的精确度……”

黎浩然对数字的惊人的记忆力让桑梓惊叹,她不知道自己面对的其实是一位数字天才,她附和道:“是的,这是世界建筑史上的历史黑洞,吉萨金字塔和它周边建筑就从这黑洞中冒了出来,给世人留下无数解不开的谜团。”“你感兴趣吗,对这些谜团?”黎浩然在问。桑梓笑了,“这样的谜其实很多,明白我们生活在这些精巧的谜面中,会觉得很有趣。”黎浩然接口:“也有一些人为了探寻某一种谜而穷其一生,他们活得同样有意义。”桑梓笑了,“你什么意思?” 黎浩然俏皮地说,“不知道有没有人告诉你,你很美。如果用一生来探寻这种美,也许也是一件有意义的事。”桑梓没有说话。那一天,他们坐在黄昏宽广的草坪上,苍茫的天宇向远处无尽地延伸……

分手的时候,桑梓突然说,“你那幅唐卡,就当我买的吧,你开个价。”黎浩然灿然笑了,他又给桑梓算了一道数学题:“据那位卖画人说,这幅画在世上飘流了1198年576天,经历了11980个人的手,从大陆辗转576天到达美国,然后在黑暗中躺了5年7个月又6天,你说我该开价多少?”这段话如同禅语,桑梓愣住了,他不明白眼前这位小伙子说的有几分真几分假,总而言之,黎浩然通灵的数学语言把她击中了。这时候,没想到这位数学天才再次语出惊人:“我算来算去,你就是我最喜欢的人!”

黎浩然用一道数学题,把桑梓算住了。桑梓二十多年来对爱情的构思,被黎浩然搅得纷繁复杂,然后又轰然崩裂;她突然发现在爱情面前,再精妙再牢固的信念和构想都赶不上神的安排——黎浩然是带着神的旨意而来的,她相信。

过后桑梓问黎浩然,“那个卖画人真是那样说的?”黎浩然哈哈大笑,“哪里呀,我瞎编的,你知道买这唐卡花了多少钱?200美金,不贵吧。”桑梓心里松了一口气。

初秋的风透过纱窗,清凉地粘附在人的皮肤上,然后直钻进心里。在清爽的秋风中,在柔和的节能光下,桑梓抚摸着这幅精美绝伦的黑金唐卡,抚摸着古战獒那穿透千年尘雾的目光,还有那根根坚硬如铁的鬃毛,她又听到了千年前古战场上的厮杀声,触抚到那幽深的不见天日的黑暗,她合十双掌,努力平息着心头的激动。

“桑,你在干嘛?”黎浩然总在这样的时候闯入,她心头一惊睁开眼睛,黎浩然一脸诡秘地笑着站在她的面前,黎浩然的身后,藏着一位扎着马尾的小伙子。“对不起嫂子,打扰你们了。”那位小伙子从黎浩然的身后钻出来,有些尴尬地笑着,黎浩然赶忙介绍,“这是观察报的记者沈一环。”沈一环?桑梓已经最快地调整了自己的情绪,她条件反射似地想到,北京从二环到六环,恰恰“省”了一环,想到这不由得笑了一下。桑梓这无意识地一笑,弄得沈一环满脸通红,他局促不安坐也不是站也不是,黎浩然在一旁看着直乐。很多初次见桑梓的人都这样紧张,黎浩然曾笑话她“用美把别人俘虏,又用更美把别人释放”,桑梓权当成是一种恭维。

佣人已经把茶端了上来,桑梓把书房让出来,礼节性地往外走,这时候她隐约闻到了一股脚气的异味。带上门的时候,她宽容地看了一眼那位沈一环,这时候她发现那孩子的目光仍粘附在自己身上;发现桑梓看自己,沈一环的脸更红了。

这是晚上的8点45分,以前这个时间,黎浩然很少能够回家,也从来没有不跟她打招呼,就把工作上的朋友带回家来,这让桑梓有些不安。一楼的客厅里,两个孩子正趴在地毯上看少儿京剧节目,也不知看到什么了,时不时笑几声,偶尔还在地上打个滚。这两年来,北京在中小学中大力推广京剧艺术,尘尘一时心血来潮也闹着要进京剧少儿中心学习,凡凡没有什么兴趣,可奈不住弟弟的盅惑,也放弃了钢琴课加盟到京剧学习班中。就这样,黎家的两个儿子,开始了每天晨起“咿咿啊啊”的练声,到了晚上也你唱我和地不得消停。

桑梓从楼上下来,看着两个孩子莫明其妙地笑着,不由得也笑了起来。桑梓的笑声惊动了尘尘,“妈妈你笑什么?”他趴在地毯上,侧过脑袋奇怪地问。这一问让桑梓很愕然,心想我笑一下也那么奇怪吗,便问,“那你们笑什么?”凡凡说,“妈妈,刘备又哭了。“咯咯咯……”尘尘一边笑一边滚到凡凡那边,然后把脑袋枕到哥哥的肚子上,两兄弟像被触了笑神经似的,抱在一起咯咯地笑个不停。

桑梓想有那么好笑吗?她仔细看了看电视屏幕,只见几个人在咿咿呀呀地唱着,也不知道唱个什么东西。这是两个孩子从戏剧中心带回来的DVD碟,尘尘很老到地告诉妈妈,“这是孙国良老师唱的《张松献图》,《张松献图》曾经是麒麟童周信芳周老板的名戏,妈妈你需要补京剧艺术的课了。”凡凡接着尘尘的话,一板一眼地说,“《张松献图》讲的是三国争雄,西川太守刘璋无能,畏惧军阀张鲁威胁,于是派谋士张松出使,外联强援。张松其貌不扬,在曹操处受了气,一怒之下来到刘备处,受到盛情款待,于是决定另投明主,暗献西川地图于刘备。”这段话很显然是从老师那里背下来的。

尽管被两个孩子抢白,桑梓还是很受用。正在这时,周姨过来催洗澡,周姨是黎家的老管家,五十多岁了,以前一直跟着黎浩然的父母,桑梓生了孩子后,她就成了黎家别墅管事的。见周姨过来,凡凡和尘尘立马爬起来,粘附到桑梓的身上,“妈妈妈妈,我不洗澡,昨晚才洗的,我不洗。”桑梓撩起凡凡的衣服,用力地吸一下鼻子,然后夸张地皱着眉头,“呀,都臭了,快去洗。”“妈妈我没臭。”尘尘贴上来说,桑梓又闻了闻尘尘的衣领,“好酸哪,老师没教你们要爱干净吗,快跟周姨去,乖,洗完妈妈给你们讲故事。”“我要妈妈帮我们洗。”尘尘开始撒赖,周姨过来解围,“妈妈上班太累了,凡凡和尘尘不是很心疼妈妈的吗,怎么今天不听话了呢。”然后过来拽尘尘,两个孩子失望地离开桑梓,跟着周姨进了洗澡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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