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寒烟和张西平几乎同时到达黎家三楼的书房。一进屋子,苏寒烟就打开手电,同时拿出那个“金粉探测仪”。这东西是英国进口的,也是卢老师刚刚带给她的,据说它还在10米之外,就能准确在测出什么地方藏有含金的物品,今天晚上可是考验其精确度的时候了。据说几年前,曾经有一艘船曾经沉进了英吉利海峡,船舱的一个皮箱里装着满满的一箱金条,而当时的搜索队,就是凭着手上的“金粉探测仪”,最后找到了沉船的位置;虽然那次整船的人全部身亡,可船舱里包括那一箱黄金在内的所有财物,却一点不少地被打捞了上来。这次苏寒烟用上这么精密的仪器,可见在这件事情上,她所在的组织是下了血本的。
刚刚打开电源,那个小仪器上的红灯便开始一闪一闪地亮了起来,看来那幅黑金唐卡,还真就藏在这个屋子里。苏寒烟循着仪器的指引,很快来到了屋子的最中央:她站在那里,用手电照了照头顶的莲花吊灯,又照了照脚下的阿拉伯地毯,上次来这里还是木地板,什么时候就换上地毯了。这是一整张的地毯,要看到下面是否隐藏着机关,要么得把整张地毯揭起来,要么从中间把它割破。苏寒烟看了张西平一眼,张西平心领神会地俯身过来,掏出随身带着的切割刀把地毯划出了一道长长的口子。地毯下仍然是以前苏寒烟见过的木地板,地板和地板之间严丝密缝地合在一起,怎么也看不出有什么名堂。她又把注意力转到头顶的莲花灯上,可那个造型简单的节能灯罩,它能藏得住什么呢?这时张西平已经搬了一张椅子过来,轻轻地站在了椅子上。唐卡内芯就已经是90CMX60CM的尺寸,再加上装裱的绢缎,这个灯罩无论如何都盛不下,那么是不是莲花灯上面的天花板是活动的?张西平用手轻轻敲了敲那白色的吊顶,那笃笃的声音提示这里跟其它地方没有什么两样。可是测金仪明明就指着这里呀!
就在这时,张西平突然发现那莲花灯座的接口,好像是金色的。他把手电移到近前,再用指甲刮了一下,没错,这个接口确实是镀金的。如今镀金的东西比比皆是,看来他们是上当了!他用手摸了一下那个接口,没有任何反应,于是只能从椅子上下来。这时候他的手电一不小心晃到了苏寒烟的脸上,仅仅是一瞬间,张西平大脑突然闪电一般被照亮:这不就是他日思夜想的格桑卓玛吗?是的,那柔和坚韧的轮廓,那光滑挺洁的额头,虽然过去了二十多年,可这张脸上,仍然依稀保留着儿里的张条!日盼夜想,他们居然在这里相遇。看清格桑卓玛的那一刻,张西平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
苏寒烟并没有留意到张西平的反应,她还在快速地思考着,虽然探测仪显示这个屋子里,有多处发出了信号,可这个地方的信号最强,应该就在这里啊。张西平从椅子上下来后,她亲自站了上去,没错,天花板上的确看不出什么破绽。然而就在她走下椅子的时候,张西平却从摊开的地毯上发现了端倪:那黑金唐卡就被缝制在那张1CM厚的地毯中间,刚才他一刀下去,差点没割到唐卡之上。终于找到了,终于找到这幅从他的手上遗失了20多年的黑金唐卡,张西平跪在地毯上,小心地把唐卡从地毯中间取出来,拿下那一层防潮膜。苏寒烟疑惑地看了看他,“这是真的吗?”“是的。”张西平用颤抖的声音回答,凭着他对唐卡的识别能力,他认定这次绝对不会错了。他把唐卡一点点地卷起来,然后献给他梦中的女神格桑卓玛,“卓玛,是你吗?”他捧着唐卡,半跪在苏寒烟的面前。
张西平的举动让苏寒烟愣住了,她这才明白原来是张西平认出了她,并把她当成了桑梓,怪不得这小子刚才那么卖力讨好地跟定了她。她正准备将错就错,把唐卡接到手上,书房里一时灯光大亮,一个同样穿着黑色衣服的女人出现在门口,这才是真正的格桑卓玛。苏寒烟愣住了,本打算夺门而去,但是格桑卓玛却轻易就把她拦截在屋子里。看着这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女人,张西平恍若惊梦,他紧紧地攥着手上的唐卡,一时不知所措。这两个女人各自出招,很快缠在一起,第一个“格桑卓玛”明显处在下风,这时她急忙朝愣怔之中的张西平急喊:“还不快走!”张西平这才醒悟过来。不管这两个女人到底谁是真正的格桑卓玛,先把唐卡带出去再说!
张西平攥着唐卡,准备跳窗逃走,可是刚要起跳,一阵柔风突然把他吸了回来。这股风如同高原荡过的浮云,那卷涌一切的力量,他曾经是那么熟悉。他条件反射似的回过头来,伸开五指化解了那股柔风,循着这股风来之处,他看见了一双久违的明净清澈的眼睛——这眼睛如同玛旁雍错的水,深沉而波光闪闪!是的,这才是他的格桑卓玛,尤其是她身上的柔骨功,她这一招“风卷旗云”,当年他们俩人曾经一起练过,20多年过去了,他们却用这密传的功夫在这里相识!
可是第一个女人又是谁呢?她们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张西平还来不及去想,格桑卓玛的第二招又到了,可是很显然她并没有使全力,而是用了一招“风摆长河”,把张西平逼回到了屋子里。因为一时走神,张西平被一股力量拉回到门边,他突然意识到好像这是卓玛故意放他走似的,顺着这股力量,张西平夺门而出,飞身下楼;在她的身后,那两个女人一前一后地飞跳了下来。张西平来不及去想格桑卓玛了,也来不及去想这两个女人的关系,现在情况复杂,他唯有把唐卡攥到手上才能占据主动,到时候只要见到丹增大师,一切自会真相大白。他拉开那扇进来时就已经解除警报的大门,像一头敏捷的猎犬一般,“噌”地蹿出了这栋小楼。
就在张西平离开黎家别墅的时候,三楼的走廊上,一个人也正惊惧地看着这一切。这就是黎家的男主人黎浩然。
却说这天晚上苏寒烟走后,黎浩然也收起那副面具回到现实中来。两个孩子已经被领去洗澡了,他一个人呆在客厅里,拿着遥控器不停地变换电视频道。才刚刚晚上十点多钟,这时候睡觉实在有些早,他也不想看见桑梓,工作一天已经很累,他不想再到她的面前伪装自己,于是耐着性子,想给自己找一些轻松的节目。二套的经济信息联播又在说美国次货危机了,同一个主题,他们可以变着法子连续讲很多天,实在让人厌烦,于是他又转到一个动物频道上来。这里正在播放北极动物的画面,片子介绍道,因纽特人虽然已经有电动雪橇,但他们有时候还是要驾驶狗拉雪橇去打猎,目的是锻炼狗的体力和耐力。当雪橇到达目的地时,一个捏着鼻音、故作磁性的声音解说道:“狗已经跑了15公里(9只狗拉一架雪橇),途中有奔跑也有小跑。第一天运气不好,没打着海豹,看来他们有要饿一天了。”画面切转到打海豹的场面,解说道,“第二天打到了几只海豹,每只狗分了一大块,上次喂他们还是6天前的事了。”看到这里,黎浩然痛惜的心终于放松了一些,心想这些狗终于不再饿肚子了。他仔细看了他们的狗,有的像哈士齐,有的像萨摩,但绝不是纯种萨摩的样子。
正看得入道,洗完澡的尘尘挨到了他的身边,黎浩然誊出了一点位置给尘尘,继续看他的电视。可看了一会,他突然意识到有点不对劲,这孩子今晚怎么那么安静,他扭头看了儿子一眼,只见尘尘没精打彩的,好像被霜打了的茄子。黎浩然用手臂环了他一下,这孩子还是没有动静,这可不像那个活阎王一样的黎知尘啊,黎浩然勾下头来问,“怎么啦儿子?不会是凡凡欺侮你了吧?”凡凡怎么敢欺侮尘尘,此时他正在一个小盆子里,专心致志地洗他的袜子,这正是桑梓教育的结果。尘尘躲开黎浩然,他有点烦躁地从电视上移开眼睛,然后蜷到了大沙发的角落里。黎浩然挪了挪屁股靠过来,枝形大吊灯的暖光下,他发现儿子的小脸绯红,他伸出手来,摸了摸儿子的额头,突然像被火烫了似地小声叫了起来:“怎么烧得这么厉害!”然后他大声地喊了起“桑”和“周姨”来。
刚才还活蹦乱跳的,怎么说发烧就发烧呢,并且烧得那么厉害!周姨着急忙慌地给医生打电话,桑梓则抱着尘尘,让他躺在自己的怀里。黎浩然无措地站在一边,每到这种时候,他就显得有些多余。虽然桑梓自己就是一个高资历的医生,但是黎家却一直坚持有独立的保健医生,用桑梓的话说,医生治不了自己和家人的病。半小时后保健医生赶了过来,给尘尘打了一针后,那孩子明显地退下烧来,并且很快便在桑梓怀里睡着了。
由于双胞胎的基因太过相似,往往一人生病,另一个也会前后脚地跟着,因此只要凡凡和尘尘中有一人得了病,桑梓就会让他们分开睡,这在黎家已经形成惯例。周姨是跟了黎家几年的老管家了,对凡凡和尘尘而言,她更像他们的奶奶,因此很自然地承担起带尘尘的责任,凡凡则转移到爸爸妈妈的床上来。可是临到睡前,黎浩然突然改变了主意,他踅磨到尘尘的卧室,极力要求自己看护尘尘,周姨拗不过他,给他交待了几件要注意的事,就回自己的房间去了。
黎浩然坚持要陪尘尘,主要是想避开桑梓,一旦心里有了怨怼,再睡在一起就觉得别扭。他最后一次笨拙地给儿子量完体温,就肩负重任似地睡下了,以前照顾孩子的事,可一直不由他管。
这一晚黎浩然睡得并不踏实,也不知道睡了多久,迷迷糊糊听到尘尘在说梦话,不,他好像是在朗诵一首诗,再仔细一听,又不知他在念些什么。这小子,他不是不爱读书的吗,现在怎么做梦都在背诗!黎浩然闭着眼睛在心里笑了一下,然后突然想起儿子还在病着,于是伸出手试了一下他的额温——还好,看来打那一针的效果真是不错。黎浩然小心地翻个身,正要重新睡去,突然间,他仿佛听到楼道里有一种非常轻微的、像是有人走路的声音;他竖起耳朵,再听了一会,没错,是有人从他的门前上楼去了!黎浩然心里一个激棱,揭开身上的被子,穿上鞋子走下地来;刚走了两步,他又把鞋子退掉,赤着脚蹑手蹑脚向门口靠近。
黎浩然轻轻走到门边,拉开了一点门缝,这时那个声音已经到了楼上,并且仿佛是进了头顶的书房。妈的,又是黑金唐卡!黎浩然轻轻走出儿子的卧室,扶着栏杆一步步向楼上走去,就在这时,他从门缝里看到了书房的灯亮着,并从里面传来了打斗的声音。到底是怎么回事?还没等黎浩然摸到书房跟前,书房门突然洞开,灯光涌出的当儿,一个黑影也“噌”从里面蹿了出来,飞身下了楼梯;他还没反应过来,另外两个人又一前一后“噌噌”蹿出,并跟着飞下了楼道。
紧接着客厅里一阵风声乱动,你来我往……刚才明明是三个人,怎么最后只有两个了呢?一阵飞檐走壁的声音,等黎浩然看清楚一切时,眼前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所有的事情都发生在瞬间,黎浩然像看武侠片一样,甚至连灯都忘了打开,更没想到要叫保安或报警。等他终于明白过来的时候,赶忙冲进书房,明亮的灯光下:新铺的阿拉伯地毯被割开了一道口子,地上乱七八糟的!这些歹徒到底在干什么?难道黑金唐卡就藏在这地毯下面?黎浩然突然想到桑梓和孩子们,他们不会有什么事吧!他条件反射似的折身冲回二楼,想都没想就冲进自己和桑梓的房间。让他感到奇怪的是,那张两米宽的大床上,只有凡凡在兀自沉睡,本应躺着桑梓的地方,却是空空荡荡的!
桑梓去哪了?一种不祥的预感漫过脑际。黎浩然发现自己最关键的时刻,想着的竟然还是这个女人!他又愤怒又担心。害怕惊动孩子和其他人,他没敢大声声张,只是像疯了一样,在偌大的小楼里到处搜寻……就在他怒火中烧的时候,就在他要打电话报警的时候,桑梓却突然从他的身后冒了出来:“浩然,你找什么?”桑梓穿着平常睡觉时穿的衣服,一脸惊讶地问。柔和的灯光之下,黎浩然发现桑梓的表情有点怪,也可能是他自己的心理作祟,反正当时他心里乱糟糟的——桑梓像从地底下钻出来似的,真把他吓着了。这时候他还突然发现,周姨及家里的几个佣人,也全都起来了,他们正站在后厅的门口,惊讶地看着这两口子。
看见桑梓没事,黎浩然松了一口气,但想着动了一屋子的人,不由火气乱蹿。他朝下人们挥了挥手,示意他们都回自己房间去。然后压住怒火问桑梓,“你去哪了?”
“我在洗手间呀。”
“洗手间!”黎浩然盯着桑梓的眼睛,像要把她吃了似的,然后他一把抓住桑梓的手,拉起她就往三楼的书房上来。到了房门口,他把桑梓往里一推,然后返身用身子把门抵上,“别演戏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还想瞒我多久?你玩我玩得还不够吗?”黎浩然又气又恨,他恨不得撕了眼前的这个女人。
可桑梓仍然那么平静,她揉了揉被黎浩然握痛的手,再扫视了那零乱的地面一眼,然后不动声色地说,“浩然,现在半夜三更的,有事咱们明天再说好吗?我真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能是咱们家遭劫了!” 他站在黎浩然的面前,下意识地还想把最后抵赖一把。
这简直就是侮辱一个人的智商!黎浩然对这种虚伪真是厌恶透了,都恨不得给这女人一巴掌。他气急败坏地嚷道,“你这个女人真是太可怕了!你到底是什么人?你在这地毯里做了什么手脚?刚才你去哪里了?”憋了那么久的话,黎浩然终于爆发出来了。
桑梓咬着嘴唇,她勾头看了一下脚面,然后转过身朝墙边那两张单人沙发中的一张走过去,“好吧,如果你想知道,那么现在我把一切都告诉你。”她坦然地看着黎浩然,期望他能够坐到她旁边的另一张沙发上;可是黎浩然不,他就那么愤怒地盯视着她的眼睛,看着那两片嘴唇机械地启动……
这个女人,他还能相信吗?!
桑梓深知,无论她跟黎浩然说什么,都无法打消他心里的怀疑,更不能让他马上能够理解自己。所以她一直在等,等待着最合适的那一天的到来,甚至于现在,她都还不想做无谓的解释。但是面对丈夫那双一半是怒火,一半是冰刀的眼睛,她知道自己再也无法回避了。
“浩然,我是西藏一个古老宗教组织的使者,这么多年一直就在守护黑金唐卡。”守护使?是不是就像“天使”一样纯洁?苏寒烟还说她自己是守护使呢!黎浩然冷笑了一下,十年来所受的蒙骗,难道是一个“守护使”就能化解的吗?“其实一两句话很难说清,那么多年来,我一直没有告诉你这些,是因为这是一项特殊的使命,我不想让你无端为此担心,另外我们的教义也不允许说出来。”使命?苏寒烟也提到过使命!黎浩然再次冷笑了一下,他回想起他在美国获得黑金唐卡时,那个无意中撞向自己的女子,原来他还以为那是上帝送给他的一份礼物,现在才知道这一切全是阴谋。
“是吗?不是不能说吗?那你现在怎么又说了?”黎浩然紧紧地盯着桑梓,好像要把她吃了似的,他听到了坚冰在自己体内破碎的声音。
“浩然,你听我慢慢说。你知道这唐卡之中藏着一个地下宫殿的地图,可是我们一直找不到打开它的密码,所以这次才故意让唐卡曝光,以找到那个打开唐卡的密码;你先前被盗的仿品是一位高僧制作的,而今晚把唐卡藏在地毯中,让人把它盗走,也是我们的安排。之所以告诉你,是因为从今往后,唐卡对咱们家已经没有什么危险了。”其实桑梓隐约地感到,危险还是有的,只是她还不知道这危机具体是什么;她这么说,只是想安慰黎浩然,她不想让黎浩然担心。
好啊,玩得真是高!这个女人,她用一个莫须有的“使命”,欺骗了黎浩然长达十年,现在又用一幅唐卡,在他的家里把他玩得团团转,真他妈太有意思了。“这么说你嫁到我家来,就是为了这可恶的唐卡了?”黎浩然仍然保持着最后的风度。
“也是,也不是。”桑梓运用早年练就的功力,尽量让自己平静一些。其实无论桑梓怎么回答,都不能让黎浩然满意,无论怎么解释,对黎浩然都是一种伤害。“浩然,我想告诉你这幅唐卡背后的故事,他不仅仅是一幅珍贵的唐卡,不仅仅隐藏着一幅谁也没有见过的地图,更重要是,它承载着一个古老宗教的沉重的历史,以及这历史后面所隐含着的真相和神力……”在黎浩然的冷然愤怒之中,桑梓的解释完全没有效果。黎浩然心想,如果不是苏寒烟对有所提醒,如果不是他自己发现了什么,桑梓恐怕现在还要瞒他。这个女人,她到底要干什么?她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尤其是他无数次听到桑梓提“使命”二字,他觉得简直太好笑了,苏寒烟不也说自己肩负着“神圣的使命”吗?这两个女人,到底哪一个才是真的,到底她们之中有没有一个是真的!
黎浩然再也不想听桑梓的解释了,他越听下去,就越感到那份侮辱的深重,桑梓已经侮辱了他十年,现在还想继续用谎言侮辱他。看着眼前这个熟悉而陌生的女人,黎浩然突然间感到索性无味,他沉默无声地转过身,拉开门走出了这间屋子,把桑梓一人扔在那个空旷而混乱的屋子里。看着黎浩然离开后屋子里留下的空白,桑梓知道这个局面她已经无力挽回,“听凭佛的旨意吧!”她这样安慰着自己。
重新回到儿子房间的黎浩然再也无法入睡。这间屋子是专门为儿童设计的,从安全的角度考虑,并没有设计阳台。黎浩然在窗前站了好一会,他突然非常地想抽一支烟,桑梓怀上孩子之后,他连烟都戒掉了。现在那种甜蜜幸福的感觉完全被颠覆,他的心如同被关在一间囚室之中,看不到一点光亮。他真不知道接下来应该怎么办:继续生活在这谎言之中?还是尽快与桑梓离婚?!——离婚,一想到这个冰冷的词汇,黎浩然的心就被扎了似的生痛!从认识桑梓的那一天开始,从结婚的那一天开始,他的意识里就从来没有出现过这两个字,可现在这两个字却像从地缝里突然冒出来似,一下子把他抓住了。
就在黎浩然茫然无措的时候,桑梓也一样难以入眠。一边是黎浩然的猜疑和愤怒,另一边是她的扎西平措哥哥。是的,她终于见到平措了,二十多年的思念,这份思念漫长得连她自己都以为已经淡忘,可是他们却又相遇了,并且是在这样一个场合!仅仅是灯下那匆忙的一瞥,那熟悉的目光就让她全身颤栗;当她出手那招“风卷旗云”时,张西平像以前那样轻松地把她的招式化解,这一手法太熟悉了,这种化解的方式,也只有她的平措哥哥可以拿出来。那一刻桑梓真想唤她,把他唤回自己的身边,但是另一个面孔与自己一模一样的女人,却让她瞬息放弃了这个念头。
是啊,这个人是谁?她怎么可以长着跟自己同样的面孔?一见之下,桑梓像碰到鬼魂似的,等她从这个人影的身段上,感觉到她其实一直就隐藏在自己的身边时,她及时阻止了自己要与扎西平措相认的念头。在不能确认平措是否会相信她的情况下,她不能给平措带来危险,就这样,她把扎西平措放走了,也把那个女人放走了——这原本就在她的策划之中,何况她根本就拦不住功力与自己旗鼓相当的平措。
——利用扎西平措的武功及他与桑梓的旧情,这也正是苏寒烟死活要拽住平措的目的。这个女人真是太歹毒了!
同样,张西平心里也在翻云覆雨。当他拿着唐卡,翻越围墙回到预定的地点;当他坐进他自己的奥迪A6时,他的内心也已经冷静了下来。他突然意识到,今天晚上几乎不费什么周折就拿到了唐卡,以他对卓玛的了解,她不应该那么草率;另外,卓玛把唐卡以那样不加处理的方式藏在那里,好像专门是等着有人来拿走似的,难道卓玛有什么别的意图吗?还有,今晚和他一起行动的那个女人是谁?是含烟吗?她为什么要扮成格桑卓玛的样子?这么说她是知道自己跟卓玛的关系的,那么她为什么一直都不说?如果她真是丹增派来的人,为什么她要跟格桑卓玛打斗?这里面到底是怎么回事?张西平陷入了一片迷雾之中。
不过不管怎样,黑金唐卡已经在自己的手上。张西平要把它亲手交还给丹增活佛,到了那时,一切都会真相大白;到了那时,他就可以光明正大地跟卓玛见面解释……
想到格桑卓玛,张西平的心不停地颤抖。他曾经设想了无数次与卓玛的重逢,在玛旁雍错,在那褐色的山谷,在茫茫的人海中……他幻想自己像梦一样出现在卓玛的面前,可是20多年后的今天,他们却在这样的地方、以这样的方式见面——这简直是太残酷了!
20多年后的格桑卓玛,像一尊女神一般光彩照人,虽然只是惊鸿一瞥,但她仍然一下子点燃了张西平黯淡的心。卓玛,你在哪里?你还好吗?以后,我们什么时候还能再见面?
深夜的北京五环路上,张西平驾着他的黑色奥迪,风驰电掣般地向着北京的东部开去。在做唐卡生意之前,张西平一直跟着几个画画的朋友,在北京一个叫做宋庄的地方瞎混。那时候他的唐卡店还没有开起来,他一直就靠帮朋友贩卖书画挣钱,后来他在圈子里碰到一个做点唐卡生意的人,突然灵机一动,想着自己不就是从那片西部高原过来的吗,干吗不做点有特色的东西?那时候西藏文化还没有现在这么火,藏式饰品也不像现在这样满大街都是,张西平就靠着那点执拗和小聪明,捣腾起西藏的各式饰品,并且一不小心就赚了第一笔小钱。赚钱之后,张西平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在宋庄附近买下了当时最为便宜的一套商品住宅,不管怎样,漂泊流浪了十几年,张西平总算是有个自己的窝了。没想到从那以后,张西平突然就来了财运,不两年他就在北京最热门的后海布下了他的唐卡店,宋庄那个两居室,也就一直扔在北京东郊那遥远的地方,时间久了有时连张西平自己都记不起来。本来早就跟含烟说好,拿到唐卡后他们在郊外汇合,可是突发的变故让张西平改变了主意,他决定自己拿着唐卡,然后设法亲自把唐卡送到丹增的手上。现在那个被遗忘在宋庄的小两居,这时候可以终于派上大用场了。
手机在凹槽里不停地震动,张西平知道是含烟打来的,他连看都没看,只专心致志于暗夜里的高速路面。然而就在他驶出京通高速西马庄收费站,打算走附路进入宋庄那段国道时,他的后脑勺突然被一个硬邦邦的东西顶住,一个熟悉而陌生的声音冷冰冰地在耳边炸开,“扎西平措哥哥,我在你的后座上窝得好苦。”
张西平心里一惊,方向盘也跟着轻微地扭动了一下。他尽量让自己冷静下来,只是压住嗓门温和地说,“中村植子小姐,把你那玩艺收起来,可别走火了。早知那么难受,你干应该早点钻出来才是。”
“你怎么知道我是中村植子?”
“你不是也知道我是扎西平措吗?”
“好吧,咱们打平了。不过现在你得听我的。”
“请指示,植子小姐……”
15、黎波家族
15
他的身体轻飘飘的,飞离尘世,飞越三界,到达一个金光闪闪的地方;他终于看清那发出金光的地方,原来是一尊护法金刚,于是他的身子停了下来;他端坐莲花之中,屏心聆听,佛的声音远远地传了过来……丹增活佛突然睁开眼睛,他一下子从团蒲上跌了下来,没有一刻耽搁,赶忙叫人召唤格桑卓玛。
而此时的黎家别墅,格桑卓玛却发现了一件离奇的事。
早上黎浩然上班后,她到尘尘的卧室到侍候孩子起床。昨天晚上打了一针,尘尘的烧已经退去,他赖在床上,有些懒洋洋的。桑梓试了试小儿子的额温,头倒是不烫了,但最好还是让孩子在家休息一天看看再说,便让司机把凡凡独自送去了学校,自己打电话替尘尘请假。打完电话回来后,她发现尘尘正躺在床里边,咕咕哝哝地不知说些什么。桑梓起初也没在意,只想着陪陪儿子,然后去忙自己一堆的事,她把手伸进儿子的被窝,可是儿子对此并没有反应,他把小小的身子缩了缩,仍然自言自语地咕哝着。
“在叨咕什么呢,儿子?”桑梓把手缩回来,理了理旁边的一个枕头。这枕头原本是凡凡的,印着史努比的图案,可是昨天晚上,却是黎浩然枕在上面。昨晚黎浩然也就睡了四五个小时不到,想到丈夫那受伤的表情,桑梓的心里有点痛,她把枕头摆好,还轻轻地拍了拍,看着儿子从被子里露出的半边脑袋,无声地叹了一口气。尘尘仍然蜷着身子,自顾自地说着什么,屋子里安静仍了。突然,桑梓从儿子的咕哝声中,听到几个好像是古藏文的词语;她再用心一听,没错,小时候在西藏,桑梓曾经跟着丹增修习过古藏文,现在尘尘确实在背诵一首古藏文的诗歌!
桑梓的大脑电光火石一般,她的心突然被照得通体透亮。长期以来,她一直在关注着黎浩然的反应,可是她却忽视了另一个重要的问题:如果说黎浩然的体内流着渥南里的血液,那么他们的孩子不也是渥南里嫡传的后世子孙吗!遗传记忆!是的,遗传记忆在尘尘在身上奇迹般地出现了,她多年的研究终于找到了例证,桑梓一下子从床边站起来,她几乎有些欣喜若狂。然而就在瞬息之间,这种狂喜马上被另一种不详的意念浇灭。
在传说中,得到遗传记忆的后世子孙,有些会因为精神崩溃而突然暴亡,有些从此疯疯癫癫,言行与疯证无异;当然也有部分人仍然正常,可是外界的人为干扰却从此与他们相伴终生——据说在遥远的西南故地,有一位小学老师,自从他突然记起遥远年代的金矿埋藏地点后,就被各路心怀叵测的人盯上,本来他的身体和精神没什么问题,最后也被逼得差点儿发疯。
现在桑梓还没听清楚尘尘背诵的到底是什么,可是一种不祥的预感已经像乌云一样向她袭来,她屏息静气,把耳朵凑近仍在咕哝着的尘尘——
“愤怒的轰鸣撕裂了大地,
那永恒的宫殿在地下长眠。
地狱般的黑暗被光明撕开了裂缝,
身穿红色衣服的人在废墟上守护遗失的家园。
千年的勇士带着沉默的使命,
圣洁的使者从天堂带来鲜血染红的密码。
永恒的宫殿等待千年的佛音轮转,
密码开启……”
这不是就渥南里大师对唐卡密码的提示吗?桑梓幡然醒悟,原来当年渥南里大师留下的三件宝物,除了骨笛和黑金唐卡,另外一件就是这深藏在基因中的遗传记忆,怪不得千年之中无人可以破解!虽然桑梓对此早就有所怀疑,她还为此在黎浩然的身上研究了那么多年,可现在这一切真的出现时,她却是如此地不知所措。
桑梓用了差不多一个小时,才把尘尘背出的古诗歌听完了一遍。这首诗共分为上下两部共六章,上部主要讲述那场大地震的壮烈,以及在那场地震中,地下宫殿黑暗惨烈的景象,还有渥南里爬出地面,路途中遭遇的所有袭击和生死悬于一线的历程,当然,更有那只勇猛无畏的古代战獒;诗歌的下部主要讲述渥南里逃出生天,重见光明之后,如何重建寺庙,如何守护着那个秘密,此处他还提到了他的徒弟热巴丹,以及那幅他用生命绘制出来的黑金唐卡。最最重要的是,在诗歌的最末尾部分,渥南里还添加了一个后缀,如同一部手机的装饰链子,也像一本小说的一篇后序,总而言之,没有耐心的人听不到这里,也无心留意这个总结性的后缀;而这个后缀,就提示了打开黑金唐卡的密码。
这就是上面桑梓翻译出来的几句诗歌。桑梓真是又惊又喜又怕,带着这复杂而惊惧的情感,她向柿子林丹增大师的下榻处奔去……
从丹增那里回来后,桑梓便向医院递交了辞职报告。当她从那所她工作了近十年的医院离开时,她感到非常地难过,她知道在她的身后,有无数的目光在注视着她,她不敢回头,她害怕那紧紧攥住的不舍情绪会一触即溃,她只告诉自己,眼前有更重要的事等待着她做;而辞去医院的职务和工作,将是她目前唯一的也是最无奈的选择。
白天公务缠身,黎浩然可以不想家里的事,可是一旦走出公司大厦,他的心里就开始犯怵。说真的,他害怕回家看见桑梓,害怕看见苏寒烟,更害怕看到这两个女人在一起。好在孩子们的排练已经差不多,好在苏寒烟不会再来了。
回到家里,已经是晚上的十点多钟。当黎浩然走进屋子的时候,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说不清为什么,自从跟桑梓有了隔阂,这种感觉便时常包围着他。凡凡和尘尘都在客厅里坐着,桑梓正拿着一本书,在给他们讲故事。这样经典的场景已经好久没有了,一见之下,黎浩然觉得有点愕然;但他并没有为此打动,而是感觉这温馨背后,仿佛酝酿着什么不可告人的阴谋。
果不其然,黎浩然一进屋,桑梓就把期待的目光望向他,黎浩然不知道桑梓会有什么事,但他已经感觉到桑梓好像有话要跟他说。最近的几件事,让黎浩然对桑梓的热情已经降到冰点,他不想跟桑梓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更不知道她的哪一句话是真的,哪一句话是假的——因为曾经深爱深信,所以内心的矛盾和挣扎就变得尤其强烈。他甚至后悔最初去找苏寒烟,如果没有苏寒烟的胡言乱语,那么他就不会怀疑桑梓;他宁愿相信是苏寒烟嫉妒桑梓,是她有意要拆散他和桑梓,有意要破坏他的家,是的,他宁愿什么都不知道,那样他还可以在他原来的虚幻中,傻乎乎的幸福着,可是现在一切都变了,全变味了!
黎浩然避开了桑梓的目光,他甚至没有看孩子们一眼。工作一天,他已经很累了,他不想再说什么,他只想能够好好地休息,可是他刚刚回到房里,桑梓随后就跟了进来,摆出一副有话要说的架势。黎浩然好像没有看见她似的,他面无表情地解开领带,把西装挂地衣柜里面。可是桑梓却凑到了过来,并把一杯红酒递到他的手上,“浩然,我们谈谈好吗?”
黎浩然没有接她的酒杯,兀自进了里间,他想先洗个澡,他实在没有心思跟这个女人虚谈什么,他现在有些讨厌她。可是桑梓却固执地跟在他的身后,甚至跟进了盥洗室,黎浩然听到她在身后说,“我已经递交了辞职报告,我想跟你说一声。”黎浩然心里猛地一惊,但他很快克制住了自己,他回身示意桑梓最好出去,然后把盥洗室的门反锁上,冲进淋浴室,衣服没脱就打开了淋浴喷头。
是嘛,她辞职了!以前黎浩然一直想让她在家里照顾孩子,她一直以“女人不能没有事业”为由坚持去上班。现在她却说都没有说就辞了,是有了新的事业,还是“女人可以没有事业”了?黎浩然在心里冷笑。他不相信桑梓辞职是在向自己示好,也不相信这个女人是为了家、为了孩子。那么她到底又在玩什么阴谋,他连想都不愿去想她的事。她干嘛要告诉他,她可以不告诉他的呀,那么多年,她不是一直把黎浩然当成傻瓜吗?
一种被严重愚弄的感觉再次袭击了黎浩然的全身,他甚至忘记了自己一直开着的都是凉水,直到那冰凉的水把他冻醒。他站在细密的冷水花洒下,昂着头承受着那钻心的寒冷,他想喊,想愤怒地吼叫,但是多年的教养还是让他把这一切咽了下去……就这样,黎浩然让银针一般的冷水扎在全身,慢慢地,他想起了小时候去郊游,想起大雨来时他们在雨地里奔跑,那时候的雨多么清冽甘美,也多么的美丽迷人。黎浩然在心里笑了一下,仿佛那水也不是那么凉了,甚至有了一些热感,他用力地搓着自己,直到把自己拼得全身通红、热气腾腾。
从淋浴室出来,黎浩然不那么愤怒了,也没有那么激动了,他在心里已经放弃:是啊,你爱辞职就辞职吧,跟我有什么关系吗!与此同时,“离婚”这个词再次冲出了他冷静的大脑,当他走出盥洗室,回到卧室的时候,他冷冷地对守候在那里的桑梓说了一句话:“你什么都不用跟我说。”然后从柜子里拿过外衣,看都没看桑梓一眼就下楼出去了。
当家里已经没有温情和信任,那么它就不能再叫做家。已经十一点半钟了,疲惫的黎浩然开车走在京西宽阔的大马路上,他第一发现这西郊的路面竟然那么宽,路面上只有亮着红色尾灯的车,看不见一个活动着的人。城市大了,汽车就代替了人的活动,每天走在路上,你可以看见很多的世界名车,但是你很难得走近一个实实在在的人。人都在远处,在遥远的城市灯火里面,那里,今夜黎浩然怎么也无法到达。
结婚那么多年了,黎浩然第一次那么不想回家。他游荡在秋天的夜幕之下,一时不知应该去往何方。桑梓电话不断打过来,黎浩然全部都没有接,然后她的短信又跟着不断地发过来,他看都没看就删除了,他现在讨厌这个女人,不想听见她的声音,不想看见她的脸,不想看见她的字,不想看见任何与她有关的东西,他只想让自己远远地离开……
这时候,黎浩然突然想起已经很久没有回家看望父母了,他把车往石景山的方向开了一段,突然又意识到这个时候回去,他们会不会被吓着,还是算了吧,于是他调转了车头,想着有家不能回,心里一软,眼泪就涌上了眼眶。
最后,黎浩然打了梁鸿的电话,虽然这个浪荡子时常让黎浩然恨得牙根痒痒,可说到底,他仍然是黎浩然最好的朋友。
其实就在这天早上,梁鸿向董事会递交了辞职报告。当黎浩然看到那一纸仿佛是声泪俱下的“悔恨书”时,他的心一下子软了。原本他也没想过让梁鸿走的,公司所面临的公众危机,不久就会随着消费者的健忘而淡化,而公司目前的销售压力,却需要梁鸿这时候帮着一起挺着。黎浩然只是想通过法律事务部的调查,让梁鸿意识到自己在一些事情上是多么荒唐,而这些荒唐的行为,又将在公司内外带来多么坏的影响。
可是梁鸿却递交了辞职报告,按照公司的章程,他好像也只能递交辞职报告。于是黎浩然想起他的种种好来,想起在美国时,他们一起去参加PATTY,梁鸿把蛋糕涂成鬼脸,把女生们吓得尖叫;想起梁鸿跟他抢桑梓,他勒紧裤带,用那点微薄的奖学金,每天一束鲜花堵在桑梓的门前,而桑梓却把他的花,一支支地分给路过下学的学生;想起公司创办初期,他和梁鸿和罗伊经常通宵达旦,在办公室里不是开会就是做方案,有时会为了一个问题,几个人争得面红耳赤不亦乐乎;想起梁鸿亲自带着那些销售人员,挨家走户说服商家,把一家家的商品和广告拉到自己的网上来;想起公司在纳斯达克上市的那一天,梁鸿和他拥抱在美国的时代广场,在那黎明的天幕下,他们一起感受着成功降临的那幽冥的感觉……
总而言之,梁鸿已经成为黎浩然人生的另一面:他多情到滥情的地步,浪漫到浪荡的地步,不拘小节到任意妄为的地步……他的这些特性,虽然有时会给公司添堵,但也照出了黎浩然生活的枯燥和单调,从某种程度上,黎浩然甚至是羡慕他的。既然现在黎浩然已经无家回,还不如去找梁鸿,顺便也跟他聊一聊。
拨通梁鸿电话的时候,这小子正在朝阳北路一个豪华俱乐部的抽雪茄,电话里感受不到他的情绪,但黎浩然可以想象梁鸿心里肯定不是滋味。半个小时后,他们在8号公馆碰面,一起在温泉里泡了两个多小时,能说的都说了,能谈的也谈了,可是梁鸿仍然坚持要离开公司。他说自己是一个散漫的人,也是一个容易厌倦的人,他从来不会把一个公司当成自己的家,伊博也不是,虽然目前他发展得很好。黎浩然问他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梁鸿也说不清楚,他只是说他想过一段他想要的生活。黎浩然再问,“你想要的生活是什么样的?”梁鸿看着黎浩然,他自己也回答不上来,过了好一会才说,“当年我来伊博的时候,我以为那就是我想要的,可现在不是了,我想要另外的生活。不同的时期,人的需求是不一样的。”黎浩然无话可说,是最后他恳求梁鸿帮自己直到年底。梁鸿同意了。
这一晚,黎浩然和梁鸿就睡在8号公馆。本来是想找梁鸿开解一下的,没想到又添了新的忧愁,黎浩然一夜没有睡好。
第二天上班,黎浩然一整天头脑都晕乎乎的。中午时他抽时间给包同打过一次电话,自从跟这个小伙子接触过后,他对包同有了一种特别的信任,尤其在黑金唐卡调查的事件上,他时常会绕过申壹,直接跟包同联系。包同在电话里告诉黎浩然,他发现有人在调查黎浩然的家族史,现在他们正循着那人的调查踪迹,前往山东聊城沈一环的老家,估计应该会有新的发现。电话里黎浩然也不好追问细节,只得在心里吊着。
有了第一次夜不归宿,就会有第二次离家出走。黎浩然实在不愿意回到黎家别墅,可是又没有带衣服出来,于是让司机回去了一转,自己下班后就直接回了石景山的父母那边。对于儿子突然回家,并且还表示要住几天,黎承植夫妇自然十分高兴,不过让他们奇怪的是,以前儿子都是带着老婆孩子一起来的,这次怎么就一个人。毕竟都是聪明人,只几句话他们就明白儿子夫妇闹了别扭,不过他们也不想去点破,都不是小孩子了,他们的事他们自然会解决的。
晚上洗澡睡觉之前,黎浩然突然发现司机带过来的包裹中,除了几套熨平的干净衣服及日常用品外,还有一个洁白的信封,信封里面,依稀可见叠得方方正正的信纸。在短信和手机的时候,书信已经显得十分脆弱,同时又高贵无比。可此时此刻,黎浩然却感到这封信太过矫情,甚至有有些可笑,他怔了一下,把那封信拿起来掂了掂,又把它扔回到衣服堆里,然后进沐浴房冲澡去了。洗完澡出来,他已经忘记了这封信的存在。
这天晚上黎浩然睡得很早,睡到半夜他突然就醒了过来。这时候他的大脑像扎进一根芒刺似的,桑梓那封没有打开的信,一直在他的眼前晃动,他索性坐了起来,打开了床头灯,拿出了那个白得刺眼的信封。黎浩然撕开信封,掏出了叠在里面的白纸,灯光之下,这张白纸上写着唯一的一行字:“浩然,家里出事了,快回来好吗,我们都需要你。”黎浩然冷静地看着这行字,然后调出了这两天桑梓发给他的所有短信,可是所有的短信仍然是这同一句话:“浩然,家里出事了,快回来好吗,我们都需要你。”
出事了?能出什么事呢?这该不会是桑梓的又一招把戏吧。
重新躺下的黎浩然,无论怎么也睡不着。他并不想去想桑梓,可是他的大脑里却像放电影一般,不断回放着这几天来家中所发生的一切,回放着桑梓的每一个表情,她所说的每一句话,黎浩然再也睡不着了。
凌晨2点25分,黎浩然站在了自己家的门口。他的心里既急切,又有些忸怩,正要伸手按门铃,突然意识到已经是半夜了;并且自己是出走后回来的,虽然仅仅只出走了一天一夜,但是心里仍然有些不好意思,于是掏出钥匙,悄悄地开门溜了进去。
黎浩然穿过门廊,绕过客厅,直接上了二楼的房间,然而刚走上楼梯几步,身后门廊的夜灯突然开了,他回过头,周姨正站在楼梯下,一脸关切地看着他,“先生你回来了。”周姨这一句轻轻的问候,让黎浩然心里一热,他想这才是他自己的家。
黎浩然轻轻地旋开房门,走进起居室,正准备换睡衣,里间的门突然开了。桑梓穿着紫色的睡袍,正依附在卧室的门框之上。她的表情有些憔悴,头发有些乱,但是这些憔悴和散乱并没有遮住她的风情,她像玉米穗上的花粉似的,轻轻粘附着黎浩然的目光。
看着这个有些忧伤的美丽女人,黎浩然怔了一下。在回家的路上,他的脑子很乱,这段时间家里发生了太多的事,他不知道还有什么事会发生,难道还有比唐卡被盗走更糟糕的吗?其实唐卡被盗走是一件好事,它至少不会再给这个家带来麻烦了。可是现在,看着桑梓这有点恍惚的表情,黎浩然意识到,事情可能比他想象的要严重得多。
面对桑梓,黎浩然的表情仍然僵硬,他越想走近她,越想忘记一切重新开始,就越发感受到他们之间已经立起了一道无形的屏障。对桑梓的怀疑仍然没有解除,黎浩然被严重伤害的自尊仍然没有抚平,在这种强烈的自尊驱使之下,黎浩然移开了自己的目光。“你还没睡?”桑梓裹了裹睡衣,尴尬地笑笑,“在等你。”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