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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罗语萍 当前章节:15388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21:49

黎浩然觉得桑梓有点像背台词,他怎么会感觉她像背台词呢?他努力像个男人一样,走过去碰了碰她,这一碰,他的内心深处又产生了抗拒的意识,“发生什么事了吗?”他轻描淡写地问,现在是凌晨的3点45分,他有点把不准是应该先上床睡觉,还是要马上听桑梓说那件“重大的事”。

犹豫之间,黎浩然向卧室门走去,可是他刚刚迈开腿,桑梓却伸手把他挡在了门外,“凡凡和尘尘在里面,我有事要跟你现在说。”说完她直接进了旁边的休息室。到底什么事情,还非得现在说不可?黎浩然心里有些恼怒。

“你还记得吗?一个月以前,我们曾经探讨过遗传记忆的事。”桑梓这样开始了她的第一句话。

遗传记忆?是的,黎浩然当然记得,当他把自己的梦境告诉桑梓时,桑梓煞有介事地对他说,“对梦的研究,不仅仅是医学问题,他还可能是数学问题,是哲学问题,是遗传学的问题,也可能是宗教问题。”当时黎浩然还沉醉在那种小男人的情境里,那次桑梓告诉他,医学界一直存在着“遗传记忆”的观点,这有两重意思,一是指自然遗传,比如鱼生下来会游水,狗生下来就会跑等等;二是指主动遗传,是古代的先祖找到了一种基因携带记忆的方法,然后通过遗传的形式让这种基因记忆一代代的传下去,在特殊的环境下,这些记忆有一天会突然被激活……可是这些,跟黎浩然有什么关系吗?

桑梓肯定地告诉黎浩然,有关系,并且是非常大的关系。

“你还记得你要寻找你的家族出处时,我是多么地担心吗?”桑梓问。

黎浩然哑然,他在努力回忆桑梓曾经表示担心的点点滴滴,也许是当时桑梓掩饰得太好,黎浩然怎么也想不起来。“那好,那我告诉你,你的身上流着一个古老僧人的血液,而你的儿子,也就是我们的尘尘,已经得到了你的先祖的遗传记忆,并且,这种记忆这两天已经复苏。”

在怎么可能?!在桑梓几乎一字一顿的话里,黎浩然张大了嘴巴,他的大脑迅速掠过那晚尘尘发烧时的情景,掠过孩子半夜的梦呓,他本能地站起来要去看自己的儿子,可是桑梓按住了他。现在正是半夜时刻,孩子们都已经沉睡,他抑制住了自己的冲动。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聆听桑梓的叙述——

在桑梓的叙述里,黎浩然看见一个脸孔是像皲裂的树皮一样的古老僧人。那老人沉默,坐在高高的岩石之上,微闭双眼,时间以“刹那”的方式在飞逝着……佛教里,最短的时间单位为刹那,大约等于1/75秒;一念,一个念头,一个想法,有90个刹那;一刹那,有900个生灭;一昼夜,有3280万刹那,刹那的生灭比眨眼睛还快。那如同千年古树的老人,他站在高原刺骨的风中,他在方圆十公里的立方体里,装满芥菜子粒,每隔一百年取一粒芥子出来,直到取完为止;他把方圆十公里立方体大的石头,每隔一百年用砂纸摩擦一次,一百年一次地擦,直到把大石头磨成粉为止……

桑梓对黎浩然说,这个微闭双眼数着“刹那”的老人,这个每隔一百年取一粒芥子出来,每百年用砂纸摩擦石头的老人,就是黎浩然的先祖,这位先祖有一个奇怪的名字,叫做“渥南里”。

公元一千多年前,这个叫做渥南里的老人在世上留下了三件宝物:其一是一只从地下宫殿取出来的骨笛,其二便是他倾后半生之力绘成的黑金唐卡,其三就是在他在生命将尽之前,让一个藏族妇女怀上了他的孩子,并把关于黑金唐卡的密码,通过遗传基因的方式让他的后人代代传递下去。桑梓说,“我们有足够的证据证明你就是渥南里的后人。”

“你说的是有关我爷爷的那些梦?”黎浩然误会了桑梓的意思。不过桑梓并没有马上点破,她接着说,“那些梦都只是一个旁证。其实你的生世之谜,一直是我们要保护的内容之一。”接近黎明的空气有些冷,但是却让人变得十分清醒,在这间地中海式风格的卧室里,在整个世界都沉睡的时刻,黎浩然感觉桑梓的话不再像天方夜谭。

桑梓告诉黎浩然,在西藏西南的朗钦藏布河谷,生活着一个古老的村庄,村庄里的黎波家族,因为受到来自寺庙的保护,因此成为方圆最受尊敬的贵族之一。一开始黎波家族跟村里其他任何人家一样,并没有豪华的房舍和多余的牲口,但是一代代经营下来,他们家不仅拥有了一整片的牧场和几百头的牛羊,还有了很多心甘情愿为之效力的奴隶。这些奴隶分别被分配去打猎、放牧、开作坊,为黎波家族不断积累着财富,同时也积累起关于黎波家庭的神秘传说。

虽然说黎波家族事业一直很兴旺,但是有一个非常奇怪的现象,就是这家的男人永远是一脉单传。为了打破这一格局,第21代的黎波老爷为此娶了12个老婆,可最后却仍然只有孤儿出生的二老婆生的儿子活了下来,其他的女人要么不能生育,要么生下来就夭折了,致使黎波老爷苦恼了一辈子。因此改变一脉单传状况,让黎波家人丁兴旺起来,几乎成了黎波家族不同时代男人的共同任务。有人说黎波家是朗钦藏布河神之子,因为犯了某种错误被放逐人间,所以被罚永远只能生育一个;也有人说黎波家的男人一生下来就被神下了某种咒,所以他们生的孩子只有一个能活下来。其实这都是渥南里大师在最初留下遗传基因时所做的设计,他要干干净净把他的血脉传下去,无论过去多少代,都不会有什么旁生的枝节。因为世世代代一脉单代,因为黎波家的财富一天比一天更多,所以黎波家的老爷们比其它任何贵族都更加慷慨,他们所得到的尊敬和拥戴也就更多。

1888年,英军发动了第一次侵藏战争,在藏人心里留下了刻骨仇恨的同时,也就此为以后的战争奠定了基础。公元1903年冬天,英军麦克唐纳准将统带英印联军,开始了第二次侵藏战争,上校荣赫鹏率领的一支近万人的英国武装,于次年的3月在戛吾的曲眉仙角地方与藏军遭遇,他诱使藏军上钩后,即把谈判变成了大屠杀,从而激起了藏人更深的仇恨和反抗。就在河水尚未解冻之时,黎波家族的46代子孙,21岁的黎波钦布偷偷带着100多家奴兵丁从西部直奔江孜战略要地,参加了英勇无畏的江孜保卫战。在英军装备新式的步枪、机枪、火炮轰击下,几个回合的战斗之后,江孜最后还是全面沦陷了,最后的500多名藏兵,全部跳崖自杀。

从那以后,黎波钦布以及他带去的100多人就再也没有了消息。人们都说他已经死于战乱,也有人说他就是那500多名跳崖的藏兵之一,但任何一种传说都没有确凿的依据,而最切实的证据是:随后赶去的黎波老爷,找遍了每一个战场扫遍了每一个尸体,都没有见到他的儿子黎波钦布。那时候钦布刚刚娶了河西岸的宗昌老爷的女儿,还没来得及为黎波家留下一儿半女,回顾黎波家一脉单传生生不息的历史,如果说真有神灵在操控着这一切,黎波老爷相信在黎波钦布在留下后代之前,是应该不会死的。

在黎波老爷动用家族的所有财产,花了整整三年时间都找不到自己儿子的当儿,那个当年由渥南里建立的寺庙的僧人们,也开始了对这位先祖后人的寻找。他们的寻找是无声的,也是秘密的,他们并不是要为黎波家族迎回他们的孩子,他们的方式是默默地守护着他。当两位秘密使者在江孜一个寺庙的后堂里,看到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因抢救不及时又成为植物人的黎波钦布时,他们留下了可以留下一点钱财,以及不会中断的联络方式,然后默默地回了西南边的那个寺庙。很多年之后,当黎波钦布奇迹般醒来,他已经记不起黎波家族的辉煌,也再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随着十多年后黎波老爷的去世,朗钦藏布河谷的黎波家族终于消失了,代之而起的,是另一个流浪在马背上的黎波钦布。黎波钦布对江孜战争之前的事完全没有了记忆,但是他对英军的仇恨却并没有丝毫的减弱,这位传世英雄骑着一匹高大的枣红马,在那美丽而严酷的高原上神出鬼没,开始了他一个人的反击英军的战争,也写下了他经久不息的传奇。

黎波钦布这种侠客似的单身生活方式,一直延续了将十几年,直到1921年的护法战争失败,一个逃亡西藏的女人与他在一所寺庙相遇,已经38岁的黎波钦布的生活才有所改变。一年之后,这位美丽的女人为黎波家族生下了一个男孩,但是正当大家给这个男孩办满月酒时,这个女人却把孩子扔给睡梦中的男人,自己像来时那样神奇地消失了,从那以后,黎波钦布的生活就再也回不到从前。

极度悲伤的钦布把孩子寄养在一个寺庙,开始了他人生的又一次流浪和寻找。可是这一次的流浪和寻找却再也没有尽头,两年之后,这位坎坷一生、传奇不世的藏族汉子,最终倒闭在一场突然而至的大雪之中……

桑梓讲到这里的时候,天色已经亮了起来,黎明透过宽边的百叶窗,射进熙微的晨光。黎浩然不知不觉中被桑梓带了进去,“先辈”的故事让他热血喷涌、唏嘘不已,半梦半醒之间,他相信了桑梓的叙说。“可是,那个女人是谁?我又是从哪里来的?”他像一个小学生一样问桑梓。

“我们不知道那个女人是什么身份,也不关心她的身份,我们关心的是她肚子里带走的孩子。”桑梓说,“那个女人生下孩子后就离开了西藏,当我们找到那个孩子的时候,他的父亲黎波钦布已经去世。我想如果你的梦真是你爷爷的记忆遗传,那么那就应该是事实的最后部分。”桑梓最后给这个故事做了结论似的总结,“另外,你不是找人在调查她吗,我想不久之后就应该会有结果。”

故事已经结束了,黎浩然仍然留在故事之中,他有些魔怔地看着桑梓放在桌面的手,你很难想象这双纤长白净的手,曾经经历过苦寒的密修。“那么你又是谁?难道你就是那个什么寺庙的使者?”尽管这个故事让黎浩然着迷,可他仍然没法把传说中的一个人物跟自己联系在一起,他甚至都没有记住“渥南里”这个名字。

桑梓没有说话,她从沙发上站了起来,确实,作了那么长的一个叙述,她有些累了。她走到窗前,沙啦啦拉把那百叶窗拉向一边,同时打开了那扇通往阳台的玻璃门。清凉的空气在桑梓开门时溜了进来,黎浩然循着这股空气,跟着桑梓走到阳台上。

16、中村植子

16

在一点点透亮起来的晨雾中,一个红墙绿瓦的中式院落,从北京机场高速南侧的白杨树林里露出了它的檐角。曾几何时,这个四合院在小圈子里十分有名,每到周末,总有很多海归及伪海归,一路打听着到这个院落,不辞辛劳地去吃正宗的美国烤牛排,而那个从美国一家农场来的店老板,也成为市井媒体猎奇的对象。

据说这个四十多岁的美国农民,在那个富饶强大的国家呆烦了,心血来潮之即卷起铺盖就来了中国。该先生抱着一腔对中国文化的热爱,经朋友介绍在北京的西北郊盘下了一个当时十分破落的小院,当然还包括它周围的几十亩土地。这个院子原来是附近村庄一个独门独户的人家,也许是这家人在这里住得有些寂寞,再加上美国朋友开的价格太具诱惑力,冲动之下就把房子和土地出手了。而我们的美国农民朋友有的是钱,几经修缮改造,原来的小院落就变得面目全非,不仅飞檐走壁像个皇宫,更重要的是,它在原来的基础上,面积扩大了好几倍,摇身一变成为一个深宅大户。房子有了,可我们的美国朋友总得做点什么,于是他便拿出自己的烹饪绝活,在一个中国式的院落里烤上了美国式的牛排,整日里呼朋引类的,看上去好不热闹。这络绎不绝的食客,让美国朋友有一天突然开窍,心想何不把自己的烤牛排手艺贡献给北京人民,于是在京城的时尚美食杂志上,便可以看到那个留着一大把胡须的美国男人,坐在北京瓜菜棚的高高阳光之下,故作低调地推销起他的中国农庄理想以及那半生不熟的烤牛肉。

时光荏苒,光阴如梭。虽然呼朋引类时一派繁荣,而一旦对外营业,这荒郊野岭之处还是阻碍大多数有心崇洋媚外的人,有房有车有闲有兴趣也愿意重温美国旧梦的海归毕竟有限,因此这个四合院的美式牛排从对外营业时开始,生意就比不得街边闹市,虽然美国朋友在记者面前显得从容大度,心里却一直都空空地寥落着。就这样,这个“北京最正宗的美式牛排”在杂志上冒头两年之后,我们的美国朋友又有了新的想法,他把这个杨树林中的深宅大院以及院子旁上百亩的瓜菜棚卖给了一个日本商人,自己又回美国农庄开办中国式餐馆去了。至于日本人买了四合院之后,都在里面忙些什么,慢慢地也就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关心。

而深夜从黎家别墅盗出黑金唐卡,又半道被那珠儿劫持的张西平,就有幸被软禁在这么一个说起来有些传奇色彩的地方,只不过深夜进入农庄、并被手枪逼着的张西平,当时并没有留意到周边这种富于情调的乡村浪漫。

这是张西平被扔在这个屋子的第三个早晨,当他在清脆的鸟叫声中醒来时,他仍然感觉像在做梦。自从进入这间二十多平方米的、完全是高级政治犯待遇的独立大套房,张西平一直没有见到那珠儿,不,实际上除了每天有人把饭从墙上的那个小窗口送进外,张西平不曾见到过任何人。这里有电视,每天有报纸,还有书可以看,时间到了有人把好茶好饭送进来,寂寞的时候还可以透过紧闭的铁窗看树林里到处找食的小鸟。张西平原本就是一人吃饱全家不愁的王老五,这下吃喝拉撒睡都有人管,他也就没什么可以操心的了!唯一遗憾的是,那幅到手的黑金唐卡又被那珠儿也就是中村植子掠走了,不过想想那唐卡在她的手上,她也不会非常地安生,毕竟黑金唐卡的密码还没有找到,而觊觎唐卡的人,从来就没有放弃过对中村家族的注意,那个所谓的含烟就是最好的例子。这样一想,张西平还有点幸灾乐祸。

张西平曾经听说过,第二次世界大战前后,希特勒曾经于1938年和1943年,派纳粹党卫军头子希姆莱组建了两支探险队,深入西藏寻找能改变时间、打造“不死军团”的“地球轴心”。1945年,苏军攻克柏林后,作为“克格勃”前身的内务人民委员会,在德国帝国大厦的地下室里发现了一名被枪杀的西藏喇嘛,这一切都使纳粹在西藏的秘密行动成为二战中一个难解的谜团。有人猜测,当年纳粹党的真实意图,其实是西藏一处巨大的、不为外人探知的神秘宝物,如果说上面的一猜测属实,那么唐卡背后的地下宫殿,是不是希特勒要找的东西呢?另外张西平也知道,千百年里,热巴丹的中村家族也曾经派遣过探险队数次深入西藏,那么除了中村家族和含烟一伙,还有没有人在打这幅唐卡的主意?

这两天的绝对安静,让张西平有机会把前前后后的事情都捋了一遍,他基本已经认定,含烟决不是丹增派出的人,而那天晚上假扮格桑卓玛的女人,应该就是含烟本人无疑。张西平总共见过含烟两次,虽然她当时改变了面孔,也换了一身与平常不同风格的打扮,但细想她的身段和走路的姿势,稍稍留意一下还是能够看得出来,只是当时是晚上,又被那张酷似格桑卓玛的面孔所蒙蔽,张西平一时没有往其他方面去想而已。想到丹增和格桑卓玛一直没有放弃寻找黑金唐卡,张西平心里稍稍得到了一些安慰。

至于那珠儿的真实身份,张西平是从含烟那里知道的。一周之前,在秀水街偶遇那珠儿跟一个男人亲密地依在一起,张西平心里有了疑惑,他不仅记起了那个男人曾经在一个月前那次藏文化沙龙出现过,还想起了含烟曾经发给他的一条信息:小心那珠儿!

张西平清晰地记得,三年前那个阳光萎顿的黄昏,他和那珠儿在什刹海边相遇。那珠儿告诉他,自己出生在江城武汉大兴路上的一个普通人家,她的父母都是教师,膝下只有她一个宝贝女儿。说起她的家乡的时候,她曾经提到鞋城对面大巷口的那个饭馆,她说那家店主营海鲜和浙江菜 ,扇贝3元一个,炒蛏子15元一盘,还有很细的粉丝,海鲜味,干软香,味道特别好;她还说她家门前种着一棵桂花树,每到八月的时候,桂花便满街飘香,直从街口一直送到街尾。看上去那珠儿是一个很孝顺的孩子,可在张西平的记忆里,她似乎很少提到她的家人,就是学校放假,她也总有很多的借口留在北京,或者消失几天后就又回到后海的那个小胡同里。张西平以为现在的年轻人都迷恋北京,即使放假也希望多一些生活体验,所以并没有往深处去想,即使含烟提醒了他,他也仍然不肯往坏处去想。可是自从看到她和那个神秘的男人走在一起,他的思维变得空前地活跃起来。

张西平的怀疑很快在含烟那里得到了验证。含烟告诉他,那个男人叫做中村一郎,他就是掌握着热巴丹骨笛的中村家族第42代传人,而那珠儿就是中村一郎的独生女儿,她的日本名字叫做中村植子。二十多年前,中村一郎就来到了北京,并在这里立下了事业的根基,随后他的女儿也在他的医院里呱呱里坠地。也就是说,那珠儿是喝着中国的水长大的,一般日本女孩所具有的特点,在她的身上并不明显,这也是她那么多年轻而易举骗过张西平的原因。含烟说,那珠儿在他的身边,为的就是得到那幅黑金唐卡;而之前被盗走的唐卡仿品,经证实就是中村一郎派人干的;这两父女在秀水街出现,主要是因为那天附近有一场文物拍卖会……

含烟的讲述,让张西平恍若惊梦,这也是他减轻对含烟的怀疑,并最终答应一起潜入黎家,帮她盗出黑金唐卡的重要原因。现在那珠儿的身份已经确定,含烟也肯定不是丹增派出的人,那么含烟是谁?丹增他们又在哪里?张西平的思绪被堵在这了这里。

在这个庄园的另一间布置朴素的屋子里,那珠儿正跟她的父亲中村一郎进行最后的谈判。实际上在三年前,二十岁的那珠儿被正式授予中村家族继承人身分的时候,她就为自己被赋予的那个莫明其妙的使命跟父亲辩解过。是啊,一个天方夜谭般的地下宫殿,一个魔咒一般被传递了上千年的家族遗命,这一切,跟她那珠儿有什么关系吗?虽然从小她就不断被灌输黑金唐卡的事情,她也曾对这个故事表现出异乎寻常的兴趣,可那仅仅是一种孩童般的好奇,一旦要把这作为她今后一生的目标,作为她未来生活的全部内容,这对一个二十岁的女孩来说,是不是太过沉重了!她现在完全理解了中国史书中,那些只恨自己长于帝王之家的皇家子弟了。

作为一个完全日式教育的家庭,父亲虽然对那珠儿宠爱有加,可在庄严的神位面前,父亲的命令是不容抗拒的。于是就在三年前那个所有人都在为她准备生日宴会的黄昏,那珠儿出现在后海那一顷正被流俗污染着的碧波前,而命运又在这里作了最为有意思的安排,让她在这个黄昏认识了那个与黑金唐卡紧紧困缚在一起的张西平。一开始那珠儿并不知道张西平与黑金唐卡的关系,她只是感喟于这个高大男人眼里的忧郁,是的,他是忧郁的,尽管他很随和,看上去很随遇而安,有时甚至还有些玩世不恭,但那珠儿却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忧郁和隐痛,她就是因为张西平眼里的忧郁和隐痛而喜欢上他的,她甚至以为自己在这里找到了知音。后来她的父亲中村一郎告诉她,张西平就是二十多年前弄丢唐卡,并为此一生背负原罪的扎西平措,她在震惊的同时,对这个男人更是深怀怜惜,她想到了自己与张西平类似的、还未出生就被家族遗命框定一生的命运。

可是张西平却似乎并不领她的情,一开始他是玩世不恭的,可明白了她的心意后,他开始逃避,甚至于对她不冷不热,可三年来那珠儿的追逐一直就没有放松,张西平才无奈地意识到,自己已经甩不掉这个糖糊糊一般粘人的女孩。可是事情也就仅此而已,张西平仍然没有接受她,他只是把她当成自己熟悉的生活环境中的一部分,甚至于她脱光在他的面前,他都仍然没有动心,这份坚持和冷漠让那珠儿惊诧不已。最近那珠儿得知张西平曾经有一位青梅竹马的小师妹,她这才明白,一份真正的感情,它会在漫长的岁月中,因为被赋予更多的想象和感动,从而变得坚不可摧。那珠儿在等待着属于她的那一天。

这几年来,那珠儿之所以一直愿意帮助父亲寻找黑金唐卡,这其中有家族之命难违的成份,还有更深一层的原因,那就是为了张西平。那珠儿知道,张西平心里一直带着年幼的扎西平措的那块心病,虽然已经三十六岁,可张西平的心结,仍然纠缠在年幼时无意中犯下的那个过错上。这就是宗教的力量所在,也是宗教的可怕之处;而那珠儿的家族,也在这可怕的魔咒一般的力量中,生活了长达千年之久。那珠儿真的很难想象,凭着自己的力量能够冲破这千年信念的裹缚。

本来那珠儿想过,只要黑金唐卡一到手,她就不再插手家族的事务,可是一个突然出现的变故,打乱了她的计划;随着对此事调查的深入,她发现唐卡事件已经不仅仅是财宝方面的纠葛,它很可能会威胁到一些无辜的人的生命安全——这在她这样的阅历,是无法想象的,也是不能容忍的;更何况即使她退出来了,她最亲爱的父亲和张西平大哥,也仍然会深陷其中。她多么希望能够找到一个两全其美的方法,既能成全张西平的夙愿,也能一圆父亲多年的梦想,也许这才是这个事件最终该有的结果。因此在这天早晨的餐桌上,刚刚从城里赶回的那珠儿,截住了即将出门的父亲。

“爸爸,你为什么不见一见丹增老人呢,或许他很愿意见你。”那珠儿说。她知道当年热巴丹怀揣着一个骨笛逃亡日本,他的目的不是为了有朝一日回师西藏独吞财产,而是为了完成师傅渥南里的遗愿,把秘密带走并保护好,直到有一天可以回来的时候,再把这个秘密交回属于他自己的宗教。可是没想到热巴丹一走就再也没能回来,他的后人渐渐地也忘记了他的初衷,到了后来,甚至是刻意忘记他的初衷,致使中村家族在西藏屡次碰壁,同时也受到了那个古老宗教的拒绝和排斥。

去见丹增?!中村一郎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那么多年来,他有一个固执的信念:家族的遗命重于一切!不管他觉得这个遗命是否合理,他都必须按照前辈的方式走下去,更何况他的父亲中村勇直把命都搭在了那里,任何想退出的念头和理由,都是对自己的父亲以及家族的背叛。中村一郎疑惑地看着自己的女儿,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其实在心里,中村一郎是非常疼爱自己的女儿的,在妻子去世之后那么多年,他一直都没有另外续弦,更没有再给她生一个弟弟或者妹妹的打算;也因为如此,他才把中村家族的使命完全寄托在那珠儿身上,他相信随着年龄的增长,植子有一天终会明白他的良苦用心。在劫取黑金唐卡的事件上,那珠儿可谓立下了汗马功劳,但是他也知道,女儿接受这一任务,并不真正的心甘情愿,现在女儿提出的问题,让他感到莫明其妙。

“爸爸,其实我认为咱们跟丹增合作,更有利于启开唐卡,并找到唐卡后面的地下宫殿。我想丹增应该不会拒绝这样的合作,毕竟当年我们的先祖也是藏人,并且是渥南里大师最为信任的徒弟。”那珠儿跟父亲进一步解释,并摆明了自己的观点。

年轻人想的跟自己确实不一样。没错,这是一个合作的年代,也是一个一切以利益为核心的年代,可是女儿却忘了一个关键的问题:他们在谈的事情不是商业合作,而是一个历经千年的梦想!试想,梦想可以合作吗?梦想可以谈判吗?不!中村一郎固执地打断了女儿,他那张清瘦的脸上,写满了自信和不甘。他曾经并不是很自信的,可是现在唐卡已经到手,并且他还听说打开唐卡的密码也已经现世,他沉寂了多年的雄心一下子全部调动起来,他甚至感觉到,他离那个千年的梦想越来越近了,越来越近了!

一个理智而成熟的男人,最近突然间变得有些狂热起来。那珠儿看着父亲那双充满欲望的眼睛,她知道再说下去也不会有什么结果。父亲不会跟丹增合作,不会把唐卡交出去,更不会拜到在那个古老宗教面前,回归当年热巴丹的遗愿。其实她也只是怀着试一试的念头,看来自己的这个想法,归根到底还是异想天开。

看着父亲匆匆离开庄园,那珠儿赶快踅进通往后院的那条小路。自从把张西平扔进那个从库房改建成的独立套房之后,她一直在忙着另一件重要的事情,从而无暇顾及张西平的感受,她想这个男人这两天里一定是恨透了她。

早晨的空气已经很凉了。那珠儿穿过两进的院落,从后院的一个小门出来,绕过两个池塘,抬头就看见了那栋独立的木头房子,她一直迷恋的张西平就被软禁在这里。

这个房子是方圆几十亩的地盘上,咱们的美国朋友建造的唯一具有美式风格的“建筑”,据说当年那位先生在这个中式的四合院里住了两年之后,突然有些想家了,于是就根据自己的想象,建造了那么一间美国乡村风格的小木屋,据说这个小屋是按照他在洛杉矶开的一家小酒馆的外观造的。屋子全部由松木建成,油漆抛光的圆木,给人一种童话般的错觉,经过阳光蒸晒露水浸润的松香,在晨风里轻轻地飘送,七八株很具北京特色的细叶柳,绕着小屋不紧不慢地种了一圈。

这栋木屋是那珠儿的心爱之物,当年前她就是因为看中了这庄园后面的木头房子,才央着父亲买下来的。曾经她把这个房间作为自己的闺房,无奈呆在庄园的时间并不多,并且一个女孩单独住在这里,中村一郎也不放心,因此这套屋子大多的时间都闲置着。现在屋前的空地上,两个看守正蹴在一株柳树下下石头棋子,远远看见他们的少主人走来,赶忙知趣在退到10米之外。

那珠儿朝她的手下点了点头,掏出钥匙打开了门。自从把张西平扔进来后,两天来这扇门就没有打开过,那珠儿想他一定是憋坏了。想着张西平在里面像困兽一样,叫天天不应的,那珠儿心里不由有点好笑。她的嘴角挂着笑意,穿过前面的起居室,试探地把头伸进里间的卧室,以前这个时候张西平经常没有起床,想来现在他也一定赖在床上。可让她意外的事,当她推开里间的门时,张西平已经站在窗前,一边看窗外跳来跳去的小鸟,一边把脚搭在窗棂上,神情自若地做着压腿运动。

“哟,西平哥哥,早呀!还以为你没起床呢。是不是睡得不太好?”那珠儿恶作剧地哂笑道。

“你说呢?难得你还记得我。不过这地方要不是监舍,还真是不错。”张西平不以为然的样子,一点也不像被关了两天的人。接着他转换话题,无不讥讽地问道,“怎么着?把那唐卡研究得怎样了?这回是真的了吧!”张西平把左腿从窗棂上放下来,又把右腿搭了上去。

“看来你还是有些不高兴了。不过这次真得感谢你,那唐卡果然是真的,怪不得人家苏寒烟一直盯着你不放。”那珠儿一边说,一边回身穿着起居室,走到门前朝树林里的两个家伙招了招手,示意他们把早饭端过来。

张西平不知道那珠儿说的苏寒烟是谁,是说的含烟吗?他不能确定,于是不动声色地问道,“植子小姐今天来,是要放我走呢,还是来找我解闷的?”这时候他才发现那珠儿已经到外屋去了,不知她听清张西平的话没有。张西平结束那假模假式的压腿动作,伸出手来想做一下扩胸,正巧那珠儿从起居室进来,一不小心手指碰到了她的胳膊,张西平这才看清,今天那珠儿一改以前白色的装扮,她穿着玫瑰色的连衣裙,染成栗色的长发像小波浪一样纷披在肩上,把原本水灵灵的皮肤衬得更加娇嫩白晰,“哟,敢情你今天打扮得那么漂亮,不至于高兴成这样吧?” 张西平说。

听着张西平的怪话,那珠儿笑而不答。她躲过张西平高大的身子,像一只小猎犬似的,拿着鼻子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地四处嗅着,“哟,怎么一屋子的酸味?这屋子里没有酸菜缸呀!”正巧侍从把丰盛的早餐送来,那珠儿走过去捏起一小块泡菜,小心地咬了一口,皱皱眉头说,“嗯,原来酸味从这里来的,我还以为你身上发酸了呢。”于是把张西平拉过来,按在桌前的椅子上,故弄玄虚地说,“你吃饭吧,吃完咱们俩聊聊。”

张西平不知那珠儿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他怪怪地看了那珠儿一眼,然后抓起筷子自顾自吃起来,一边吃一边故作无奈状,“强盗抢了别人的东西,反而要对方感谢他,你说这世界怪不怪!”

“你是说我是强盗了啰?那么你又是什么呢?”那珠儿笑着反问道。

这一问,倒把张西平问住了,他不由自嘲地笑了起来,然后用力咽下一口面包,故意打岔说,“你家的早餐每天都那么丰富吗?这牛奶面包有点一般,不过这几碟小菜还真是不错,鸡蛋也煎得很有特点。哪里请来的厨师?连早餐都弄得那么精致。”他顾左右而言他地点评。

“是吗?那你就多吃一点吧。”那珠儿走到窗前,用钥匙把窗子旋开。随着窗子启开处,一股清新的风灌涌进来,那珠儿的玩世不恭仿佛一下子全被吹走,她转过身来靠在窗前,默默地看着旁若无人的张西平,眼里一下子蓄满了忧伤。

侍从收拾干净之后,那珠儿走过来坐在张西平的对面。刚刚泡开的玫瑰花茶冒着热气,一种清香随着晨风在屋子里四处氤氲,那珠儿歉意地看着张西平一眼,然后非常地认真地道歉,“对不起,咱们各为其主,很多事情有时候是身不由已的。”

“身不由已?”张西平突然大笑起来,“堂堂的中村家族的继承人也说自己身不由已,那么还有谁敢说自己的思想和行动是自由的。”

听着张西平嘲讽的笑声,那珠儿心里有些难过。她看着玫瑰在热水中一点点的绽放,然后苦笑着说,“连你也这么想,我还能说什么!”她似乎有些伤心,然而她很快就把这伤心掩藏起来,正色地对张西平说,“其实我这次来,是想告诉你一些事情。”她顿了顿,然后清晰地说道,“这两天我一直在调查一件事情,那就是打开黑金唐卡的密码。”

张西平警惕地看着那珠儿,等待着她把下面的话说出来。那珠儿自然明白对方的心思,但她并不在乎张西平此时的想法,她只是想从张西平这儿得到某种力量,她坦然地看着张西平说,“你知不知道,那个携带密码的人已经出现了,这个人就是黎浩然的儿子黎知尘。”那珠儿的话果然让张西平十分吃惊,但他仍然不动声色地看着那珠儿,听她继续述说这两天黎知尘反常背诵古藏诗的事。然而还没等张西平从惊讶中回过神来,那珠儿又触动了他的另一个疑问,那珠儿说,“现在大家都在设法破译这首长诗,这里面也包括跟你联系的那个所谓的含烟。”

根据那珠儿的叙述,含烟就是黎浩然两个儿子的京剧指导苏寒烟,最近一个多月来混进黎家,她的真实身份是一个国际文物盗卖集团的重要成员。那珠儿说,这个集团由一个古老的邪教组织操控,而这一教派已经存在了上千年的历史,由于其教义的邪恶,近年来已经成为政府追踪和打击的目标。千百年来,这个组织一直想打开黑金唐卡的秘密,以此拥有更高的法力,获得更高的宗教地位;是丹增活佛及其同行,一直在竭力保护着黑金唐卡,避免古老而圣洁的教义受到玷污……

最后那珠儿还告诉张西平,他一直魂牵梦萦的格桑卓玛,其实就是黎浩然的妻子桑梓,她现在已经是两个双胞胎孩子的母亲。那么多年格桑卓玛一直在守护着黑金唐卡,同时也在寻找着破译唐卡的密码。

一系列出人意料的事,一古脑儿全部向张西平袭来,他像痴了一样,头脑昏昏沉沉的,一时间怎么也反应不过来,甚至那珠儿什么时候离开,他都已经不知道了。

听完桑梓通宵的讲叙,黎浩然如同身在梦中。当早晨的阳光照进屋子的时候,他看见了他的两个仍在熟睡的儿子,他们并排躺在自己和太太的大床上,那稚嫩的小脸,如同天使般纯洁而脆弱。早就过了该上学的时间,也过了该去上班的时间,可是今天黎浩然不想去上班了,一脑门子官司,再加上一整夜没睡,他的头像一锅粥一样,他有些闹不明白,桑梓所说的事跟自己有关系吗?跟两个孩子有关系吗?尤其是当他第二次有意识地听到尘尘梦里的背诵时,他觉得那简直就是碰见鬼了。

现在他就想睡一觉,好好地睡一觉,一切都等睡醒过来再说。他给公司打了几个电话,推掉了今天的一切日程,现在他最需要的就是一次彻底的睡眠,让大脑来进行自发性的疏理和思考;在他以往的经验里,他的很多思路及创意,都是在睡眠中得到启示的。

就在黎浩然疲惫地睡去的时候,桑梓仍在坚韧地守候着。让她庆幸的是,尘尘除了背诵那首古藏诗之外,并没有出现传说出的魔怔现象,难道是因为该来的还没有来——对于黎波家族的一脉单传,以及遗传记忆的各种怪异传说,桑梓也有很多不解的地方,这一切目前也都在她所理解的范围之外,她唯一可做的就是被动地等待,等待……

因为遗传记忆的突然出现,凡凡和尘尘这两天都没有上学。可是眼看离京剧汇演就三天时间了,这两个孩子到时能参加演出吗?要知道为了这次比赛,除了两个学生练了一个多月不算,学校也为之做了大量的攻关和舆论准备。所以连续两天,孩子的辅导员和班主任都不断地来电话,询问黎知凡和黎知尘的情况。

其实桑梓也同样为这个问题伤透了脑筋,她非常理解学校及老师们的担心,也非常希望那一天孩子们能站在众人注目的舞台之上,可是她已经意识到无论是医学上的、还是人为制造的危险,都正在威胁着她的家庭,这一切还不能跟人去说,你让她如何不着急、郁闷!如果她跟人解释什么遗传记忆,血液密码,解释说有人要害她的孩子,别人一定以为她是疯子——是的,连朝夕相处近十年的丈夫一时都还无法理解,她怎么能仅凭口述,就能让另外的第三人明白!

孩子留在家已经是第三天了,从昨天起,凡凡和尘尘就不停地问,为什么他们不去上学,为什么总呆在家里,为什么苏寒烟老师不来带他们排练了,为什么还有三天就要演出了,却一直见不到他们苏老师的面……面对孩子天真而急切的问题,桑梓只能告诉他们,在比赛之前,一下要好好休息,好好沉淀,然后才能在比赛时爆发性发挥,也才能取得更好的成绩。为了说服孩子们,桑梓甚至翻出了一堆的书本,给孩子们讲解那些高深的医学和哲理,她知道孩子们听不懂,但只要他们愿意听她讲,也相信她的话,这就行了。

那么,至于要不要让孩子们参加现场的演出呢?桑梓一时还没有想明白。很显然,虽然唐卡已经转移了出去,可是那些人似乎并没有放过黎家别墅,当桑梓在偌大的房子里发现第一个窃听器的时候,她简直不寒而栗。她已经意识到,知道了黎家小公子背诵古藏诗的事,一定已经不只是她及家里少数的几个人,这也是她断然辞职的重要原因。没有什么比自己孩子的安危来得更重要,也没有什么比一个母亲要保护自己孩子的态度来得更坚决。

在侍候两个孩子起床的时候,桑梓又接到了孩子班主任打来的电话。一看见周老师的号码出现在手机上,桑梓赶忙握住话筒,避到门外的走廊去接。接完电话回到屋子里,两个儿子已经自己穿好了衣服,凡凡敏感地说,“妈妈以后你接电话不用这么偷偷摸摸的。”尘尘则一语中的地说,“有什么呀,不就是我们老师的电话吗,有什么不可以让我们听的,你一定是撒谎了。”凡凡小大人的话让桑梓有些好笑,而尘尘的一针见血,则让她像是得了魔症似的:我的天,难道这小子有什么特异功能!

要知道刚才在走廊上,桑梓的确跟周老师撒了一个谎。她告诉那位她见过几次面和蔼的女老师说,儿子们就是感了点小冒,现在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不让他们去学校,就是想让这两小子完全康复后,能够顺利地参加演出。桑梓还反复保证,一定要帮助孩子们调整到最佳的状态,争取取得好成绩,为学校也为老师争光。听桑梓这么反复解释,周老师才又有些放心,可是她在电话里坚持要过来看孩子,桑梓一听,赶忙婉言谢绝……现在儿子尘尘却不仅知道她是在跟自己的老师通电话,还知道她撒了谎,他是聪明过人自己猜测出来的,还是因为遗传基因被激活,让他有了一种灵异之力!惊怕之余,桑梓心里的疑虑越发加深。

可是那个看上去言行完全跟平时无异的孩子,却再次点中了她的软肋,“妈妈,我们是一定要去参加演出的。我们要让大家都看到我们,是吧,凡凡?”尘尘已经走下床来,很哥们似的拍了拍凡凡的肩,凡凡正在跟自己小衬衣上的扣子过不去,解开了扣上扣上了又解开,他怎么都觉得那扣眼太宽了,这时他拿开尘尘的手,“当然啊,我们还要拿奖呢,到时候爷爷奶奶也要一起去看哦。”凡凡不仅要让很多人看到,他还要爷爷奶奶也一起去给他们捧场;看来不让孩子们参加演出,简直就找不到任何的理由。

桑梓醒过神的时候,孩子们已经下了楼梯,活蹦乱跳刷牙洗脸去了。桑梓于是跟下楼来,她还没在椅子上坐稳,就听到尘尘一边洗脸,一边哼着《张松献图》的调子,“这就是西川地理图本,皇叔昼夜要看清,上画着西川图四十一州郡,哪一州、哪一县、哪一关、哪一隘、哪一山、哪一水,一字一字画得真……”《张松献图》?!桑梓大脑突然一亮:张松献图,这说的可不就是一张地图的事吗!我的天,难道这一切都是巧合!从儿子学京剧开始,他们就着魔似地迷上这折有些生僻的老生戏,她一直为此而困惑不解,可是现在尘尘的几句唱词,一下子把她心里曾经的疑惑点亮,谜底原来藏在这里。

可是再往下一想,桑梓又陷于了一种谵妄之中:张松献图!张松为什么要献图啊?

17、终成情人

17

深深一觉睡醒过来,已经到了下午一点多钟。睁眼看着窗外洁净而刺眼的阳光,这时候的黎浩然,想起几个小时前桑梓给他讲的故事,感觉有点像梦。换了衣服走下楼梯,黎浩然发现尘尘和凡凡又在唱那段他已经听得烂熟的京剧了,他揉了揉睡得有些红的眼睛,突然发现孩子们怎么没去上学,是啊,他们怎么没去上学呢?他奇怪地问道,“怎么没去上学啊?”尘尘的唱词戛然而断,他不瞒地看了爸爸一眼,在刚才被打断的地方继续往下唱,“哪一州、哪一县、哪一关、哪一隘、哪一山、哪一水,一字一字画得真……”凡凡则聚精会神地看看尘尘,好像被他迷住了似的。一看两个小子不理他,黎浩然就又问了一句,“问你们呢,怎么不去上学?”这时尘尘已经唱完,他甩着袖子抢白了一句,“你不也没上班吗?”

“哎,这小子,敢跟爸爸顶嘴了,看我不揍你”黎浩然走过来想抓住儿子,尘尘赶快咯咯地笑着跑开,两父子满屋笑闹地追着,直到桑梓从侧厅出来。

“妈妈救命,爸爸家庭暴力!”尘尘一下子钻到桑梓的身后,拽着桑梓的两条腿,一脸坏笑地看着黎浩然。桑梓一夜没睡,显得有些疲惫,她护着儿子说,“是我让他们在家的,两天不去学校没问题。”其实黎浩然根本也不是在乎孩子们上没上学,他是睡糊涂搞不清时间了。

大白天在家里看到桑梓,黎浩然还有些不太习惯,再加上闹了一小段的别扭,他有些不好意思,于是收起那股孩子气,安静地坐回到沙发上,让周姨把今天的报纸拿过来。“您还没吃饭呢,要不您先吃点什么。”周姨把报纸拿过来的时候,恭敬地征询黎浩然。也许这一觉睡得实在太深太舒服了,黎浩然一时竟也忘了自己还没吃饭,于是朝周姨点了点头。这时候他突然发现,这天的晚报居然还把儿子们演出的广告登出来了,要知道这可是京城发行量最大的报纸之一,虽然一小小的豆腐块,并且还在一个不太起眼的角落,那也足见组委会对这台演出是相当重视的。黎浩然赶快喊过桑梓来看,可是桑梓没过来,两个小家伙却涌上前来,黎浩然睇了两个儿子一眼,“哼,你们这演出有那么重要吗?”他很不服气的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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