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当然了,我们老师说,到时还有好多领导参加呢。爸爸你可不能缺席哦。”尘尘警告道。凡凡也在一旁插嘴,“是啊,爸爸你们公司那么多人,你要给我们组织啦啦队。”“让我们的员工给你们做啦啦队?”黎浩然一听就大笑起来,难为这俩孩子,想得可真是周到。正在这时,老霍来了个电话,想起老霍曾经对京剧的关心,黎浩然便把两个儿子找啦啦队讲给老霍听。没想到老霍却来了精神,“行啊,到时候我也去捧场,告诉你儿子,啦啦队算我一个!”黎浩然笑着挂了电话,对儿子们说,“听到没有,老霍伯伯一大把年纪了,还要给你们当啦啦队呢。”两个儿子不知道老霍是谁,也不太感兴趣,闹腾了一会,就到一边玩电子游戏去了。
黎浩然收起报纸,正准备去吃点东西填填肚子,突然发现桑梓站餐厅门口一脸忧愁地望着他,好像有什么话不方便当着孩子们的面说似的。前几天那股别扭劲还没过去,黎浩然赧然走过去,然后擦过桑梓身边,直接进了餐厅。
其实那份报纸早上桑梓已经看过了,她是想跟黎浩然商量,要不要让孩子们去参加汇演。可是桑梓话没说完,黎浩然就轻描淡写地说,“去啊,怎么不去呢,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他们可排练了一个多月呢。”他知道自己的比喻有些不太对,又补充说,“咱们就是不想让他们去,孩子们也不干啊。”桑梓想想也是,只是看着黎浩然那马大哈的样子,她不由得暗自着急,看来黎浩然只不过是听了一个故事而已,他如何能够领会到事情的严重性。
桑梓黯然离开餐厅,她已经很累了,她也需要休息一下。
睡饱了,也喝好了,黎浩然从餐厅走出来的时候,两个儿子还在电视机上打着电脑,不用去学校可真是好。这天黎浩然的心情莫明其妙空前地好,他听到尘尘一边打游戏,一边又在念叨那些他曾经听过的他听不懂的古藏文,咦,还挺压韵的,他怎么觉得那么好听呢,于是他打趣地问尘尘,“儿子,你知道你在叨咕什么吗?”尘尘打了个嗝,头都不抬地回答,“我不知道。”黎浩然再问,“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背它?”尘尘转过头来灿然一笑,天,他怎么会这么笑呢?这笑里有天真,有痴迷,有一种他感到陌生的忧郁和神秘……黎浩然的心突然生生地被扯了一下,旁边的凡凡替他回答,“我知道,他痒痒。”
这一次黎浩然再也笑不出来。他终于想起昨天那无眠的一夜,桑梓给他讲述的那个故事了。是啊,让不让孩子去参加演出,这是一个非常严肃的问题。
从聊城回来的包同,给黎浩然带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消息。
本来唐卡事件出现后,申壹对黎浩然的服务重心,已经从他的身世上转移出来。可就在追查唐卡秘密的同时,包同却意外地发现,有另外的人一直在调查黎浩然的身世,这个人就是文物鉴定中心的冯本初。包同不知道冯本初到底是在为谁工作,这个人长得有些有点鬼头鬼脑的,既跟张西平称兄道弟,也跟中村一郎的人有联系;结合他曾经在黎浩然的唐卡鉴定报告上写张西平的地址这事来看,这应该是一个“吃了原告吃被告”的人。
于是循着冯本初这条线,包同也去了一趟山东聊城沈一环的家。聊城是一个历史文化悠久的城市,早在原始社会时期,就有先民在聊城这一带繁衍生息,可以追溯到距今约六七千年的8座龙山遗址,是迄今为止全国发现的最大的龙山文化城。古往今来,聊城都是一个人杰地灵的地方,商初大臣伊尹曾“躬耕于有莘之野”;春秋时期,聊城为齐国西部重要城邑,有谋士计然;战国时期,聊城为诸侯争战之地;明清时期,聊城因水而兴盛四百余年;另外,战国时期的军事家孙膑、唐初名相马周、哲学家吕才、宋代医学家成无己、明代文学家谢榛、清代开国状元傅以渐、“义学正”武训、抗日名将张自忠、国画大师李苦禅、领导干部的楷模孔繁森、国学泰斗季羡林等等……他们都是聊城人。因为有悠久的历史文化垫底,所以聊城人说话底气都很足,再加上离发达的东部地区很近,所以又凭添了一种“满怀深情望北京”的惆怅。
包同和同事是自己开车去的,由于路上车出了点故障,耽误了一会,到聊城的时候,已经是晚上的七点多钟。沈家离聊城有三十多公里,是一个有些偏僻的村庄,只有乡级公路可以到达。到聊城后,包同脑子一转,找个借口给沈一环去了个电话,这样他去“看望”沈一环的父亲,就变得明正言顺了。
虽说都是农民,可农民和农民当得还不一样,沈一环的父亲沈大叔不仅是堂堂的一村之长,同时人家还有一个儿子在北京做记者。北京啊,那是什么地方,中央领导都在那里办公,中央领导说个什么事,沈一环都要去记录,知道吧,那叫做“政府喉舌”!沈大叔动不动就跟同村人吹牛,并拿他儿子发表的文章给人看,人家就说了,“这不是写计算机的吗,哪里提到中央领导了?”沈大叔就理直气壮地解释,“中央领导都是用计算机的,我儿子写计算机,那不就是写中央领导吗!”总而言之,对于儿子在北京工作这件事,沈大叔是十分自豪的,因为这一点,他在村人中的地位和威望就高了几分,村里开会的时候,他动不动就会说“上北京让我儿子去找中央领导解决”这样的话。
包同他们找到沈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将近10点钟了。正常情况下,农民朋友们应该已经开始在洗洗睡,这个时间去打扰,怎么说也不是时候。正在犹豫的时候,却接到了一个陌生的电话,再接起来一听,这不是沈一环的父亲沈大村长是谁。原来沈一环得了包同的消息,赶忙先给家里通报,沈村长一听这可是儿子从北京来的朋友,哪里还敢怠慢,等了半天等不到,于是问儿子要了包同的手机,直接就把电话打过来了。真是瞌睡碰着枕头,包同他们也就不再客气。
在与村长深夜把酒、畅谈村里大好形势之下,包同得知有一个“收购老货”的人,一来就打听他家老爷爷沈兴旺去世的时候,是不是留下了一样东西。包同细问那人长相,一听就判断出是冯本初无疑。据说冯本初来沈家已经是第二次了,第一次来时,他在村头就东打听西打听的,到得沈一环家,也不言语,神神秘秘地看看就走,搞得沈村长心里有些发毛;可是这一次来,却是直奔村长大人家里,眨着那双鬼精的眼睛问,“不知道那老货还在不在?”村长说到这里的时候,红着脖子咽下一口酒说,“别说我家老爷爷没留下什么,就是有,也不能给这号鬼鬼祟祟的人。”也许是觉得自己在一个文化人面前,把“鬼鬼祟祟”这个词用得很好,沈大村长又得意地重复了一遍,“是的,这个人就是看着鬼鬼祟祟的。”因为喝了酒的缘故,沈村长面红脖子粗的,包同就顺着葫芦摸瓜道,“那到底是有还是没有?”沈大叔瞪了包同一眼,“没有!”看来他还并不糊涂。
开了一天的车,再喝了点酒,倦意袭来,包同和同伴喝着喝着头一歪就睡过去了。对于一个如同猎犬般的特种兵来说,即使睡觉都是闭只眼睁只眼的,所以迷迷糊糊之间,包同仿佛听到有人在说什么“老爷爷”,他眼睛一睁,发现自己正躺在黑暗之中,那个声音是从旁边一间屋子里传出来的。包同避开熟睡着的同伴,蹑手蹑脚地下得床来,把耳朵凑到发出声音的那扇门上,只听那沈村长对他老婆说,“哼,什么环子的朋友,还想把我当傻瓜呢,明明跟昨天那家伙一样,是冲咱家老爷爷来的。”
“死老头子,咱家老爷爷到底留下什么来了?是不是很值钱?”沈一环的妈已经看出来了,这两天接着有生人来她家想看那个东西,那么那一定就是一个值钱的东西。一提到钱,沈大妈就两眼放光,睡意也没了。
“说值钱也值钱,说不值钱也不值钱。我跟你说吧,这个东西不到关键时刻我是不会拿出来的。”沈村长故意卖了个关子,虽然刚刚喝的那些酒足以把包同俩人放倒,可对老沈而言,除了能让他更加兴奋外,还根本算不上什么。
“什么时候才是关键时候呀?到底是什么?你把我急死了。”沈一环的妈明显地掐了老伴一把。
“哎呀,你急什么,时候到了我会拿出来的。”沈村长显然对老婆的粗暴行为很不满,他不高兴地把老婆的手拍开。
“我是为咱环子急。你想啊要是真可以卖一大笔钱,咱们拿着到北京去,给环子买一大房子,咱老俩口也搬去北京,那咱就成北京人了。”沈大妈无限憧憬地说。
“做你的美梦吧。”沈村长对老婆的梦想实在不耐烦,终于冲口而出,“告诉你吧,老爷爷其实什么也没留下,只留下一句话,那句话一说出来就不值钱了,所以我得等着有真正肯出钱的人来买这句话。”
“一句话?”沈大妈有点糊涂了,“一句话能值什么钱?”
“所以说你们女人头发长见识短呢。你以为这两波人真是为什么老货来的,他们就是为了老爷爷那句话,用现在的话说,那叫做信息。可是你想我能把这信息轻易告诉他们吗,他们得付费才行,可是这个信息到底值多少钱,我还没有算清楚,所以我不能告诉他们。”
沈大妈的点恍然大悟,她半天没有吱声,半天才“哦”了一句,然后继续追问道,“那到底是个什么信息呀?”
“睡吧啊,明天还得到地里头呢。”沈村长显然不耐烦了。
包同回到自己的炕上,他终于弄明白了:精明的沈村长虽然热情款待了自己,可同时又把嘴关得那么紧,其实是想要一笔“信息费”;可是他对这笔“信息费”的心理预期到底是多少呢?
当第二天包同接到黎浩然从北京打来的电话,了解到有关黑金唐卡已经易手的事实,以及桑梓所说的有关渥南里及黎波家族的背景,包同意识到,对于黎浩然来说,黑金唐卡的谜底已经揭开,目前他的工作重点已经不是唐卡,而是沿着已有的线索顺藤摸瓜,寻找切实的、证明黎浩然就是黎波家族成员的证据。就这样,包同就在聊城又呆了一天。
然而,这一天的收获却是巨大的。
既然沈大村长已经猜到包同的来意,索性包同就以此为突破口,好在有“沈一环朋友”这个牌子挡着。第二天早上沈村长要下渠去看水,包同以体验民风民俗为由,提出要跟沈村长出去转转。沈村长倒也十分乐意,一是带着俩北京来的人,在村里村外那么一走,别人看见自己脸上也有光;二是包同这小伙子长得很朴素,不像那个冯本初,一见之下就像坏人,所以沈村长也乐得带上包同二人。因为头天包同他们到得晚,大多数人家都休息了,所以这天早上突然见村长家里冒出两个生人,大家都觉得有些奇怪。村长一路走一路跟他的村民们解释,“北京来的,我家环子的朋友,来旅游。”言语之中,透出许多的得意。碰到自己高兴的时候,他还会停下来,再补充上两句,“我家那混小子工作太忙,也没空回来看老子,所以就让他朋友来了。”言外之意,包同是他儿子派来的。有时村长还会站下来喝斥一下某个村民,然后对包同们说,“这些人觉悟就是低,你得时不时地提醒提醒。”
包同俩人充分满足了沈村长的虚荣心,看着沈家大叔那得意忘形的样子,一路上都十分配合,不时地恭维几句,直把沈大村长捧得上了天堂。但沈村长毕竟是见过世面的,脑子里清醒着呢,他知道包同们醉翁之意不在酒,但他不知道的是,其实头天夜里包同早把他的老底摸透了。沈村长村里村外“巡视”一番下来,已经差不多到了午饭时间,这回是包同做东,开车一下子把村长拉到了聊城市光岳楼附近的一个小酒馆,几杯酒下肚,包同开始给沈村长讲起了故事。
这个故事就是黎波家族的传奇史,这是刚刚从黎浩然那里贩卖来的。不过在结尾处,包同还加上了自己推测的,沈村长应该最感兴趣、也最为震惊的一段话,包同告诉沈村长,黎波家族到了黎波钦布这一代,开始成为一个马背上的英雄,他到处漂泊四方流浪,直到碰到一个叫做采青红的女人,才暂时在一个村庄安下了自己的家。这位采青红原名采小琼,原是上海滩上的一位当红演员,同时也是国民革命军的一位高级官员,当年因为护法战争失败只身逃到西藏,战乱之中与黎波钦布成为相好,并生下了一个叫做“黎品修”的儿子。可是采青红在生下孩子后不久,就与国民党组织取得联系,于是扔下不足一个月的孩子,自己又跑回上海。黎波钦布突然失去心爱的女人,再次回到了原来的流浪生涯之中,不久后就死于一场雪崩,他们的那个孩子,于是被一个好心的寺庙喇嘛收养下来。
故事说到这里,包同又补充道,“后来那个女人找了机会重回西藏,找到寄养孩子的寺庙,从那以后,她便每年给这个寺庙捐资捐物,并帮助寺庙重修庙宇,在孩子长大到七、八岁的时候,她把那孩子接到了北平……”
包同的故事,让沈村长突然意识到,他抱在怀里半辈子、以为可以给他带来财富的那个所谓的秘密,到今天已经没有任何价值;同时他还强烈地感觉到,包同他们这次的来头非同一般,因为在他们喝酒的过程中,包同一连接了几个电话,他听出其中有一个电话,就是聊城公安部门、也就是包同过去的战友打来的。这么说这次是公安部门在调查这件事,仔细权衡之后,沈村长长叹一声,终于抖出了他心里埋藏了几十年的一个秘密。
话说当年老爷爷沈兴旺英雄一时,客死他乡,两年后托人带回来的一个笔记本,这就是沈一环曾经提到的那个小本本。据带信的人说,他是在济南郊外的一个破庙看到沈家老爷子的,当时沈兴旺已经只剩下最后一口气,他把一个小本子交给这个人,求他帮忙给送到聊城,可是这人不愿意,于是剩最后一口气的老爷子就威胁说,“你要是不帮我,我变成鬼都要回来找你。”这个人没有办法,等两年后革命形势稍稍稳定,他才趁个空,一路打听说寻到聊城的乡下。
沈村长接着说,“据我过世的爹说,其实那小本子是老爷子一生的赌债,他是不愿意把债带到阴间,所以才威胁人家把小本子送回来,让我爹娘帮他还。我爹一见到那小本子,气得当时就把它烧了,我爹死得早,临走的时候还对我说,是因为没有帮老爷子还赌债,他索命来了。”沈村长的说法与沈一环曾经的描述大致相同,但是在这里面,显然并没有什太有价值的信息可言,那么沈村长到底还藏着掖着什么呢?
最后沈村长吞吞吐吐地,终于道出了其中的隐情,在那个小本子的最后,沈兴旺还留下了几句非常骇人的话,沈兴旺临死前咬破指甲用血不甘心地写道:“黎品修是我告发的,他是我害死的,但是我不后悔,因为采青红是我老婆,黎波钦布抢了我的女人,那个黎品修是他们的野种。”这行字在沈兴旺写下两年之后,已经变成了黑色的,但是沈村长的父亲仍然从中间看出了血腥味,他当即把这几句话连同那些赌债一并烧掉,并在临死前告诉他的儿子沈村长说,“如果有一天黎家的人找来,到时候你要告诉他们真相。”就是这个真相,事过几十年之后,到了沈村长手中,竟然成了可以卖钱的“信息”。要不是包同使计把他唬出来,恐怕这老家伙得把它抱进棺材。
看看酒喝得差不多,话也说得差不多了,包同于是开车又把沈村长送回了村里。在回来的路上,沈村长跟包同说到了他老祖父的情爱史。据他推测,当年沈兴旺投身革命之后,遇到了同是党内份子的采青红,是暗恋也好,有暧昧也罢,至于这两人之间发生过什么已经不得而知,但是可以断定的是,沈兴旺对采青红那是爱慕有加,由爱生恨,以至于后来他数次跟踪采青红到了西藏,并探听到了养在寺庙里的那个私生子。采青红回到北平后,他再次试图接近她,可是在党内青云直上的采青红根本就不把他放在眼里,这让沈兴旺又羞又恼,为此折腾了整整一个后半生,甚至临到死前都还不甘心。
前辈人的恩怨让包同唏嘘不已,而沈村长那农民似的精明更让他感慨。试想,就这么一件说不上光彩的事,他居然一直瞒着老婆孩子,几十年都在伺机用它来赚一笔钱,如此的心计虽然可笑,也不能不说实在有些可怕。
把沈村长送回家后,包同开车连夜赶回北京,宿舍都没回,以最快的速度整理了一份文字和影音资料,请示过申壹后,马不停蹄地就去见黎浩然。
那珠儿走后,整整一天,张西平都坐在窗前,看着那树阴从西边一点点挪到东边,看着树根下的一队蚂蚁,把一只蜻蜓的尸体莫明其妙地搬来搬去,他不知道那只死蜻蜓是怎么来的,是被蛛网封住的吗,或者干脆就是被蚂蚁们捕获的,如果真是这样,那这些蚂蚁们也太伟大了。由此他想起一则流传甚广的网络笑话:一只蚂蚁在路上看见一头大象,蚂蚁钻进土里,只有一只腿露在外面。小兔子看见不解的问:“为什么把腿露在外面?”蚂蚁说:“嘘!别出声,老子绊他一跤!” 第二天,兔子看见整窝的蚂蚁排着队急匆匆赶路,问何故。 蚂蚁答:“昨天有头大象被我们一兄弟绊倒,摔成重伤,我们给那丫献血去。” 没多久,兔子见大批蚂蚁又回来了,就问怎么回事,一只蚂蚁说:“哦,只有一个跟那大象的血型一致,留他一个在那抽血呢。” ……想起这则笑话时张西平嘴角抽动了一下,这一笑,突然扯动了他最脆弱的哪根神经,不知怎么眼泪却涌了出来。
格桑卓玛原来就是黎浩然的妻子!原来她早已嫁人,原来她早已身为人妻人母!张西平构筑了二十多年的爱情堤坝一下子崩塌,他站在那满目苍夷的心灵废墟之上,再也忍不住夺眶的泪水。那么多年来,与其说张西平一直在寻找黑金唐卡,不如说一直在寻找着回家的依据。对于一个游子来说,一个女人的怀抱就是他的故乡,对格桑卓玛的思念,包含着张西平对故乡的深切怀想,他在心里一直认定,在那遥远的西域边地,有一个美丽的姑娘一直在等待着他。可是现在,不仅那个姑娘早已经结婚生子,更让他难以忍受的是,她原来也生活在这滚滚红尘之中,张西平心里的神突然没了,他心里的那个故乡,也因此而荡然无存,从此以后,他将变成一个没有家没有历史也没有方向的人。
张西平就坐在那窗前,心里一片空茫,甚至于连午饭和晚饭都无心去吃。如果说前两天的安静,是因为他在黑金唐卡的争夺中看到了格桑卓玛而感到安慰,那么今天的安静,则是因为内心的苍白和绝望。他甚至恨自己的狭隘,是的,他应该想到的,格桑卓玛早就不是一个小姑娘,她早就应该结婚生子,也早就可能离开西藏腹地,可是这一事实那么近地摆在他的面前时,他受不了;如同脚下的土壤突然被人抽走,这时候的他已经是双足悬空。
当午饭和晚饭,都原封不动地从那个小木屋里端出来时,那珠儿全部看在了眼里。除了心痛之外,她还在等待,是的,她已经等待了三年多,再多等一会,对她又有何妨呢?整整一天那珠儿都没有打扰张西平,张西平需要安静,也需要时间;她细心体会着这个她爱的男人的心情,她在想着用什么可以感动他,感化他。
入夜的时候,满心悲凉的张西平终于无力地躺在那散着太阳香味的床上,他想得累了,也坐得累了,他不想再去想了。他闭上眼睛,世界在眼前一片黑暗,然后这黑暗慢慢沉寂下来,他在这沉寂中让自己的心彻底死去……经过漫长的一段沉寂,那黑暗的边缘突然透进了一点昏黄的光亮,好像被水浸开的宣纸,那光亮一点点爬进他的眼睛,是有人来了吗?张西平很不情愿地睁开眼睛,在他的眼前,是那珠儿那张水灵而略显成熟的脸。那珠儿穿着张西平从没见过的白色和服,云鬓低低地垂着,白色的小脸充满关切,一双眼睛如水一般看着他。
“西平哥,你一天没吃东西了,我给你做了些点心。”那珠儿的声音如同秋夜里这善解人意的风,拂过张西平创痛的心时,他觉得有些轻微的痛,但是也非常地舒服。张西平扫了一眼几米外的桃木小桌,果然,那上面摆满了好看的点心和果品,如同红楼梦大观园里的桃花宴似的,他无力地笑笑,“那么丰富,有什么喜事吗?”一天的昏睡,他已经死了一回,他已经不恨那珠儿了。那珠儿说的没错,各为其主,何况那珠儿也并没有伤害到他,更没有要伤害他的必要。
“起来吧,我自己做的,你尝尝我的手艺如何。”那珠儿伸出手来要扶张西平,可刚要接触到他的身体,她又本能地缩回了手。张西平这时候已经清醒,他避开那珠儿恳切的眼神,勉勉强强地爬起来,然后绕开那珠儿坐到那个摆满点心的桌子前。“想不到啊,你还有这一手。”张西平调侃道。那珠儿笑着走过来,她穿着日本的木屐,踢踢踏踏的,那身华贵的和服,以及低垂的云鬓,使她看上去十分动人。张西平第一次发现,那珠儿什么时候变成了一个女人,是啊,从一个女孩到一个女人,是有漫长的路要走的,如果说女孩的漂亮让人惊叹,那么一个女人的美,则可以使人沉醉。张西平喜欢那珠儿的这种没有嚣张的美。
那珠儿站在张西平的身边,小心地给他把酒。她没有自己坐下来,是因为穿着这身和服,使她更像一个妻子;一个妻子的角色,是应该给丈夫添酒把盏的,如果没有得到“丈夫”的允许,她愿意一直就这么站着。今天晚上她就把自己定位在了妻子的角色。张西平用眼神示意那珠儿一起坐过来,那珠儿犹豫了一会,终于坐到了张西平的对面。“你尝一尝,好吃吗?”那珠儿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温柔、温顺,看来服装的作用,是可以强化内心的。
看着一桌子红红绿绿的日本料理,张西平再次不相信地问,“真是你做的?”“是的。”那珠儿肯定地说,“我有一个开日本料理店的朋友,我从他那里拿了材料,自己回家来做的。十几岁的时候,父亲就专门送我回日本学过烹饪,做好饭菜,伺候好自己的丈夫孩子,这是一个日本女人的本分。”那珠儿有些羞涩地补充道。看着这张柔美娇羞的脸,张西平真的很难想象,这个女孩子居然可以在他的身边隐伏三年,并且在关键时候用枪顶着自己的后脑勺。
“这是你们日本的清酒吧。”张西平端起酒盅,小心地抿了一口问道。那珠儿含笑点了点头,她一直期待地看着张西平,希望能得到他对一桌子好看的食物的意见。可是已经尝了几种,张西平就是一直没有张口,其实说老实话,张西平一直就不喜欢日本料理,他觉得那一碟碟的点心食物,压根就不是做来吃的,而是做来看的。不过今天晚上,那珠儿呈现给他的一切,不都是为了让他看的吗,他像在亲吻花朵一般,把那些食物都挨个尝了一遍,然后放下筷子,赤裸裸地盯着那珠儿,“做得很正宗。”他说。
这是什么评价!等了半天的那珠儿哭笑不得,她不满地剜了张西平一眼,到了这样的时候,他还要高高地“拿”着。“看来你还不是很饿。”那珠儿把一块加吉鱼放到张西平的碗里,然后正色地说,“如果你不饿了,我可不可以跟你说点正事。”
尽管已经心如死灰,可一旦面前站着一个活人,张西平就又开始有了跟人较劲的斗志。对自己的“囚徒”身份,张西平还一直耿耿于怀,尽管他也未必就想出去趟唐卡的浑水。“你今晚穿那么漂亮,就是来跟我谈正事的?”他又摆出了那幅玩世不恭的嘴脸,这样的时候,玩世不恭可以避免让自己受伤。
那珠儿没有马上回答,她给自己也倒了一杯酒,然后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定定地看着张西平说,“西平哥,我已经厌倦了。把唐卡还给丹增活佛,咱们远走高飞吧。”
那珠儿的话,一下子把张西平怔住了,他不相信地看着那珠儿,那杯已经到嘴边的酒停在了半空中。那珠儿再次说了一遍:“把唐卡还给丹增活佛,咱们远走高飞。”
张西平看着那珠儿,看得连自己的眼睛都疼了,良久,一滴泪水挤出了他的眼眶,他终于像一个小孩一样,把头抵在桌面上呜呜地哭了;那珠儿伸手抚摸着张西平的头发,然后起身把他的头揽进自己的怀里,满屋子木头的香味卷涌过来,在这秋天的夜晚在木屋外的小树林里,一览无余地铺展开去……
这一晚,张西平和那珠儿终于相拥而眠。
18、以死相逼
18
上午的昌平基地,阳光透亮地穿过柿子林,直射进那个二楼的实验室里。
桑梓在反复播放着尘尘的诗歌录音。这首长诗她已经听过很多遍了,她确信前面的主文都没什么问题,那不过是祖先们对千年前所遭受的那场灾难的描述,以及灾难之后,为了守护那个象征着历史起源的圣殿,所付出的艰辛。但是最后隐含着密码的那段附言,越听就越让桑梓感到害怕——
“愤怒的轰鸣撕裂了大地,那永恒的宫殿在地下长眠。地狱般的黑暗被光明撕开了裂缝,身穿红色衣服的人在废墟上守护遗失的家园。千年的勇士带着沉默的使命,圣洁的使者从天堂带来鲜血染红的密码。永恒的宫殿等待千年的佛音轮转,密码开启……”
“千年的勇士带着沉默的使命,圣洁的使者从天堂带来鲜血染红的密码。”这是什么意思?莫非渥南里留下的密码,必须用“圣洁天使”的血液染红?这么说它需要尘尘的鲜血?现在黑金唐卡已经被夺走,而后天尘尘就要参加京剧的公演……桑梓弄不明白,当年渥南里为什么不直接把线路图也放置于基因之中,反而又是唐卡又是密码的,还要用血来开启,这不是自找事端吗。
正巧丹增路过,进来年了一眼。桑梓把自己对这首诗的理解汇报给丹增,因为对尘尘的担心,她的言辞之中不免带着怨气。丹增让侍从给自己泡了杯茶,然后坐在团蒲上,开始耐心地开导桑梓。他对桑梓说,当年渥南里从地下爬出来后,最先是用几十年时间完成了黑金唐卡的绘制,因为唐卡在先,所以他在感到秘密难保的情况下,才想到了把密码放到遗传基因之中,让基因一辈一辈地往下传。
“可是为什么偏偏是‘圣洁使者从天堂带来鲜血染红的密码’,这又是什么意思?难道非得以尘尘的鲜血为代价吗?” 桑梓的怨气依然没有平息。话到这里,丹增严肃地给桑梓讲了一个故事——
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位僧人把自己关在山洞之中,穷年累月地画着一幅唐卡。这是一幅释迦牟尼的红唐,唐卡画好后,大家都为那艳丽的色彩惊叹不已,可是慢慢地,大家发现了一个问题,就是那唐卡所用的颜料完全无法复制,当时的画师们用尽各种办法,找了各种矿、植物,可不管怎样,他们始终都磨制不出那相同的红色。带着这个疑问,这幅红唐一直被争议到那位高僧圆寂,然而在高僧圆寂后的肉身上,大家看到他的胸口有一个圆形的伤疤,这才明白那种红,原来是用高僧的鲜血画成的。说到这儿,丹增轻轻地说到,“这只是一个传说,把这个传说讲给你听,是想告诉你先祖的用心良苦。如果不是万不得已,当年的渥南里大师怎么会想出这样的方法。并且你又怎么知道,他一定要用尘尘的鲜血作为代价。”
前面的故事让桑梓感到窒息,而后面丹增大师的几句话,又使桑梓有些惭愧。她正要对丹增解释什么,大师又开始了他的述说,“先祖爱护生灵之心,不亚于任何人,据说当年在地底下的时候,渥南里受尽了各种毒物的攻击,这里面包括蜘蛛、蚂蚁、蚯蚓、蟑螂、老鼠、蜈蚣、毒蛇等等;平时在生活中,这些生物单独出现,你并不会感到特别可怕,可一旦他们成群结队、排山倒海扑过来,就是岩石也会被他们瞬间啮尽,而渥南里大师就是在这样恶劣的环境下,生生的博了出来;据说从地下爬出来的渥南里大师,除了还有一口气以外,已经完全没有人形没有意识。等他好不容易清醒过来时,那具唯一带给他力量的古战獒已经死去,而他自己,已经是一个四肢不全的人,这也是为什么渥南里出来后,一直隐居山洞的原因。后来直到寺庙建好,他都没有从山洞中走出来,他把福音带给了后人,带给了万物生灵,而他自己,却献出了他的一生。”
丹增的声音是沉痛的,在大师沉痛的叙述里,桑梓无地自容。这些事桑梓从来也没有听说过,她从来没有设身处地地去想当时渥南里的处境,即使是在那首古诗歌中,她所感受到的也只是一些概念的东西,她甚至感叹过这首诗的雄奇和优美,却从没想过这份优美是用血水和生命铸成的。桑梓真诚地向丹增大师认错,检讨自己的浮躁和轻率,是的,她也只有在大师的面前,才能这么浮躁和轻率。这么多年,她处处谨慎,处处留意,她已经很累很累。
凡增和蔼地说,“这不是你的错,今人无法理解古人的处境和想法,同样古人也无法预料到今人所处的环境和现状。是时候解决一切了。”丹增说完,起身走出了屋子,把桑梓一人留在了那里。
从基地回城的路上,桑梓反复在想丹增说过的每一句话。
每次谈话,大师都要留下悬念让她自己去悟去思考,而很多时候,她都要等事情真的发生了,才能领会其中的含义,那么这一次,丹增的话里到底隐含着什么呢?丹增并没有告诉她要不要让孩子们参加演出,那就是说,是不是参加演出并不重要。也是,这一次不参加,难道她还能把孩子们藏一辈子吗?
丹增说,“是时候解决一切了。”这又是什么意思?怎么解决?谁来解决?如何解决?还有大师所说的渥南里所受的一切苦难,以及他所受到的毒物的攻击,这跟“圣洁天使带来鲜血染红的密码”有什么关系吗?这时候,她突然想到,莫不是丹增所说的用鲜血为颜料的故事,就是渥南里本人?就是他用自己的鲜血画下唐卡,当然不是那幅释迦牟尼的红唐,而是那幅黑金唐卡!因为渥南里受到毒物的侵袭,所以在他的血液里,也已经侵入了毒素,侵入百物毒素的血,也就不再是红色,从而变成了黑色的!?
是的,一定是这样。想到这里,桑梓为先祖的苦难和坚韧而深为震憾,她急不可耐地想掉头往回返,找大师证实心头的疑问,或者通过她医学界的朋友,从医学的角度进行验证,就在这时,她接到了儿子班主任周老师的电话:他们正赶往黎家别墅,要去看望还有一天就要登台演出的凡凡和尘尘。
赶回家去接待客人,是桑梓作为黎家别墅女主人的本份。等她匆匆忙忙回到家时,孩子们的辅导员张老师和班主任周老师已经坐在她家的客厅了。
说是“看望”,其实是“视察”来的,因为这两个孩子到底能不能参加演出,他们实在是心里没底,这可是关系到学校的荣誉,这个节骨眼上可马虎不得;另外对于有钱人孩子的娇贵,这次他们算是领教了。
本来是否让孩子们参加演出,也是桑梓一直头痛的问题,不过此时此刻,这个问题已经不成为问题了,在回来的路上,桑梓已经想清楚,她没有理由不让孩子们参加演出。于是桑梓让孩子们穿上戏服,现场给老师表演了一段,直到把两位老师弄得满意放心为止。
送走了孩子的老师,四点多钟的时候,孩子的爷爷和奶奶也前来助阵。桑梓给黎浩然打了个电话,让他早点回来。
其时黎浩然正郁闷着,今天一早来上班,财务VP就把最近一个月的费用报给他,他突然发现林志高这两个月的手机费用特别高,都8000多元。林志高是公司的一个副总裁,分管商户和服务部,对于这个级别,用车和电话费都是实报实销的。本来这种小事黎浩然平时也不会管,可是这个话费数字太吓了,于是让秘书派人调出了林志高的话费单。
这不查还罢,一查就让黎浩然心烦,原来林志高的这些电话,全是打给美国的一个独立董事的。平时也没觉着这两个人关系有多么铁,他们有什么重要的事,要那么频繁通话?并且每次一打就是半小时以上,太不可异议了!想到这里,黎浩然心里就堵得慌。
晚上回到家里,看到父母在高高兴兴地给孩子们打气,黎浩然心里的不快也就散了。他突然想到,根据包同从聊城得来的消息,以及桑梓对黎波家族的了解,他的爷爷黎品修应该是黎波钦布与采青红的儿子无疑,这一点,他的父亲黎承植不可能一点都不知道,那么是不是父亲那里有什么秘密没有告诉他呢?是什么力量让这个已经进入花甲之年的老人,把这个秘密保守了大半辈子还不肯说出来呢?黎浩然决定跟父亲好好谈一谈。
黎家是一个具有开放意识的知识分子家庭。从黎品修的那一辈起,黎家的子孙就开始出国留洋:黎品修到过英国和美国,黎承植也曾经在苏联学习过工程制造,到了黎浩然这一辈,更是不甘落后,年纪轻轻就拿了美国哥伦比亚大学的学位,回国之后很快功成名就,不仅拥有一个数十亿美元市值的高科技企业,还在全世界的经济领域,获得了普遍的认可。基于这样的文化背景,黎浩然跟父亲的关系,便显得相敬有余而亲昵不足,开明有余而管束有限。这么说吧,在外人看来,黎家父子的关系好像有些冷淡,以至于黎浩然买了那么大的一套房子,而黎父黎母却仍然坚持住在自己的小两居里,不肯搬过来与儿孙同住。而这在黎家父子看来,却是两代人之间对自由的相互尊重,黎承植一直认为,即使贵为父子,在人格上、精神上、经济上都应该是独立的,跟老伴住在那栋旧楼里,他感到更加舒坦。
因为怕影响黎浩然一家第二天的生活,所以这晚两位老人并没有打算呆多久,黎浩然知道他们吃完晚饭坐一会就会走,因此趁着大家还在客厅聊天,黎浩然把父亲叫到了三楼的书房。看着父子二人走上楼去,桑梓心照不宣地看了他们一眼,这时候黎浩然正好回头,正好就与桑梓的目光对上;如果说以前黎浩然对桑梓这种关心的眼神非常依赖,可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开始讨厌这种眼神,他觉得自己好像被桑梓窥视了,于是冷漠地别过身去。
书房里,黎承植被儿子安排在宽大的沙发上,他觉得十分好奇,调侃地问道,“看你一脸的苦大愁深的,到底有什么事?”“爸爸,我真的有事要跟你谈。”黎浩然把椅子朝父亲挪了挪,一脸凝重地说。黎承植没有说话,他期待地看着儿子的眼睛,在他的记忆里,他们父子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坐在一起谈事了,有多久了,有半年多了吧;上次是黎浩然公司筹备上市,儿子正式跟他通报,他们也是这样严肃地坐在这一起。可那到底是一件好事呀,黎承植想,这一次儿子又有什么重大的新闻要发布呢?
从黎浩然记事起,黎承植就告诉他,他的爷爷黎品修是位孤儿。孤儿是没有血统和起源的,如同从槐树洞里蹦出来,从苹果树上掉下来,总而言之,从他爷爷黎品修往前,黎家就是一片空白,这个观点黎承植已经坚持了半辈子。把一个观点坚持了半辈子的人,决不会轻易改变自己的承诺或信念,所以如果不用些特别的招数,想从父亲身上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那仍然只是妄想。这一点,黎浩然从一开始就十分清楚,这也是从调查自己的家族史开始,他一直没有去惊动自己父亲的原因。
今天晚上,黎浩然觉得应该刺激一下父亲。如果告诉他,自己已经查清楚了黎氏家族的起源,也查清楚了爷爷黎品修的身世,父亲会有什么反应呢?因此黎浩然干脆单刀直入,把他这一个多月调查到的结果跟父亲说了一遍,当然他特别隐去了有关黑金唐卡的事,以及所有相关的调查的细节。黎承植先是很吃惊地看着儿子,然后他突然就笑了起来,他居然很平静地对儿子说,“既然你已经调查清楚了,那么你有两种选择,一是相信我所说的,二是相信你调查的结果。在所有逝去的事实面前,是没有真相可言的,任何人的任何语言都显得可疑,关键是你选择相信什么。”
这老爷子,还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在父亲似乎饱含哲理的狡辩面前,黎浩然一时之间无话可说。是啊,谁能说包同调查到就是事情的真相?谁敢说那位沈兴旺不是信口胡言?谁又敢保证申壹所做的一切,不都是为了赚取自己的钱财?还有包同,伪造一套证据对他来说,那不是易天反掌吗?……想到这些,黎浩然突然不寒而栗,要是按父亲的说法,那么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人和事,还有什么是靠得住的,还有什么人是可以相信的呢?姜到底是老的辣,黎浩然差点就要被父亲绕进去了。
“你想跟我说的就是这个问题吧,要没别的事,那我就走了。”黎承植已经站了起来。“不,爸爸,我还想告诉你,咱尘尘得了一种怪病。”从黎承植夫妇走进这个别墅起,尘尘的表现一直良好,并没有让人发现有什么异常,又因为家里一直十分热闹,尘尘也没机会再背诵他的那首要命的古诗歌。黎浩然想过,如果把儿子得到“遗传记忆”的事告诉父亲,会不会吓到他老人家,现在他很快否定了这一想法:几十年下来,黎承植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更何况黎知尘今天的异常,黎承植在心里应该早就有所准备!
“哦,什么病?”黎承植重新坐了下来,紧紧盯着儿子的眼睛。
从小起,黎浩然就害怕父亲这种步步紧逼的眼神,直到这几年他终于有机会在各种场合面对各种各样的人,才能坦然接受父亲的这种刀锋一般的眼光。他同样直视着父亲的眼睛说,“爸爸,尘尘突然开始背诵一首奇怪的诗歌,桑梓找人翻译说是一个古藏文诗歌,还很长,有几百句呢。”黎浩然在此隐去了桑梓懂古藏文的事,他不想再节外生枝出什么其他的夭蛾子。
黎承植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不知道是真不明白,还是故意地说,“那你们没带他去看医生?对啊,桑梓不是脑外科专家吗,她怎么说?”看着父亲那有些夸张的表情,黎浩然再也忍不住了,他终于冲口而出,“爸爸,你别再装了,尘尘是不是得了祖先的遗传记忆,这你是知道的。”
“我知道什么?你又知道什么?我告诉你黎浩然,孩子有病就去治,你别整天疑神疑鬼,像个巫婆神汉似的,尽整那些没用的。”黎承植对儿子的不敬十分恼火,他勃然而起,毫不留情把儿子训斥了一番,然后扔下黎浩然起身下楼去了。
不仅没有从父亲那里套半点信息,反而被莫明其妙地训斥一通,黎浩然心里有些郁闷。父母走后,桑梓问他都跟爸爸谈了些什么,他有些没好气。是的,这段时间,他的心情一直就不爽,尽管黎浩然相信了桑梓的叙述,并努力去体会桑梓多年来隐瞒自己身份的不得已,但是让他无法理解的是:一个人怎么可以在一个物欲横流的世界,坚守一个秘密使命十几年而不动摇!除非这个人是神!
这种对“神”的崇敬心理,使黎浩然再也不能像以往那样,与这个女人保持亲密无间的关系。有时候黎浩然甚至会生出一些奇异的想法,他甚至希望桑梓是一个苏寒烟曾经说过的那样的坏女人,这样反而显得更加真实。因此对于桑梓的问题,他就有了一些冷淡,他几乎没有看桑梓,只寡淡地说了句,“没说什么,工作上的事。”然后有些内疚地看了看两个孩子,又开着车出去了。
一路上,黎浩然想得就有些多。本来一开始,是他自己没事找事,查什么家族史、黑金唐卡的背景等等,一开始他还觉得挺有意思,谁知道拔出萝卜带出泥,查着查着就走样了。这段时间,家里发生了太多的事,一件接一件的,黎浩然慢慢就有一种焦头烂额、甚至是厌倦的感觉。联想到桑梓说的,得了遗传记忆的人,有些会因为精神崩溃而突然暴亡,有些从此疯疯癫癫,言行与疯证无异,那么接下来在尘尘的身上,是不是还会发生什么,黎浩然不得而知;再想起桑梓所说的黎波家族一脉单传的事,而现在他膝下已经有两个儿子,那又如何解释?是不是就意味着……越想黎浩然就越是心烦,好在桑梓没有告诉他,尘尘背诵的那首诗里,隐藏着黑金唐卡的密码,而这密码很可能会威胁到两个孩子的安全——要是知道这个,还不把黎浩然急得发疯。
从家里出来的时候,黎浩然一时还没有想好去哪里,他只是不想在家呆着,说不出在家里有什么不好,按理说应该跟以前没有什么两样,按理说了解桑梓的身份背景后,他应该更加敬重她才是,可不知为什么他就是感觉有些压抑,感觉到这么多年身边都藏着一个不明底细的人,他有些脊背发凉,心底没底,他不知道自己怎么可以有这样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