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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罗语萍 当前章节:15857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21:49

从西北往东南,从玉泉路,经四环,插板井路、紫竹园路、西外大街,不知不觉就上了二环,黎浩然突然发现一不留神到了张西平的地界上。虽说跟张西平只见过两次,但对这个人印象倒也不坏,现在真正的黑金唐卡终于被劫走了,黎浩然也轻松了,那么张西平对这事有什么看法呢?这家伙最近在干什么呢?——虽说已经厌倦了有关黑金唐卡的一切,可到了到了,黎浩然仍然是欲罢不能。到地安门的时候,黎浩然又打了包同的电话,好久没有放松自己,找几个朋友一起喝喝酒。

到唐卡店的时候,并不见张西平的影子,而华仔和小雁正准备打烊。才九点多钟,按理说可以再营业一会,黎浩然问为什么关门那么早,华仔没精打彩地说,老板不在,又没什么客人,早点关门回家得了。黎浩然再问华仔张西平去哪了,华仔也说不明白,只说几天前他离开后就没回来,也没留什么话,电话也打不通,可能老板去了西藏吧。华仔说以前张西平也有过这样的情况,一进了西藏腹地,碰到信号不好,也就懒得跟北京联系了。

黎浩然不好再问,就在店里等包同,并叫华仔一起留下来喝酒。华仔这两天正郁闷着,一想有酒喝,并且有黎老板买单,何乐而不为,打发小雁先回去,他赶忙到附近又买了些吃的,于是二人半掩着门,一边喝酒一边等着包同。黎浩然本来也没什么目的,就是想找人喝喝酒,喝着喝着就聊到黑金唐卡的事情上来,反正这唐卡现在已经丢了,也没有什么不可以说的,趁着酒兴,把几天前家里的那场打斗说了一遍,黎浩然说得绘声绘色,把华仔惊得半天都合不拢嘴。两人谈得正酣,包同到了,黎浩然像说武侠片似的,又把那个场面添油加醋说了一回,好像那天晚上的主角就是他似的。华仔听得津津有味,包同则从中听出了黎浩然的沮丧和伤痛。

这一晚几个人把张西平店里的那点存货全喝了。黎浩然喝得有些高,最后只能打电话叫司机来开车。晚上回到家的时候,桑梓已经睡了,黎浩然喷着一身的酒气,一上床就习惯性地扎到桑梓的怀里,第二天早上醒来,桑梓已经不在了身边,只是留了张字条,告诉他晚上务必去看孩子们的演出。

黎浩然摇着那沉重的脑袋,用力地看着那张字条,这时他突然想起来,好像头天晚上在讲那段“武侠场景”时,华仔曾告诉他张西平就是那天开始晚上不见的;华仔还告诉他,在张西平消失的时候,他的女朋友那珠儿也同时失踪了。

其实就在黎浩然喝醉了酒、睡得昏天黑地的时候,桑梓曾经出去过,她在黎明前回来了一趟,拿了点东西就又匆匆地离开了。同样,也是在这个夜晚,黑金唐卡又上演了一场激烈的大戏,只是这场好戏黎浩然无缘看到而已。

原来那珠儿跟张西平约好,把黑金唐卡归还丹增,然后两个人一起远走高飞——在黑金唐卡的阴影下生活了那么多年,对于张西平来说,走,也应该是他目前最好的选择。

作为中村家的少主人,那珠儿要拿着黑金唐卡走出庄园,也并不是太难的事情。为了不让父亲起疑,那珠儿特意找了个借口,一整天都在城里商场瞎逛,还买了不少的东西,直到晚饭过后才回来。到家之后,她故意装得很累,在父亲面前晃了一下,就找借口回房休息了。凌晨四点多钟,整个大地都已经沉睡,庄园里一片沉寂,只有风吹树叶的声音,以及秋虫的鸣叫,偶尔有飞机从头顶飞过,那是在提醒那珠儿,遥远的地方,有一个理想的自由王国,那是她和张西平将要去往的方向。

那珠儿轻悄悄地爬起来,简单地收拾了一下随身要带的东西,然后拿起钥匙,悄悄潜入放置唐卡的神堂。除了父亲之外,这个屋子只有她可以自由出入。下弦月低垂在天边,给屋子里漏进来一些斑驳的月光,那珠儿摸索着打开墙上的暗门,伸手拿出那个装着骨笛的盒子,盒子是后来配制,青缎面料,非常漂亮。她把那光滑的面料抚摸了一遍,然后又把那盒子放了回去——她知道张西平一直想看看这个骨笛,现在看来已经来不及了,她不能连这个骨笛也带走,什么也不给父亲留下。放下骨笛,她又拿出唐卡,本来她想展开来看一下,但想想又放弃了,黑暗之中她能看见什么呢。

临出神堂之前,那珠儿突然有些内疚,黑暗之中跪在神位前拜了几下,然后拿着卷轴出了神堂,穿过后院的侧门,直奔小木屋而来。两个看守在门房里睡得像死猪一样,那珠儿很容易就开了房门,在这里,张西平已经等她多时了。两人一见面,来不及说话,就手着手出了小屋,然后沿着林子里的小路朝外面急走,两百米之外,那珠儿那辆日本原产的Orochi跑车已经加满油停在了那里。

然而让那珠儿料想不到的是,这个她看起来行走自如的庄园,其实到处都布满了监视她的眼睛。对于那珠儿和张西平的关系,中村一郎一向都是知道的,没错,一开始他是积极怂恿女儿接触这个小伙子的,并把女儿当成安插在他身边的棋子,后来发现女儿弄假成真,竟然真的爱上了张西平,他一度为此非常着急,可时间长了,慢慢发现张西平并不接受那珠儿,作为父亲他感到有些愤怒,但随之也放下心来。可这两天他觉得女儿好像有些异常,因此暗地里早就注意到了她,因此当那珠儿和张西平手拉着手,急速靠近那辆Orochi时,中村从日本带来的两位武士突然从树林间鬼魅一般飞身出来。

好在那珠儿也练过武功,她和张西平赶忙接招。因为不知道这是父亲的一手安排,所以那珠儿一边挡剑一边低声喝道,“桥山、英男,我是植子,还不快让开。”谁知两个武士不仅没被吓退,反而更加紧逼过来,其中一个用日语说道,“对不起,小姐,老板有令,你们要想走出这个庄园,必须把这个卷轴留下。”到这时候,那珠儿才知道父亲早就对她有所防范。

小树林里刚战了两个回合,庄园里就喧哗一片,灯火通明,那珠儿真是低估自己的父亲了,看来他们已经没有退路。她扬起手来,把唐卡扔给了张西平,低低地叫道,“西平哥,你快走,我来挡住他们,爹的不会把我怎么样的。记住我们的约定。”那珠儿小声叮嘱。

张西平接过半空抛来的黑金唐卡,边挡边向跑车靠近,那珠儿一人勉力拖住两位高手,给张西平腾出发动汽车的时间。“珠儿,多保重。”张西平伸出手来,正要打开车门,一只不知从哪里伸出来的手按住了他,张西平扭过头来,一个瘦小的男人站在了他的面前。与此同时,庄园里所有的保安都已经蜂涌而来,张西平和那珠儿被团团围在了中间。

斑驳的月光下,中村一郎愤怒地看着张西平,看着这个要把女儿带走的人。所有的拳脚功夫都停了下来,只有那珠儿痛苦而清晰的声音,“爸爸,这不关他的事,你让他走。”那珠儿努力让自己的气息平息一些。

“我一开始就要让他走,是你硬要把他留在这个庄园里的。”中村一郎的声音冷若冰霜。他想过那珠儿以后会洗手不干,想过她会跟这个男人私奔,但他没有想过自己的女儿,居然要把寻找千年的黑金唐卡拱手让给他人。想起中村家族一批批进藏后没有回来的人,想起抛尸冰雪、至今没有找到尸骨的父亲,想起那么多年来他的苦心孤诣,中村一郎心硬如铁。

“把唐卡留下,你们爱去哪去哪。”他心如止水般地说。张西平看向十几步远的那珠儿,慢慢把唐卡伸向中村一郎,然而就在中村一郎要接过卷轴的时候,那珠儿突然拔出手枪,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爸爸,拿到唐卡,你还要付出更多,让唐卡物归原主吧,我求你,我这是为你好,为中村家族好,咱们付出的还不够多吗。”她几乎是哭了。

张西平和中村一郎的手同时停在了半空中。

“植子,你要干什么?”中村一郎像一只受伤的孤狼,他绝望了。他的女儿居然为了一幅唐卡,为了一个男人,跟他以死相逼。可是那珠儿还在说,“爸爸,我是为了你,为了我,为了中村家族的后世子孙,没有黑金唐卡,没有了争夺和牺牲,我们会像所有普通人一样,过得更加幸福的。”那珠儿的手枪仍然抵在自己的左太阳穴上。张西平这一吓也不轻,他低声哀求道,“珠儿,把手枪放下,放下手枪,把唐卡留给你父亲,咱们走。”

“不!”那珠儿执拗地叫道,“这唐卡是我们俩带进来的,我们有权利把它拿走。爸爸,你还可以拿走我的命。”那珠儿也绝望地叫道,这几年来,她一直为了这唐卡而活,甚至于她的爱情,也差点毁在这该死的唐卡之中,她再也受不了了,也再也不要承受了。

在那珠儿近乎歇斯底里的哭叫之中,中村一郎崩溃了,他抱住自己的脑袋,蹭在了地上……就在这当儿,那珠儿朝张西平喊,“还不快走!”张西平这才猛醒过来,绕开蹭在地上的中村一郎,拉开车门。几个围着的保安赶快闪开,张西平发动跑车,向着月亮落下的方向开去——这短短的几十秒钟,像一个世纪般漫长,张西平朝着身后昏暗的树林,第二次扔下了这句话,“珠儿,多保重。”

银灰色的Orochi飞驰在通往柿子林基地的八达岭高速公路上。天边已经泛白,太阳很快就要升起来了,丹增活佛就在前边等着……这条线路张西平和那珠儿曾经走过,那一次他们误打误撞,就到了那堵高高的不见人间烟火的院墙前,那一次他还无意中看见格桑卓玛,她开着车像女神一般,从那神秘的柿子林深处驶出来。张西平曾经把卓玛当成女神一样在心里供奉着,可是有一天这神像突然碎了,雪域高原上的那个女孩已经不存在,代替她的,已经是一个世俗之中的妻子和母亲。张西平以为自己的情感已经归零,已经从那珠儿这里另起一行,可真离丹增和格桑卓玛越来越近时,那位女神又从天边降临,他的心抑制不住地狂跳。

过了收费站,再出西关环岛,柿子林卡已经近在咫尺。然而就在Orochi拐进最后几公里的国道时,突然,几百米外路边的灌木丛里分别冲出两辆吉普,车停之处,张西平看见有人走下车来,其中一个女子,他认出了那就是化名含烟的苏寒烟。Orochi想掉头,可是透过后视镜,他发现后面的路也被两辆车堵死。

已经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了,张西平放慢了车速,缓缓地朝前滑去,在车灯照射之下,他已经看见苏寒烟挥着手在朝他喊话了。

两车离得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突然张西平一踩油门,Orochi在没有任何预兆的情况下向前飞起,从两辆吉普的缝隙中冲了过去。苏寒烟翻身躲过,差点没被撞倒;在两辆冒烟的吉普车前面不远,失去控制的Orochi也终于慢慢地斜躺在路边……

19、京剧汇演

北京某医院。张西平做了一个梦,梦里是漫山遍野的唐卡,他欢快地跑着叫着笑着,向那高高的晒佛台奔去。跑着跑着,突然他陷入一堆斑斓的画轴和色彩之中,还没弄清什么回事,就听到了仿佛有人在轻轻呼唤他的名字,“平措哥哥,平措哥哥……”张西平侧耳细听,那人用的是藏文,这声音他什么时候曾经听过,是啊,这急切的声音,她是谁呢?张西平很累,他极不情愿地睁开眼睛,斑斓的色彩退去,眼前一片耀眼的白。这是在哪里?张西平顺着呼唤他的那柔软的方向侧过头去,一双熟悉而陌生的眼睛,正欣喜地注视着他。

“平措哥哥,你醒了……”那个声音有些颤抖,但张西平仍然能够听出倔强,很多很多年前,不正是这声音一直在倔强地呼唤着他吗?张西平重新把眼睛闭上,把那激动的泪水狠狠压了回去,是啊,他以前何曾在格桑卓玛面前流过眼泪。张西平把那梦幻似的脸庞在心里温了好久,然后他再次睁开眼睛,无畏地看着他梦里的那个姑娘,是的,这个姑娘已经长大了,大得有点让他认不出来。

在张西平激动难捺的时刻,桑梓的泪水却倾堤而出。她想过不哭的,可是现在她还是哭了,她心疼地抚摸着张西平手上的石膏,泪水滂沱。“你怎么还是那么爱哭。”张西平伸出手来,想替桑梓擦去流下的泪水,他抬起离桑梓较近的左手,却发现他的手不听使唤,而桑梓却像抚摸着一个襁褓中的孩子似的抚着他在哭,张西平这才发现他的左手和左腿都打着石膏,他没想到自己居然是这样与格桑卓玛相认,他为自己的狼狈有些不好意思。

“疼吗?”桑梓一边哭一边问。

“不疼。”张西平摇了摇头,他努力把头抬高了一点,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被固定得严严实实的身体,然后像个孩子似的冲桑梓无声地笑了。“不疼。”他又肯定地说了一句。

“你的左手和腿骨已经骨折了,出了不少的血。因撞击过猛,头脑也受了伤,已经做了CT,片子很快就会出现。”桑梓又哭开了。

张西平想,这小姑娘还是那么爱哭,于是他就把这句话说了,“你还是那么爱哭。”说完之后,桑梓反而哭得更加来劲,好像被被点中泪腺似的。是的,从懂事的那天起,她的平措哥哥就固执地保护着她、欺侮着她、心疼着她,也只有在扎西平措面前,她才能放肆地哭泣。可是有一天,那个倔强的小男孩突然走了,同时也带走了她的哭声,从此以后她就把这哭声压抑在心底,努力去做一个强大的女人,二十多年了,现在这哭声终于冲出了喉咙……

张西平用能动的那只手,轻轻地敲了敲桑梓的头,“小姑娘,你把鼻涕都弄我手上了。”

他嘲笑道。

“你胡说,我哪里有啊!”桑梓破涕为笑,赶忙不好意思地用手背胡乱地擦着眼泪。

看着桑梓的狼狈相,张西平十分开心,“你现在越来越厉害了,是你救我的吧?”他问。

“对不起,我们晚了一步,我们赶到那里时,正看到你的车撞出去。”她自责的说。

“咳,早知道你们会来,我才没那么傻去撞车,搞得像个英雄似的。”张西平调侃道。

“不过你还真是勇敢无畏。”桑梓由衷地着。

“得了吧。对了,那个苏寒烟怎样了?”张西平突然想起昨天晚上苏寒烟横空拦在面前的情景,然后他又补充了一句,“这个女人,比你还要生猛。”

“说什么呀!”桑梓捶了张西平一拳,恰好打到了他受伤的地方,他痛得呀地叫了起来,“是,你比她生猛,我说错了。”桑梓又气又心疼,她无奈地叹口气,然后突然想到什么似的,轻描淡写地说,“苏寒烟把唐卡拿走了,不过没有关系,它很快就会回来的。”桑梓安慰着张西平。

张西平苦笑了一下,“我又把唐卡弄丢了,丹增大师又该打我屁股了。”

“大师让你好好养伤。”桑梓说。这时候张西平想起了那个慈祥的老人,他的慈祥对张西平就是一根抽在身上的鞭子,现在这位老人应该已经很老了吧,张西平在心里想着,可他没有问出来,也没有勇气来问。

一阵默然,时间出现了短暂地空白,俩人互相傻傻地看着,都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张西平嚅了嚅嘴,终于傻乎乎地说,“你现在越来越出息了啊,像个大家媳妇似的。”

桑梓本来就是大家媳妇,她有些不好意思,也感到有些说不清的内疚,她没有吱声。张西平又说,“你好狠心,明明就在北京,今天才来看我。”他像个怨男似地抱怨道。

“本来早就想去找你的,谁让你跟苏寒烟在一起啊。”桑梓温和地还击,她已经很久没这样在一个男人面前那么放肆了,然后她又嘟囔着说,“你总是让人担心。”说完之后,她突然发现这句话有些别样的亲昵,就又不吭气了。

空气再次出现异样,他们都发现对方已经不再是原来那个青梅竹马的小伙伴了,张西平像个大哥一样说,“听说你生了一对双胞胎,很有成就嘛,什么时候带他们来认舅舅。”

“等你好了吧,等你好了我让他们带你去玩。”桑梓鼻子一酸,想到张西平伤成这样,把话说反了。张西平哈哈大笑,“他们带我去旅游?好啊,带我去旅游。”说到旅游,张西平突然一个激棱,是啊,他和那珠儿不是说好要周游世界的吗?昨天晚上,他们原定把唐卡送给丹增之后,就直接开往机场,可是没想到这一路上出了那么多的事,现在张西平已经躺在了这里,那珠儿会不会在机场等他,是的,一定是的,他们可是约好了在机场见面的。张西平到处摸找他的手机,桑梓赶忙把他按住,“别乱动,在这儿。”桑梓拉开床头的柜子,把一个已经被摔裂的手机放在张西平手里。

与此同时,在北京的首都机场,那珠儿全身大汗淋漓,正在焦急地等待着张西平。昨天晚上张西平开着她的Orochi走后,中村一郎就把她关了起来,并把她身上的东西都拿走了,也包括她的手机。在那黎明前的黑夜里,她一直在想着张西平,想他应该到柿子林,想他已经把唐卡给了丹增,想他见到了他的格桑卓玛,还想他怎么从柿子林起身,到首都机场去要多久……那珠儿一点点地计算着张西平的时间,也为自己无法脱身而焦急万分,她唯独没有想到的是,苏寒烟早就在路上埋下了伏兵,她更没有想到张西平已经躺在了医院……

天亮的时候,那珠儿趁犯困的门卫在打盹,终于设法从窗口爬了出来,其实那个窗口压根就是中村一郎为了让那珠儿偷跑而设计的,中村一郎已经放弃了。

因为地处偏僻,又是黎明之前,出了庄园的那珠儿,根本就拦不到出租车。那珠儿像被招了魂似,只能靠双脚朝机场的方向猛跑,没有手机,没有钟点,直到冲进候机楼,她才看清离她们约定登机的时间还剩最后的半个小时。没有时间了,那珠儿借过旁边一人的手机,可是张西平的电话始终打不通,她在候机楼蹿来蹿去,她不相信张西平临时会变卦,她想是不是张西平已经到机场了,是不是已经登机了,或者……

时间一点点地过去,登机时间已过,飞机终于起飞了,那珠儿绝望地垂下头来。这时候她看到了中国移动设在机场的一个网点,她心灰意冷地通过电脑网络,找回了自己的号码,然而刚刚打开手机,她就接到了桑梓从医院打来的电话。

黎浩然今天总有些心神不宁,说不清为什么。

上班后他特意交待秘书,把下午四点以后的活动都取消。秘书告诉他,这天下午原定要跟一家北美公司的客人见面,黎浩然随口说道,“那就让梁鸿去吧。”想想梁鸿终究要走,于是他又改口:“算了,还是让林志高去吧。”秘书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出去了。不一会,黎浩然对秘书说,“你把迈克叫进来吧,我有事跟他谈。”

不一会,美国小伙子迈克敲门进来。迈克是分管北美市场的销售总监,也是黎浩然的师弟,原来任职于美国的一家分销机构。介于他对北美市场的了解,黎浩然花高薪把他从美国请来,专门负责北美市场的业务开拓。其实黎浩然明白,不管现在还是未来10年,伊博的业务和利润核心都聚焦在中国,国际市场的开拓,其目的是为了提高国际影响力和知名度,这也是迈克的长项。

迈克很年轻,也很有职业理想,难能可贵的是,他一直就非常喜欢中国,所以当时黎浩然一招呼,他就扔了北美的工作,直奔北京来了。下午要见面的客人,正是迈克介绍过来的,黎浩然之前对这家企业多少也有些了解,他只是想跟迈克交待一下,合作谈判中要坚持的原则和要点。迈克听说黎浩然无法参加下午的谈判,他有点失望,转而听说黎浩然将由林志高代替自己去,又有些高兴,林志高是一个喜欢拍板的主,这下迈克的压力就减轻了。他只是不明白,大老板为什么不把这些原则和要点跟林总去说,这不是在为难他吗。

迈克前脚刚出了董事长办公室,林志高后脚就跟进来了。其实黎浩然一直就在等着他,他知道这个自视颇高的搭档,什么时候会到他的办公室坐坐。林志高听说黎浩然要参加儿子今晚的汇演,表示非常理解,黎浩然则叮嘱他,跟美国人谈判,务必要严谨,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不说,免得惹出不必要的麻烦。林志高有些不以为然,以他哈佛硕士的身份以及多年服务外企的经验,在这方面他还是相当自信的。

林志高出去后,黎浩然又跟财务副总裁谈了半个多小时。虽然呈上来的财务数据还算漂亮,但是黎浩然却感到有些隐隐的不安,一方面是次贷危机对公司有可能会造成大的影响,另一方面,他感觉林志高好像在玩什么花样,尤其是后者,让他有一种后脑发凉的感觉。

那么,今天晚上苏寒烟会去吗?她毕竟是孩子们的老师,她应该在场才是。从那晚唐卡被盗后,苏寒烟就没来过黎家,尽管桑梓跟他说起了苏寒烟的身份,他也相信了桑梓,可那毕竟只是桑梓的一面之辞,他至今都没有确凿的证据,证明苏寒烟是一个危机人物;那晚在家里,黎浩然虽然看到了几个飞来飞去的人影,可他并没有看出谁是谁,更没有看出哪个影子是苏寒烟,即使是,那又如何呢?这反而让黎浩然对苏寒烟更加好奇,鬼使神差的,他就拨了苏寒烟的电话,他很想知道这几天这个女人都在做些什么,今天晚上她会不会出场。

此时此刻,苏寒烟正坐在那个有些诡异的化妆间里,点着一支雪茄,双腿高高地翘起在梳妆台上,得意在看着那幅挂在左前方墙上的黑金唐卡。这只用透视法画成的古代战獒,也睁着雪亮的眼睛,虎视眈眈地注视着她。集团中国区负责人曾经告诉过她,这只战獒曾经从血雨腥风的古战场,抢救出无数勇士的生命,同样,它不仅从地底救出了那个唯一的僧人,还在三十多个地狱般的漫漫黑夜中,引导僧人找到了光明。千百年来,这只战獒已经成为那个古老宗教的灵魂守护神,而谁能夺得这幅守护神唐卡,打开它的密码,谁就将拥有更高的法力,获取更高的宗教地位。

现在,这幅唐卡终于到了苏寒烟的手上。她还得到情报,那个启动密码的人也已经出现,他,就是她的学生黎知尘。想到一个六岁小孩,居然肩负着如此的使命,苏寒烟不由有些好笑,她又想起黎知尘唱京剧时的一招一势;那聪明可爱的小脸蛋,那稚嫩而清俊的声音,如果不是身负重任,苏寒烟可以永远做这家人的朋友,做这两个孩子的老师,可是……

一个小时前,黎知尘背诵的古藏诗的全部录音已经被翻译出来,现在翻译稿正摆在苏寒烟的案头上。500多句的长诗,就是听都得听差不多一个小时,也亏这小脑袋记得住。这首诗苏寒烟已经看了很多遍了,她很奇怪这首长诗怎么会采用如此奇怪的叙述模式,如果翻译没有出问题的话,它好像是把前面所有的事情都说完后,在最后来几句总结。作报告可以这么做,可是写诗?好像不是那么回事吧!其实苏寒烟不知道,在古代的诗歌里是有“后缀”这种方式的,如同在一个精美的礼品上打一个结,这后缀就是整首诗的“结”。

第一次阅读的时候,苏寒烟把那长长的叙述从头到尾地看下来,她几乎都要放弃这最后的、看似无关紧要的小“结”了,这时却意外地发现这里藏着“密码”两个字。这是全诗里唯一写了“密码”两字的地方,但愿翻译人员没有笔误。苏寒烟用红笔认真地勾出了这几个句子,然后又怀疑地把那几句诗原文听了几遍,其实不管听多少遍,苏寒烟都听不懂黎知尘到底在说些什么,她甚至都不知道她听的是不是对应的这几个句子。最后她又把这几句话挑了出来,重新认真地写在了另一张白纸上——

“愤怒的轰鸣撕裂了大地,那永恒的宫殿在地下长眠。地狱般的黑暗被光明撕开了裂缝,身穿红色衣服的人在废墟上守护遗失的家园。千年的勇士带着沉默的使命,圣洁的使者从天堂带来鲜血染红的密码。永恒的宫殿等待千年的佛音轮转,密码开启……”

前面四句的意思已经不言而喻,说的是一千多年前的那场地震中,一个宫殿陷落在地底深处,一个僧人在地底裂缝的黑暗中艰难爬行,最后终于见到了光明,于是他变成身成身穿红色袈裟的人,“守护着永远的家园”。但是让苏寒烟奇怪的是,为什么这首诗里没有提到守护灵,没有提到这只古战獒?

“千年的勇士带着沉默的使命,圣洁的使者从天堂带来鲜血染红的密码。永恒的宫殿等待千年的佛音轮转,密码开启……”这几句是什么意思呢?尤其是那句“圣洁的使者带来鲜血染红密码”——鲜血染红的密码?难道是指黎知尘的血,他的血就是开启唐卡地图的密码?苏寒烟看看墙上的唐卡,又看看她眼前这张白纸,心里捉摸不定。正在这时,她的手机神经质似地在化妆台上震动起来。

苏寒烟像欣赏一只跳舞的蝴蝶似的,看着手机在丝绒的台面上转动,最后终于把腿从台上放下,拿起那个小巧的手机;在看到屏幕上出现的那个名字时,她会心地笑了一下。

半小时后,黎浩然如约到达苏寒烟的屋子。他自己都不知道,青天白日的,他干嘛要到一个女子的屋子里来,那么多的饭店、酒吧、咖啡馆,他为什么偏偏就会到她的家里。仿佛这里面藏着某种隐喻,这种暗示让黎浩然有些兴奋,也有些紧张,他不断地告诫自己,不管发生什么事,他一定要把持住自己的才是。

在黎浩然到达之前,苏寒烟已经把唐卡收了起来,本来她曾经恶毒地想过就让那唐卡挂在墙上的,可是想到黎浩然那张阳光得有些脆弱的脸,她突然就有了一丝不忍,于是在黎浩然把门敲响时,看到的就只剩下一屋子神秘的京剧艺术气息。

苏寒烟适给黎浩然泡了一杯云南绿茶,黎浩然不喜欢喝茶,但他还是礼节性地抿了一口,他喜欢这种屋子里茶香袅袅的感觉,尤其那袅袅茶香之中,还混和着一层性感暧昧的粉脂气。在这一屋子香氛及艺术氛围中,黎浩然发现苏寒烟很漂亮,她那张苍白的小脸,看上去楚楚动人的,尤其是看惯了桑梓那永恒的微笑,黎浩然对这张小脸就多了一分怜惜。

黎浩然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他不断告诫自己,他今天只是过来坐坐,他为桑梓对苏寒烟的妄言有些内疚,也为自己对苏寒烟的猜测内心不安,他来,只是一种姿态。苏寒烟很配合他的这种姿态。即使在自己家里,她都穿得很整齐,所有窗帘全部拉开,只留下紫色的帷幔,这样,这屋子既充满阳光,同时又不乏神秘;苏寒烟决定用这种阳光而神秘的气氛,来猎取这个她一直有些好奇的男人。

果然,在这个女人的地盘上,黎浩然很快就上当了。在这静得可以听得见阳光落地的屋子里,他们的话很少,并且任何语言都是多余,当黎浩然刚刚问及“怎么这几天没见你过去?”苏寒烟的眼圈就红了。黎浩然可经不起女人的眼泪,要知道他的太太桑梓,几乎就没有他面前哭过,因此苏寒烟的眼圈一红,黎浩然就有些不知所措,他茫然地说,“凡凡和尘尘老提起你。”他这一说,苏寒烟干脆就让眼泪掉了下来。黎浩然不知怎么回事,怎么就把苏寒烟惹哭了,他觉得是自己的责任,于是走到苏寒烟身边,怯怯地伸出手去,想替她把泪水擦一擦,然而苏寒烟却一把抓住了他伸过来的手。

就这样,他们终于拥抱在一起。这次是在苏寒烟的屋子里,除了窗外静静的阳光,没有任何人妨碍黎浩然的感觉。一开始黎浩然还在抗拒这种感觉,然后他终于把自己放开了,把心里的另一个我放出来了,他紧紧拥着这个女人,他来这里,潜意识里不就是为了这一刻吗?他终于发现了他灵魂深处的龌龊,可他顾不得这些了。然而,就在这两个人全身裸体滚在一起的时候,黎浩然的手机却疯狂地响了起来。

“不要接,不要,不要。”苏寒烟低低地哀求着。黎浩然同样抗拒着那刺耳的铃声,他伸手想把那手机关掉,可是伸出手怎么也够不着,他以为那铃声很快就会停下来,而那可恶的声音不仅没停,还在一遍又一遍地响着,直到他终于从苏寒烟的身上软了下来。黎浩然无可奈何地起来拿过手机,一看是桑梓打来的,身上的欲火一下子全没了。

这个电话,让苏寒烟有了仇恨。在黎浩然起身离开的时候,她一丝不挂地坐在一堆戏服中间,一支接一支地抽着老霍从美国带给她的巴西雪茄,直到老霍的真人出现在她的面前。

银行家老霍,霍华德,英文全名是David Howard,这个人我们在前面曾经提到过。他不仅是美国一家投资银行驻华机构的负责人,他还是一个国际文物盗卖集团的驻华头目。老霍盯着黑金唐卡已经几十年了,几年前苏寒烟在美国的那次访问演出,就是他指派卢笙把玫瑰送到了苏寒烟的面前,为苏寒烟开启了通往金钱与欲望的大门。其实一开始霍华德并不认识苏寒烟,他只是要在北京物色一个能够帮助她实现计划的人,在调查卢笙的背景时,他意外地发现了这个叫做苏寒烟的女人,第一眼看她的照片,他就相中了她。

苏寒烟果然没有辜负他的期望,几年来她不仅显示出非凡的天分,还帮老霍挑起了整个北京区域的重任,尤其在黑金唐卡的事情上,她几乎比老霍自己都要上心,老霍不知道其实这个女人的心里,已经有了另外的非分之想:她以为她在唐卡事件上立下了汗马功劳,她就可以成为这幅唐卡的股东之一,成为分享这唐卡以及地下宫殿的重要成员。

当老霍走进这个屋子时,苏寒烟正好把一身的欲火发泄在他的身上,老霍欣然接受了这份狂热,然后把这份狂热转化成他自己的欲念。如果说当年卢笙喜欢在苏寒烟的裸体上画戏服,那么老霍则喜欢把她绑在各种宗教器物上,然后对她发动一次又一次攻击。记得第一次他们见面的时候,老霍把他领进了一间奇怪的仓库一样的房子,那房子四面的墙上挂着许多绘有交欢场面的挂毡,角落里还点着奇怪的熏香,整个屋子充满着一种怪异、荒淫的气氛。这种气氛让苏寒烟紧张,同时又全身兴奋,老霍指着其中的一副交欢图对她说,这是他所在的宗教的欢喜图腾。那一天,老霍给苏寒烟讲了两个多小时的经文及教义,在她走的时候,还把一个交欢的铜质像章交给了她。

从那个仓库回来后,苏寒烟一直想象着那里的场面,到后来她就自己去找老霍,并把自己献给他了。当她把自己脱光躺在那间屋子里时,老霍用绸缎把她绑在屋子正中的一张椅子上,然后在她的肚皮上画着那幅欢喜图,老霍冷静地说,“我知道你会回来,这是教主的力量,每一个得到启示的人都会回来的。”画完之后,老霍念诵了一段她听不懂的经文才进入她。因为年龄大的缘故,他已经没有卢笙那么生猛,但他比卢笙更加体贴,这让苏寒烟像吸食了鸦片一样,慢慢地已经离不开这个男人,离不开这个男人带给她的一切。

后来,苏寒烟知道在他们的这个教派里,性交是最高的礼仪,每次举行重大活动,都有教众朗诵经文,然后教主与一位他看上的女教徒,在众人的赞美之下完成性交。苏寒烟很遗憾没有机会见识过这样的场面,但她非常地向往,有时她甚至幻想自己就是那个获得宠幸的女角。经文里说,在这个教会里,教主可以跟任何一位女教员发生关系,而任何一个女性,都应该为获得教主的授仪而骄傲;老霍在这个教会里拥有着较高的地位,从这个角度上来说,苏寒烟跟他在一起,获得他的精授,也应该是一件极其荣幸的事。

同样,这天他们在做着的时候,老霍给自己戴上了一个宗教面具,并把苏寒烟绑在了床角。苏寒烟一边娇喘,一边提出了自己想了很久的要求,“我什么时候能够见教主。”据说教主一直住在西半球的一个岛上,不仅苏寒烟,连老霍都难得见一面,但老霍却当即就答应了她,“会有机会的。”他说。

苏寒烟又说,“唐卡破译之后,我要亲自带队进藏,寻找地下宫殿。”

这次老霍没有回答,苏寒烟话太多,他稍稍有点分心,那股气差点就泄了出去;不过毕竟久经沙场,有足够的掌控经验,他闭着眼睛,涨红着脸,一直到射完之后,才万事大吉地说,“好啊,先把今晚这仗打好吧。”

在苏寒烟听来,霍华德已经答应了她,所以她非常地满足,全身花里胡哨地,贴附在了老霍的身上,“今天晚上一定能成。”她说这句的时候,并没有看见老霍的嘴角有一抹温和得看不见的冷气。

却说接了桑梓的电话后,黎浩然有些内疚,又有些莫名地恼火。从苏寒烟家里出来后,他在燥热的阳光下走了一小段路,才想起自己的车还在她家楼下。正要转回头去拿车,一眼看到路边的书店橱窗里,有本中文版的《上帝的指纹》。闪念之间,他想起10年前从桑梓那里借英文版的事情,于是不自觉地走了进去。然而等他十几分钟后从书店出来,再拐到苏寒烟楼下的停车场时,却惊讶地发现老霍正从一辆尼桑车中下来。他来干什么?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黎浩然赶快转过身去,免得看见了双方尴尬。

黎浩然是下午三点钟从公司出来的,此时正是四点半钟。现在到儿子演出的剧场还太早,他不知道该回公司还是回家,就给桑梓打了个电话,桑梓说儿子和学校的老师都在家里呢,让他还是回家吧。于是黎浩然开车回了家。在透明的阳光下,黎浩然那种莫名的危机感又来了,他又开始相信桑梓,他想桑梓还是对的,苏寒烟就是一个文物盗卖团伙的人,想到刚才老霍那鬼头鬼脑的样子,他心里很不舒服,他很庆幸没有跟苏寒烟有那事,他甚至为此有些感激桑梓。于是他给包同去了个电话,让他到自己的家里来一趟。

回到家里,只有桑梓一个人,儿子们已经被他们的老师直接领去剧场了,另外还有包同作保镖。这段时间黎浩然经常隔着申壹,动不动直接找包同,弄得申壹有些不爽,要不是黎浩然付的费用还十分可观,申壹定然不会买账。一小时前的那一身欲火还没有退尽,想着桑梓的好,黎浩然突然很想跟桑梓来一次,但桑梓却满腹心事,很委婉地拒绝了他。

提前吃了点东西,司机已经把黎浩然的父母接了过来,于是黎浩然开车,一家四口奔孩子们演出的剧场而去。路上桑梓不断地发着短信,黎浩然也想着今天下午林志高和迈克谈判的事,他很想打个电话去问问,无奈当着老婆和父母,自己又开着车,只能一路上都忍着,到了剧场,直等到把父母都安置好后,他才跑出来打了个电话。

他的电话是直接打给林志高的。林志高话说得很谨慎,一方面他告诉黎浩然谈得很顺利,另外一方面他又列举了一串数字,以此来证明可以在北美市场大干一场。黎浩然听出林志高还在陪着客人,不好问得太具体,只能作罢。可他刚刚回到座位上,又接到财务VP的电话,说是林志高要做一个北美市场可行性分析报告,希望财务部配合做个预算,今天晚上就要拿出来,不知道黎浩然是不是知道这件事。

中国市场的形象虽然还没有挽回,但是其基础是非常牢固的;在此情况下在海外拓展,是公司的一个战略方向,尤其现在已经差不多到年底,因此提早考虑下一步的计划是非常在理的。但是目前美国经济危机四伏,在局势未明的情况下,在北美市场大量投入,是不是有些不明智呢?黎浩然一时不好作判断,更何况他已经把事情交给了林志高,他应该相信他才是。于是让财务VP竭力配合,不过做完后要抄送一份给自己。

挂了财务副总的电话,黎浩然老觉得哪里不对,林志高为什么那么着急呢?他以前可没有那么积极的。黎浩然大脑一闪,他想到林志高密切联系的那位独立董事,他不也一直就在美国学习吗?想到这,黎浩然马上给法律事务部主任打了个电话,让他们深度调查一下今晚这个客人的背景,然后回过头来,继续关注眼前孩子们的演出。

这次演出的场面很大。这种场面不仅仅因为儿童是祖国的花朵,不仅仅因为京剧是中国的国粹,更因为孩子们背后的家长都很有权势,据说就是这么一场非正规演出,赞助的单位就有三、四家,其间包括黎浩然捐助的五万元服装费;因为这些孩子的显赫的家庭背景,竟然惊动了两个有名的电视栏目,难怪凡凡和尘尘的学校那么重视。

演出前的等待是非常磨人的。因为有包同做保镖混进了后台,黎浩然并不像桑梓那样担惊受怕的,他有点无聊在坐在座位上,不是发短信就是四处乱看,对了,老霍不是开玩笑说要来给凡凡和尘尘捧场的吗,他现在也许还在苏寒烟的床上吧。想到这里,黎浩然自嘲地笑了一下,这个老狐狸,居然隐藏得那么深!没准苏寒烟那个所谓的“国际文物盗卖团伙”的背后,就是这老家伙在操盘。回想老霍一直在算计他的黑金唐卡,他就气不打一处来,想着总有一天,黎浩然会让他死很得难看,他甚至产生了“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的心理。

黎浩然一家的座位在第一排,是最好的贵宾席,有免费的饮料和茶水供应。桑梓跟儿子学校接触比较多,她不时跟旁边及后排的领导、专家和家长打着招呼,有时也礼节性地把自己的公公婆婆和丈夫介绍给别人,黎浩然有些莫名地烦躁,只希望这该死的演出赶快结束,要不是为了那两个冤家一样的坏小子,他可不想在这里熬费时间。

闹腾了大概半个多小时,大厅里的灯光终于暗了下来,看来演出终于要开始了。就在这时,黎浩然的肩膀突然被谁拍了一下,他回头一看,靠,这不是老霍吗,他什么时候从苏寒烟身上下来了!黎浩然四处看了一下,并不见苏寒烟的影子,于是就问,“你还真来了?”问完这一句,他才发现后面是评委席,“你还是评委呢?”他像发现新大陆一样,哑然笑出声来,妈的,都什么事呀!

跟老霍简单地聊了几句,黎浩然就安静了下来,准备集中精力好好看这该死的表演,免得回家时孩子们又要跟他过不去。演出终于开始了,报幕员穿着淡雅的旗袍,袅袅走了出来——我的天,这不是苏寒烟是谁?黎浩然以为自己看走了眼,他眨了眨眼睛,没错,那张轮廊清晰的小脸,化妆后舞台效果出奇地好——在暗红的大幕映衬下,如同一朵出水的芙蓉。

20、袈裟飞舞

自从被选定去参加演出的那一天起,凡凡和尘尘就受到了来自学校和同学们的重视,对此他们也非常受用,也一直在等待着演出这一天的到来。也许从小就在无拘无束的环境中长大,又加上得了父母的遗传,所以并不知道什么叫做紧张;相对凡凡的冷静,尘尘要兴奋得多,化妆的时候,他们意外地发现了他们的老师苏寒烟,一时之间高兴得跳起来,而作为保镖的包同,则紧张得冷汗直冒。

好不容易,包同才把尘尘和凡凡从苏寒烟身边拉走,可是一不留神,尘尘又跑到演出还未开始的舞台上来。他躲在幕帷下面,看着乌泱泱的人群,有点好奇又有点兴奋,当发现自己的爸爸妈妈和爷爷奶奶就坐在前面不远处时,他从幕布下伸出一个头来,跟家里人挤眉弄眼了好一阵;接着尘尘又发现了坐在远处的他的同学,这时候他更加得意,像个小明星似的用力朝远处招手,直到包同赶来把他逮回去。

大幕终于拉开,这两个小家伙也渐渐安分下来,意识到表现的时刻很快就要到了。这天晚上凡凡和尘尘演出的剧目是预定的《张松献图》,这折戏他们已经演练过无数遍,已经可以说是烂熟于心,又加上他们的苏老师就在现场,因此他们更是底气十足。演出助理已经把所有的道具都堆放在他们身边,其中最重要的是那卷“西川地图”画卷——它用一根红绸扎着,就放在尘尘面前的化妆台上,只等苏寒烟老师报出他们的名字,尘尘扮演的张松就拿着这个画卷,趋步走上台去。伴演关羽、张飞和赵云长的几位同学也都已经到位,在两个小主角的带动下,孩子们全都放得很开,看上去今晚他们的演出,已经是胜利在望。

场面很乱,为了不影响后台人员的工作,包同呆在一个可以照望整个屋子的角落里,眼睛不错珠子地盯着两个孩子,只有他自己知道,在这看似一团欢快的气氛下,正隐藏着隐隐的杀机。以一个老侦察员的敏感和犀利,包同发现除了老霍和苏寒烟,其它所有的关键人物全出场了,这里面包括桑梓的人,中村一郎的人,另外还有想借此揩油的冯本初之流。这真是一次高手大聚会,包同想象不出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节目一个一个地往下走,眼看大半场演出已经过去。凡凡和尘尘安静地坐在后台,一边默想着自己的戏分,一边静听着其它小演员的演唱,尘尘的安静与刚才判若两人。观众已经显出了疲意,连包同都有些松懈了,就在这时,他听到了报幕员苏寒烟那烟雾一般的声音:“下面是京剧《张松献图》选段。《张松献图》见《三国演义》第六十回,讲的是三国争雄,西川太守刘璋无能,畏惧军阀张鲁威胁,于是派谋士张松出使,外联强援。张松其貌不扬,在曹操处受了气,一怒之下来到刘备处,受到盛情款待,于是决定另投明主,暗献西川地图于刘备。”苏寒烟在此顿了一下,接着解说,“川剧、滇剧、湘剧有《西川图》,汉剧、秦腔有《献西川》,粤剧和京剧,都有《张松献图》,而今天我们听到的,就将是京剧《张松献图》选段。光绪末年,京剧名家汪笑侬把张松的丑角扮相改为俊扮,从此定型;后来麒麟童周信芳把这出戏演得炉火纯青,《张松献图》也因此成为周老板的名戏。今天这出戏将由北京XX小学一年级学生,六岁的双胞胎兄弟黎知凡和黎知尘出演,他们分别扮演张松和刘备,下面请大家欣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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