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走后,厅里只剩下桑梓一人,她心血来潮,把刚才的那盘DVD倒过来,重新听了一遍《张松献图》,可听来听去,都没有听出何处值得孩子们开怀大笑。听完这段唱词,已经将近十点,可黎浩然和那个沈一环还没下来,桑梓叫小保姆上去看看,保姆下来回话,“那个人正帮先生照相呢。”“照什么相?”“就听那个人说那张黑色的画作背景很好,就拉先生站在那画前面照了,还说要叫太太一起照呢。”黑金唐卡!桑梓心里一惊,正待细问,黎浩然陪着那位叫沈一环的记者说笑着从楼上下来。
黎家别墅在北京西郊,晚上9点过后已经没有公车,桑梓赶快让司机备车送记者;偷眼看着为自己张罗的女主人,沈一环不由得脸又红了。
没打招呼就带人回家,怎么都有些不妥,客人走后,黎浩然赶忙向桑梓解释。你猜是怎么着,原来这天下午黎浩然在中国大饭店有个会,会开完后,相熟的几个记者围住他,大家七嘴八舌地说一些圈内圈外的事,说来说去,不知怎么就说到黎浩然的太太上来。黎夫人桑梓的美,在圈内是有名的,但无奈这位黎大美人非常低调,即使在黎浩然公司上市这样的大场合,也不肯轻易在媒体上露面,引得大家更是万分好奇,均有一睹仙容为快之意。黎浩然虽然贵为媒体的“年度经济人物”,万众瞩目,众星仰视,但是并没有所谓大人物的那种架子;再加上他刚刚三十出头,说穿了也还是一大男孩,因此在大家的撺掇下,同意让“代表”前来拜见,而到得家来不见桑梓在大厅,竟然直接领上三楼的书房来。
桑梓一听事情的前因后果,顿觉荒唐。本来她也不是小心眼的女人,无奈最近心中有事,因此对于黎浩然的行为,着实是有些生气了。黎浩然心知有错,左哄右哄,不见太太回转,心里黯然,想让孩子们替自己转圜,可上楼一看,凡凡和尘尘已经睡了,无奈之下,只得闷闷地回房来洗澡休息。
睡觉的时候,桑梓仍背对着他,黎浩然不停地使些小计策,哈桑梓的胳肢窝,在她背上写字,给她编辫子,可桑梓仍然不肯转过脸来。其实桑梓在想她自己的心事,她有她自己的苦楚和伤悲,从认识黎浩然起,她心里一直就深埋着一个天大的秘密,这个秘密压着她,一旦有风吹草动,就会让她喘紧张得不过气来;这个秘密还让她一直愧对黎浩然,她不知道有一天他知道真相,会不会原谅她的隐瞒,理解她的无奈。
正在彷徨无计,独自悲伤,黎浩然突然痛苦地“哼哼”起来。她条件反射般转过身来,着急地问,“怎么啦?哪里不舒服?哪里?”“我头疼得厉害。”黎浩然一边说,一边作痛苦状。“我看看,是不是发烧了?”桑梓欠起身子,伸出手来试黎浩然的温度,她的手刚在黎浩然的额头上停留了不到一秒,就知道自己上当了——黎浩然一把握住她,并把她拉进了自己的怀里。
这一夜,桑梓哭了。一个三十多岁的成熟女人,她的哭泣是很让人动容的。但是黎浩然却有点莫名其妙,心想桑梓不是一个小气的女人,更不是一个爱哭的女人,在他的记忆里,他甚至没有见桑梓哭过,这次怎么会为这点小事生那么大的气?!不过他想,只要他还爱着这个女人,就不能让她伤心哭泣,以后再不能干让太太不高兴的事。而对于桑梓,她的哭泣不过是一种释放,她有一颗圣洁的心,但是却必须在这世俗的红尘之中,掩饰自己的真性;沈一环的偶然造访,触动了她隐藏在心里近十年的秘密,她不知道这个秘密被揭穿之后会发生什么,虽然她已经作好了准备,但长期的压抑仍然使她痛苦;她希望像所有的女人那样痛哭一次。
桑梓好不容易才停下哭泣,待她哭好后,黎浩然告诉她:他打算请人去调查他的家族史。黎浩然的这个决定,再次把桑梓惊着了,她愣怔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她知道自己无法阻止一个男人去寻找自己的历史,也没有理由去阻止他,她只求事件进展得慢一点,再慢一点——因为她已经知道这个男人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只是,目前她还不能、也无法告诉他他的来龙去脉!
第二天早上,黎浩然应约与一个从纽约回来的银行家见面。这位银行家姓霍,美籍华人,英文名霍华德,差不多五十岁的样子。还在美国的时候,黎浩然和老霍就有过一面之交,那时老霍在华尔街工作,而黎浩然不过是一名打工的学生。据说老霍酷爱京剧,少年时随父亲定居美国,虽然对国内的形势已不尽了然,但是对中国的京剧文化,却是意犹未尽;进了华尔街后,老霍一直致力于该机构在中国的业务推广,并在几年前成功回国,出任该机构的中国区代表,至此终于有机会欣赏到正宗的国粹京剧,而他在行将知天命的年龄才娶的太太,就是一位三十出头的三流青衣。
黎浩然跟老霍聊着聊着,不知怎么就扯到京剧上来。虽然说两个儿子在学京剧,但黎浩然对这玩艺并不感兴趣,甚至可以说颇不耐烦。他最恨的就是分明一句话,非得咿咿啊啊曲里拐弯地吊半天嗓子,如同一颗珠子抛上天却怎么也不落下来,让人好不着急难受。但据说京剧不仅可以训练孩子们的身段和气质,更能培养一个人感悟人生的能力,既然这东西有那么多的好处,既然孩子们也喜欢,那就随他们去吧。不过没想到今天碰到个京剧迷。
一听说黎浩然的两个儿子在京剧艺术中心学习,老霍就来了兴致,开始变得滔滔不绝:“京剧里唱、念、做、打的好坏,全在于演员运用口、手、眼、身、步技巧的娴熟程度,比如《四郎探母?坐宫》里的这一段……”接下来老霍开始小声地哼起杨延辉的一段西皮快板:“我和你好夫妻恩德不浅,贤公主又何必礼太谦。杨延辉有一日愁眉得展,誓不忘贤公主恩重如山……”老霍眼口手并用,然后就说,“京剧是门童子功,真要唱好,得从小时候开始。”黎浩然只能附和,“没想到你老霍对京剧这么有研究,佩服佩服。听说你的太太就是京剧名角,哪天让她指点一下我那两个小家伙。”“那没问题,拙荆可是青衣出身,不过现在她怀孕了,等她把孩子生下来,就收你儿子做徒弟。”说到老婆怀孕,老霍似乎有些羞涩,还用了文绉绉的“拙荆”两字。黎浩然心说,等你太太把孩子生下来,我那两小精怪没准已经改学粤剧了;再说你太太是唱青衣的,难不成让我儿子也学青衣!不过也不好拂了老霍的兴,就附和道,“那自然好,到时一定带孩子上门拜师。”
事情至此打住。没想到仅仅过了一天,老霍就主动把电话打了过来,“浩然啊,我给你的孩子找了位京剧老师,一著名的旦角演员。本来人家还不想做家教这样的事的,我是打出你的旗号,人家一听,好,是大名鼎鼎的黎浩然的儿子,这才终于点头答应。”一开始看到老霍的号码显现在手机屏幕上,黎浩然还以为是跟他谈工作的,没想到这家伙却不务正业,表面上披着华尔街银行家的外衣,骨子里却是一个“戏痴”;难得他有这样的热情,黎浩然心下感慨了一番,不好推却,又顺带说了一些工作上的事。
黎知凡和黎知尘学京剧,不过是学着好玩。小孩子家,一时的心血来潮,又如何能当得了真。尤其是上学期上小学一年级后,去戏剧中心更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哪有真要献身国粹艺术的半点想法。回来跟桑梓一说,桑梓倒也不反对;孩子们还不懂事,听说要来一位老师,还是女的,就跟着一起瞎起哄,一番热闹,事情就这么定了。
第二天是星期六,老霍所说的花旦说来就来。白天黎浩然去了一趟单位,晚上六点多钟回来,就发现家里多了一个人,这就是两个儿子的京剧老师苏寒烟。苏老师皮肤很白,脸上的表情很少,眼神有些冷,说话声音不高,但却飘溢出一股傲气;她身材偏瘦,一头黑发挽在头顶,一看就是舞蹈底子很好的那种女人。从表面上,黎浩然看不出这位女子的年龄,她看上去三十出头,又好像二十七八,也可能是四十多岁,也许这就是京剧表演艺术者的特点;一见之下,黎浩然说不上喜欢还是不喜欢,只感觉这个女人有些不一般,但不同之处在哪,他一时也没想明白。
黎家为两个儿子独辟了一间学习室,黎知凡给它起名为“2号教室”,言外之意在学校已经累得不行,回家还得上教室上课。但苏寒烟的第一节课,含有试讲和试听的意思,因此桑梓没有把她领进“2号教室”,而是特别安排在了客厅。不过为了不让新来的苏老师别扭,以免影响她的正常发挥,桑梓特意坐在客厅一个很不起眼的角落,不落痕迹地看着一本医学杂志。难得苏寒烟并不以为意,没有任何要讨好主人的意思,她用那种花旦特有的婉转的声音,干净利落地给两个孩子讲解着京剧的基础知识,还一边讲一边示范,甚至于男主人黎浩然回家,她也只是礼貌地点点头,情绪一点都没有被干扰的意思。这女子看上去瘦弱,但是却落落大方,既没有羞涩,也没有做作,完全就是一种“大家”的气派。
饭点的时候,苏寒烟知趣地告辞,并没有留下来与主人共进晚餐。饭桌上黎浩然问桑梓感觉如何,桑梓不置可否。“你呢?”她反问黎浩然。黎浩然再转问两个孩子,“你们觉得这个苏老师怎么样?要不要她留下来?”凡凡含着一嘴的饭,怪怪地看了父亲一眼,没有说话;尘尘正在跟一只肉丸作斗争,他夹了好久都没把这只丸子夹上来,身后站着的周姨正要过来帮忙,桑梓拿起旁边的勺子,帮尘尘把肉丸弄到了他的碗里。尘尘翻眼朝桑梓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谢谢妈妈。”“爸爸问你们话呢。”桑梓说。尘尘把肉丸大口地塞进嘴里,一边咀嚼一边含混不清地说,“我看不错。”桑梓轻声斥责道,“吃完再说话,别噎着。”她又问凡凡,“凡凡你的意见呢?”凡凡头都不抬,“我觉得吧,这个女人还可以。” 黎浩然笑了,他戏谑地说,“看看咱儿子,口气还真不小。”然后他转向桑梓,“我看就这样吧,他们高兴就行。”桑梓犹豫了一会,慢慢地道,“苏老师是唱旦角的,你是想让咱儿子也跟着学男旦?”这个倒也没想过,黎浩然愣了一会,仔细地端详了一下两个儿子,然后说,“梅兰芳是旦角吧,唱旦角也行,其实唱什么都无所谓,反正是学着玩的,是不是儿子们?”“是!”两个儿子异口同声。桑梓讶异,不再说话。
这天晚上,桑梓莫明其妙地睡不着觉,一丝不祥的预感悄悄爬上她的心头,没有根据,没有来由,只让她感不到隐隐的不安——也许是我太多心了吧,桑梓安慰自己。
就这样,苏寒烟获得正式踏入黎家的资格,每周二、四两个晚上,都将到黎家辅导两个孩子练习京剧。周一上班的时候,桑梓接到儿子学校老师的电话,说是为了弘扬京剧艺术,有关部门决定在全市小学生中举办一次京剧汇演,他们有意推荐黎知凡和黎知尘上一个节目,不知家长有没有意见。儿子被学校举荐参加演出,这自然是一件好事,哪还敢有什么意见,因此桑梓当场就同意了。
晚上下学回来,两个孩子也兴高采烈,向妈妈报告演出的事。那时黎浩然还没有回家,吃完晚饭桑梓觉得有些累,简单地鼓励了孩子几句,上楼休息去了。靠在床上不知不觉睡了过去,醒过来时发现黎浩然还没回来,看了看墙上的钟,十点一刻,还不算太晚,于是下楼想看看孩子们睡了没有。可刚走到楼梯口,就听到两个孩子又在听那段《张松献图》,一边听还一边咯咯地笑。京剧名段不计其数,为什么两个孩子独独对这一偏僻的剧目那么感兴趣?桑梓怎么也想不明白。
她站在楼梯口,细心倾听段子中的唱词,一段西皮二六,张松唱道:“这就是西川地理图本,皇叔昼夜要看清,上画着西川图四十一州郡,哪一州、哪一县、哪一关、哪一隘、哪一山、哪一水,一字一字画得真,皇叔连夜把兵进,唾手而得你的锦绣都城,我还有心腹孟达与法正,我三人里应外合你的功必成,也非是我贪图富贵受封赠,为报皇叔这一行哪。”刘备唱:“接过画图礼恭敬,刘备得志必报恩,若是得了西川郡,凌烟阁上你是大功臣。”张松唱:“张松做事顺天运,我不是贪图富贵小量的人,辞别皇叔足踏蹬,我在那西川城外等使君。”张松退下,刘备继续唱,“我命军师传将令,连夜夺取西川城。”
“咯咯咯,咯咯咯……”尘尘一边笑,一边去搂抱凡凡,弄得凡凡也跟着笑起来。看到孩子们快乐,桑梓也很高兴,她从楼梯上走下来,有些邪门地看了看还在播放的DVD画面,跟两个孩子裹缠在一起。“告诉妈妈,这段你们学京剧都学到了什么?”凡凡安静下来,抢着回答,“什么也没学,来来去去就那两句,好烦人的。”他不满地说。“这个可不比唱歌,那得把基本功练好。”桑梓解释说。尘尘则从妈妈怀里挣起来,没正经地说,“妈妈妈妈,我们尽学抛媚眼,这样这样,你看我,这样……”尘尘绷着脸翻了几个白眼,然后忍不住又乱笑起来。这时门铃突然响起,桑梓说,“爸爸回来了。”桑梓和凡凡迎上去开门,尘尘赖在沙发上不动。黎浩然进来,把衣服交给太太,眼睛看着孩子说,“那么晚了你们还不睡?”沙发上的尘尘抢着说,“我们在抛媚眼呢。”然后又远远地对黎浩然翻了一个白眼,黎浩然没有看见,他摸了摸凡凡的头问桑梓,“翻什么白眼?”桑梓也没明说,只跟着一起笑。这时候周姨过来把凡凡和尘尘带走去睡了。
刚才睡了一会,桑梓也不困了,想着有个病人的情况比较特殊,可不可以从网上查点东西,也顺便跟美国的导师交流一下?于是安顿好丈夫去洗澡,自己去了三楼的书房。走进房间打开灯,灯光亮处,她看了一眼墙上的黑金唐卡,心里一下子安静下来,于是坐到书桌前打开电脑。刚刚连上网线,桑梓突然就心血来潮,想想《张松献图》也不是什么名段,其中两个主角无论从扮相还是唱词上,都没有什么特别可笑的地方,为什么两个孩子都笑成那样。闪念之间,就在搜索栏里输入了“京剧张松献图”几个字。
百度搜索栏内,有关“张松献图”的不到千条,她把这折戏的唱词打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总共52句主要唱词,实在找不到很特别的可以引人发笑的地方,心想许是张松长得太丑的缘故吧,但是自从光绪末年,余洪元与汪笑侬改革《张松献图》之后,已经把张松的不开脸改为俊扮,并且从此定型下来,后人已经不再能感受到这位官位低微者的丑陋;那么又或者是刘备大放悲声,让孩子感到滑稽?
黎浩然洗完澡上来,桑梓把自己的疑问讲给他听,黎浩然说,“以前跟美国人看电影,他们哈哈大笑的时候,我经常莫明其妙;同样,中国人的笑话外国人也听不懂,咱中国人乐不可支的时候,他们觉得根本就没意思。你呢,就别折腾了,你和孩子根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桑梓白了黎浩然一眼,“你什么意思?”“我没贬你的意思啊,我是夸你呢,你不是大人嘛,他们是孩子。”黎浩然似笑非笑的,自己下楼去了,留下妻子兀自叹息。
是啊,孩子的世界,大人已经很难走进去了。桑梓决心集中注意力,先把工作做完才是正事。可心里总有一丝抹不去的困扰,说不清道不明的,她回过头来,身后黑金唐卡里的古战獒正注视着她,那穿透千年的目光,使她心里再也无法平静。
第二天早上,桑梓刚到单位,同科室的大夫欧阳就把当天的一张观察报送到她的面前:“看看,你老公笑得多阳光,这段时间北京的媒体恨不得都成了你家的了。”桑梓宠辱不惊地笑笑,可是她接过报纸只看了一眼,就再也笑不声。
刚到单位的黎浩然,还没坐下来就接到桑梓的电话:“浩然,今天的观察报你看了吗?”黎浩然按了一下内线电话,半分钟后,秘书把当天的报纸送了进来,那张观察报已经被折好放到最上面。他一眼看过去,就发现自己一张硕大的人头像,标题赫然写着:“黎浩然到底能够走多远”,文章的作者是“沈一环”。黎浩然心里“咯噔”一下,有些没底地说,“在看,怎么啦?”“没什么,只是想给你打个电话,没事挂了。”
桑梓这个电话来得有些怪。黎浩然放下电话,开始细看这篇文章,通篇看完,也没发现对自己有什么不利,倒觉得沈一环这小子拍马屁还真有点水平,莫不是对黎浩然让他一睹桑梓芳容的回报!用一个夸大其词甚至是引发歧义的标题,吊起读者的胃口,这是当前很多记者的惯用手法,有人把这叫做“标题党”。黎浩然亲自给沈一环挂了个感谢电话,再看“黎浩然到底能够走多远”,越看就越感到这句话有些不太吉利。这小子,发稿之前居然也没有让他确认一下,想想公司成立慈善基金的事,还没怎么着就弄得人人皆知的,以后跟记者接触,真是得小心再小心了。人,就是经不住一些虚名的诱惑,其实没有这些记者的宣传,你企业的业绩也不会抹杀,而一旦被这些记者缠上,稍有不慎就可能引来麻烦。想着这段时间整天接受记者采访,有时候还飘飘然的,黎浩然直觉得有些后怕。
这边黎浩然还在感慨,那边桑梓却在为这篇文章忐忑不安,不,其实叫心惊肉跳更为恰当。北京昌平的一个山谷里,一堵高高的围墙圈起了几百亩的柿子老林,挂满青柿子的老林深处,几栋造型别致的建筑紧挨着依山而走,这就是西藏一个古老的宗教组织设在北京的活动基地。看到报纸后,桑梓马上跟医院请了假,开车直奔这个基地而来。
跟黎浩然关注的内容不一样,桑梓关心的是刊登在报纸醒目位置的那张巨幅照片:黎浩然故做深沉的POSE后面,那幅与墙壁颜色反差巨大的黑金唐卡。她想起半个多月前闯进自己家里的那个叫做沈一环的记者,想起保姆下楼来对自己说,“那个人说那张黑色的画做背景很好,就拉先生站在那画前面照了,还说要叫太太一起照呢。”这段时间来,一种不祥的预感一直悬浮在心头,今天终于是应验了。
这时候,桑梓还想起她的导师丹增活佛。十八年前那个薄雾的早晨,丹增把一个佛像挂到她的脖子上。“大师我可不可以不走?”她低低地恳求着。丹增摸了摸她的头顶,“孩子,去吧,你已经长大了,去完成佛给你的使命。”“可是大师你要我去哪?”“美国。听说黑金唐卡已经流落国外,你去把它找回来。”丹增派人把她送到山口,她回过头来,褐红色的院墙在薄雾中越来越清晰,那眩目的红像血一样印进了她的心里眼里……
将近十年的漂泊和寻找,在美国的哥伦比亚大学,当桑梓终于发现那幅黑金唐卡时,它已经被一个中国留学生买走,于是仓促之间她故意跟那个年轻人撞了一下,本来是想找个借口跟这位留学生认识,没想到就是那一撞,她成了那个叫黎浩然的中国留学生的太太。根据事先的安排,拿到唐卡后桑梓应该马上把它送回西藏,可是丹增却临时指令她:把黑金唐卡留在北京!于是那么多年来,桑梓便成了黑金唐卡的秘密守护使者。半个月前,桑梓突然接到丹增的指令:让黑金唐卡重见光明!就这样,黑金唐卡从深锁的暗室里被释放出来,开始悬挂在黎家书房最显眼的位置;一个记者的偶然造访,使它以这样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与世人见面——也许,这就是佛的旨意。
桑梓充满期待,更心怀敬畏。
3、不速窃贼
因为尘尘和凡凡定剧目的事,还专门开了一次家庭会议。原因是尘尘坚持要唱《张松献图》这出戏,而学校觉得这出戏比较生僻,并且扮相也不够亮眼,恐难获得应有的效果,所以建议改戏。而两个孩子的戏剧老师苏寒烟呢,她是唱旦角的,对这出老生的戏也不熟,自然是希望孩子们跟着她的节奏走,但是一来她刚刚来到黎家,甚至才上了一节课,还没有资格对孩子的决定说三道四;再则突然接到学校老师让她劝说孩子的电话,她有点不太高兴,都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弄到她的号码的,简直比间谍还厉害,因此她认为还是保持沉默为好。这样一票对一票,学校就希望能够把家长争取过来,上一出大家都知道的比如《霸王别姬》、《四郎探母》什么的,于是就有了这样一场家访,或者叫家庭会议也行。
说是家庭会议,其实黎浩然向来缺席,桑梓作为这个家庭的全权负责人,责无旁贷地承担起组织会议的重任。在教育孩子的事情上,桑梓跟黎浩然一直就有共识,那就是充分发挥孩子们的天性,想学什么学什么,想怎么玩就怎么玩;尤其是这次的演出,桑梓非常清楚学校为什么决定由尘尘和凡凡出演。当然孩子们的可爱是前提,但是更重要的,学校是看重了这两个孩子的家庭背景。社会上普通认为,现在孩子们在学校,比的已经是谁的爸爸钱多,谁的爸爸地位高,而孩子的受重视程度,也基本上取决于家长的身份和地位。桑梓能够理解老师们的用心,但是她更愿意理解为是人家的好意。
这次会议是在黎家别墅开的,学校的少先队辅导员和孩子的班主任不辞辛劳,亲自登门;苏寒烟受邀作为会议的重要嘉宾出席,而黎知凡和黎知尘两位主角人物,则像两个好动的旁观者一样,尤其是尘尘,他从头到尾好奇地看着为他们操心的列位大人,这让这场家访或家庭会议显得有些滑稽。会议自然是桑梓主持,对于这样的会议,说老实话她也觉得有点可笑,可是她必须严肃啊,于是从一开始,她就把问题抛给其它的各方,她希望在这种面对面的多边会议中,自然地把问题解决。
因为孩子在场,两位老师很亲切赞美了凡凡和尘尘的才干,对于两个六岁多的小孩子,怎能看得出什么非凡的才干,老师这么说的意思,明显是想先取得孩子们的好感。接下来,辅导员张老师详细阐述了这次演出的重要意义,张老师说,这是全市第一次大规模的小学生京剧比赛,学校领导对此都非常重视,并指示一定要拿一个名次回来;经过各班一致公推,大家都认为黎知尘和黎知凡同学有很好的京剧艺术天赋,又加上他们正在学习京剧表演,所以决定由黎知尘和黎知凡两位同学参赛。希望两位黎同学不要辜负了学校领导和老师们的期望。张老师的话说得有些重,桑梓听上去有些别扭,但她没有吱声。
接下来两位孩子的班主任补充,这位班主任姓周,桑梓见过一面,还通过两次电话,桑梓一直觉得她是一位爱护学生的好老师。周老师可能也意识到刚才张辅导员的话有些不妥,于是打圆场说,“我们这次来,主要是做个家访,跟家长沟通一下黎知凡和黎知尘的学习情况。看到你们家长为了让孩子学好京剧,不仅送他们去京剧艺术中心,还专门请了家庭教师;有那么好的学习意识和那么好的家教辅导,我们相信不管黎知凡和黎知尘同学演什么剧目,都一定能够取得好成绩的。”周老师的几句,把在场的几方都夸了,接下来她话锋一转,帮着张辅导员把没有说的话说出来,“对于黎知凡和黎知尘同学的演出剧目,我们也专门请了专家进行参谋,他们都认为,以这两个孩子的天分,如果唱一出观众熟悉程度高的段子,一定能够一鸣惊人,当然,最主要的还是要两个孩子喜欢,另外我们也想听听家长和苏老师的意思。”周班主任不仅表明了自己的观点,还很得体地把球踢给了苏寒烟和桑梓。
话到这里,桑梓就转向了苏寒烟,“苏老师您的意思呢?”从会议一开始,苏寒烟就一直在沉默着,她今天穿了一条咖啡色的波希米亚风格的长裙,显得非常地古典神秘。从见到苏寒烟的第一面起,桑梓就觉得这个女人很不寻常,尤其是她那凌厉尖锐的眼神,虽然她的话不多,但是却让人隐隐约约地感到她时刻都在向谁挑战。这是苏寒烟第二次来黎家,也就是说,她的家教生涯将从这晚开始,本来她不想参加这个会议的,无奈今天孩子们有课,她人既然来了,自己又是辅导老师,因此再回避就显得有些不负责。现在见女主人问到自己,她像从梦境突然被惊动一样,微笑着挺了挺腰,然后戏谑地看向两个孩子,“你们说呢?”尘尘冲她做了个鬼脸,难得只见过一面,他就能如此地不把苏寒烟当成外人。
本来苏寒烟是希望孩子们唱旦角的戏的,可仿佛为了回报尘尘那个鬼脸所酝含的信任,话到嘴边,她临时改了主意,于是轻淡地说,“我只不过是一个辅导老师,我想这事主要还是看孩子们的兴趣,如果孩子们没有兴趣,戏份再足剧本再好看,也不可能演出彩。”完了,苏寒烟又补充道,“我想以凡凡和尘尘的聪明,又加上他们那么喜欢《张松献图》这出戏,我想演好应该没有问题。”苏寒烟明显是在讨好两个孩子,她的意思已经很明了了。桑梓看了一眼凡凡和尘尘,这两孩子姿势端正地坐在高高的椅子上,凡凡一直比较安静,而尘尘的表情就要丰富得多,他不时地摆动那两条吊在椅子上的腿,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一脸的不以为然。
桑梓觉得再这么讨论下去也没什么意义,并且还空耗掉大家的时间,于是就问凡凡,“凡凡你觉得周老师和张老师的建议怎么样,要不你们改一个剧目?”凡凡无助地看看桑梓,又看看尘尘,嘟囔着说了一句“鸿门宴”什么的,声音太细桑梓也没有听清;尘尘却一下子从椅子上爬下来,唱了一句《张松献图》中的台词,“送客无心过楚城——”然后迈着方步,从众人面前扬长而去。
看着尘尘那小小的背影,在座的大人都面面相觑,桑梓有些尴尬,但她很快调整好自己的情绪,微笑着抱歉地说,“这孩子,一直都特有主意,我们拿他也没有办法,最后怎么定,我想还是你们老师拿主意吧。”她的话里有娇宠,也有骄傲,张辅导员和周老师互相对看了一眼,一时无话可说。既然尘尘不肯改变主意,那么要么听他的,要么就只能换角了,可是他们能换角吗?黎浩然这张王牌无声地摆在这里,这可不是他们能说了算的。就这样,黎知尘在各方大人面前,取得了一个小孩子的胜利,过后桑梓把这事说给黎浩然听,黎浩然也禁不住哈哈大笑。
话说学校方面的人走后,桑梓特别问苏寒烟,“孩子们唱老生,行吗?”她的言外之意是,苏寒烟唱的是旦角,她能辅导两个孩子唱老生吗?!
苏老师何等聪明的人,她不亢不卑地说,“如果你觉得我不合适,没有关系,我再给你们请一位老师过来。”话到这个份上,桑梓虽然觉得苏寒烟太过敏感和犀利,但她也不好说什么,只大度地笑了一下。这时苏寒烟又补充道,“其实有时我也串串老生,《张松献图》这出戏,虽然我没有唱过,但是也不陌生,作个辅导员应该没什么问题。”就这样,从这晚起黎家便开始响起两个孩子拙稚的《张松献图》唱段。
关于公司成立慈善基金的事,雨还没酝酿好,雷声冷不防就隆隆地响起来了。对这件事,黎浩然本意并不想宣传,这一点他与梁鸿也早就达成了共识,真不知道到底哪个环节出了问题。尽管市场部解释说是媒体捕风捉影,但既然是梁鸿分管市场,他不得不叮嘱他,以后一定得小心媒体才是,本来是想做点好事的,现在事情没有做就闹得沸沸扬扬,这不是哗众取宠是什么,哪天在这些细节上毁了自己都不知道。辟谣已经变得不可能,现在只能是把事情进一步往前推进,但是黎浩然最近有一个国际会议,看来西藏考察只能由梁鸿带队了。
为了这,黎浩然还得跟凡凡和尘尘解释,本来说好是要带着他们进藏的,并把这个当成他们的生日礼物,这下子全成了一个无法实现的谎言。跟小孩撒谎,是黎浩然最不愿意的事情。
周四的晚上,黎浩然回到家里,一进门,就看见妻子桑梓正坐在客厅里看书,电视机开着,空旷的屋子里,她看上去有些孤独。看见丈夫回来,桑梓赶忙起身迎上去,黎浩然在她的肩臂处环了一下,然后把公文包交到她的手里。“2号教室”传来小儿子黎知尘一板一眼的声音:“他言说天地虽大无存身,低下头来我暗思忖,有了,倒不如将西川图献与他人……”尘尘的唱腔要清脆一些,大儿子黎知凡声音则稍微厚实,随便一听便能听出来。黎浩然朝儿子们所在的房间努了努嘴,“还在练呢?”“还有半小时。”桑梓说,然后她又问,“吃饭了吗?”“没有,我饿了。”黎浩然装出一副可怜相。“那怎么不打个电话回来,我也可以等你。”桑梓一边说一边赶忙叫周姨准备晚饭,然后陪丈夫上楼换衣服。
黎浩然换了休闲服下来,悄悄踱到“2号教室”门前。透过虚掩的门缝,他发现今天这两孩子都换上了试穿的戏服,正兴致勃勃地唱得高兴,他们的老师苏寒烟正站在边上,纠正他们的一招一势。黎浩然心想这苏老师看上去挺傲慢,可是还真会来事,这里才刚刚定了剧目,她那里就弄到戏服来试穿了。黎浩然在门后偷听了一会,一边听,了边跟着节拍胡乱地摇头晃脑,这时候看到桑梓在餐厅门口招手,这才高兴地笑着到餐厅用餐。
晚饭是厨房重新为黎浩然做的,黎浩然难得在家里吃一顿饭,因此厨房也不嫌麻烦,一个金针鸡丝,一个翡翠豆腐,一个青菜鸡粥,还有两碟小菜,完全是秋季营养餐的搭配,桑梓坐在一边看着,黎浩然吃得十分舒服。饭吃到一半,黎浩然突然听到二楼传来“抓小偷”的声音,因为隔着几道门,声音有点细弱,黎浩然以为自己听错了,正要接着用餐,却发现那声音从楼上直奔下来,越近越觉得尖利,黎浩然啪地放下碗筷,一个箭步蹿了出去。
在楼道口,黎浩然跟跌跌撞撞跑下来的小保姆撞个正着,他一把抓住还在叫嚷着的小姑娘,问清楚是在书房,一步两级楼梯直接就朝三楼跑上去。绕过二楼的回字形楼道,踏上三楼的之字形楼梯,一眼便可以看见书房门正大开着。黎浩然冲到书房门前,只见书形吊灯的柔和光线下,房间静悄悄的,看上去没有任何异常;他一个箭步冲到窗前,哗然啦开窗帘,窗帘后的玻璃门反照着屋子里的一切,隐隐约约地有些诡异;他急切地拉开玻璃门冲到阳台上,一扇窗子正大开着,他探出头俯身往楼下看去:昏暗的路灯光下,小区的花园路面树影幢幢,已经有些萧瑟的秋风,把树冠吹得沙啦啦直响……黎浩然在阳台上站了有一小会儿,心里感到有些冷,于是把窗子关好,再仔细地检察了一遍,然后返身进屋,又把阳台门关好,拉上窗帘。就在他返身回望的时候,突然发现挂在墙上的黑金唐卡在轻轻地左右摆动——莫非是他刚才关门窗的作用力所致?可是以这唐卡的重量,还不至于被风吹一下就左右摇摆;黎浩然看了看靠榻后的纱帘,那紫色的纱幔一动不动,很显然,这黑金唐卡刚被人动过。
黑金唐卡!?一道闪电在黎浩然大脑里倏然划过。
其实从买下黑金唐卡的那一刻起,黎浩然潜意识里就知道,这幅唐卡决不是200美金这个价钱,根据他所拥有的一切粗浅的知识:黑金唐卡一般用于表现藏传佛教中那些原始粗朴、威猛雄强、神秘深沉的密宗神灵的忿怒身,而用来纪录历史场面、动物神兽的黑金唐卡,比如眼前的古代战獒图,可以说是凤毛麟角。但是黎浩然是一个心无芥蒂之人,这么多年他的注意力一直都在公司经营上,对于自己不关心的东西,从来就无所谓它的真正价值,若果真是那样,最多也以为自己捡了个漏。并且在美国时他已经把唐卡交给桑梓,虽然说后来两人成了一家,而他哪里又想过这其中还有什么深意!?
正在这里,黎浩然突然发现小儿子黎知尘跟在他的身后,这小家伙还穿着戏服,看上去十分滑稽,他一脸的兴奋,好像自己要登台表演似的。尘尘什么时候跟上来的?他一直就跟着自己吗?黎浩然顾不上理尘尘,他把其他几个房间挨个检查了一遍,可是除了书房的黑金唐卡之外,他并没发现什么其他可疑的地方。这时尘尘在他的屁股后嚷着,“没什么事了,大惊小怪的。”黎浩然奇怪地看了儿子一眼,回到书房再检查了一下门窗,这才领着尘尘准备下楼。这时候,司机和厨师也都闻讯跟了上来,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尘尘像赶一群鸡鸭一样地哄赶他们,“没什么事了,大惊小怪的。”尘尘那口吻,让本来紧张的气氛一样子松驰下来,黎浩然抓起他的小胳膊,在他的屁股后打了两下,楼上楼下的人们都笑了起来。
回到客厅,两个穿黑制服的保安也来了,因为没有丢东西,黎浩然不想把事情闹大,赶忙把保安劝退。屋子里闹哄哄的,这时候,他突然发现妻子桑梓和戏剧老师苏寒烟都不在,黎浩然问在场的人有没有看见桑梓,大家都说不知道,黎浩然一下子急了,正要去找,桑梓却从门外走了进来。“你去哪了?”黎浩然着急地问。桑梓脸色有些苍白,仿佛刚刚喘得很急,当着众人的面,她故作平静地说,“顺便送一下苏老师。”“她不是早走了吗?”“哦,是的,我只是到门外看了看。”桑梓说。“这种事你一个女人家去看什么,这不有我嘛。”黎浩然大男人似地说。
黎浩然安抚了好一阵,家里才终于平静下来,大家分头回了自己的屋。本来黎浩然很想把刚才看到的黑金唐卡的事情跟桑梓说一说,但他又不想让妻子担心,于是在桑梓睡下后,他又悄悄地去了一次三楼的书房。黎浩然再次仔细检察了一遍屋子,确信没有丢失任何东西,更何况书房里也没有什么可以让小偷记挂的,这么说小偷的确是冲着这黑金唐卡来的了!在书桌前坐下来的时候,黎浩然一眼就看见书案左角码着的一堆书报中,赫然放着那张以黑金唐卡为背景的、印着他的大头像的观察报。
黎浩然原本敏感的心被激活了。
4、丹增活佛
西藏,冈底斯山。这座神山被无数的宗教派系公认为神山之主,在苯教中它是世界的中心,在佛教中它是宇宙的中心。其主峰冈仁波齐峰终年冰雪晶莹剔透,传说绕着它转一圈可以洗涤一生的罪孽,转十圈可在轮回中免受地狱之苦,转上一百圈便可升天成佛。在冈仁波齐峰的南面,是分别被誉为“神湖”的玛旁雍错和被誉为“鬼湖”的拉昂错,冈底斯山脉的雪水,终年向这两个湖泊源源不断地输送着水源,让无数人沉迷在这人间天堂、琼瑶仙境。
据说在1907年,瑞典探险家斯文赫定曾在玛旁雍错湖边住了一个月,第一次对湖水进行全面的考察。他不但走遍了围绕玛旁雍错的所有寺庙,还对玛旁雍错的形状、直径、海拔等进行了较为准确地测量,更难能可贵的是,他乘夜登船游湖,有幸观赏到月光下玛旁雍错如梦似幻的湖光水色,同时还目睹了湖水迎来朝霞的整个过程。
距玛旁雍错不足10公里的一个山谷里,有一个不大的寺庙。这个寺庙建在半山一块巨大岩石上,远望像一个碉楼。虽然里面的喇嘛不多,但是该寺庙在佛教中的地位,却让无数的佛教徒仰望。由于寺庙并未对外开放,再加上交通不便,这个寺庙几乎与世隔绝,进入这个寺内的喇嘛,也几乎从不踏出山谷半步。
这天黎明,寺庙的主持丹增活佛早早醒了过来。透过窗子,他看见一簇红光从东边腾腾升起,光明的先驱者遍视群山,玫瑰色的云彩大朵大朵地向东飘移,远处的冈仁波齐峰,像披上了一件大红或金黄的大氅,在金色的阳光下,发出神奇的光芒,这一景象让活佛惊惧不已。
丹增是8岁那年来到这个寺庙的,他清楚地记得那个晚霞染红的黄昏,他正在山坡上堆石子,远远地看见几个穿着袈裟的僧人走进他家的毡房,他停下手上的活儿,静静地看着家的方向,不一会就看见阿玛朝他走来。几天之后,几个喇嘛奉命来到来把他接到玛旁雍错山谷里的那个寺庙,从这些人的言行中,他得知他是迦南活佛的转世真身。丹增离开家的那个黎明,云彩也是这样地辉煌,正在升起的太阳如同一颗金光灿灿的钻石,在太阳的照耀之下,整个大地都得了奇异的生命和色彩。经过玛旁雍错的时候,已经是中午时分,一望无际的湖面,犹如神仙落下的一块巨大明镜,蓝天白云、雪峰峭壁全部倒映其中;成群结队的野鹅在这巨大的镜子上,时而低翔时而飞起,微风过处,湖面波光粼粼,如同堆金撒银,令人炫目沉醉……
现在丹增在这黎明的万丈光芒中再次得到启示,他将前往东方,去完成一项历经千年的使命。丹增清晰地记得,三十五年前那个漫长而寒冷的夜晚,他追随了几十年的老主持索南活佛即将圆寂,昏暗的禅房里,老主持把一个长形的铜盒交给他,“这是先祖留下来的镇寺之宝,它隐藏着一个惊天的秘密,有一天自会有一个佛缘之人来把它的密码破译。”索南活佛顿了顿,说了最后的一句话,“我们是为了一个使命,才来到这个世上,看好这件宝物并把它传下去,是你一生的使命。”丹增展开那卷画轴,一幅他从没有见过的黑金唐卡映入眼帘:画上是一只古代雪域战獒,它目光如电,金色的鬃毛根根竖立,坚硬如铁,仿佛可以让人听见古战场上的血雨腥风!丹增接过唐卡,泪如雨下……从此以后,丹增活佛就为了看好唐卡这一使命而活着。
不幸的是,二十年前这幅唐卡却意外失落,从那以后,丹增的心就开始在罪孽和痛苦中浸泡挣扎。他一面坚守着唐卡失落的秘密,一边派出秘密使者寻找唐卡的下落,当他得知格桑卓玛终于在美国找到唐卡时,悬了近10年的心才终于放了下来,但是佛却提示他把唐卡留在北京那个伟大的都市,于是他把格桑卓玛留在了唐卡的身边。昨天夜里,丹增再次在梦里得到启示,佛让他前往东方,去完成一项重要的使命。丹增知道这肯定跟黑金唐卡有关,但他以为这绝不是单纯的迎回唐卡那么简单。已经89岁的丹增,从生下来起就没有离开过西藏半步,今天一项重要的使命,却让他在耄耆之年,踏上那遥远而陌生的路途……
一架从成都飞来的航班在北京首都机场落地,四位身着褚红色袈裟的僧人走下舷梯。其中有一位耄耆老者,他就是西藏冈底斯山谷某寺庙的主持丹增活佛。今天,一件万份重要的事,使他不得不离开寄托了他一生希望的西藏腹地,四个僧人走过的地方,惊起片片世俗的尘光,那火红的袈裟使北京的天空变得异常的湛蓝。
时间回溯到公元2000年1月,在新世纪的钟声刚刚敲响之后,一个神秘的珠宝商人从香港来到北京,下榻在市中心王府井附近一个很不起眼的宾馆。这位看上去四十多岁的珠宝商人,来到北京后他没有跟任何人联系,而是买了一张郊区地图,再租了一辆性能良好的北京吉普,终日开着车在北京的郊区游荡,到山里吃野味,跟农家人聊天,路经高速收费站时,偶尔也停下来给收费员递支烟,有时他还会在某个乡镇或村公所住上一宿。
两个月后,这辆吉普集中出现在北京昌平的几个村落里,没有人知道这个商人要干什么,也没有人知道他的确切身份,直到有一天,这位商人终于在一个荒凉的山谷里划定了几百亩土地,并向当地政府递交了一份在当时来说十分罕见的用地申请报告,这才有人知道原来这位商人是某基金会的重要成员,他这趟北京之行,是要在北京这个世界的中心之城,建造一座不为外人所知的研究基地。
随后这位商人又神秘地消失了,三个月后他再出现的时候,带来了世界上一流的规划设计师,还有一批建筑商人。有关部门的批复下来很快,这个原本荒寂无人的山谷开始破土动工。但即使是机器终日劳作,建筑工人日夜不停,这片土地仍然没有惊动什么人,毕竟这个没有人烟的山谷,过往的车辆和行人实在太少,偶尔有车从几百米外的国道上经过,大家也都以为是哪个一夜暴富的农民在建自己的别墅。
就在这种不为外人关注的背景下,一个3米多高的水泥围墙在离公路10米的地方立起,向里沿着山脚圈起了整个山谷的柿子林。柿子林深处,几栋铅灰色的建筑呈不规则的几何形状,寂然无声地矗立山间,如同树林里突兀而起的几块巨大岩石;岩缝中钢板上的红锈清晰可见,就像被雨水冲刷过的水印,其间柿子林随意穿插,建筑与树木完全浑然一体。不知道的人,远看以为是哪个企业或机构建在郊外的厂库或机房;而细心的人则会发现,这几栋建筑完美体现了天人合一的大义,其精美的几何形体,精确的建筑结构,把时间、空间和自然完全揉入一种禅定的境界。
这几栋建筑建好后,推土机、起重机等各种机械完全退出,山谷恢复了原来的宁静。柿子林仍在自然的更迭中开花结果,那个神秘的商人却再也没有出现过,那道铁门也很长时间未曾开启,甚至连一个守门人也没有。直到2003年秋天彤红的柿子挂满枝头的时候,一位女子突然出现在铁门前——她就是北京一著名医院的脑外科主刀大夫桑梓女士,她接管这一基地的身份是西藏一古老宗教的驻京密使。当桑梓与承建商签署接收文件的时候,她惊讶地发现这个基地的创建者,竟然是她最为敬仰的丹增活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