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从未离开过西藏,丹增活佛却已经对世界了然于胸,他的追随者散布世界,跨越时空,那位神秘的珠宝商人,就是丹增早年加持过的一位信徒。在心灵陷入极端的迷茫之际,那位远行者来到了中国的西藏,他沿着玛旁雍错,一直走进那个与世隔绝的山谷,当他从那个山谷走出来时,他看到了玛旁雍错最为绝美的景色。从此这位商人重修今生,得悟真理,并修建北京柿子林秘馆,作为这一古老宗教面向世界的一个隐秘窗口。
几年来,这一神秘的馆驿,一直承担着该宗教在京的研究和修习的重任,桑梓也在这个秘密之地,坚持佛教的课业修习;另外,这一基地也起着勾连世界、密传佛音的使命,而从西藏远涉京城的丹增活佛一行,就下榻在这个不见人间烟火的建筑里——两辆普通的吉普载着几位僧人,从机场高速出来并没有进入市区,而是经由六环直接拐入八达岭高速,并从西关环岛出来,沿着国道,十几分钟后消失在那个神秘的山谷……
这次活佛来京,大大出乎桑梓的意料。一方面,桑梓掩饰不住即将见到活佛的激动,另一方面,她又对活佛这次北京之行而疑虑重重。在她的记忆里,活佛从来就没有离开过西藏。二十年前黑金唐卡丢失,活佛没有前往追寻;当桑梓在美国发现唐卡并把它带回北京,活佛仍然没有移动尊步;而这一次,难道仅仅因为黑金唐卡已经在媒体上曝光?不可能!桑梓意识到了事情的重要性。
上次见到活佛,已经是三年之前。那次桑梓作为随队医生,跟随一个负有政治任务的登山队前往喜马拉雅山北麓,工作结束后,她租了一辆车从珠峰大本营出发,沿着河谷向西,悄悄进入冈底斯山脉。这一隐秘的行动让她内心充满了细密而灿烂的喜悦。
其实从下飞机的那一刻起,桑梓就嗅到了“家”的气味。这片雄魄而神秘的高原,对很多人来说是一片旅游圣地,对于她,却处处布满着记忆和“家”的温暖。车在险峻的山路上行走,离开喧闹的大本营,桑梓有机会一个人静静体会这种无边无际的静寂和丰饶。将近500公里的路途,包括了几乎所有的地形地貌:山丘、冰川、圣湖、沙丘、河流、滩涂、平原、绿洲……而这些不同的地形地貌,相互之间又形成强烈的反差,在净洁的阳光之下,美的美到尽头,丑的丑到极至。沿途还可清晰地看到暴雨形成的泥石流痕迹,冰川融化形成的如刀切似的沟壑,以及河流改道形成的一块块遗迹,桑梓知道,一旦下雨踏方,泥石流随时都会淹没路面。
看着这些沉默着的山川河流,体会着那种苦难而圣洁的至圣至美,桑梓再一次感受到大自然的神圣和伟大,感受到沧海桑田其实只在瞬间,千百年来,西藏人对神山圣湖、对大自然顶礼膜拜,这正是因为神的无所不在。
几百公里的路,正常人已经颠得腰酸腿疼,但是对于桑梓,却只是一种回家的前奏,这种久违的颠簸,让她温暖而踏实……路过一些村庄的时候,不断有藏族小孩朝她的车挥手,有时即使离得很远,他们也会很认真地扬起他们的小手,脸上的表情是最原始最纯朴的天真和友善。这是一片被众神完全净化过的土地,更是生她养她的地方,她的血液里,仍然流动着雪山的圣水,深埋着牧民们最为诚挚的祝福。
桑梓刚刚生下来,就被父母遗弃在玛旁雍错湖边,是丹增活佛把她捡了回寺庙,从此她成为了佛的孩子——当桑梓还是一个婴儿的时候,佛用雪水把她养大;等她开始蹒跚学步,佛又用风铃引导她步步向前;当她刚刚懂事,喇嘛们就开始教导她各种经文,并带着她修习功力;当她慢慢地长大,佛还让她明白了世界之大,佛法无边;当她有一天终于成人,佛又把一项神圣的使命赋予了她,让她频频回首之中远走天涯……
桑梓是一个孤儿,但是这座寺庙不仅给了她家的温暖,还让她的心灵得到丰富和升华,那父亲一般的丹增老人,就是她人生之中最为敬仰的佛的化身。当桑梓意识到自己正走向丹增活佛,走向那位让她日夜思念的温暖的老人,走向那片仍然保留着她最美好、最痛楚的童年和少女记忆的土地,她怎能够不内心激动。
车过巴嘎向西南走10多公里,翻过一道山岭,玛旁雍错像神话一样突然出现在眼前。桑梓瞬间呼吸急促,泪流满面。连续两天的长途奔波,她已经十分疲惫,当圣湖出现在自己面前里,她再也抑制不住自己激动的泪水。她把车开到湖边停下来,跪倒在清冽的湖水前,然后轻轻捧起那湛蓝的水,贴到自己的脸上。她在湖边坐了好一会,以此来平息自己内心的激动,然后对着湖水整理好衣衫,把车开到山口旺堆那牛粪堆砌的小屋前,才开始步行进山。
突然得到见活佛的机会,是神送给桑梓的礼物。一路上的激动不安,一路上的心潮起伏,让她越发地迫不及待,但是让她想不到的是,当那位温暖安详的老人出现在面前时,这些意念竟然全部平息,如同回归母体的婴儿,她的内心宁静异常;在活佛祥和的目光里,仿佛多年来所受的辛苦都有了报偿,所走过的路都铺在了脚下,所有的人生况味,不过如清水一勺,桑梓沐浴在佛的目光照拂之下,宁静而安详……
现在,桑梓终于又可以见到活佛了,当载着丹增的车消失在柿子林时,桑梓的车也随后悄悄驶入……
柿子林基地。丹增活佛把随身带来的藏茶交给侍者,这时随从来报:“大师,格桑卓玛到了。”丹增放下茶盅,一个高个子的女子背着光线走进屋子,这就是丹增的爱徒格桑卓玛,也就是我们前面不断提到的桑梓。这么多年来,这个坚强而智慧的女子,一直就背对这个世界展示着她完全不同的两面,面对她的亲人和朋友,不知道她的内心深处是不是时常有一种被撕裂的痛楚。
桑梓急切地进门,跑伏在丹增的墀前,“大师,您怎么来了?”桑梓的声音有点哽咽,是的,她太激动了,站在她面前的这个老人,在她的心里像一座丰碑,她仰望着,并一直按照他的指示去做,也从中领悟着佛的真知。丹增把桑梓扶起来,他看见了这个女孩眼里的泪花,他像父亲一样轻拍了一下桑梓的背,笑了;桑梓不好意思地擦了擦眼泪,这时候,她看到了活佛案头的那张观察报,“您是为了黑金唐卡来的吗?”
“我来,是为了印证佛的一个预言。”
“您是担心唐卡的安全?”
“不,是为了完成佛交给我的一项重要使命。”丹增喃喃地说,然后他停顿了一下,突然问了一个桑梓始料不及的问题,“有扎西平措的消息吗?”
扎西平措?!桑梓的心瞬即被揪了起来。
对于桑梓来说,扎西平措是她童年中最灿烂的那缕阳光,也是她生命起源处,最为纯洁的那段情感。为了扎西平措,她曾经用了几年的时间,把自己关进一个山洞,她不断惩罚自己,直到思念之门终于被时间慢慢关闭。这二十多年,对扎西平措的思念已经变成了一种思维惯性,有时连桑梓自己都忘了这份思念的存在,今天这密封的黑屋子终于被嚯然打开。
是啊,二十多年过去了,她的平措哥哥应该已经36岁,应该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了,他还好吗?他在哪里?他还会记得小时候的格桑卓玛吗?桑梓一时心潮澎湃。不过让她奇怪的是,自从扎西平措走失之后,二十多年来,丹增活佛从来就没有提起过他,为什么在今天在这样的场合,他却突然问起!?记忆里那个死结被丹增的一句话解开,桑梓的思绪又回到那遥远的洁净无比的西藏腹地——
实际上扎西平措和格桑卓玛一样,都是寺庙的主持丹增捡来的孩子。在三十年前的一个清晨,起来打扫庭院的喇嘛发现院门口有一个小小的破旧包袱,走过去仔细一看,里面还有一个脸色青紫的婴儿。当丹增抱起这个婴儿时,他发现这孩子全身流着脓水,已经差不多快要死了。丹增就这样把这个要死的婴儿放在一盆草药浸泡的温水里,然后用酥油茶擦拭孩子的嘴唇,直到第三天早晨,这孩子才张开小嘴吸吮茶水,然后就在那草药浸泡的水里慢慢活转过来。用喇嘛们的话说,扎西平措是到死神那里走过一圈的人,但是死神并没有收留他,于是慢慢长大的他变得尤其顽劣、胆大包天。
扎平西措到来的第二年,格桑卓玛也被神带到这块圣地,于是这两个孩子开始一起长大,一起体会人间的苦难和佛祖的仁慈。每天早上醒来,扎西平措第一眼看见的便是格桑卓玛,每天晚上睡觉,他最后一眼看见的仍然是格桑卓玛。没有人知道这两个孩子的确切生日,寺里的喇嘛都把捡到他们的那个日子作为他们的生日,丹增活佛说,“众生之日,便是你们的生日。”
随着格桑卓玛的到来,扎西平措的童年开始跃动起来。他们一起在寺庙的门前玩石子,一起堆玛尼堆,一起看着五彩经幡在风中飞动,还一起偷偷爬上后崖的悬崖上,去采那美丽的杜鹃花。在扎西平措剃度的前夜,他很自信地对格桑卓玛说,“以后,我要娶你。”扎西平措曾经参加过藏民的婚礼,新娘脸上像太阳一样鲜艳的高原红,一直让他心惊肉跳,看着格桑卓玛同样红红的脸蛋,他轻轻地“咬”了一下。能够出家是一个藏民的骄傲,但是能够娶一个漂亮的梅朵更是年轻男人的梦想。格桑卓玛就是平措心里最圣洁的梅朵。
于是年幼的平措,从懂事起就用他自己的方式,全心全意地保护着他的卓玛。他疼她、爱她、关心她、依赖她,更霸道地骂她、气她、甚至是打她。有一次趁着喇嘛们不注意,扎西平措带着卓玛悄悄出了山谷,他们知道十几公里之外的玛旁雍错,那里的冰层已经化开,用一种特别的草叶,可以把鱼钓上来。那鱼的味道他尝过,去年与庙里的喇嘛一起赶湖,喇嘛们忙着做法事把他扔在湖边,他就捡到了一小两寸长的小鱼。他悄悄跑到一个玛尼堆后,把那鱼烤熟了,那一天,他吃到了一生从没尝过的美味。
扎西平措拉着格桑卓玛的手,他们绕过磕长头的藏民,悄悄藏在湖边一处不起眼的灌木丛里。卓玛忐忑不安地说,“平措哥哥,我们还是不抓鱼了吧,湖里可有守护神的。”扎西平措用力瞪了卓玛一眼,开始把长长的草叶垂进湖水里,卓玛还想再说什么,扎西平措一把把她薅到了身后,卓玛一个趔趄差点摔倒。高原上的鱼长得特别慢,十年才能长一斤,因为长得慢,肉质就十分鲜嫩。这个上午,他们总共钓到5条小鱼,卓玛一边看着平措烤鱼,一边不停地咽口水,鱼烤熟后,平措把三条大的分给了卓玛,自己吃了两条小的。在回寺庙的路上,平措兴奋地问,“烤鱼好吃吗?下次还带你来。”扎西平措走得有些快,仿佛是在蹦跳,卓玛跌跌撞撞地跟在后面,不停地点头。
他们以为没有谁知道他们干了什么,但刚进寺庙就被发现了,原因是一个喇嘛闻到了一股被杀生灵的腥味,然后他从卓玛的嘴边看到了一小节残留的鱼刺。在佛教里,金鱼是八大法宝之一,高原上的湖都是圣湖,湖中都有守护神,因此藏民都不会在湖中洗澡,更不会捕食湖中的鱼;另外部分藏民死后选择水藏,死者的灵魂也会随之归宿大海,所以扎西平措和格桑卓玛的行为,无异于对神灵的大不敬。
那一夜,喇嘛们念了一宿的《楞伽经》和《涅盘经》,之后扎西平措就被关进了寺庙后的石屋。这是专门用来惩戒犯律条的弟子的,而自从扎西平指剃度的那一天起,这个石屋仿佛就成为他的专有,他不是跑出去与牧民的孩子打架,就是掇撺邻村的狗们互相嘶咬,或者追着放鹰的大叔毁了人家的青稞苗,或者用自制的弹弓击打小鸟……总而言之,剃度过的扎西平措不仅没有半点收敛,反而更加变本加厉。
那是一间不足5平方米的漆黑石屋,扎西平措一觉醒来,突然发现一叶阳光漏进了石缝,他仰着头,一忽儿把脸对准那缕阳光,一会儿又把头移开,用心地研究这从另一个世界射来的光亮。
“平措哥哥。”屋外突然传来格桑卓玛轻轻的呼唤,“平措哥哥,你怎么不说话呀?”扎西平措把头靠在石屋的墙壁上,故意不理她。一叶绿色的草茎从那阳光透进的地方伸了进来,格桑卓玛是围着石屋找了半天,才终于找到这个石头缝隙的。平措不屑地看了一眼,发现那是一株青稞草,破碎的阳光下,那草茎上的绒毛反着白光,平措心里动了一下,但他还是不理她。不一会,那个缝隙又伸进来一朵艳丽的杜鹃花,平措知道这花只有山后的悬崖边才有,去年夏天他曾经带卓玛去采过。“平措哥哥,你看这杜鹃花漂亮吗?”卓玛在石屋外讨好地说。看到这朵花时,平措心里就有点软了,但他还是不说话。他不想说话,他就是想让格桑卓玛难过,他心里很烦。“这是我自己去采的花,我去后崖上采的,差点都摔下悬崖呢。”卓玛在门外念叨着。扎西平措想象着格桑卓玛站在崖边摇摇晃晃的样子,这傻丫头,她怎么敢到那么陡的后崖上去,她是怎么爬上去的!“平措哥哥,你是不是很饿?你一定饿了是吗?你已经一天一夜没吃东西了,我求过丹增活佛了,我求他放你出来。平措哥哥,你认个错好不好,都是我不好,以后我再也不馋了,不想吃肉了,真的,我一点都不饿,我不喜欢那些东西的,我只要你好好的,平措哥哥……”卓玛还在絮叨,说着说着就哭了,扎西平措眼泪也掉了下来,他用力吸了一下鼻子,把鼻涕抹在脏兮兮的脸上。他真的很饿了。
很饿很饿。在那片物质极其馈乏的高寒地带,所有的生命都是以饥饿为伴的,但是因为有了扎西平措,格桑卓玛的饥饿就有了意义;因为有了扎西平措,格桑卓玛对饥饿就有了全新的完全不同的理解。
但是有一天,这种饥饿的感觉完全变异了,在扎西平措12岁的那一年,格桑卓玛再也唤不回她的平措哥哥,从此后,她的世界变了……
那一天,金灿灿的阳光照着褐色的山谷,青绿的草在雪线下肆意伸展开去,形成一条绿色飘逸的裙带,这是高原的夏天特有的景象,然而这美丽的景象后,却隐伏着危险。那天扎西平措从山口的嘎果那里得到了一枚白色透明的人参果,他一路跑进寺庙,到处寻找他的格桑卓玛,但是他在寺庙里找了个遍,却怎么也找不到这个丫头。正在他要放弃的时候,他突然发现格桑卓玛正在丹增活佛的禅房外,小心地添着灯油,卓玛指了指禅房,做了个禁声的手势,平措赶忙放低脚步轻轻地走过来,伸开手把那枚人参果展现给格桑卓玛。卓玛没有马上接他的人参果,而是继续把灯油添满,正在他们要出去的时候,扎西平措突然心血来潮,想看看活佛在做什么,然后他拉着卓玛,悄悄地潜进活佛的禅房,藏到了深色的帐幔后——丹增活佛正跪在一幅黑金唐卡之前,轻轻地念动着经文,唐卡中那只古藏獒静静地注视着这个佛门高僧,好像有什么要交待似的。
那是扎西平措和格桑卓玛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见到黑金唐卡,乍见之下,那古战獒犀利的目光就把他们吓了一跳,扎西平措甚至惊得往后直退。从活佛的禅房出来,扎西平措攥在口袋里的人参果已经捂出水来,湿了他的衣角,他把卓玛拉到院墙的拐角处,把那被揉熟的果子递给格桑卓玛,看她一小口一小口地吃进肚里,然后跟她讨论起那幅神秘的黑金唐卡。卓玛说,“那一定很珍贵。”“有多珍贵?”“很珍贵很珍贵,有佛那么珍贵,你看活佛的样子就知道了。”“我不信。”扎西平措又露出那一贯的不屑。
就这样,在那年的晒佛节上,扎西平措为了买下卖鹰老人的一只金雕,把黑金唐卡偷出来卖给了一个外地人。当时无论卓玛怎么劝他都不听,直到黄昏来临他被丹增发现,并因此而让整个寺庙为之震惊,他才知道黑金唐卡决不是用“珍贵”两个字能够形容的。那一夜,自知闯祸的扎西平措没敢回来,不管格桑卓玛嘤嘤的哭泣如何让躲在暗处的他伤心欲绝,他还是在第二天太阳升起的时候,随着最后一波赶佛的人们一起,消失在了那个狭长的山谷,并且从此以后就没再出现……
在扎西平措离开后的那段日子,天空不再是蓝色的,鹰隼也不再出现,玛旁雍错的水不再清澈,连冈仁波齐的雪峰,都开始变得模糊起来。小格桑卓玛后悔没有拦住扎西平措,她知道平措偷出黑金唐卡,其实是为了买下金雕逗她欢心。格桑卓玛内疚得吃不下饭,每当她看见那香甜的糌粑,她便会想起扎西平措,她想他一定在哪个地方等着她,他一定很饿,可他在哪呢?格桑卓玛找遍了山谷里的每一处沟洼,每一片岩石,每一块雪峰,她总告诉自己,平措就藏在下一个地方,她这样每天都去找扎西平措,直到有一天她倒在玛旁雍措旁边,什么也不知道。
重新醒过来的格桑卓玛变得沉默了,她不再提扎西平措,也不让别人提他。她把自己关在禅房里,终日背诵着那枯燥的经文;她跟着喇嘛们苦练功力,终于获得“贝卡”的密修资格;她在后崖的一个秘密山洞里关了五年多,修习各种密宗的法门,这五年里,她感到自己离佛越来越近;五年后再走出山洞,她已经具有了常人难以想象的忍耐力和意志力……
已经十六岁的格桑卓玛,就这样被丹增派往美国,开始了寻找黑金唐卡的漂泊之旅。在她看来,这一特殊的任务,不仅是为了完成佛交给的使命,同时也是为了帮助扎西平措弥补那已经犯下的过失。经过十几年的漂泊和历练,格桑卓玛已经脱胎换骨成今天这个美丽而成熟的女子,而关于扎西平措的记忆,也被时间深深地埋藏起来。现在丹增活佛突然提起,莫不是扎西平措就在北京?!
5、追寻身世
星期六的下午,在香格里拉饭店的咖啡厅里,黎浩然第二次会见了那位叫做申壹的律师。本来申律师的父亲给儿子起名“申一”,可申一在读小学三年级的时候,认识了“一”的大写体“壹”字,他认为无论是从字义上,还是从书法审美的角度,“壹”字都比“一”更加丰富一些,于是终于给自己作了第一回主,把名字由“申一”改为“申壹”。
改了名字的申壹成年后事业做得果然丰富,他曾经服务于北京最大的一家律师事务所,成为一位颇有声望的律师后,自己又与人合伙开了一家追债公司,美其名曰“商务调查公司”。该公司最主要的业务是替人追账,因为中国处于经济转型期的缘故,市场规则不尽规范,企业也好、个人也罢,信誉一直都不是很好,欠债不还的人总有很多,并且越来越天经地义,所以倒也带火了一大批这样的追债企业。当然除了替人追债,申壹们也做一些事务调查,比如黎浩然家族的事情,就交给申壹的调查公司。
其实黎浩然有自己的法律顾问,让他帮忙查查自己的先祖出处,也没有什么不可。但他的这个律师已经是多年的朋友,并且与公司的业务也有关系,而黎浩然恰恰不想让任何相熟的人参与进来,所以他是通过网络渠道认识的申壹,再经过多方考察,才最终认可这个人的。甚至连桑梓,都不知道黎浩然到底找了谁。这样很好,这样黎浩然就没有了什么负担,并且白纸黑字的条款,也会使这件事得到最大限度的保密,不管是否能查出什么,查出点什么,都是黎浩然一个人的事。拿钱办事,在目前的市场化环境下,是最轻省的办法。
这天申壹来得很早,离约会的时间还有半小时,他就开始坐在那里悠闲地喝上了咖啡。申壹40岁左右,个头不高,一脸的精明干练,典型的浙江渔民后代。他穿着一套金利来的黑西装,衣服合身得一丝不苟,虽然这几年赚了不少的钱,但申壹却只穿金利来,这是那些通过个人奋斗获得成功的精英人士最喜欢的牌子,因为自己个子瘦小,所以申壹总得跟厂家订做,一来二去的,就成了铁杆客户。除了穿金利来的嗜好,申壹还不喜欢出国,他跟当年的毛泽东主席一样,无论谁花钱请他,他都只在咱中华人民共和国境内活动,用他的话说:到别人的地盘上没意思,也不自在。律师申壹还在修习佛教,当然这也是这几年才开始的,也许是做律师和追债多年,干了不少昧良心的事,修修佛教,行行善事,自己能买个心安。
申壹今天的悠闲,或者叫得意也行,那是发自心底的。也许经历得多了,已经很少有什么事能让他上火,反正公司已经在轨道上,也不缺钱花,干活是他手下人的事,办案也好、追债也罢,能办则办,能追则追,个把案办不好,个别债追不上来,也不会有太大的损失。申壹这种悠闲的心态,倒使员工的心理压力减轻,大家轻松上阵,反而游刃有余,于是业务蓬勃发展,公司蒸蒸日上。目前申壹最想做的事情就是:联合京城其它300多家调查公司,尽快让“追债”这一业务合法化,他希望通过他个人的努力,达到影响整个行业的目的。
黎浩然到来的时候,申壹已经喝完了一杯拿铁,正在续第二杯。其实这天的约会,是申壹主动提出来的,黎浩然委托的事项,已经进展了一个星期,这一个星期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黎浩然一次都没有联系过他,好像都忘了这回事似的。其实黎浩然倒不是忘,一是工作太忙,二是想欲擒故纵,所以就等着申壹来找他了。
二人握手,坐下,黎浩然点饮料,简单的寒暄之后,就开始切入正题。顺便提一下,由于黎浩然身份特殊,又有特别要求,所以这一事务由申壹亲自挂帅主持。说是挂帅,其实这事并不复杂,更没有什么危险性,只不过需要更多的细心和的敏感而已。这一个星期,申壹玩儿似的,带着人从江苏到上海逛了一圈,一路上悠哉乐哉,倒也有些收获。
根据申壹调查了解的情况,当年黎浩然爷爷黎品修的佣人刘妈,是采青红从上海带过来的一个南方人,采青红出走台湾后,她就回了江苏老家,此后就再也没有音讯。申壹是从原北平警察局的人口登记里查到这一情况的,于是循着这一线索他去了趟江苏,几经走访得到刘妈的消息,原来她回江苏不久就随儿子搬到上海去了,于是申壹又带着人到了上海;在上海那窄小的胡同里,他的人费了好大的周折,才见到刘妈那位已经八十多岁的儿子……
申壹说到这里的时候,有意停了下来,转身从身后的公文包里,拿出一叠相关的笔录、复印件和照片等资料。“那后来怎样?”黎浩然迫不及待地问。申壹一边把这些证据摊放在黎浩然面前,一边继续慢悠悠地说,“那老爷子叫汪富贵,当年他曾经跟他娘一起在北平呆过一阵子,专门侍候过黎品修,也就是你爷爷。不过很遗憾,他当时还太小,据他回忆,在他的印象里,你爷爷就是采青红到孤儿院收养的,反正当时大家都这么说。”申壹讲到这里停了下来,黎浩然也没有说话,线索到此似乎已经中断,中间出现了一小段沉默。
过了一会,申壹又说,“不过,我得到了另外一条线索——”黎浩然目光瞬即又亮了起来,“你说。”“我从汪富贵那里得到了一个消息,解放后采青红曾经跟汪家联系过,她好像来过一封信,询问黎品修的下落。”“那封信呢?你找到了吗?”“汪富贵搬了几次家,已经找不到了。”黎浩然叹了一口气,这个线索相当于没有说,但申壹似乎并不甘心,“但是我想,我们可以找一找采青红在台湾的蛛丝马迹,没准她那边还有后人也未可知。”
“有另外一个人,你或许可以去查一下,就是我爷爷档案里,那位告发我爷爷是采青红私生子的姓沈的老师。”黎浩然提醒道。“这个我明白,其实我们已经在查这条线了。”临分手时,黎浩然说了一些“辛苦”之类鼓励的话,他知道这件事的调查难度,因此既不抱太大希望,又渴望会出现什么奇迹。
回去之后,黎浩然有些寡淡,没曾想第二天申壹又来电话,说是他的手下刚从上海回来,他们带来了一样重要的东西,问黎浩然要不要马上看。黎浩然亲自驱车,再次在香格里拉饭店的同一家咖啡馆见到了申壹。
这次申壹带来了一个专门存放印刷物证的塑料夹,当他把那塑料夹拿出来时,黎浩然狐疑地问,“这是什么?”申壹没有回答,而是小小心心地揭开夹子,拿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印刷品。咖啡馆的光线不是很好,但一眼看去,黎浩然仍能看出这印刷品的纸质已经发黄,一看就是有些年头的东西。黎浩然不解地看着申壹把那印刷品打开,原来这是一张陈旧的电影画报,朦胧的灯光下,画报正中那美艳的妇人正凝神托腮,美目流盼,黎浩然马上就明白了这个女人是谁。用现在的眼光看,采青红算不上大美女,但在当时,已经算是颇为惊艳的了。画报上的采青红穿着一件白底红花的旗袍,浓黑的头发烫成当年最流行的样式,两只眼睛算不上很大,但是很明丽,她笑起来的时候,给人一种时空错乱的感觉——这就是上世纪初最经典的明星形象,那隔着差不多一个世纪的目光,让黎浩然产生了一种回归母体的温馨和寂寞,他突然感到心里很软,很想流泪,他忍了再忍,才终于没有在申壹面前失态。
这画报里的女人,黎浩然在梦里曾经见过,是的,他见过。
“这张画报是从哪里来的?”黎浩然哑着嗓子问。“这是汪富贵老人用来压箱底的旧画报,连他自己都忘了,上次我们见他时他也没说过,是他的孙子在他的遗物里发现的。”“遗物?”黎浩然心里一惊,昨天申壹不是说他还活得好好的吗?“是的,是遗物。就在前几天我们从上海回来后,他就得脑溢血去世了。他是在梦里死去的,头天睡觉还好好的,第二天早上他的孩子们叫他起来吃早饭,才发现他死在床上,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故去的。总而言之,他的表情没有一点痛苦……”黎浩然像被谁抽走了一口气似的,半天回不过神来。事情怎么那么巧,本来黎浩然已经想好,下次去上海,一定抽空去看看那位老人,可是刚刚找到他,他就似乎是忙不迭地死去了——也许,这就是天意。
在咖啡的香气中,看着采青红的旧画报,黎浩然陷于了沉思,不,确切地说,是这位女子总让看到她的人陷入迷乱,黎浩然甚至从这个女子的眼睛里,看见了爷爷的影子,还有他自己的影子,他几乎已经在心里确信,他就是这位女人的后代了。这时候他听到申壹在一边说了,“采青红其实不是她的真实姓名,她的名字叫做采红莲。当年采红莲演了一部叫《青红》的电影,并因此一举成名,于是她索性改名为采青红。遗憾的是,这部电影之后,她就没再演戏,因此后来演艺界也就把她慢慢地淡忘了。”“这张画报,可以给我吗?”黎浩然问。申壹抱歉地笑笑,“以后我会全部移交给你的,不过现在我们还有用。”他一边说一边开始把画报重新叠起来,并小心地放回塑料夹里,黎浩然好像怕他把这画报碰碎似的,心疼不已。
申壹把画报装好后,又从公文包里拿出了一张费用清单,黎浩然接过来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就签上了自己的名字,然后拿出随身携带的支票夹。可是还没等黎浩然签上自己的名字,申壹再次拿出了另一张预算表格,一并推到黎浩然面前,“黎总,不好意思,如果你对我们的工作基本满意,如果你还要继续追查下去,可能还要增加一些费用。”黎浩然看了申壹一眼,这是一个白道黑道都能吃得开的人,但他还不至于在这件事上做手脚,也没谁可以跟黎浩然玩数字游戏,于是黎浩然在这张预算表上,也签上自己的名字。申壹是一个精明的人,但也是一个讲效率的人,这一点黎浩然已经看出来了。
谈完采青红,也拿到了钱,申壹好像有些兴奋,正好黎浩然这会有时间,于是申壹开始给黎浩然讲自己的经历,讲着讲着就扯到佛教上来。申壹说,律师是一个孤独的职业,外人未必能够了解它、懂它,所以作为律师,要找一个懂自己的人不容易。黎浩然笑笑,基本上同意申壹的观点,他自己是一个“阳光型”企业家,所以也无法了解那种整天在灰色世界里混江湖的人,但他是佩服这类人的,尤其是那种不被环境改变,最终仍能保持真我的人。“所以你开始修佛?”黎浩然问,“是的,因为我发现佛能懂我。”“是嘛,我对宗教没有什么研究,不过倒是很愿意听一听。”
申壹像得了听众,开始喋喋不休他的修佛心得,“佛讲求慈悲、爱心和利众。而大悲心是产生佛陀的种子,是佛心生长的雨露,是佛果成熟的营养,谁掌握了这种大慈大悲,谁就掌握了佛法的整体。而佛教对慈悲之心付诸实践也是非常重视的,藏传佛教中的大慈悲观世音菩萨的雕像,就有一千个眼睛和一千只手,千眼是用来看到宇宙各个角落的痛苦,千手是用来帮助宇宙各个角落的受苦受难的众生。佛倡导为了众生的需要,要把包括生命、肉体在内的一切献出来,这是因为按佛教理论,所有这些受苦受难的众生不是和自己毫无关系的人,反而都是我们自身恩重如山的慈母,所以要慈悲以待,佛经称此为‘慈母众生’……”黎浩然听了半天,没听明白申壹在说什么,他打断申壹,“你说的是藏传佛教吧?这么说你对唐卡也有研究啰?”他突然想到了家里的那一幅黑金唐卡。
提到唐卡,申壹的兴奋点马上转移过来,“哎呀,我是太喜欢唐卡了,我家里就请了好几幅,有佛陀诞生像,有无量寿福,还有六世轮回图,还有大威德金刚……”“唐卡一般是用来做什么的呢?”“这么说吧,一般向佛的人,只是摆在家里供奉。而从本源上讲,大部分唐卡就像是图文并茂的教科书一样,是被修学藏密的佛教徒用来修学和体证佛法的,也是引导修学者体证密学教义的工具,因为唐卡中的人物、颜色都有它特殊的内涵,也就是佛教讲的所谓‘表法’作用,它包含很多历史、文化、科学等方面的信息,所以……”“那么黑金唐卡呢?”申壹的话黎浩然似懂非懂,他再次打断了申壹的滔滔不绝。
“黑唐卡,藏语称‘那唐’,黑色本身具有凶恶、暴烈、威严、黑暗、神秘等视觉审美特质和色彩象征内涵,黑唐卡一般用于表现藏传佛教中那些原始粗朴、威猛雄强、神秘深沉的密宗神灵的忿怒身。而黑唐卡中对黑色的崇尚,源自于西藏古老的原始宗教苯教,苯教俗称‘黑教’,因苯教徒喜蓄长发、身着黑衣而得名。从苯教教义法则探测,黑色体现了苯教创世学说中的黑白二元论观念及其所象征的深奥哲理。其后藏传佛教密宗在藏地盛行,吸收了大量本土原始宗教、苯教的教义内容,与之相适应的各种藏传佛教艺术形式便应运而生,黑唐卡便是其中之一。”申壹噎了噎唾沫,继续说道,“黑唐卡艺术还把对金色的运用发展到了极致。藏民族对金色的热爱,源自于对佛教宇宙三界学说中天界太阳神的崇拜,是对大自然光明的追求,象征着对世间万物生命之源的向往,同时金色也代表着珍宝和财富。因而金色在藏传佛教中被视为对神佛崇敬的最神圣的供养方式,并在长期的艺术实践中创造出了诸多使用金色的技法,如唐卡中常用的勾金、涂金、磨金、刻金、染金等等……”
看来申壹对唐卡还真有些研究,看来他是真的喜欢唐卡了。黎浩然第三次打断他,“那么,你见过古战獒的黑金唐卡吗?”
古战獒?!申壹看着黎浩然,努力在大脑里搜索,然后无奈地摇摇头,“说老实话,还真没有,不过我还真喜欢藏獒,我还想着什么时候去找两只来养养呢。”这哪跟哪,看来申壹是真没见过。黎浩然担心自己说错话,正巧来了个电话,接完电话就准备告辞,可申壹仿佛嗅到了腥味,仍然意犹未尽追问,“咳,你是不是有这样一幅古战獒的黑金唐卡?什么时候让我也见识一下?”“没有,我只是随便问问。”说话间黎浩然已经起身往外走。申壹有点失落,但也只能跟黎浩然告辞分手,眼看着黎浩然已经走出门外,他的大脑突然间电光火石地闪了一下,对了,他搜集的那张关于黎浩然的观察报,那后面不就有一幅黑金唐卡吗?当时申壹只是过了一眼,总觉得哪里不对,可一疏忽也就没有细看,现在申壹终于明白了,他的眼里闪过一道精光,赶忙朝黎浩然追过去,“我有一位很内行的朋友,是搞唐卡收藏鉴赏的,你要是感兴趣,我介绍你认识一下,他叫张西平,在后海附近开了一家唐卡店……”
黎浩然已经打开了车门,他朝申壹挥了挥手,然后钻进汽车的后座里,不过黎浩然已经记住了“张西平”这个名字。
由于公司有事,黎浩然回家已经很晚。他连夜从网上调集了大量的有关唐卡的资料,但是仍然查不出手头那张黑金唐卡的出处。如果你不知道她的价值,那么看看那些想得到她的人的眼睛——既然有人在觊觎着古战獒图,既然一说到古战獒唐卡申壹就两眼放光,那么至少说明黎浩然手上握着的不是等闲之物。那么,这幅黑金唐卡到底是什么样的背景呢,黎浩然越来越感到好奇了。
通过朋友介绍,周二上午,黎浩然找到了一位在故宫博物院做顾问的古物鉴定专家。专家姓赵,已经退休多年,现在琉璃厂弄了个工作室,玩一些古董字画什么的,偶尔也给人过过眼。黎浩然见到先生之时,赵老正穿着长袍马褂,玉树临风的,打算在一幅未完成的国画上添置山水,听到有脚步声进来,头都不抬地问道,“你觉得那山应该画在哪个地方好?”黎浩然指了一处空白处,赵先生继续问,“你怎么知道应该把山画在那里?”“我是从数理学推算出来的,空间就是无数数理的组合,我认为只有把山画在那个地方,才符合空间逻辑。”赵先生这才抬起头来,把黎浩然从头到脚打量一番,然后说,“嗯,说吧,你想干什么?”接着他自问自答道,“你是来说唐卡的事吧,对了,你在电话里说过,怎么着,带来了没有?”“你是说……?”“唐卡啊,你不带原作来我怎么给你鉴定。”黎浩然一时愣在那里,他原本想先打探一下,然后看情况再决定是否把唐卡带出来的,现在看着仙风道骨的老先生,反而不好意思起来,于是赶忙说,“我这就回去拿,就回去拿。”
一个半小时后,黎浩然拿着黑金唐卡返回。当他走进赵老的屋子时,他的那幅国画刚刚画完,正卷起袖子,要在画上最后落款。黎浩然恭敬地站在一边,看着先生盖完最后的那颗红印,然后才小心地把唐卡奉上,“赵老,唐卡我带来了。”“好!”赵老把画纸揭起来放到一边,在桌面上誊出一块空地,黎浩然赶忙上去把唐卡摊开。
看着这陈旧的唐卡,赵老良久无言,然后叹了一声说,“你去找这个人吧。”他给黎浩然写了个地址,然后无论黎浩然再怎么问,他也不肯再开口。英雄气短,无奈之下黎浩然只好按图索骥,当他找到那个赵老写的那个地址时,他发现竟然是国家文物部门的一个技术检验机构,看来这老先生并不是虚妄之人,难得他那么尊重科学。黎浩然出示了赵老的字条以及自己的证件,那位不到四十左右的技术员二话不说,很快就进入了工作程序。一个小时后,这位一丝不苟的工作人员交给黎浩然一张检验单据,并笃定地告诉他:这幅唐卡所用的画布,是一千多年前的尼泊尔麻布,它的颜料,则是现在已经绝迹的手工打磨的珍稀矿物,至于其它的,他介绍黎浩然再去找找赵老。
黎浩然拿着唐卡和化验单据,再返回琉璃厂时,已经到了下五点多钟。从早上9点多钟出来,几番周折,他一整天都没吃过东西,现在再回到赵老工作室,他已经是饥肠辘辘。可不幸的是,赵老早就下班回家,工作人员告诉他,赵老一般是上午10以后才来,下午没事4点左右就走了,劝他改日再来。黎浩然再问赵老家住在哪里,可是工作人员却闭口不说,任是怎么问都问不出个所以然来,无奈,黎浩然只能开车回家。
整整一天,就为了这么一件事,想着出国开会要准备的资料,想着公司一大堆的事等着自己,黎浩然有些窝火。推开家门,凡凡和尘尘正在客厅看电视,这段时间在演一个日本的动画片,两小家伙一下学回家就抱着电视机不放。黎浩然看了儿子一眼,简单地对周姨交待了一句,“快准备饭。”然后拿着唐卡就径直上楼去了。把唐卡放好后,黎浩然又找出那张化验单据,正准备把它放到抽屉里,突然他发现那张单据的背后竟然写着一行字:“后海XX胡同89号,张西平。”
黎浩然把单据前后翻转着看了几遍,他确信这行字是谁特意写给他的。张西平!申壹曾经跟他说过的那个在后海开唐卡店的朋友,他不是也叫“张西平”吗?黎浩然马上想到那位化验员沉默的面孔,以及那张沉默的脸孔后,隐藏着的神秘莫测。
黎浩然把化验单据小心地夹在一个笔记本里,下楼来到餐厅,周姨马上给他奉上一碗餐前汤,并抱歉地说,“对不起,晚饭还得过十五分钟才好。”黎浩然坐在餐桌前,也顾不了那么多,端起碗就喝,一天没吃东西,他实在太饿了。汤喝了一半,他才想起桑梓没回来,于是问,“夫人来过电话吗?”“夫人说晚上有个重要的手术,不回来吃晚饭了。”黎浩然“哦”了一声,稍稍垫了垫肚子,到客厅找两个儿子去了。他要把胃留着,等会吃更美味的正餐。
正好是苏老师上课的日子,晚饭还没有吃完,苏寒烟已经在客厅等着了。这是一位做事十分干脆利落的女人,她来黎家上课不过才几次,每天课点一到,也不管孩子们在做什么,她都会即时打断把他们带到“2号教室”;而结束的时间一到,她又会嘎然而至,决不会再多呆半分钟,也决不会留下来与主人套近乎。她的做法看上去虽然有些生硬,但是却把闹事的黎知尘收拾得服服帖帖的,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吃晚饭时听说晚桑梓有个很急的手术,估计一时半会还回不来。上完课后,苏老师意外地留下来说想跟黎浩然谈谈。黎浩然正在电脑上查资料,周姨上来向他通报的时候,他一时没有反映过来。其实黎浩然并不把孩子们学京剧当回事,更不把他们的学习进展当回事,因此苏老师要为此与他正儿八经地谈话,他有些不以为然;不过想想苏老师如此负责,也不好拂了人家的好意。
黎浩然站起来,正想到卧室换件正式点的衣服,苏寒烟却已经站在了书房的门口,看来她是跟在周姨后面上来的。在黎家,一般不会把生人往楼上领,也许是因为自己没有拦住苏老师,周姨有些惭愧,她抱歉地朝黎浩然笑了笑,一时间有点进退无据。黎浩然看看自己的睡袍,再看看苏寒烟,有些不好意思,但苏寒烟并没有退却的意思,黎浩然只能温和地对周姨说,“苏老师也不是外人了,周姨你下去吧。”阿姨这才放心下楼,走出两步,她又回头狐疑地看了苏老师一眼。
“你,好像很意外?”苏寒烟声音不高,但是异常清晰,她随手掩上书房的门,朝沙发走过来。“不,不意外……请坐,只是我这样不太礼貌。”黎浩然又看了看自己的睡袍,好在他里面还穿着睡衣裤。窗子紧闭着,外面的声音一点也透不进来,在这样密闭的屋子里与一个陌生女子单独对峙,黎浩然有些紧张,尤其这是在自己的家里,可是……他一边希望桑梓赶快回来,一边又希望她千万别在这时候回来。
“来你家几次了,还没机会跟你说过话。其实能够为您服务,真的是一种荣幸。”苏寒烟穿着咖啡色的薄羊毛套裙,裙摆很大,是欧版的,既飘逸又很有质感。原本黎浩然以为她会在沙发上坐下的,没想到她却走到沙发边就停下来,并找了个最优美的姿势站在那里。“我也一样,听老霍说你的戏唱得很好,可惜一直没机会去听。”“你要早说我会给你送票的。”黎浩然没敢接口,因为他明白不管他怎么回答,都会像一种挑逗——在这样的情境下。
黎浩然感到有些憋闷,他走过去拉开窗帘,打开通往阳台的门,再走到阳台上把一扇窗子打开,一股凉风吹到脸上,他终于感到面部肌肉不是那么紧了,这才走回屋子坐到真皮的靠椅上。苏寒烟看着黎浩然做完这一系列动作,直到他在书桌前坐好,才终于低头嫣然一笑,“你好像有些紧张。” 黎浩然没有回避苏寒烟的调笑,他发现这个傲慢的冷面女子,笑起来其实也挺好看的,于是礼貌地问,“您找我,是有什么事吧?”苏寒烟没有马上回答,她从沙发边立起身,不经意地走到那幅唐卡之前,“你喜欢唐卡?”黎浩然心里一惊,“谈不上,一般,怎么啦?”“没什么,随便问问。”苏寒烟伸出手,她想摸摸那唐卡,可还没碰到那画卷,她又识趣地把手缩了回来,然后淡然地走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