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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罗语萍 当前章节:15402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21:49

这女子离开唐卡,在屋子里来回走动。“我,只是仰慕你。”她说这句话时,好像是在跟人聊天,又像是自言自语。对自己的魅力,黎浩还是很自信的,只是苏寒烟会在这时候以这样的方式说出来,他还是有些始料不及。看着苏寒烟不再关注黑金唐卡,黎浩然马上放松了警惕,他不动声色地笑了笑说,“谢谢。这就是你要跟我说的?”“可以吗?”苏寒烟挑战似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诡秘地一笑,“有点凉,把窗子关上吧。”说完便沿着刚才黎浩然走了一遍的路径,走过去重新把窗子、阳台门以及窗帘拉上。她走动的时候,穿着透明丝袜的两条小腿露在外面,非常性感。黎浩然没有说话,他的心有些乱。

“你家的房子真不小,一直都没机会参观。”苏寒烟说。“那我带你看看。”黎浩然像抓住救命稻草似的,他一边说一边站了起来,并把椅子推到了一边。苏寒烟嗔怪地斜了他一眼,“那么着急干嘛,我找你真是有事的。”她朝黎浩然走过来,然后又擦着他的身体走到他的后面,黎浩然站在那里一动不敢动,他真不知道这个女人想干什么,但是苏寒烟这异常的言行却勾起了他的好奇,也让他的身体有些兴奋。认识桑梓后,他从没对别的女人动过心,更没对任何女人有过非分之想;按理说,苏寒烟也不是他喜欢的那种类型,这个女人虽的表情和眼神太复杂了,黎浩然不喜欢这样复杂的女人,可今晚跟她呆在一起,黎浩然却有一种异样的感觉,这个女人擦过他臂膀的地方,有些隐隐地发热。

“你说吧,我会满足你的。”黎浩然背对着苏寒烟,他这句话有些暧昧。屋子里一阵沉默,黎浩然感觉苏寒烟在慢慢地转过身来,“你说的是真的?”苏寒烟的声音像烟雾一样,蒙在黎浩然的心上,他没有回答,他突然产生了一种冒险的冲动;可是这种冲动还没有并发出来,一张滚烫的脸就贴在了他的背上,一时间黎浩然全身僵硬,他闭上眼睛,他想弄明白发生了什么,可是大脑却一片空白。

这种空白的状态持续了好一会,黎浩然才慢慢睁开眼睛,这时他第一眼就看到了那幅黑金唐卡,唐卡中的古战獒,正怒目圆睁瞪视着他——黎浩然心里一凛,他第一次发现这幅黑金唐卡竟然是由透视法画出来的。由透视法画出的人物像,不管人在画前如何左右移动,画中人物的眼睛都好像在跟著你,蒙那丽莎就是最经典的透视画画作。黎浩然全身的血液瞬即冷却,他用力挣脱了苏寒烟的身体……

那一夜,桑梓像有意要给他留下空白似的没有回来,只在黎浩然临睡前来了个电话,说可能要忙到第二天早上。想到桑梓黎浩然有些内疚,也有些后怕;他还想如果这事不是发生在自己家里,而是在外面的任何其它地方,他是不是就会……想到这,黎浩然就不敢再往下想了。

这一夜,黎浩然又做梦了。他梦到了一条幽深的隧道,隧道两壁挂满了各式各样的唐卡,一个男孩像回到家一样,触摸着那些绚丽的色彩,眼光变得越来越迷离……突然隧道变宽,那男孩奋力地奔跑,漫山遍野的唐卡灼痛了他的眼睛,于是他哭了;哭着哭着,那男孩慢慢地变成黎浩然自己,他站在那漫山遍野的唐卡前,惊奇地看着那神奇的景致,他的喉咙里发出咕噜的声音,他想喊,但是喊不出来,一个激楞,黎浩然醒了。

黑暗中黎浩然睁着眼睛,把刚才的情景又想了一遍,然后无意识之中伸出手来,摸了摸旁边的位置,却发现床的那一半是空的,这才想起桑梓没有回来;他反复摸索着桑梓睡过的枕头,他发觉自己像思念母亲似的思念这个女人。

月光照着茂密的柿子林,清风过处,树影幢幢,一阵青涩的柿子香味飘来,让人很难想象在北京这样一个喧嚣的大都市旁边,竟然有如此静谧安详的乡野氛围。

这天晚上,桑梓并没在医院过夜,而是在北京昌平的柿子林基地。刚刚做完手术从市里赶来,桑梓有些疲惫,她站在基地二样的窗口,看着黑暗中的柿子林,努力掩饰着内心的紧张和焦虑,一件意料之外的事情终于发生了,她在深夜从市里赶来,就是想从活佛这里得到力量。

丹增正在画室画一幅非常重要的唐卡。

僧人作画,动笔之前都要先行沐浴,然后打坐入定,最后才能入境动笔,因此如果没有非常要紧的事,是不能轻易打扰的。桑梓在门外等了半个多小时,侍者才把她召入画室旁边的禅房,桑梓进去的时候,大师仍闭目默念着经文。桑梓尽量调和自己的语气,尽量不冲撞大师的心境,她轻声报告道,“大师,这几天我们发现有两拔不同的人在跟踪黎浩然,已经查明其中一拨是日本人,另一拨是一个异教组织,好像是我们的老对手,具体他们的底细还在调查。另外,黑金唐卡可能会有危险,要不要转移出来?”桑梓的话语里,掩饰不住对丈夫安危的担心。

“当年渥南里大师决定留下后代的时候,就想到了要让他们经受各种考验;黎浩然的身上流着先祖的血脉,自有佛祖可以保佑。”丹增温和地说。过了好一会,他又缓缓道来,“公元2500年前,乔达摩?悉达多先拜阿罗兰仙人为师,行禁欲之‘梵行’,修学禅定三年,深入佛教所说的‘无所有处定’,尽穷老师的修证,但是并没有从中发现足以解脱生死的方法。于是他又拜访了郁头兰仙人,继续修习禅定,深入更高一级的‘非想非非想处定’,证到了佛学所谓的‘世间禅’的最高境界,但是依然没有见到究竟的解脱大道。悉达多于是赴伽耶城外的优娄频罗村的苦行林中,与苦行沙门为侣,修习苦行。释尊不食烟火熟食,甚至吃过种子、草、牛粪,乃至日食一麻一麦,最后绝食修定,直到呼吸完全停止,能听到体内的血液在暗中流淌,顶骨欲开似裂,腹中痛如刀绞,全身发热似入火坑。如此六年下来,身体干瘦到了极点,两目深陷,全身仅剩皮包骨头,但他所追求的解脱之道,却依然不见踪影。”

丹增停顿了一会,继续往下说,“后来,悉达多独辟路径,开创了一条解脱之道,他还是用最初所学的‘禅定’方法,调和了身心诸息,克服了杂念、睡眠、昏沉;‘降魔’之后,次第进入于初、二、三、四禅,苦乐皆舍,万虑俱寂,心如止水,清静澄澈……”

“大师,您的意思是……?”桑梓茫然地问。丹增睁开眼睛,温和地说,“释迦牟尼佛把生死轮回的原因归结于自己的内心,任何时候,我们都要保持内心的宁静,不要急躁,也不要操之过急。”桑梓明白了丹增所指,她有些惭愧,“谢谢大师指点。那么,我们应该怎么处理黑金唐卡呢?”丹增站起身来,在屋子里来回踱着步子,他仍然循循善诱地说,“在我们古老的宗教里,要获取宝物分别有两种过关的方式,一种是破解各种机关暗道,另外一种,则是要经历艰难的世事沧桑。看上去第一种方式凶险异常,而后一种方式,则更考验一个人的意志和信仰,也更能体现佛的大义。我们,要担得起佛祖的考验。”

“是,我明白了。”桑梓说,“当年您要把唐卡留在北京,就是想让它历尽人世沧桑。”“这是佛的旨意。让唐卡留在北京这么多年,是为了等待破译它的那个密码。”密码?!桑梓一直以为,黑金唐卡作为寺庙的镇寺之宝,她之所以历尽艰辛寻找并守护它,不过是因为它的宗教历史价值,现在听丹增的意思,难道这后面真还有什么更深的隐秘?她终于问出了她一直想问的那个问题,“大师,那幅唐卡到底有多重要,里面是不是还隐藏着什么秘密?”

丹增走到窗前,看着黑暗中的柿子林,长叹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地说,“你为这幅唐卡付出了太多,到今天也没必要瞒你了。像这样留存千年的唐卡世上已不多见,就是唐卡本身就已经价值连城;而在这幅图之外,还隐藏着一个惊天的秘密,它跟千年前消失的一个城堡有关。”丹增停了一下,接着说,“公元一千多年前,西藏发生了一场剧烈的地震,地壳带断裂,一座规模宏大的宫殿生生陷落到地底下,包括宫殿里所有的经藏和珍宝。当时所有的人都被活埋在地下,活埋在永远的黑暗里。可是一位高僧却在黑暗中醒来,在一只经历过血雨腥风的神兽的引导下,他在那深达近千米的地底下爬行了30多天终于见到光明,这才知道陷落的建筑给合拢的地壳留出了一道绵延到十几公里外的裂缝,他就是从那裂缝中爬出来的。这位高僧就是我曾经跟你说过的渥南里大师。后来渥南里大师就在原来宫殿陷落的地方建起了一个寺院,永远守护着地下的城堡;与此同时,高僧还凭着记忆,绘下了他在黑暗中爬行30多天的路线,这就是一幅进入地底宫殿的路线图,这幅地图就藏在这黑金唐卡之中。”

桑梓长吸了一口气,心想怪不得那么多人都想得到这幅唐卡,她接着问,“你是说路线图在黑金唐卡之中?!可唐卡已经在世上流转了一千多年,怎么一直没有人破译出那幅地图?”桑梓接着问道。

“是的,这也是我们所有人心中的疑问。当年渥南里大师逃出生天之后,给世间留下了三件宝物,一只骨笛、一幅唐卡、一个开启唐卡的密码。”

“我知道,那只骨笛在一个日本人的手里。”桑梓说。

“那是渥南里从地底带出来的唯一信物。当年朗达玛灭佛,渥南里自感地下宫殿的秘密难保,于是让他的弟子热巴丹带着骨笛远走中原,恰逢当年唐王朝也开始了历史上最大的‘灭佛’运动,于是热巴丹带着骨笛流落日本。到现在那骨笛还一直在日本中村家族的手里。至于开启唐卡的密码,那是渥南里留下的第三件宝物,可是一千多年了,没有一个人知道具体的是什么。曾经有人想摒弃密码,直接派出大队的人马寻找传说中的地底裂缝,其中也包括日本的中村家族,可是每一次的结果都以头破血流而告终,那个裂缝入口仿佛从来就没存在过似的,从地球上完全消失了,近千年都没有被人发现。”

“传说吹响那只骨笛,唐卡中的藏獒就会闪动双眼,是不是……?”

“你是想说那密码是不是就是那个骨笛?我明白你的意思,渥南里大师留下的这三件宝物,其实是环环相扣的。当年大师已经预感到不测,他设计骨笛唤醒唐卡中的藏獒,是为了让有朝一日热巴丹或其后人能凭着骨笛,找到并识别战獒唐卡;但骨笛并不能开启唐卡,破译唐卡的路线图,还有第三件不为外人所知的宝物,这就是那个神秘的密码。”丹增顿了一下,接着说,“虽然我们不知道密码是什么,但是看护着那一方土地及地底下的宝藏,已经成为我们寺院永远的使命;把这幅唐卡看好并传下去,是你我的使命。”

“我明白了,大师。”

“说说扎西平措。”丹增突然转换话题,像看透穿桑梓心事似的。

“是,大师”桑梓拿出一叠图片,有关扎西平措的一切在眼前展开。

6、唐卡专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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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幅很有意思的画面。餐桌的正中央,一个生日蛋糕已经被瓜分得支离破碎,七八个女孩或东倒西歪,或花枝乱摇,或孤独沉醉,但无一例外地,都像在向她们的主人——寿星那珠儿小姐邀宠献媚。张西平坐在一群年轻的女孩中间,他似笑非笑地,居高临下,他高大的身子如同沉默的石头;白衣白裙的那珠儿,如同一个骄傲的公主,与她的国王一起俯看着身边的芸芸众生,她像一匹柔软的绸缎,不经意在挂在这黧黑的巨头之上。

这天是那珠儿小姐的23岁生日。23,无论如何都是一个好年岁,它比25岁更年轻,比20岁更成熟,它游离于重要于非重要之间,自由地重视着自己。是的,那珠儿是重视自己的一切感受的,而她所有的感受,均来自于这位叫张西平的男人。三年前的同一天,她在这家酒吧看见了窗前独自深思的张西平,从此以后,她就跌进这深不可测的沉默里,从而更深地感知到沉默所包含的份量,今夜她是在给自己举行一种仪式:她要从这个夜晚走进去,当她再走出来的时候,会从一个女孩变成一个女人,她已经想好了。

喧声散尽,灯光散尽,朋友散尽。那珠儿依在张西平的臂弯里,慢慢走向几条巷子之外的张西平的唐卡店。这种走,是不走;这种走,其实是一种更深刻的留,那珠儿把刚才的沉醉残留在嘴角,只是为了蒙蔽自己,麻痹自己,因为有一种双重的痛,在她心里已经长达三年之久。她知道店的深处有一套卧房,那是张西平的居所。

很深的胡同,很深的店。他们慢慢地走着,夜里的风有点凉,那珠儿裹紧淡蓝色的风衣,不即不离地走在张西平身边,不即不离,是他们三年来的状态和距离。今夜,那珠儿想把这距离拉近到无,她不时扭头看向身边的那个人,夜色很浓,她看不清,走在他的身边,有一种凄冷而痛楚的幸福,她于是把自己靠了过去,以一种清醒的醉态……

“咔嗒”一声,那把老式的铁锁随之打开,那珠儿被张西平搀扶着进了屋子。“怎么醉成这样!”这个男人自言自语,他不知道其实这种醉比清醒更加清醒,这种醉是那珠儿今夜的武器,今夜,她要得到他。她早就预谋好的。一种恰到好处的温度,一种恰到好处的风,他把她扶到里间的床上,给她脱了鞋,然后她听到洗手间传来哗哗的流水声,再一会儿,一条温热的湿毛巾伸进了她的衣服里——张西平这样瓷娃娃般地侍候她,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今夜她决定不再满足于这种单纯的侍候,她要要更多。

当张西平第二次把毛巾贴进她的背部,迷蒙之间她伸出手,攀住了他的脖子。“西平哥哥。”她听到自己在梦里叫唤。那只擦洗的手停顿了一会,然后另一只手拿开她攀在脖子上的手臂,“听话,醉成这样,就不洗了,擦擦睡吧。”张西平的声音是温和的,像一个父亲。那珠儿顺从地放下手,她又跌进了他们相处的那种强大的惯性之中。

屋子里真安静。半醉半醒的那珠儿,用耳朵捕捉着屋子里的任何一点动静,她听着张西平擦洗她的声音,把床头的薄被轻轻盖在自己身上的声音,听着他走进盥洗间的声音,再听到自来水哗哗的声音,仿佛还有张西平擦洗沐浴露的声音,还有他穿衣服的悉悉索索的声音……

他终于穿着睡衣来到她睡着的床前,她闭着眼睛让他看着,她能感受到他的目光在柔和的灯光下拂在自己的脸上,她甚至都能感受到他的气息,于是她故意翻了个身,朝床里滚去,以给他留出可以躺下去的空间。他果然就在那珠儿的旁边躺了下来,并把她身上的薄被拉了一点过来搭在自己的身上,然后关灯睡觉。

他们这样躺在一起已经不止一次了。可是每一次,他们都就是这么各自躺着,每一次那珠儿都能听到他均匀的呼吸,而她自己,却每次都整夜无眠。她时常在想这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男人,这个男人为什么对身边滚烫的肉体没有丝毫兴趣,难道他是生理上有问题?或者是因为什么别的更隐秘的原因?——不,那珠儿已经受够了折磨,这简直就是一种侮辱,是一种比侮辱更深的伤害。那珠儿想要他。

在那轻微的酣声没有响起之前,那珠儿迷醉地把身子贴了过去,今夜是她的23岁生日,她要他!她的乳房贴着他的背,她感到自己的乳头在隐隐地发胀,他把一只手伸过他的胳肢窝抱着他,他一动不动地任她抱着,这种沉默无异于一种鼓励;她于是把手往下探,直到接近那隐秘的地方……这时,他转过身来,黑暗中面对着她的脸说,“睡吧。”他的声音有些干涩,但却让那珠儿感到万份委屈,她把手收回来,一串眼泪悄悄地涌出眼角。

没想到这行泪水涌出来后,却越发地汹涌,她甚至没有一点要阻止这汹涌的泪水的意思,就在她在放声痛哭的时候,张西平抱紧了她,“怎么了?怎么了?”他不安地问着,并帮她擦试着泪水,她借着这泪水的掩护深深钻进他的怀里,“西平哥哥,我要你,我要。”她无限耻辱地说着,并把手伸进他薄薄的睡衣里面,再次无限制地向下探索,就在她的手碰到他的私处时,她发现那里已经是一根通红的火棍——三年多了,难道他一直就这样与她相处的?她握住他,哭得更厉害了……

那珠儿与张西平的相识,有一点偶然,也有一些怅惘。

那是一个阳光颓废的下午,大学生那珠儿独自游荡在后海的胡同里,那天是她的20岁生日,本来家里早就为她准备了庆祝晚宴,可是临到最后,她却自己退却了,逃走了——从这一天起,一件让她无法理解、也难堪重负的事情,将不由分辨地嵌入她的生活,这让她十分茫然,更为此心烦意乱……就在那浑沌的夕阳里,在那千年寂寞、千年吟唱的什刹海边,那珠儿看见了张西平,他坐在一个酒吧的落地玻璃窗前,沉默地看着这个流走的世界,嘴角抹着秋日里最后的那缕余辉。

当那珠儿走进这个人的视线时,他们互相成了对方的风景。那珠儿于是走到那风景前,竖着手指轻轻地晃了晃,那个人在玻璃的那一边笑笑,他笑起来的时候有点像什刹海的水,虽然仍然静止,但是却泛着微微的波光。那珠儿被那波光吸引,于是也走进了那个播放着小野丽莎乐曲的酒吧。

“你看什么?”那珠儿像个老相识似地问。

“看一切。”

“你总在这里?”

“我总在所有的地方。”

“那你是佛了。”那一年,那珠儿开始接触“佛”的一切有关知识。

“佛是所有的人。”

于是这两个人就坐在那儿,一起看着夕阳落在什刹海里,直到再也没有浮起来为止。当夕阳完完全全消失的时候,城市的街灯却亮了,于是他们转过身来,开始看酒吧里的一切人声,当然,更多的听。在那如梦如幻的光影中,那珠儿对她面前的人说:“我想给你说一个梦。在那个梦里,一张黑色的唐卡铺满大地,一只苍鹰在头上盘旋不去。那里有褚红色的院墙,有火红色的袈裟,一个男人半明半暗的脸,隐藏在一根巨大巨大的廊柱的阴影里,但是无论我怎么努力,却总是看不清他……”这是一个让张西平十分惊悚的梦境,就在那珠儿讲完这个梦后,张西平把她领进了一个挂满唐卡、飘着佛音的大屋子里,对她幽幽说道,“这就是梦的开始。”于是那珠儿开始走进张西平的生活……

张西平的生活,是一种单纯的生活。他更多的时间在他的唐卡店里,看书看报,裱画谈画,偶尔也去一次西藏或者青海;他的朋友很多,可以说糅杂了各色人等,但所有的这些交往,都一律地十分低调。那珠儿经常在暗地里观察张西平,她觉得这个人的世界一定不止这么简单,她发现他也会开玩笑,也背着她与一些女人调情,有时还会私自约女人喝酒;她曾经跟踪过他,她甚至发现他还经常去夜总会,一群闻香而至的女人,一直就隐伏在他的身边。作为一个男性动物,张西平有他自己独特的魅力,而那珠儿,就是被他这种似是而非的冷漠和温情所迷惑的。

但是那珠儿仍然看不到他的内心,如同一缕阳光,永远也无法照耀幽深的井底。尤其是在深夜的睡床上,这个男人的自制能力让她不可思议;这个时时招蜂引蝶的男人,为何对身边关怀备至的女人,却可以表现得如此地纯洁——他曾经帮他穿衣服,帮她洗脚,帮她擦身子,哄她睡觉,可他就是不碰她,就是对这个女人的肉体,以及这肉体背后的尊严,一直视而不见……

现在,那珠儿终于抓住他了。抓住他的时候,她才知道张西平其实一直都想的,可是为什么她以前一次次贴向他的时候,他最终都躲过去了,他为什么要躲,为什么要装得若无其事,这个年代还有这样的贞洁吗?我都已经不在乎了,哥哥,你还在乎什么呢?!那珠儿哭着握住他,哭着把他的手放到自己的私处,然后哭着把自己向他无尽地挨近,这近在眼前却远在天边的幸福,她已经等待了三年。

她听到了张西平粗重的喘息声,她感受到了他呼到自己脸上的热气……他们就这样缠绵着,抚摸着,亲吻着,那珠儿还不停地哭着,她在尽情地积蓄着暴风雨到来前的力量,感受着幸福之前那绵长的前奏,仿佛这前奏越长,这幸福感就会越加强烈……然而,然而,就在要进入的那一刻,张西平却像一块巨石,轰然从她的身上跌落下来;那珠儿紧握着他的那只手,一下子握空在那里。他们停止了一切的动作……

不一会,那珠儿听到张西平起床的声音,听到他穿衣服的声音。他穿好衣服后对她说,“你睡吧,对不起。”张西平关上门后,那珠儿再次哭了。

唐卡店隐密的地下暗室,张西平独自坐在圈椅里,“白度母心咒”反复地播放着,他在这安详的音乐里坐了半个多小时,然后才站起来慢慢走到书案前,拿起放在桌上的放大镜。登载着黎浩然专访的那张观察报就在眼前,他再次反复地察看着观察报上的那张唐卡照片,思绪慢慢地拉回到遥远的西藏,回到那幅他追寻了二十多年的黑金唐卡上。张西平就是桑梓要找的扎西平措。

此时,在那珠儿身上的激情已经退却,张西平的心重新凝结,一个冰冷的念头重新紧紧地把他抓住:把黑金唐卡要回来!二十多年来,这个念头一刻也没有离开过他,这个念头更让他的心变得无比坚硬,即使再美丽多情的女人,都不能让他释怀。他知道自己对不起那珠儿,他更知道那珠儿喜欢他,他无数次想接受她,回报给她,可纵是怎样的努力,心底里总有一道闸门是关着的。这是一道透明的门,平时根本看不到它的存在,可一到关键时刻,这道门便横地里一拦,把他的情欲全部挡在门外。这是一种宗教似的情结,这个情结藏在张西平的心里,已经成为他生命的一部分,他无力挣脱,也不想挣脱,在这种欲逃还休的情感困境里,他已经感受不到除了回忆之外的花开花落。

是的,他的自我封闭,完全来自于那层淡薄的回忆。从他来到这个世界的那天起,那个小女孩便一直生活在他的记忆里,并成为他记忆中唯一跃动的风景;他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个女孩而生,当然,如果不是因为那幅黑金唐卡,他的一切也会为那个女孩而亡,但是那个血色的黄昏,一切都改变了,他追着一幅黑金唐卡,向着那个未知的世界走去,从此以后就没有回头路可走。他的心里只有悔愧。

是的,就是那幅黑金唐卡。张西平记得,那个阳光金灿灿的夏天的午后,他从山口的嘎果那里得到一枚人参果,正要塞进嘴里时,他突然想起了格桑卓玛,于是他撒开两腿就往山谷跑。但是回到寺庙,满院子都找不到那个死丫头,结果却发现她悄无声息地蹭在丹增的禅房外,小心地添着灯油。如果不是一时的好奇,他就不会看到那幅黑金唐卡;如果没有看到丹增对着一幅唐卡顶礼膜拜,他又如何能感知这幅唐卡的份量!然而就是那不该看的一眼,那不能原谅的一时冲动,铸成了他一生无法挽回的罪孽。

半年之后的那个晒佛节,一个卖鹰老人进入少年张西平的视线,在老人的肩上,站着一只羽毛锃亮英姿勃发的金雕。听拉贡大叔说过,金雕是鹰里最好的品种,可是张西平找遍了所有的地方都没有见到拉贡大叔,他只能跟着那只金雕及卖鹰人,寸步不离,他实在太想得到这只金雕了——得到这只金雕,他单调的生活会在山谷里飞得更高;得到这只金雕,那可恶的卓玛才会更加崇拜他,于是闪念之间,他想到了那丹增收藏的那幅黑金唐卡。这个念头一旦蹦了出来,就再也收不回去,张西平发现即使在晒佛节上,丹增也没有舍得把那唐唐卡拿出来,可见这幅唐卡是多么珍贵!也许是魔鬼附身,也许是心智短缺,张西平一闪念之间,跑回寺庙悄悄从佛龛里拿走了那个卷轴,然后以300元的价格买给了一个外乡人。

在唐卡离开他之前,扎西平措最后看了一眼唐卡中的那只古代战獒,那头雄魄的狮獒也正怒目注视着他。他的心猛地一缩,他意识到自己可能犯下了滔天大错,可他还来不及反悔,那个匆忙的外乡人就已经消失在人流之中,他的手上只剩下一叠花花绿绿的10元50元的300元纸币。300元人民币,无论是对于没有见过钱的扎西平措,还是对于当时的任一个藏民,都是一笔了不起的巨款。可是他拿着那叠花花绿绿的纸币,却再也找不到了那个卖鹰的老人,夜幕来临,赶佛的人陆续散去,扎西平措躲在寺庙的后崖上,远远听到喇嘛们的呼唤,另外还有格桑卓玛呜呜咽咽的哭泣。

第二天早上,当第一缕阳光从雪线闪出的时候,扎西平措溜下山崖,跟着最后一波赶佛的人们离开了他生活了12年的山谷,一只苍鹰盘旋在他的头顶,他一边走一边哭,他不知道他要去哪里,他只知道他要去寻找那幅遗失的黑金唐卡……

——找回这幅唐卡,把它送回丹增活佛,成了张西平生活的唯一目标。

这二十多年来,张西平一直致力于唐卡的研究,成年的扎西平措已经意识到,有关古战獒的唐卡,在世上已经独一无二;更重要的是,那幅唐卡很可能与一个古代陷落的宫殿有关,并且就不定就是从地下宫殿带出来的宝物。因此当张西平从观察报上,看到企业明星黎浩然身后的那幅唐卡时,他足足吓了一大跳,这张报纸放在他的案头已经几天了,经过无数次研究和比对,他几乎已经认定那就是当年他弄丢的黑金唐卡。为了确证事件的准确性,几天前张西平冒险去了那个别墅小区,当他打开阳台潜入那间书房时,一眼就认出了那就是他苦苦寻找的宝物:渡尽劫波,历尽红尘,那战獒就在昏暗的光线下静静地看着他……

现在张西平正试图从那张报纸中捕捉更多的信息,他已经收集了有关黎浩然所有可能找到的资料:他知道这是一个数学天才,曾经在美国留学,回国后创办自己的企业,新近这个企业刚刚在美国纳斯达克上市;他还知道黎浩然的妻子叫做桑梓,现在是一家有名医院的脑外科医生,他们有一对双胞胎的儿子,他们的儿子现在正在学京剧……这些信息构成了张西平对黑金唐卡目前所处环境的构想,只是他怎么也弄不明白,这幅颠沛流离的唐卡,怎么就会落在这个人的手里。

如果张西平还知道,那个叫做桑梓的黎浩然的太太,竟然就是他为之坚守了二十多年的格桑卓玛,不知道他的心情,又会有怎样的起伏和动荡。

张西平已经判断出这幅黑金唐卡的价值,但是又隐隐地感到这其中仿佛还隐藏着什么,他把照片反复地看了好几遍,然后他再次翻动码放在案头的一堆经文,他希望能够从中发现某些被他忽略了的细节。

张西平就这样把自己陷在那一堆故纸堆中,直到桌面的蜂鸣器突然“嗡”地响了一下,他才醒转过来。他看了看表,已经是凌晨四点多钟了,什么人半夜三更地还来电话。他按下蜂鸣器,手机信号马上转接过来,原来又是那个叫做“含烟”的女人。

十天前,一位女人来到他的唐卡店,说有重要的东西要给他,然后交给了他一个信封。那个女人皮肤有些苍白,她身材高挑,穿着黑色的连衣裙,黑色的头发高高地挽成一个髻,脸上有一种森然的冷气。她走进唐卡店的时候,非常地轻车熟路,好像面对自己的掌纹。那天刚刚开门营业,店员小雁刚把大门打开,她就径直走了进来,她说,“找你们张老板。”小雁有些讶异,还来不及通报老板,这个女人已经走进店厅,然后用柜台上的座机拨动了张西平的呼叫电话。

那时张西平刚刚起床,他有晚睡晚起的习惯,如果没什么事,他一般会睡到午饭时间才起来。当张西平从里间走出来时,一眼便看见那个高挑的女人,她正站在齐腰的柜台前,眼神凌厉地看着他;见到这个睡意未消的男人,那个女人径直走向旁边的会客厅。

“你是扎西平措。”会客室的门关上的瞬那,那个女人第一句话就把张西平吓了一跳。张西平一直以为,这个圈子里应该没有谁知道他的过去,可是这个女人一下子就叫出他的原名,这让张西平感到一股冷风嗖地蹿上脊背。他努力镇定了一下情绪,然后淡然一笑,“您说什么?”“你是扎西平措!”那个女人不容分辩地再次强调,她没有坐下,而是打开随身的红色通勤包,拿出了一个牛皮纸信封,“我是丹增活佛的信使,这是他给你的信。”这个女人把信封按到面前的桃木桌面上。当她报出丹增的名字时,张西平才终于松了一口气,他没有接那个信封,而是表情复杂地看着它。那个女人看了看张西平,再看了看的那个信封,得意地冷笑了一下,然后转身便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她背对张西平冷然扔下一句话,“我叫含烟,我会跟你联系的。”

那个女人走出屋子后,张西平把会客厅的门重新关上。当他确信不会有人来打扰时,终于忍不住扑向那个牛皮信封,二十多年了,丹增仍然还记得他!他一点点撕开那信封的口子,一点点想把里面的东西抽出来,好像担心弄破什么似的……但是他在信封里掏了半天,却是什么也没有掏出来,他把信封在桌面上用力地倒了几下,还是没有见到任何东西——不会是个空信封吧?张西平自嘲地笑了一下,又举着信封在阳光下看了看,然后准备把它浸到水里,这是最后的一招了!可就在这里,他从信封的内衬上,发现了一组机打的数字:19830629。

19830629!这是一组让张西平刻骨铭心的数字!1983年6月29日,扎西平措把黑金唐卡卖给了一个外乡人,并从此含泪走出西藏,这许多年来,这组数字如同纹身一样,已经烙在了他的灵魂之上……可是,为什么丹增会派人千里迢迢,把这组奇怪的数字送来给他?莫非他已经知道黑金唐卡面世的消息?或者是因为什么其他的原因?张西平不敢再想。

两天后,张西平接到了那个自称为“含烟”的女人的电话,电话里只有一句话,“请按那组数字拨打电话。”那是一组电话号码?北京有这样的电话号码吗?张西平丝毫没敢含糊,他郑重地坐在地下室的书案前,用座机拨动了那组奇怪的数字。三声长音之后,那边响起“咔嗒”的接电话的声音,张西平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上,正在这时,一个苍老而慈祥的声音远远传了过来,“孩子,我知道黑金唐卡是你心里的一个结,找到黑金唐卡并把她送回来,你心里的那个结便解了。”

这不就是张西平日夜思念的丹增活佛吗?当张西平放下电话的时候,早已经是泪流满面。原来活佛仍然把他当作自己的孩子,原来活佛仍然信任他,原来活佛还会交给他新的使命,原来……

从那一天起,要回黑金唐卡的信念更加坚定!只要拿到黑金唐卡,张西平就可以重新见到丹增活佛,见到他心爱的格桑卓玛,一股强大的动力推动着他,于是张西平与“含烟”的联系变得密切。可是这个女人总在夜深来电,她的电话总是很短,或者索性只给他留下一条信息,然后便来无影去无踪地消失掉。张西平想不出丹增有必要让人这样与他联系,有时他会想跟自己联络的人为什么不是格桑卓玛?对了,格桑卓玛还在西藏吗?她现在过得好吗?她在做什么?一连串的问题,他太需要有人替他解答。

但是“含烟”想必不会知道他的过往,也不屑于解答他的儿女情长;而张西平自己,也不愿一个陌生而冰冷的女人来撩开他的伤口——现在他和含烟,他们只不过为着同一个目的在做同一件事,这件事做完后,这个神秘的女人便会像她神秘地出现一样,最终从他的世界彻底消失掉。这样,反而更好。

深夜的地下暗室,张西平看了看电话上留下的信息:“小心那珠儿!”那珠儿?!张西平把这四个字反复看了几遍,然后彻底地把它删除。

天快亮的时候,张西平才睡下去。等他11点多钟醒来,从地下室回到地面时,那珠儿早就走了,这段她在一家杂志社上班,工作压力虽然算不上大,但也不是特别轻松。今天一大早,她还要赶着做一个专访,在张西平欧式风格的卧室里,这个女孩留下了一张字条:我还会来的,照顾好自己。

店员小雁叫了快餐,另一个伙计华仔已经把当天的报纸送了过来。“老板,你今天下午有个沙龙哦。”华仔提醒他。“知道,你也一起去吧。”张西平把头埋在青年报里,一边喝着咖啡,一边含混地回答,这时候他的目光正停留在一篇名为《“少年吴畏千里搜索”大起底》的文章上,文章的副标题是:“伊博网络为求知名度,编造新闻事件欺骗善良网民”。文章说的是伊博网络在半年前,制造虚假的“少年吴畏出走事件”,博取网民的同情和点击率,而事件中的所谓出走少年,其实是伊博网总裁梁鸿的一位朋友的远方表弟。一个刚刚被镀上“新经济楷模”光环的企业,刚刚上市没有几天,就开始爆出如此的丑闻,实在不能不让人扼腕叹息。

因为黑金唐卡的缘故,张西平对黎浩然已经非常了解,以前一直认为这小子的运气实在太好,看来这个人的“运气”,到今天应该到头了。张西平收了报纸,午餐已经送了上来,他简单地吃了一点,就和华仔拿着一摞材料,去参加下午在麦子店的一个所谓的“藏文化沙龙”。

这是申壹等一干伪佛学主义者搞的心理安慰战术,本来张西平对这类闲谈没多大兴趣,但他毕竟是个商人,好听点叫“文化商人”;商人的哲学就是赚钱,一帮赚了大钱到处寻找心理慰藉的人,将是“文化商人”最喜欢捕捉的对象,张西平也不能脱俗。因此偶尔他也会过来捧捧场,顺带弄几个客户回去,何乐而不为。

沙龙在申壹一个朋友开的酒吧里举办,这间酒吧由一间仓库改建,高高的屋顶还保留着仓库原来的管线;店主很善于变废为宝,在这些管线的基础上,进行各种千奇百怪地装饰,从而捣鼓出十分原生态的风格。酒吧分成内外两间,进门的玄关处,摆放着一张桃木的条桌,桌上摆着糌粑和酥油茶,碟子和杯子都有,客人可任意取食,据申壹介绍,这些糌粑和酥麻茶直接来自藏地,张西平尝了一下,感觉申壹还真没骗人。

张西平到达酒吧的时候,已经来了不少的客人。就着酒吧里昏暗的光线,他看见一波人正在外间的一张大桌子前窃窃交谈,另外还有三三两两客人,散落在各个小桌子之间。主办者之一的申壹大律师满屋客串,张西平一露头,他便像感应器似的,立即扔了谈话的客人迎上前来。

张西平与申壹的认识有一段渊源,几年前申壹接了个洗钱的案子,担心遭到对方当事人的报复,整天窝在家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生怕一不小心引来杀身之祸。有一天他实在憋不住,不知怎么便逛进了张西平的唐卡店。当时张西平正在厅里裱一幅马头忿怒明王的唐卡,两人一来二去地便聊起来。张西平告诉申壹,马头忿怒明王是观音菩萨的变化身之一,因置马头于顶上而得名;以这位菩萨为本尊,能祈祷降伏恶人、祛除病痛、退却怨敌,还能议论获取胜利。申壹当时正怀着心事,因此把张西平的话全听进了心里,离开的时候,竟然就要请购这幅马头忿怒明王的唐卡。

申壹回去后把唐卡挂在一个空房间里,有事没事便去拜几回,几天后他竟然听说那个要报复他的人得了重病,也没有了报复别人的雄心,从此以后申壹开始信佛,有事没有事便到张西平那里坐坐,日子长了两个人就成了朋友。

在唐卡的研究鉴赏上,张西平早就名声在外,还曾经被邀请到台湾和香港开过讲座,一些国外的客人都慕名找他。张西平今天能来,申壹自然脸上十分有光,赶忙隆重推荐给在座的各位,张西平发现这些人他一个也不认识,因此也没有坐下来;而旁边的华仔,则拿着一叠宣传材料,心领神会地插入这群人中。

见过外屋一干人众,张西平拿着一杯酥油茶,信步踱到里屋。这时他发现一个姓于的地产商也来凑热闹,并且跟两个女孩聊得正欢,大大的屋子里,他这一桌的声音要高出好几分贝。张西平想,到底是财大气粗之人,即使在这种打着谈佛论道旗号的地方,也敢罔自高声言笑,了不起!于是走过去拍了拍那朋友的肩,也加入他们的谈笑之中。这位于老板早年在海南做房地产生意,赚了第一桶金后便回到京城,开始在四环到五环之间圈了几块地,近十年下来,银子已经赚到不下数十个亿。可能是暴利太过吓人,于是便让他老婆到西藏捐资建学,而他的房地产项目开盘或举办活动,也总爱从青藏高原请两个喇嘛过来,假模假式地搞一些佛事。今天他特意带了两个地产记者过来,也许因为那两位记者都是女士,于老板显得特别兴奋,因此满屋子里,就数他的声音最高。

张西平跟于老板有过几次唐卡交易,于老板自打信佛后,每年都会请几幅唐卡送人,因此店里进了好的唐卡,张西平也总叫华仔第一时间通知他。在这里碰到张西平,于老板显得有点意外,忙把张西平介绍给那两个美女,接着便像内行似的,问张西平最近有没有进了好的唐卡。张西平向于老板推荐了一幅文殊菩萨的红唐,这幅红唐用西藏的珊瑚作颜料,并由青海一位高僧亲自执画,张西平是费了好大的功夫才弄到的。

在跟于老板交谈的时候,张西平总感觉背后有双眼睛在盯着他,他回过头来,却又什么也没发现。屋子里的人虽然不少,但大家都在三三两两地各自喝茶说话;屋子的东墙根下,几个人正围着一个穿着青袍的老头,如同耳语般在神秘兮兮地交谈,张西平猜测这伙人应该是在算命——在这样的沙龙里,时不时便能看见号称会“开天目”(是指修证得‘天眼通’,可看到一个人的前世今生)的高人,或真或假地给世俗之人指点前世今生。在这个屋子不起眼的一个角落里,张西平突然发现一个穿着华贵西装的瘦小男人,正坐在那里独自抽着雪茄。张西平心里一惊,他感觉这个男人的面孔有些眼熟。

跟于老板聊了一会,张西平借故有事要走。他故意走过那个抽雪茄的男人身边,但那人并没有看他,他也不好上前打招呼,于是自已出了外屋。华仔与一帮人聊得正酣,看见老板要走的样子,赶忙站了起来,张西平用手式按下华仔,然后独自悄悄地出了酒吧。但他刚走到街上,还没迈出几步,申壹就追了上来;申壹一把拽住张西平,四下里看看,确认没有什么人,然后才神神秘秘地把张西平拉进了一条胡同。

“有什么事你说呀,搞那么神秘干什么。”张西平说。

“知道里间那个老头是谁不?”申壹问。

“哪个老头?”

“穿青袍子那个呀。”

“不知道,怎么啦?”

“青海来的叶老师,是真正会开天目的。”

“你们哪次没有开天目的!”张西平有点不以为然,然后他淡然地问,“他看到什么啦?”

“他说有一件影响佛学界的唐卡已经面世,他还说今天有一位与这幅唐卡有关的人会出现,也不知道是谁,你不想等等看?”

与这幅唐卡有关的人?!张西平心里一惊,他意识到自己已经被人注意到了,他想起刚才那个穿青袍的老头,还有旁边坐着的那位雪茄男人。

“在墙根里抽雪茄的那个人是谁?”

“不清楚,好像是个日本人。”

“日本人?!”张西平重复了一句。

申壹没有接着往下说这个男人,而是一副大惊小怪的样子,“你知道有关古战獒的黑金唐卡吗?”

张西平心里又是一惊,“不知道,怎么啦?”

“你不是收藏唐卡吗?有人跟我提起过,我以为你会感兴趣。”

“谁提过?”张西平问。

“黎浩然,就是伊博公司的董事长。”申壹回答。

7、被人跟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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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浩然出国开会不到一周,回来后就发现公司出了那么大的漏子。要知道半年前的“吴畏出走全方位跟踪”,就是他最后拍板同意并在方案上签署的,当时他并不知道这是梁鸿一手“策划”炒作的阴谋,后来梁鸿把真相告诉他时,他还骂了梁鸿一顿,可想想事件中并没有任何人受到实际伤害,也就不了不之。现在事情已经过去了半年多,按理说人们早忘了这档子事,怎么一下子又翻出来了呢?是不是有人从中故意作梗?黎浩然真庆幸不是在公司挂牌交易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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