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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罗语萍 当前章节:15409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21:49

短短半个月时间,就出了两档子事件,这些事全在梁鸿分管的市场部门,黎浩然不能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然而更让他恼火的是,这些事还正在调查之中,还没有找到问题的根源,梁鸿就恼羞成怒地要解聘公关部经理,使本来正在恶化的事件进一步升级。

碍于多年的情面,黎浩然不便责怪梁鸿,回来之后,他第一件事就是召开新闻发布会,向媒体澄清事件的真相,向网民真诚道歉,当然他的这种“澄清”和“道歉”,也都是经过策划的。与此同时,黎浩然专门指派法律部成立了一个调查小组,小组组长直接对他负责。他是下了狠心,一定要把这两件事情的原因弄个水落石出。公司上市之后,业务没见有多大进展,倒惹出一堆的是是非非,真是让人又气又恨。

把手头的几件急事捋了一遍之后,黎浩然终于誊出了一点精力,于是又想到了那幅黑金唐卡,想到了那个未曾谋面的神秘的张西平。星期六的中午,他把小心地把唐卡放到汽车后座上,向着后海的方向驶去。

已觉秋窗愁不尽,哪堪秋雨助凄凉。这天早晨一起来,黎浩然就发现天上下着雨,本来他并不是一个多愁善感的人,但是这天的雨却让他生出几许的惆怅。雨不大,但是有些萧瑟,落叶伴着秋风细雨,无声地落在挡风玻璃上,让他感到有些凄清。这段时间发生了不少事情,单位的、家里的、他个人的,再加上出国回来还没有调整好,他感到有些疲惫;更要命的是,这两三天他都没能好好地跟桑梓说话,一是自己实在太忙,二是桑梓也一样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桑梓都在忙些什么?黎浩然突然觉得非常地想念她。

黎浩然不是没有勇气来面对这一切,但这时候更需要一些体贴、一些关怀。这次出国他见到罗伊了,罗伊跟他谈了到了当前的国际形势,谈到美国正在发生的次贷危机,还跟他谈到了梁鸿,罗伊对他说,“梁鸿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有时把持不住自己。”一起打拼了那么多年,黎浩然是了解梁鸿的,也是信任他的;他只是对当前美国的次贷危机感到担忧,他已经意识到,这可怕的危机很有可能就会漫延到中国来。这个时候,他希望桑梓能够在他的身边,这样,他会感到温暖。

他突然就想起苏寒烟来,想起出国前那个有些性感的夜晚。从理论上,黎浩然不会喜欢像苏寒烟这样孤傲而有些冷漠的女人,但不知为什么他有时又会想起她,想到她对自己说,“我一直仰慕你”;想到他走向阳台时,那两条穿着肉色丝袜的小腿;想到她从后面抱着他,把脸贴到他的背上,她的双乳软软地挠着他的肋骨……他想是不是该给苏寒烟打个电话,跟她解释一下;可时间已经过去了一个多礼拜,他已经去了一趟美国回来了,并且电话打通后,他跟苏寒烟解释些什么呢?算了,终究她还要来给孩子们上课,还是下次见面再说吧……

从西郊到后海,路并不好走,尤其是穿过中关村的时候,路堵得很不像话。黎浩然在西直门那里盘桥的时候,一走神就盘错了,结果转了一圈又开回到原来的地方。这时他想起了一个关于西直门立交桥的笑话,说的是美国人要攻打北京,到了西直门的时候,在立交桥上迷路了,结果绕来绕去又绕了回去,怎么也进不了北京二环的城内。想到这,黎浩然无声地笑了。

从德胜门拐进后海的时候,黎洁然又费了不少周折,因为一路想事,一路接电话,还不小心把积水溅到了一个老太太身上,本来想下去道个歉的,无奈后面跟着一溜的车,再加上隔着玻璃黎浩然看见老太太跳起脚,好一阵叫骂,想想也就算了。

就这样弯来绕去的,黎浩然终于在一条很不起眼的胡同,找到了胡同深处的那家唐卡店,从西北郊到此地,已经耗去了差不多近两个小时。好不容易把车停好,在锁车的当儿,黎浩然突然从后视镜发现不远处的一辆车里,有个人正鬼鬼祟祟地朝他这边看。这人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头发看上去很长,脸上还架着一副墨镜——这不就是刚才一直跟在他后面的那辆马志达6吗?当时因为路上车开得很慢,黎浩然每回往后看时,都能看到这个人,当时他还在想下雨天的,带什么墨镜呢,别一不小心蹭到自己车屁股上才好!

现在这辆车居然一直跟他到了这里,这到底是巧合,还是有什么原因?黎浩然不由多了一份警惕。本来是想先进去打听清楚了,再回车时来取唐卡的,这下黎浩然改变了主意,他重新打开车门,把那幅用防雨布包好的唐卡拿了出来。还是把这唐卡随身携带为好。

那珠儿正坐在店里的吧台后,半个主人似的一边上网一边听着藏地音乐。23岁生日那次失败的献身,并没有让她沮丧,她重新回到张西平的身边,就像什么也没有发生似的。她穿着白色的衣裤,那白色使她冰清玉洁,也让她看起来青春勃发。在藏地装饰风格的唐卡店里,她这身白衣特别醒目。

唐卡店除了展卖以唐卡为主的藏地艺术品之外,也供应简单的茶水和点心。一对美国人一边喝着咖啡,一边不时偷偷地看那珠儿;另一桌客人像是正在闹别扭,那女孩的要求特别的多,一会要这个,一会要那个,华仔已经给客人送货去了,小雁正紧张地站在吧台旁,时刻准备冲出去为客人服务。

雨还在无声地下着,黎浩然小跑着走进门廊,他刚刚推动玻璃门,门口的风铃就清脆地响了起来;铃声未停,小雁已经风也似的迎在了门,;站在吧台后的那珠儿,也直起腰身向门口张望。黎浩然站在门口,一眼就扫清了屋里的一切,他确信在这个100平方米的屋子里,并没有他要找的人,但是吧台后的那位小姐,则暗示了自己特殊的身份。

“先生,您是……?”小雁上下打量着这个穿着水洗西装的陌生人,想猜出他是来看唐卡的,还是来喝茶的;那珠儿则以敏锐的眼光,还在10米之外,就一眼盯在了黎浩然手上那长长的油布包着的卷轴上。那对看上去像情侣的男女,先是回身扫了黎浩然一眼,然后那男的像是发现新大陆似的,嘴巴半天都合不拢。最近半年,黎浩然已经成为媒体的焦点人物,因此认识他并不奇怪,他也已经习惯在各种场合被各种人认出来;只是今天,黎浩然是来办一件重要的私事的,他可不愿意让人知道他的身份。

黎浩然朝小雁点了一下头,径直走向吧台,手上的画卷太长,显得不太凑手。“请问张西平在吗?”他礼貌地看向那珠儿,然后又低头看看手上的包着的唐卡,表情有些尴尬。那珠儿善解人意地笑笑,她的笑有点缥缈,又有点意味深长,“请问您找西平什么事?”黎浩然意识到这个女孩已经认出了自己,这个聪明的女孩并没有说出来。黎浩然感激地笑笑,“有个朋友推荐我来找他,有幅唐卡想请他看看。”那珠儿听完,马上朝小雁努了努嘴,“给西平打个电话,有贵客到了。”然后转向黎浩然,“西平就在附近,很快就会回来,你先喝点东西等他。”她一边说一边走出吧台,郑重地把黎浩然领到了里间的会客室。黎浩然留意到他用了“贵客”和“西平”两个称谓。

“黎董事长,喝点什么?”在只有两个人的会客室,那珠儿终于不再避讳,她直接点破黎浩然的身份,同时瞟了一眼他手上的东西。

“咖啡吧。”黎浩然选择了一个靠西的位置,并把唐卡轻轻放在另一张椅子上。与外间的藏式店铺形成鲜明的对比,这间会客室采用的是现代中式风格:对面的东墙上,挂着一幅叫做《韵》的仕女吹箫图;墙角立着一扇装饰屏风,给屋子增加了厚重的感觉;楠木雕花的桌椅,一幅黑白棋子,一套高雅的茶具,不落痕迹地摆放在那釉色的桌面上。最让人惊奇的是,结合了欧罗巴式风格的雕窗下面,竟然设计了一个不规则的下沉式鱼池,十几尾金鱼在池子的水草间游来钻去的,水泵声叮咚地响着,闪亮的阳光照进池子里,让人很难想象自己是置身于一个商业店铺之中。

刚才不是一直在下雨吗?缠缠绵绵半天,怎么说停就停了?看着那洒进屋子的、还带着湿气的清亮的阳光,黎浩然心里一下子敞亮起来。在咖啡送进来之前,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发现窗外是一个清洁的小院,院子里种着各种杜鹃花,还有一簇北京为了奥运会,专门培育出的开遍各条主干道的五色月季,这月季在雨后的阳光中显得尤其艳丽。黎浩然正想着张西平会是怎样的一个人,那珠儿端着托盘,亲自把咖啡送了进来,屋子里瞬即飘出一股清芬的浓香。

“想不到黎总会对唐卡感兴趣。”那珠儿把咖啡小心地放到桌上,一缕头发从额前垂下来,她小心的捋了回去。

“谢谢,小姐您是……?”黎浩然走回自己的位置,把后半截话留给那珠儿。

“我是西平的朋友,没事就在店里呆着,叫我那珠儿好了。”那珠儿隐晦地亮出了自己作为张西平女友的身份,她的声音很清澈,也很轻淡,像一杯茶的气质。她把托盘抱在胸前,那桔黄色印花的托盘,与她的白衣服映衬着,显得特别鲜艳。“如果我猜得没错,您今天是带着一件重要的东西来的。”那珠儿小心地选择着词汇,她在权衡是不是可以留下来跟客人聊几句。

“此话怎讲?”面对着如此清纯的女孩,黎浩然自然不会拒绝。

“像黎总这样身份的人,这样的时间单身出现在这样的地方,决不会是闲庭散步。”那珠儿的眼睛瞟向椅子上的长长的油布包装盒,她的眼光里有好奇,似乎还闪着一点别的难以察觉的东西。

黎浩然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说,“谈不上,今天恰好路过,听说张西平是北京城内最有名的唐卡收藏鉴定专家,所以特来拜访。”

再问下去就唐突了,那珠儿一时之间找不到深入下去的话题,知趣地就此打住,“那好,不打扰您。您在这等着,有事按铃。”那珠儿指了指桌面一个暗红色的水晶按钮,转身走了出去,她走出去的身后,留下了一股迥异于咖啡的清香。

其实张西平并没有走远,他就藏在那间隐密的暗室里。当桌上的蜂鸣器响起时,他正跟上海专门研究犬科动物的丁惟教授探讨古战獒的问题。张西平与丁教授是老朋友了,他们在一次国际藏文化论坛上认识,彼此都留下了良好的印象,偶尔去上海,张西平总要去看看丁教授,去看看他培育出的新獒种;丁教授来北京,有时间也会到张西平的唐卡店坐坐,但是对于彼此的领域,双方涉及的都并不多。

基于多年来对唐卡的研究,张西平可以一眼分辨出一幅唐卡的年代、画师的年龄、画作的材质及颜料;他还可以判断出唐卡颜料的研磨力度,看出一幅唐卡,到底画了多长时间,是由一个人完成还是多人合作而成。但是对于藏獒,他的认识还非常地粗浅。如果不是因为那幅古战獒的黑金唐卡,他可能一辈子都没想过会涉及这方面的知识。

藏獒又称为藏狗、羌狗、蕃狗、大猊,是世界上最古老的珍稀犬种之一。原始藏獒生活在青藏高原海拔3000米以上的高寒地带以及中亚平原地区,在西藏、青海、四川、甘肃及尼泊尔甚至新疆、蒙古、宁夏境内,都可以发现藏獒的踪迹。在西藏、尼泊尔及其它喜马拉雅山区,藏獒今天大部份仍被当作寺庙、庭院和牲口的守卫,它们随着西藏的贸易商或羊群旅行,或者保护主人的羊群与帐蓬,以抵御狼、雪豹等野兽的侵害。根据研究,世界上特别是欧洲大陆许多其他大型獒犬,其祖先都是中国的藏獒。

丁教授告诉张西平,人们普遍认为,藏獒最早诞生于公元10世纪,其实在公元前1100年,就已经有关于大狗的资料出现。根据一些民间传说以及宗教经文,丁教授认为藏獒很可能是古代战争的一种武器,也就是说,在那个年代,獒完全可能代替人类去作战;在吐蕃王朝时代,军队里的士兵每人配一头战獒,从而百战百胜,成为战争史上不败的神话。随着兽战的消亡,藏獒逐渐演化为守护四方的瑞兽,又称守护灵。公元838年,吐蕃末代赞普朗达玛登位,随即宣布禁佛,为此僧侣们提前将大量的经典和圣物埋藏起来,而最后一批配备战獒的不败之师,也随着这批珍宝的秘密转移而神秘失踪。

张西平问,“那么关于古战獒的唐卡,应该是在什么时代?”

丁教授在网上笑了,“原来你是想知道这个。传说中守护珍宝圣物的那支军队神秘失踪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能够真正驾驭藏獒的军队,藏獒的作用逐渐淡化,藏獒的神勇也成为一种传说。所以你要说把战獒当成神物描画在唐卡上的,我想应该是在公元十世纪前后。”

张西平心想,丁教授的推断与自己不谋而合。唐卡的主要用途,是通过图形语言,将复杂而深奥的佛教哲理和修证方法表达出来,以便修学和体证;也有一部分,是用来纪录关于艺术、文化、祭祀、风俗、历史或人物,以起到记载、保存和流传的作用。他和丁教授都只能推断出这幅唐卡的年代,那么这幅唐卡的背后,到底隐藏着什么样的故事呢?为什么当年丹增把它当作镇寺之宝?为什么到了今天,竟然有那么多的人在追逐着它?……

张西平很不情愿他与丁惟教授的交流被人打断,因此小雁第一次呼叫他的时候,他并没有出来;直到呼叫电话嗡地响了第二次,那珠儿的声音幽远地传来:“有位姓黎的先生找你,请你鉴定一幅黑金唐卡。”黑金唐卡?!张西平心里一惊,这才结束与教授的谈话,迫不及待地从暗室内出来。

张西平对黎浩然的基本情况早就了如指掌,但是对黎浩然来说,张西平却是隐藏在暗处的一个神秘人物:申壹的无意提起、琉璃厂赵老的神秘拒绝、博物馆技术人员的神秘字条,这一切,构成了张西平神秘的出场色彩。在黎浩然原来的想象里,张西平年龄至少应该在四十岁往上,或者索性就是一个精瘦矍铄的老头,所以当高大、英俊的张西平出现在他的面前时,他感到十分意外。

张西平穿着白色的长袖紧身T恤,一身肌肉紧紧地绷在里面;一条洗得发白的Lee牛仔裤,与T恤很好地搭配在一起;打着啫喱膏的黑发,线条十分清晰地向后梳拢,既时尚又不失庄重。没想到张西平竟然是自己的同龄人,黎浩然不禁为这种戏剧性效果而兀自笑出声来,他脱口而出道,“想不到你这么年轻。我叫黎浩然,做了一家网络公司。”黎浩然率真地替上名片,二人的同龄关系,一下子拉近了彼此的距离,但他却又开始怀疑眼前的这个人,他真的像几位推荐人所强调的那么神奇吗?

张西平接过名片,“是么?不过黎总却是地球人都知道。”他顺着恭维了一句,接着明知故问道,“不知道是什么风把你吹来的,真是篷荜生辉啊。”

“玩笑了。我是通过一位高人指点来拜访你的,据说你是一位唐卡方面的天才,我有个东西想请你过一过眼。”黎浩然说着转身拿过那个被油布包着的长长的画轴。

其实从进会客室起,张西平就开始心跳加速。他尽量不去看那卷画轴,他尽量不看黎浩然的眼睛,他实在害怕自己的心思被黎浩然瞧破。很显然黎浩然是一个天性烂漫的人,也许这跟他的成长经历有关,这样的人聪明绝顶,但是却绝不会玩什么阴谋,他们会用比阴谋更可怕的阳谋,来最终取得属于自己的胜利。

基于一见之下的好感,黎浩然毫不犹豫就打开了那个油布包:那个张西平曾经见过的、已经陈旧得看不清的颜色包装绸布带出现在他的眼前。张西平努力压制着自己的感情,努力不去碰那个画卷,他看着黎浩然把把唐卡从包装带里取出来,然后一点点展开在眼前的楠木桌面上……这是怎样的一幅唐卡啊,张西平曾经为了它流落他乡,为了它耗去二十多年的光阴追逐不舍,如今画面中的古战獒还是那么骄傲,它的目光还是那么犀利,它的姿势还是那么高贵,张西平仿佛突然明白了自己这么多年来追求的意义。

当黑金唐卡完全铺展开的时候,张西平不自觉地伸出了手,他想摸摸这幅二十多年前多他手上流落的宝物,他甚至想立刻把它拿回来,去平抚他那么多年来深埋的隐痛,去了却他发誓要完成的不朽使命,但是他的手还没有碰到唐卡,心里却“咯噔”了一下,一种怪异的感觉掠过心头,他让自己尽快地平静下来。那珠儿把张西平的咖啡送了进来,她的目光在唐卡上停留了好一会,有点诡谲,又有点惊奇,然后她似乎很不甘心地退了出去。

“我是个外行。麻烦你给看看,这唐卡中到底有什么奥妙?”黎浩然期待地看着张西平,仿佛想从张西平的脸上看出点什么来。张西平已经压制住自己的激动,他用一种十分冷静的声音说,“那么,你可以告诉我你是怎么得到这幅唐卡的吗?”这个问题存在张西平的心里已经太久,当年唐卡从他手中失落,辗转二十多年没有踪迹,他太想知道这神秘的流转历程了。

黎浩然坦然地笑了笑,开始描述起8年前那个异国的黄昏:1999年,美国哥伦比亚大学。远处高高的教堂尖顶,一直插入蓝天,高大的欧罗巴式建筑,投影在绿草如茵的足球坪上。黎浩然追着一个出界的足球,向球场外宽阔的林荫道跑去,就在他逮到这只足球的时候,目光被一片黑色的光芒抓住:一堆花花绿绿的画图中,一只黑金唐卡中的古战獒正盯着他,獒兽那穿透世俗的目光,不禁让他心惊肉跳。黎浩然犹豫了一下,把球踢给同伴,然后走向旁边蹲着吸烟的那位中年黑人男子。就这样,黎浩然用200美金买下了那幅唐卡,“也在同一天,我认识了我现在的太太桑梓。”黎浩然不好意思地补充了一句。

正午的阳光射过窗子,直照在地面的下沉式鱼池里,十几尾不同颜色的金鱼在阳光下摆动着飘逸的长尾,其悠然的神情,让人无形之中会放松警惕。黎浩然这个故事看起来虽然简单,但是却向张西平提示了它曾经漂洋过海的经历,另外黎浩然最后补充的那句话,却无意中引起了张西平的警觉。“你的太太,叫桑梓?一定很漂亮吧?”张西平假装随口问道。“嗯,还行吧,至少我认为她是漂亮的。”黎浩然掩饰不住自己的自豪,张西平笑了笑。

“对我来说,算是一次拾漏吧。”黎浩然说。

“那么怎么现在才想起拿来让人看呢?”

“最近收拾屋子突然翻出来的,突然就想起找人给看看,我认识一个叫申壹的朋友,他说没准是个值钱的东西,让我找你过过眼。”黎浩然说。

“申壹?这家伙!”张西平笑笑,“不过依我看,你这唐卡还真是件珍贵的文物。”

“怎么说?”

“我研究唐卡已经很多年了,如果我的判断没错的话,你这唐卡的年代已经非常久远,应该差不多有1000多年吧。它用的材质是来自尼泊尔的麻布,它的颜料,则是现在已经绝迹的手工打磨的珍稀矿物,并且研磨颜料的人,不是画师而是一位高僧,这幅画也应该是他亲手一笔一笔画的。”说这些话时,张西平心里是犹疑的,但他又实在找不到可以怀疑的证据。

仅凭肉眼,就能看出它的年代及成画过程,果然非同一般。张西平对唐卡材质的判断,与博物馆的检验结果倒是一致,“那么你是怎么看出画师的身份背景来的呢?”黎浩然接着问。

“这个,算是一种经验吧。你看这幅画的这种黑,经历了千年仍然那么浓烈,这种透黑的颜料,需要相当高的研磨技术及禅定式的专注,一般的画师和僧人都研磨不出来,只有具备非常高的功力和修为的高僧才能做到。”张西平一边说一边站了一起来,他指着那神兽的鬃毛接着说,“你再看它的画功,那种细到纤毫的笔划,以及其中蕴含的宗教式的虔诚,一般的画师根本就不可能做得到,功力不到一定高度的僧人也办不到。也就是说,这幅画本身就代表着一种宗教。”说到最后一句话时,张西平内心油然生起一股敬意。

“这么说这幅唐卡本身就是一件神物?”

“可以这么说吧。中古时期,人兽同栖,人类把大山深处的凶猛野兽召集起来,作为一个兵种,于是出现了空禽地兽、神牛天兵、老鼠对大象作战等传说;古代战獒,就是兽战模式发展而来的守护灵,也是兽战之中的最高神兽。战獒作为神兽被崇拜的时间,大概在公元10世纪之前,因此就你手上的这幅黑金唐卡,可以说就是那个时代的产物。”张西平贩卖刚从丁惟教授那里听来的知识。

“它有什么故事吗?也就是说这位高僧为什么要画这幅画?难道仅仅是一种神物崇拜?”黎浩然的问题问到了点子上,其实这也是张西平想知道的问题:每幅唐卡都有个故事,那么这幅唐卡背后的故事是什么呢?

那珠儿进来添了一次咖啡,两个男人不经意地停下说话。张西平一直盯着那珠儿的手,好像在想什么似的,直到她走出去把门带上,张西平才从沉思中抬起头来,他跟黎浩然讲了这样一件事:十几年前,一支西方来的考古队在喜马拉雅山麓迷了路,其中一人跌入了一个裂谷之中,大家都以为这个人再无生还的希望,没想到半个月后,这个人却从雪山的另一侧走了出来。据这个跌入裂谷中的人说,他在里面看到了一个非常辉煌的大殿遗址,这个大殿的墙上,挂满了黑色的唐卡,由于没有光,很难看清唐卡上的内容,借助于夜视仪,他才模糊地看出这些唐卡的内容,全部都是人兽战争、各种祭祀和巫蛊之术的场景。这个人回来后,还根据自己的记忆写了一本书。

“你的意思是说,这幅唐卡就是古代宫殿里的神物?”

“虽然没有确凿的证据证实,但我想应该差不离。另外,据说在公元十世纪之前,发生了一场规模浩大的地震,一个古老宗教的殿宇也在这场地震中被完全摧毁。地震过后,只有少数几个僧人活了下来,他们从废墟中抢出了一批珠宝、经卷和唐卡,而这幅黑金战骜图,说不定就是地震之后的幸存物之一。当然,这些都是我的个人推断。”

整个过程,张西平都没有提及二十多年前发生的西藏的那些事情,更没有透露他自己的真实身份。基于对这个优雅的男人的好感,以及对“专家”的信任,黎浩然几乎相信了张西平讲述的故事,因为即使是这样,他手上的黑金唐卡已经够得上是稀世之宝了。

离开唐卡店的时候,那珠儿还在外间听着音乐,黎浩然跟她点了点头,然后拿着画轴走了出来。走出唐卡店之后,他突然感觉有些不太对劲,具体是什么地方不对,他一时也说不清。转过街角去拿车时,他又想起来时所见的那辆马自达6,他四处看了看,那辆车已经不见了,于是他打开车门,打唐卡放了进去。可他刚刚坐进车里,就发现街对面有个人影闪了一下,难道他真的已经被人跟踪了?

对了,这几天里,黎浩然一直就有一种被人跟踪的感觉。被跟踪的事,以前只在影视作品里见过,莫非这一切正发生在自己身上?黎浩然终于明白刚才为什么会感觉不对劲了!如果说这幅黑金唐卡仅仅像张西平所说的那样,是一幅遗世珍品,那么世界上类似的珍品并不唯此一件,为什么其它的宝物能够安然收藏,而自己的黑金唐卡,却招来那么多觊觎的目光!?另外,还有张西平的表情!他表现得太平静了!一个收藏家看见心爱的宝物,不应该如此的平静,何况他还并不老,还有一颗足以激动的心,这不符合常规!

既然事情开始变得蹊跷起来,黎浩然倒想看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黎浩然离去之后,张西平却陷入沉思之中。他总感觉这幅画哪里不对,可仅从唐卡本身又实在找不到破绽,莫非是自己太多疑了?正在这时,那珠儿推门进来,“西平哥,这幅唐卡很值钱吗?”那珠儿攀住了张西平的肩,她白色的衣裤,正好与张西平配成了情侣装。看着那珠儿那张纯洁的、可以掐出水来的脸,张西平不知道为什么,却想起他曾经接到过的“含烟”的短信:小心那珠儿!

以张西平对那珠儿的了解,他不愿相信、也不可能相信这个刚刚大学毕业的女孩子,对自己会有什么不轨的图谋。恰恰相反,他觉得自己亏欠了她,觉得自己对不起她,他甚至想过除了无法给她自己的身体外,他可以为她做一切的事情。他曾经按“含烟”发过来短信的电话打回去,他想弄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可那边永远显示着“关机”状态;他又拨打了几遍曾经听到丹增指令的那串数字,19830629 ,可每一次对方都提示他这个号码根本就不存在。

“含烟”永远是在自己需要张西平的时候才出现,而张西平却永远也找不到她,可出于对丹增活佛的尊敬,张西平一直遵从着“含烟”的指令,他相信在这个指令背后,他总有一天能够见到丹增本人。但他不愿相信那珠儿会背叛他,在这朗朗乾坤、青天白日之下,这个纯洁的女孩子,她还能做出什么事呢?!不,这根本就不可能。

但是想到丹增,想到格桑卓玛,张西平仍然淡淡地把那珠儿的话岔了过去,“小女孩家,关心这些做什么?”他拿过那珠儿的手,把她放到自己的手心,轻轻地拍了拍她的手背,不明所以地笑了笑。

“就算我关心你不行吗?近墨者黑,近朱者赤,谁让你是我哥呢。”那珠儿温柔地撒娇道,张西平不忍拂她的意,于是回答,“是很值钱,怎么啦,你有钱买下来?”

“我可没钱,可要是好东西,西平哥哥会放过吗?”那珠儿似笑非笑地看着张西平,然后轻轻依到他的身上。

“就你了解我,那得要人家肯出手啊。”张西平刮了一下那珠儿的鼻子。

“谁让你告诉他这幅画那么值钱啊,这样谁还肯卖?”

“你知道我告诉了他什么?”

“我可不知道,但依我对西平哥哥的了解,你肯定把什么都告诉他了。”

“我不告诉他,他迟早也会明白。做我们这一行的,讲的就得是老实话,要么这么多年那么多人肯把好东西卖给我,也有那么多人愿意在我这里拿货。更何况黎浩然是什么人!只有告诉了他一切,才会得到他的信任,他才会把东西卖给我。”

“他会卖吗?”

“不知道,也许吧。”张西平刚才一直在想,如果黎浩然肯卖,他甚至愿意付出他的一切。可是怎样才能让黎浩然把唐卡出手呢?又怎样能让他卖给自己呢?他已经感觉到盯着这幅唐卡的人,已经绝不止他一个。他问那珠儿,“你怎么对这个感兴趣?”他又想起“含烟”的提醒:小心那珠儿!她会吗?张西平在心里想着。

“就是问问呗。对了,晚上咱们去昌平吃农家菜好不好?我听说有一家黄焖鸡很不错的。天阴下来了,现在出门正好。”那珠儿转换话题,央着张西平一起到郊外去走走,张西平这才想起今天是星期六,怪不得黎浩然这个大忙人也有空来办自己的私事。

因为上午下过雨,傍晚的空气显得特别清新。出了城区,那股烟尘的味道渐渐地消失,扑面而来的,是秋天那到处弥漫的山野之气。正是迷恋于这灿烂的金秋红叶,他们在黄泥土路上肆意“越野”,没想到一不小心越走越远,回过头来,怎么也找不到那珠儿说的那家黄焖鸡店。他们就这样在日落之前,在山野中转来转去,然后转到了一堵水泥的围墙跟下——越过高高的围墙,可以看见院子里的柿子树上,挂满了正由青转红的柿子;柿子林中间,隐约可见几栋不规则的青灰色建筑,其造型如同山体落下的几块巨石。

张西平把车停了下来,他想看看能不能找到人问个路。那珠儿坐在车里没有动,她惊奇地对张西平说,“这是什么地方?怎么没听说过呀?”张西平没有回答,他径直朝那扇巨大的铁门走去。这铁门是是实的,在外面无法看清院子里的东西,张西平检查了一下门锁,他发现这是一个自动装置,也就是说是不需要人把守的——这么说问路已经不可能了,张西平心里有些遗憾;他再朝门缝里瞧了瞧,一条蜿蜒的水泥路延伸进柿子林深处,看不见一个人影,心想也不知是什么人住在这里,于是叹息着回到车上。

然而正当他们准备重新上路的时候,突然听到围墙里传来了汽车行驶的声音,接着那扇铁门嚯然打开,一辆玫瑰色的奥迪A4开了出来。那辆奥迪的车窗是打开的,张西平从侧面看清那是一位美丽的女士,这位女士的表情安静平和,让人内心十分温暖;她穿着宝蓝色的衬衣,那蓝色非常地纯净,与玫瑰色的车身形成鲜明的对比,这让张西平想起遥远的西藏高原上,那玫瑰色的美丽的黄昏。

这辆突然开出来的奥迪车,已经车里面那位神秘的女子,让张西平惊若神话;而同行的那珠儿,则更是惊奇不已,当然还有一点点醋意。这就是黎浩然的太太桑梓女士,也是张西平幼年时青梅竹马的伙伴格桑卓玛。这片柿子林基地,就是丹增活佛下榻的地方。如果张西平知道自己离丹增那么近却不得相认,不知会有什么样的感想。

又经过了半个多小时的寻找,张西平和那珠儿才终于找到了他们要找的小店,原来他们仅仅在前面走岔了一个路口,结果却耽误了那么多的时间;不过也正是因为找得辛苦,再吃起来就倍觉有滋有味。

8、唐卡被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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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浩然放在车里的黑金唐卡被盗了。

就在从张西平处回家的路上,经过中关村时,黎浩然顺道到公司去取了点东西,短短十几分钟,再下来时,放在汽车后座的长轴画卷已不翼而飞。虽然之前黎浩然已经意识到自己被人跟踪,但他想就十几分钟的时间,唐卡还不至于出什么意外吧,况且地下车库不仅有保安,还有电子眼录像,把唐卡放在车上应该不比随身携带更危险。于是他就在十几分钟之间,与那件他拥有了近10年、现在才刚刚知道其身价的稀世珍宝擦手而过。

黎浩然实在低估了对手的实力。不仅保安没有注意到有人动了他的车,就是大厦的摄像头,也在那天碰巧坏了,调不出录像——难道真有这么碰吗?怎么偏偏就在那一天那一刻坏了?记得半年前一朋友到公司来拜访,在地下车库倒车时,不小心与旁边的车轻擦了一下,黎浩然知道后让司机下去处理,可司机随便看了看也没放心上,没想过了两天后,物业却带着对方车主却找上门来:录像不仅拍下了当时两辆车擦在一起的细节,还有黎浩然司机下去察看的情节,而对方就是根据后者认定“肈事车辆”与伊博公司有关的。可是今天,那么敬业的录像头却偏偏坏了,这难道不让人觉得蹊跷!

不过这好像不是最重要的问题。最重要的是,他的唐卡被盗走了!这是一件稀世之宝,这件宝贝刚被“验明正身”,就被一些身份不明的人盗走。是什么人盗走自己的黑金唐卡?难道仅仅因为这幅唐卡价值连城?这里面到底隐藏了多少秘密?一连串的问题,让黎浩然的思想陷入困境,他再也不能把黑金唐卡的事瞒着桑梓了!不管戏言也罢,认真也罢,毕竟这唐卡,当年他认识桑梓时已经送给她了。

于是有了前面张西平和罗伊在昌平看到的、开着奥迪A4向城里急奔的神秘女子——正在柿子林基地的桑梓,听到黑金唐卡被盗的消息,她愣了一下,旋即很快镇定下来,她能感觉到黎浩然的无措,还有他掩饰不住的内疚,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该来的终于来了!”

桑梓回到家时,黎浩然正在自己跟自己生气。黎浩然生气的方式有点意思,他不是骂人,也不是摔东西,更不是不吃饭,而是蒙着头睡觉。两个儿子正在客厅里组装舰艇,这是一个朋友刚送给他们的,两个人围着一堆零件,凡凡在研究图纸,尘尘在动手组装,对周围发生的一切都视而不见。桑梓在凡凡和尘尘的头上摸了摸,望向周姨,“浩然呢?”“先生在睡觉呢,不知道是不是身体不舒服,问他也不说。”桑梓于是扔了两孩子,直接上了楼,凡凡嘟囔了一句“重色轻友”,又埋头和尘尘干自己的了。

才几点钟啊,敢情黎浩然还真睡得着!桑梓坐在床沿上,叹了一口气,然后清晰地问道,“浩然,你多大了!”那个人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答道,“35岁零两个月36天。”即使在梦里,他的计算能力也毫不减弱,桑梓摇了摇头,又坐了一会,然后下楼来和孩子们在一起,这时候她突然想起有几天没见苏寒烟了。“咦,你们苏老师呢?这周好像没见她来上课啊?”尘尘正拣了一块甲板,往已经成型的舰艇上拼,听到妈妈问,头也不抬地说,“说你不关心小孩吧,你还不服气。苏老师病了,都一周没来了,你今天才发现。”桑梓惊诧地看了儿子一眼,“苏老师什么病啊?”凡凡一直看着尘尘在拼图,这时觉得有点无趣,他放下图纸,走过来坐到桑梓的膝盖上,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这是你们女人的事情。”

这时黎浩然正走下楼来,他也听到了桑梓问苏寒烟的事。不过现在他最大的心事是唐卡被盗,他像个孩子似的,也往桑梓的身边挨过来,他头发有些乱,勾着头,一言不发,好像做错事等待老师批评似的。其实他心急火燎地把桑梓叫回来,并不是觉得这唐卡对他有多么重要,这点事说放下还是可以放下的;而是,他觉得这唐卡已经是桑梓的,自己把它弄丢了,心里有些内疚,有些窝火。

看见黎浩然可怜兮兮的样子,桑梓把凡凡推开,对黎浩然说,“咱们上楼去吧。”然后对凡凡说了句,“妈妈跟爸爸谈点事。”站起来就往楼上去。凡凡不屑地看了爸爸一眼,又不满地看着妈妈的背影,第二次说了句,“重色轻友。”黎浩然刚走了两步,闻声不禁笑出声来,他返身回来抓住凡凡,“谁是色谁是友?”在他的屁股上轻轻地打了两下。

黎浩然回到起居室时,桑梓正平静地等着他,凡是他做错事时,桑梓都像小妈妈一样地故作平和。黎浩然重新变得沮丧起来。在桑梓面前,黎浩然交待了从家里发现小偷起,他围绕着黑金唐卡所做的一切事情:包括如何对唐卡起疑,如何去琉璃厂找人鉴定,最后如何去见张西平,如何发现被人跟踪,以及今天唐卡被盗的详细经过。黎浩然怎么也想不到,其实他所见的、所做的、甚至于他不了解的很多事,都在他面前的这个女人的掌握之中。

“桑,一直以来,我没有告诉你,只是不想让你担心。”黎浩然说,“我没想到这唐卡那么珍贵,真的,真没想到。现在既然已经丢了,没准是一件好事,否则不知道还要出什么麻烦。”虽然黎浩然心里十分不甘,但他不能不安慰桑梓,同时也安慰他自己。

“咳,多大点事呢,用得着那么垂头丧气的吗。”桑梓大度地说,“本来那唐卡就是天上掉下的馅饼,丢就丢了吧。”见黎浩然能如此坦然,桑梓放心不少;但是她在心里告诉自己,一切恐怕没有那么简单,她必须让黎浩然作好充分的思想准备才是。此时黎浩然已经走过来趴在她的怀里,把头不停地往里埋……

公元753年10月17日夜,一群僧人从扬州龙兴寺出发,秘密潜入江边,登上了一艘日本的遗唐使船。那一夜月色朦胧,秋风颤颤,中日文化交流史上的一个里程碑,自此开始划定。那群僧人中的核心人物,就是著名的高僧鉴真大和尚。这已经是鉴真的第六次率团东渡、弘扬佛教,前五次的渡海失败,仅仅是对一个佛教徒的意志的磨炼,茫茫大海滚滚波涛,见证了大师的坚忍。这时候的鉴真,已经是一个双目失明的66岁老人。

近100年之后,另一队僧人也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仓惶搭船前往日本。与鉴真和尚不同的是,这些僧人是前去避难的。当时的吐蕃王朝,是藏地空前绝后的强大王朝,该王朝有一个特点,就是苯教和佛教相执难下,以至于一些寺庙出现苯佛像 “换位”供奉的事。公元842年,崇苯反佛的朗达玛即位,开始了历史上著名的“朗达玛灭佛运动”。昔日保护僧众的一切法令都被取消,寺庙的财产全部被没收,僧人被迫还俗,有些还被强迫做了猎人或屠夫,谁若不从即遭杀戮,佛教在藏地的组织被彻底粉碎!除了大小昭寺和桑耶寺等个别寺庙,其他寺庙一概被拆除,佛像被埋到地下,抛入水中,或被砸毁;佛经也被烧,被毁,或投入江河。传入藏地近200年的佛教,至此毁灭殆尽,从此藏地佛教进入了为时近100年的“黑暗时期”。这次灭佛运动如此彻底,以至于研究藏地佛教的人,都以这次事件为分界点,将藏传佛教分为“前弘期”和“后弘期”。

非常奇特的是,就在同一年,也就是唐武宗会昌二年,唐王朝也开始了中国历史上最大的一次“灭佛”运动,朝廷对僧人展开了残酷的迫害和杀戮,前面所提的这群僧人,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无奈而悲惨地踏上了东渡之旅。在这群人中,有一位三十多岁的藏地僧侣,他带着师傅传给他的一个秘密,本来打算藏身于东都洛阳的寺庙,没曾想那寺院的牡丹虽然开得艳丽,但是对一个僧人来说却太过奢侈。还未在洛阳落定,唐王朝的追踪和迫害又接踵而至,于是裹挟在一群僧人之中,这位叫做热巴丹的年轻人,也踏上了漂泊的逃亡之旅。

热巴丹带着那个秘密来到日本,三十多岁的他娶了一个日本姑娘,从此还俗成家。还俗后的热巴丹,开始研习中医和藏药,并创立了自己的医学会。这里介绍一下,当年伟大的鉴真除了带去佛教的经典、儒家的经典,还有中药及大唐的医书,其中《黄帝内经太素》,被日本政府三次列为国宝级文物。热巴丹就是以《黄帝内经》为原本,结合他在藏医学上的经验开始谋生立世,而他的那个秘密,则隐身于他的医学事业之下,悄悄地酝酿着力量,根植下种子。

经过几百年的发展,到了公元12世纪的日本幕府时代,热巴丹播下的种子逐渐发展壮大,成为一个庞大而秘密的宗教组织,这个组织以热巴丹家族为核心,其势力遍布日本各个角落,而这个组织的使命,就是寻找远在中国西藏的一个秘密。数百年来,这个组织不断派遣人员进入西藏险地,去探寻那个秘密的真谛,但是一次次被弄得狼狈不堪,不仅收获甚微,甚至还有两次全军覆没。尽管如此,热巴丹家族依然坚信这个秘密的存在。

17世纪末,由于商品经济发展,幕藩体制出现危机,幕藩财政困难,农民起义频繁。19世纪下半叶,随着幕府体制的逐渐解体,以热巴丹家族为核心的宗教组织,也受到了巨大的冲击,最后终于没落。没落的热巴丹后裔中,有一位叫中村桥的青年,他继承了先祖的智慧和坚韧,独自撑起整个的家业和事业,把这个宗教组织转化为一个家族企业。二次世界大战期间,中村桥的二儿子中村勇直带着一个探险队来到西藏,在西藏西南部的雪山冰峰之间,中村勇直辗转考察了近两年,最后冻倒在西藏尖峭的冰峰之间……

那么,到底是怎样的一个秘密,可以让一个家族千百年来为之初衷不改、前仆后继?!其实就在热巴丹逃亡日本的时候,他的师傅渥南里正躲在藏南一个陡峭山梁的偏僻山洞里,潜心修习画作一幅黑金唐卡。这是老人为了保存这个秘密,为世间留下的三件宝物之中的第二件,这些热巴丹都已经不可能知道了。当年为了逃避统治者的灭佛暴政,师傅把一只骨笛塞给他,让他远走天涯,可是热巴丹这一走就是一千多年,并且再也无法回来。他不知道仅仅在公元843年,也就是朗达玛灭佛的第三年,在拉萨东面扎叶巴洞窟里修习密宗的咒师拉隆?贝多,化装成一位黑袍黑帽的神魔,在大昭寺前面用暗箭弑杀了这位赞普,随之禁佛运动不了了之;他也不知道他的师傅在他走后,设计了三大宝物以保护那个秘密,而其中的两件宝物,成为他的子孙后代前仆后继的动力。这两件宝物就是那只骨笛和那幅黑唐。

先说说那只骨笛。相传在中古时期,人类与野兽是生活在一起的,由于二者语言不通,就需要一种工具来进行相互的沟通;到了兽战时代,出现了一种特殊的职业叫做“操兽师”,《射雕英雄传》里,欧阳峰能够百里之外操纵蛇群,这就是一种操兽的能力。人类利用特殊的方式,来召集、训练、指挥着兽群,让野兽为自己所用,而骨笛,就是那时人类用来召唤狼群的工具。骨笛吹出来的声音,叫做狼哨,还有一种说法叫做“狼神的呼唤”;若是有人遭到狼群的攻击时,吹响它狼群就会退散,若是遭到别的猛兽攻击,吹响它狼群就会跑来帮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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