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方式单刀直入,张西平还真没料到。面对这句话有些咄咄逼人的诘问,张西平听出了怀疑,他变换了一个更为舒服的姿势,沉沉地回应道,“我倒是想知道,你那天带到我那里去的那幅唐卡,到底是什么人仿的?”
仿的?黎浩然心里“咯噔”了一下,那幅黑金唐卡是仿品?要知道那天在唐卡店里,张西平的表情可看不出半点的虚饰,莫非他当时就把自己涮了?黎浩然突然有一种受辱的感觉,“你知道那幅唐卡是仿的?!”
张西平抽动嘴角,自嘲地笑了一下,“我要是当时能发现,今天就不会来找你。”
黎浩然从中听出了什么,他缓和了一下语气,他已经意识到,那些硬梆梆的语言对解决问题没有任何帮助。他主动诚恳地说,“那天从你家回来的路上,我放在车后座上的黑金唐卡被盗了,刚刚听说自己的收藏是无价之宝,转瞬这无价之宝就不翼而飞,相信你能理解我现在的心情。”说完黎浩然还咧嘴苦笑了一下。
“我明白。”张西平说,“不过你那幅唐卡是仿的,我当时是真没看出来,并没有要骗你的意思。后来听说你的唐卡被盗了,我就在想,是什么人仿了这么幅唐卡,那么那幅真品唐卡又在哪里?所以今晚约你见了面。”
“你是说,我的唐卡原本就是仿的?”
“不,我去文物院调查过,你拿去鉴定的确实是真品,只是后来,你那幅真品被人调换了。”现在是张西平直视着黎浩然,“你不知道是什么人调了包吗?”他的眼神,仿佛是要从黎浩然身上挖出什么来。其实他也知道,黎浩然对这一切未必知情,否则那天就不会去找他鉴定。
黎浩然还是第一次听说,自己被盗走的是一幅仿作,这个他可想都没有想过。如果张西平说的是真的,那么他原来的那幅真品到底在哪?是什么人神不知鬼不觉地调了包?如果张西平说的都是真的,那么是不是意味着什么人潜入了他的身边?意味着就在他的家里,就有一个知道黑金唐卡来龙去脉的人?这么一想,黎浩然不禁脊背发凉。
从黎浩然的表情,张西平判断出他也许真不知道仿品的事。于是他进一步解释道,“你那天带给我的那幅唐卡,同样是一幅独一无二的精品。这么说吧,你知道战獒唐卡那么多年没有被人复制,是什么原因吗?其实不是没有人想复制它,而是没有人办得到。想想你家原来的那幅唐卡,你盯着看久了,是不是感觉灵魂都要被吸走?真品唐卡,只是盯着看久一点就会魂飞魄散,更别提真要仿它。因此说,要把那深不可测的黑暗、以及战獒那穿透世俗的灵气一起融到画上,必然要有高深的法力,这些,一般的画师做不到,一般的僧人也做不到。要仿这幅作品,一定是世间难得一见的得道高僧。”
“你的意思是说,在这幅唐卡之后,还有一位法力盖世的僧人?!”黎浩然越往里走,就越糊涂,越是糊涂,就越冷静。张西平用力地点了点头……
回家的路上,黎浩然把身边所有的人都过了一遍:他的秘书、司机、管家、厨子、保姆……然后他想到了苏寒烟。是的,这个女人身上总有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东西,包括她出现在黎家的时间,以及她对黎浩然的诱惑,这一切发生得是不是都有些巧合,甚至有些不合逻辑?!
一个极其聪明的人,往往也是一个非常简单的人。黎浩然想遍了所有的人,唯独没有想过桑梓。他把刚才所有的人、所有的问题捋了一遍,再把这些人和问题都输入了大脑,如同做电脑程序一样;与些同时,黎浩然还得出了新的问题:张西平找自己干什么呢?一幅与他毫不相干的唐卡,他凭什么要那么关心?莫非他也在打唐卡的主意?他见黎浩然仅仅是想得到一些线索?……
带着这些问题回到家里,已经是夜里十一点多钟。把车放好的时候,黎浩然才想起车里还有一束未送出去的玫瑰,于是他重新打开车门,把那束有些蔫了的玫瑰捧进家去。
10、识破唐卡
10
一束午夜的玫瑰,虽然已经有些萎顿,但仍然美得惊心动魄。黎浩然一边换鞋一边随手把玫瑰交给开门的周姨,周姨接过那束棘手的玫瑰,一时之间,怎么也想不明白主人的这束玫瑰,到底应该如何安排才好。就在周姨不知所措的时候,这个屋子的女主人已经站在了二楼的楼道口,她穿着粉红色的睡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的丈夫。那玫瑰的红与黎浩然衬衣的白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在这样的夜晚,这样的时间,那束艳丽的玫瑰同样使她心存疑惑。
黎浩然就夹在这两个女人的目光之间,自顾自地向楼上走去。刚走了几步,他突然觉得气氛有些异样,他放慢脚步,看看楼道口迎他的太太,再回头看看仍在手足无措的阿姨,突然意识到什么,不由就笑了起来,“哦,花啊,是跟路边一小姑娘买的,好让她早点回家。”买花时的那份冲动已经平息,给自己编了一个小小的故事。
即使是这样,这束玫瑰还是搅起了一股沉香。一个女人,一生都需要玫瑰的濡养,谁能在一束深夜的玫瑰之前无动于衷呢。桑梓明白黎浩然的羞怯,她收藏着心里那细密的甜蜜,待黎浩然走到自己的跟前,便跟在他的身后进了房间。
“那两个小家伙睡了?”黎浩然一边换衣服,一边问太太。
“都几点了,还不睡!”桑梓接过黎浩然的西装,“先洗个澡吧,我让周姨端一碗莲子羹上来。”
“我不吃那个东西,来杯酒吧。”黎浩然一边说一边进了淋浴房,不一会屋里就传出了水流的声音。桑梓坐在卧室温熙的灯光下,听着盥洗室传出的声音,突然就有些走神,她已经预感到,她与这个男人之间有什么事将要发生了。这么多年来,她一直坚守着一个秘密,她以为自己可以把这个秘密最终化解,可是最近黎浩然所做的一切,以及他即将深入下去的一切,都会让她陷入被动,她真的不希望丈夫卷入这件事情中来——不,更确切地说她担心因为这件事使自己失去这个男人,失去这个家。她不能!
可是现在,她该怎么跟丈夫说呢?黎浩然可是以为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背着桑梓的,如果贸然提出,他会不会以为桑梓在跟踪他?她该怎么说才能不引起黎浩然的怀疑?怎样做才能让他最终停下来?
正在想这些心事的时候,起居室外传来周姨的敲门声。桑梓走过去把门打开,周姨捧着那束玫瑰站在门口,她已经把花插进一个景泰蓝的花瓶。夜晚的微光下,那束玫瑰的幽暗已经沿着走廊挤进了房门;这束玫瑰给了桑梓勇气。
当黎浩然穿着睡衣出现在盥洗室门口时,桑梓已经擎着一杯加冰的芝华士在等着他,“谢谢你的玫瑰。”桑梓说,她把酒杯递给丈夫,然后把目光投向床头那幽幽的花朵之上。心里的那点秘密被揭穿,黎浩然像个孩子似的天真地笑了,他接过太太递过来的红酒问道,“你怎么知道是买给你的?”“那你还能买给别人不成?”桑梓得意地转身沙发的方向走去,把一个背影留给自己的丈夫。黎浩然跟上去,用一只手环住了她的腰,“就不允许我买给别人?”他挑逗地说。桑梓把身子转过来,面对着黎浩然,“你看这个房子里还有别人吗?”今天晚上她要对丈夫说点什么了。
她温情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然后拉着他的手,把他按在身边的沙发上,自己绕过小桌,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来。“怎么着?你今晚好像有事啊?”看着桑梓郑重其事的样子,黎浩然好奇地问,每次桑梓要跟他谈事,都会这么既温情脉脉、又郑重其事的。
“浩然,这你段在忙什么?”桑梓问。
“当然忙工作啊!怎么啦?我还想问你这段忙什么呢,你总那么晚回来,累不累?”他关切地拍拍桑梓交叉放在桌面上的手,把杯子递过去,“你也喝一口。”桑梓让过了酒杯,直视着黎浩然的眼睛,“你是不是还在想那幅弄丢的唐卡?”
“我没有啊,丢了就丢了,公司的事忙得要死,我哪里还有闲心来想它!怎么啦?”黎浩然有点吃惊,他没想到桑梓会问这个。
“行了,你压根就不是会撒谎的人。咱们说正经的,别再为这唐卡的事烦恼了,好吗?我不想让家里有什么麻烦,那唐卡本来就不是咱们的,丢了就丢了,就当丢了个累赘,反正挂在家里也就一幅画,何必呢?”桑梓实在想不出什么更好的说辞,她也不能有更好的说辞。可黎浩然根本就不承认,他还在拼命抵赖,“我真的没在追这件事呀!你看我们公司最近出了那么多的事,我一天到晚开这会那会的,哪里还有精力来管一幅唐卡?”
见黎浩然不肯承认,桑梓盯着他看了半天,一阵莫名的伤心袭来,不知怎么眼圈就红了,“浩然,别再管这幅画,算我求你,成吗?”
黎浩然一看不对,他一下子就慌了,“你怎么啦?有那么严重吗?你是不是知道点什么?”他放下酒杯,蹭到桑梓面前来,惊讶地看着桑梓的脸,“是不是有人对你说什么了?是不是那唐卡真的有什么秘密?”桑梓一时失态,没想到反而引起了黎浩然的怀疑,她赶忙把自己的情绪刹住。“我不是,我只是不想让你为一些没有意义的事情分心。”
“什么叫没有意义?”黎浩然从桑梓面前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了一条缝,“桑,你知道吗,因为这幅唐卡,居然有人在咱们的家如入无人之境,把我的车当成了公共厕所似的自由出入!到了这样的地步,你让我如何还能有安全感?我是你的丈夫,是两个孩子的父亲,是一个说出去还有点面子的企业家,可是现在我连一幅唐卡都保护不了,以后你让我如何保护我的妻子和孩子,如何保护我的家,如何保护我的企业!桑,这件事我是必须要追查下去的!”黎浩然执拗地说。也许意识到自己有点激动,他放缓了语气,温和地说,“你放心,我只是对这件事很感兴趣,听说这唐卡是一千年前从一个地下宫殿带出来的。如果仅仅如此,最多是有人想出高价买走罢了,怎么会引来那么多人的注意呢?所以我总觉得这幅唐卡不那么简单,我真的想弄明白这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已经是零点一刻,小区的马路上寂然无声,玉兰花灯静静照着路面,风吹动着已有凋意的树冠,在寂静的夜里左右摇摆。桑梓站从黎浩然身后无力地抱住了他,她已经听到了窗外风声碎裂的声音;她把脸轻轻帖在黎浩然的背上,她知道自己已经无法阻止黎浩然继续追查下去,她只求佛祖保佑,当有一天这个男人触及到她的秘密时,能够理解并且宽容她,并且一如既往地接纳她。
那束有点枯萎的玫瑰,正在静夜的灯光下顽强地吐纳着芳香。
与此同时,那幅神圣的黑金唐卡,也在暗处发出它穿透世俗的光芒。仿佛那只古战獒随时都有可能从画面的黑暗中一跃而出,它那睥睨一切的眼神,让每一个看到它的人都心惊肉跳。
一周以前,在狮子林卡,当丹增把那幅仿制品交给桑梓,让她去完成替换真品的任务时,她被这幅看不出一点痕迹的仿品吓了一跳,后来她才知道,还在五十年前丹增就开始为今天的这一切在做准备,这幅仿制品,可以说倾注了他差不多一生的智慧和心血。
丹增告诉桑梓,这唐卡中的黑,是用生命一点一点濡出来的,就是那颜料的调配,他都磨制了两年多。通常意义上,大家对黑唐卡的理解,都以为它是传承了古老的苯教对黑色的崇拜,而这幅古战獒中的黑,却有更深层的意义。当那场地震来临的时候,所有的生物都在瞬间被卷入地底深处。在1000多米的地底岩层之下,那种黑直达肉体和灵魂,甚至连阿鼻地狱也不及一二。
从生理学角度,人在黑暗的环境中,由于对周围环境的不了解很容易产生恐惧,并容易把曾经看到的、听到的、皮肤所感受到的这种恐惧传回大脑,大脑马上让机体做出反应,植物神经开始运作,分泌的肾上腺素迅速增加,于是心跳加快,瞳孔散大。如果周围的环境一直得不到改善,那么心跳和瞳孔散大的状态延续到一定时长,就会出现植物神经的瘫痪,最后导致死亡。庙宇中的很多僧人,本来都是经过不同级别的密修,但是在这种透不过气的黑暗中,每过去一天就像是数年的煎熬,再加上已经不同程度地受伤,因此心志和毅力都逐渐崩溃,很多人就是因为恐惧和绝望而慢慢死去的。
桑梓也曾经经历了严格的密修。在那个秘密的山洞中,她用了几年的时间,冬练严寒,夏练酷暑,通过各种方法来控制自己的心跳和脉博,控制自己肠胃的蠕动,控制血液的流向和速度,训练自己抵抗一切外在诱惑的能力。她知道密修修练到较高层次的时候,可以自己控制骨骼关节的脱离和结合,控制体液的排泄和吸收,控制外界一切刺激对身体造成的感觉。既然当年那么多的高僧大德最后都没有爬出地面,可见那种黑暗有多少浓烈而恐怖。
渥南里就是在一种半死亡的状态下,爬过一个个尸山,跟着那只气息奄奄的战獒,最终回到地面的,因此对于黑暗的理解,他比任何人都更为深髓。回到地面之后,渥南里几乎用自己的后半生,一直研磨着那种令人窒息的黑,他把自己的生命都放到了那黑暗里,并用那浸透日月的黑暗,烘托出那只神勇而决绝的古战獒,他所画的唐卡根本就无法仿制,因为它根本就不是一般的艺术品,而是具有至高无上的生命力的佛或师尊,甚至更加神圣。
同样,为了描仿黑金唐卡,丹增研究了五十多年,尤其是当真唐卡流失之后,他完全是凭着默记,最终把唐卡一笔一画地完成,丹增说,“我所绘制的唐卡,只不过传承了对原作的一些粗浅理解。”
丹增还告诉桑梓,一路上渥南里可谓经历了十八层地狱般的考验。地底裂缝从1000多米蜿蜒向上,有些地方几乎是垂直的,而有些地方,只容巴掌大的厚度,这时候渥南里不得不在窄道里运气屏息,运用缩骨法把自己压成一张照片,这才能勉强挤出身子。有些地方塞满了碎石和地面摔下来的断枝,他得在黑暗中凭着感觉一点点抠出一条通道;他还曾经碰到过蛇阵和鼠群,就是那些成群结队的蚯蚓,都要把他淹没。好在一路上他一直紧紧地攥着那只骨笛,那是佛送给人类的神物,有了它,那伤痕累累的战獒便会焕发出力量,用他的嘴、鬃毛和四肢帮助渥南里抵御来自外界的一切侵袭;当饥饿来临的时候,战獒甚至用自己的鲜血,喂养着那个唯一幸存的僧人。渥南里就是在这种漫长的恐怖中,一点点体味着那非人的黑暗,“作为骨笛的看护者,渥南里尽到了自己最后的义务,同时那只骨笛也救了他。”丹增说。
那是怎样的一只神笛!桑梓对它充满了崇敬和向往。可丹增对她说,那只骨笛的确是神物,但是相比黑金唐卡,它与地下宫殿的关联性已经不大。只有找到渥南里留在人间的第三件宝物,也就是那把打开黑金唐卡的密钥,才有可能让千年的秘密重现人间。据渥南里老人对后人的描述,在宫殿沉落于地下之时,他看到的最后一个东西是一幅挂在墙上的丝缂唐卡,那唐卡的画芯长达3米,高米,再加上装裱的丝绢,足足占了整整一面的墙。这缂丝唐卡似乎经过了特殊处理,所有丝的底色全为纯黑色,在那墨一般的黑色中,是一裸体的孩子与一群血腥斑班的獒夹杂站在一起,其中一只獒举头望月,好像对天长啸。渥南里在那个庙宇中修行了几十年,他从来就没有见到过这幅唐卡,为什么在最后陷落的那一刻,眼前电光火石地一闪,看到的是这样一幅景象呢?丹增说,“这可能就是佛的预示。”
“那是什么样的预示呢?”桑梓问。
“渥南里直到圆寂也没有堪破这幅景象,他把谜底留给了后人;也可能渥南里大师从这里得到了启示,它把密钥藏在这个故事之中,让后人一直往下流传也未可知。”
“您的意思是说,那把密钥可能是一个人,一个小孩?”桑梓问。
“佛祖自有安排。三十五年前,老主持索南活佛即将圆寂的时候告诉我,有一天自会有一个佛缘之人来把它的密码破译。也许那个佛缘之人很快就会出现,但是密码是什么,至今仍然是个谜。把仿制的唐卡流放到人世间,也是为了最大可能把那第三件宝物引出来。也许,已经没有太多的时间了。”
“没有太多时间?什么意思?”
“黑金唐卡所受世俗的包围太深,我担心有一天它会遭遇劫难。”丹增说。
于是丹增献出了自己穷年累月,甚至花了半生心血才绘制的唐卡。虽然这是一幅仿品,
但他同样是一件圣物。
不过很遗憾,这幅唐卡最后还是被中村一郎的骨笛识破,这使得有关黑金唐卡真真假假的事,变得越来越扑朔迷离。
曾经,当桑梓发现黎浩然背着自己,偷偷把唐卡拿出去鉴定的时候,她是多么地震惊。那个燥热的中午,她的人一直跟在黎浩然的身后,从黎家别墅,到琉璃厂,再到鉴定中心,当她的人告诉她这一切时,她心里是多么难受;后来黎浩然又去找了张西平,在这里,她看到了她的扎西平措哥哥。
显然,黎浩然和扎西平措都卷入了这一事件,这两个她生命中不同时期最重要的人,正朝着一个她无法预料的方向滑去,她只能在一边默默地看着,完全无能为力。她把扎西平措的事汇报给了丹增活佛,她问大师是不是可以跟扎西平措相认,丹增对她说了一句话:“该相见时自会相见。”
是的,现在还不是见平措的时候。根据他们得到的情报,扎西平措最近正跟一个异教组织来往密切,似乎正为这个组织寻找黑金唐卡,在未得到确切的信息之前,她还不能轻易与平措相认。那么接下来应该怎么办呢?
或许她可以为自己的家庭做点什么的。她可以告诉黎浩然自己的身份,告诉他自己的使命,告诉他被盗走的黑金唐卡是丹增大师的仿作,告诉他那千年的黑金唐卡仍然藏在某个隐秘的地方,可是她能说吗?她说了黎浩然就真的会信她吗?会因此而收手吗?会不会引起什么其他的意外反应?尤其在唐卡的密钥没有找到之前,她暴露自己的身份,会不会影响任务的完成?她不知道。
她深刻地记得当年丹增把她送离西藏那个山谷时,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我们是为了一个使命,才来到这个世上;看好这件宝物并把它传下去,是你一生的使命。” 每当桑梓因为儿女情长而犹豫不决的时候,她就会努力回归到自己的内心。既然无法阻止,那就听凭佛祖的安排吧……
就在桑梓心绪翻涌的时候,黎浩然也因为黑金唐卡做着他自己的算术题。他对他身边接触到的每一个人都做了一道加减法,最后锁定在嫌疑最大的苏寒烟身上。
想到苏寒烟,黎浩然就联想到那位做“风投”的老霍。当然他还没有怀疑到老霍,他只是想到好久没跟老霍联系了,自从把苏寒烟介绍给黎浩然,他就像从地球上消失了似的,再也没有了消息。他在忙什么呢?能不能从他那里打听到一点苏寒烟的情况?
黎浩然抽出空来,挂了个电话过去,约老霍有时间出来坐坐。恰逢老霍刚从西半球回来,正在倒时差,半梦半醒之间,听清是黎浩然的电话,忙问有什么事。黎浩然不好说没事,也不好说有事,就问老霍晚上有没有空,不如出来坐坐聊聊天。老霍当即应允,与黎浩然约了时间地点,继续蒙头睡觉,当然睡之前他终于没忘把手机关了,并嘱咐太太,不到点不能叫醒他。
晚上七点一刻,两人在清华大学附近的大长今餐馆碰头,黎浩然事先让秘书订了个幽静的小包间,因此倒了省了找座位的麻烦。自从《大长今》一剧在中国走红,与“大长今”相关的各类品牌也遍地开花,曾经有一段时间,大长今连锁餐馆的上座率达90%以上,想到大长今去,不预订还真说不好是否会有座位。
老霍个子不高,大概只有一米七O左右,也许是工作压力太大,头发过早地灰白了。不过这并不妨碍老霍把自己弄得更加年轻,他长年剃着一个小平头,每天穿得一丝不苟;更值得一提的是,每周两次他都雷打不动地到五洲大饭店打网球,把胳膊腿练得一身的肌肉。这天老霍穿着一件灰绿色的灯芯绒休闲西装,果绿色的T恤从里面露出来,把他衬得亮堂堂的。在国际金融机构做事的人,总像是被打了鸡血似的,什么时候看上去都精神抖擞,什么时候都能一套套的谈古论今。这几年励志图书给这种打鸡血的状态,美其名曰“感染力”,老霍正好属于这种具有“感染力”的人。
两个人好久不见,因此一见面就一通哈哈,一起说了好一通表示亲热的闲话。据说大长今的牛排烤得不错,因此黎浩然特别向老霍做了推荐,可老霍独爱吃那一份辣白菜炒五花肉,于是二人各叫了自己爱吃的几个菜,再要了一瓶韩国百岁酒,开始细斟慢饮起来。
老霍因为刚从国外回来,就谈到了他在美国的一些感受,他对黎浩然说,“这次美国的次贷危机拖累了很多银行,账面上的数据很不好看,到了年底估计会更坏。”黎浩然问他预计会有多坏,老霍说,“还说不好,但感觉整个美国经济是山雨欲来,大家似乎都在逃,但能不能逃得掉很难说。如果真是逃不掉了,全球经济都可能受到影响,中国也不例外。”于是二人又说了一会国际的金融形势,还扯到市面上卖得正旺的那本《货币战争》。
闲话说完,老霍就问,“你今晚约我,真就没什么事?”黎浩然其实还是有事的,可他实在不知如何开口,心里算计一番,决定用他们正在喝的百岁酒起头。
说起这百岁酒,还挺有来历。百岁酒并非一醉方休之酒,而是适量饮用的名酒之一。据说其精选上乘的粘米和优质的酵母,同时选用12种药材与之一起发酵、精酿而成;这12种药材,彼此间不相克,性质温和,无副作用,适合各种体质;由于其成分精良,且采用独特的发酵方式精酿而成,故以纯正香浓的口感赢得韩国消费者的青睐,是韩国极具代表性的传统名酒。黎浩然去韩国的时候,曾经参观过百岁酒的酿制过程,据说这酒在韩国传统酒市场的份额达到 70%左右,因此黎浩然的印象特别深。
黎浩然给老霍介绍说,“百岁酒就像红酒一样可以单饮,又能各种料理搭配,特别与韩国烤肉和中国传统菜一起享用时,可感受到无与伦比的口感。”老霍就笑,“想不到你对这酒还挺有研究。”黎浩然说,“酒如女人,要会品才能品出味道。比如这百岁酒,你要知道它的性能,如果作为冷藏饮用,口味会更柔和、爽口、醇香;其最佳饮用温度为5~8度,夏季加冰快后,味道变得淡淡的,有种心旷神怡的感觉!”
“这也如同女人吗?”老霍问。
“自然。一个女人要在适当的温度下,才能酿出最美的口感,比如你介绍的那个苏寒烟,似乎就有点冷,饮用不当会得胃寒的。”黎浩然很自然地过度到苏寒烟这里来。
“苏寒烟?”老霍似笑非笑地看着黎浩然,好像看破了什么似的。黎浩然迎着老霍的目光,戏谑地说,“想什么呢,我可是有老婆的。”然后他又把话引向深入,“一般来说,唱戏的女子都有一些故事,我只是有些好奇而已,一个女人总在你面前晃来晃去的,你也不能视若空气啊。”
“我说嘛,到底还是不能视若空气。”老霍不动声色地笑了一下,然后轻描淡写地说,“要说苏寒有什么故事,我还真不太了解。只听我老婆说,苏寒烟原本是苏州农村的一个丫头,从小爸妈不和,于是自己立志考上了大学。在大学期间,她认识了一中戏的老师,耳濡目染地跟着那老师学唱京剧,大学毕业后不知怎么就改了行到戏剧中心当报幕员,一来二去的,自己一路练下来,自己最后就成了一名正式的旦角演员。”
“这不就是故事嘛。你是怎么跟她认识的,记得你推荐她的时候可是不遗余力。”黎浩然反守为攻,他想起当初老霍可是把苏寒烟夸上了天的,哪像刚才他所说的那样,仅仅是“不太了解”!可是老霍呷了一口酒,再次强调说,“我真是不熟,只是有一次我去听戏,她跟我老婆同唱一台《锁麟囊》,她扮演的是薛湘灵,我老婆演赵守贞。那次她唱得十分规矩,由于妆面很淡,脸上的‘戏’做得也很到位,所以我就记住了。再加上她跟我老婆关系不错,所以就把他推荐给你。”老霍说完又补充道,“京剧讲究的是童子功,可苏寒烟二十岁了才开始学唱京剧,能唱到今天这样的地步,已经很不容易了。”
“这女子是挺不简单。”
黎浩然说。话到这里,再就苏寒烟的事说下去就有些粗俗了,于是改换了其它的话题。
撇开那些想当然的故事,每个人都是一个普通人。就在黎浩然和老霍谈论苏寒烟的时候,苏寒烟又接到了母亲的电话。
苏寒烟一接起电话,母亲就在那一头东拉西扯,此时因为她心里有事,无心跟母亲闲聊,于是直接问道,“妈,是不是我爸又带人回来了?”这一问不打紧,电话那端的妇人“哇”的一声就哭了。苏大妈一边哭一边断断续续地诉说,苏寒烟好不容易才听明白,原来是她那位已经六十出头的父亲,竟然又把自己的情妇领回家来,在自己的老婆面前作孽。苏寒烟一边劝慰母亲,一边想象那个乌烟瘴气的家里,母亲是如何地屈辱下贱;可是这个女人却死抱着自己这腐朽的婚姻,二十多年了,一直让自己也让自己的孩子生活在地狱之中。
在苏寒烟的记忆里,从小她的家庭都是打打闹闹过来的。她的父亲是一个下乡知青,当年由于家庭成份不好,不得不在当地落户,可从他娶苏寒烟的母亲起,就没有喜欢过这个女人。即使是这样,父亲还是努力维系着这个家庭,没有让这个家就此破裂。那时候父亲每天早早就出去干活,黄昏回来,总会弄点什么给她,比如一只烤红薯,或者一只蚂蚱,一个苹果……父亲悄无声息地把东西递给自己,然后又悄无声息地离开,直到深夜才会回来。苏寒烟不知道那样的夜里,父亲到底都在哪里,都在干些什么,他希望晚上能跟父亲呆在一起,可是直到她上高中念书,也等不到这一天。
那时候父母的矛盾已经公开化了,父亲没有亲戚,而母亲的亲戚却经常为此聚在一起,开会讨论怎么惩罚这个忘恩负义的陈世美。在这些亲戚的讨伐声中,苏寒烟知道当年父亲做知青的时候,有一次生病没人照顾,而其它的知青都已经返城,只有他一个人住在岭南的草屋里,是母亲发现了他,一口水一口粥地喂他,才终于把他喂热过来,从那以后,父亲就再没闹着回城,也没有再坐在岭头,痴痴地望着大上海的方向,他的心终于死了,后来他便娶了那个救他的女人……母亲的亲戚们围坐在一起,一边忆苦思甜,一边声讨父亲,可那时的父亲已经开始有点名气,他开办了一个小厂子,这个工厂已经可以接纳母亲的一些亲戚来打工了,所以母亲的那些亲戚围坐着骂了一顿后,最后又找借口一个个离开,对他们来说,苏寒烟的父亲带给他们的利益,已经远远高于与苏寒烟母亲的亲情。等到苏寒烟上大学后,亲戚们连这样的聚会都懒得来了,俗话说,拿人手短吃人嘴短,他们已经习惯接纳苏大厂长的照顾,也已经习惯苏厂长外包女人。
自此,苏寒烟的母亲是哭无处哭诉无处诉了,没有办法,她只能把这些事打包当药,一次次讲给自己的女儿听。苏寒烟每次都不说话,每次都把那些细节牢记在心里,这些细节听得多了,她的心就垒起了厚厚的茧子,逐渐变得坚硬起来。苏寒烟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有回家,三年?五年?她不知道。在她大学毕业的时候,她使尽浑身解数留在了北京,那时候她还试图想把她的家从水深火热中解救出来;她打电话让母亲随她到北京来生活,可是这个妇人不干,她竟然还一直以为丈夫是爱自己的;即使这个男人不爱她了,可自己还在爱着他,只要还有爱,她就可以生活下去。于是她就那么屈辱而下贱地生活着,期待着这个男人有一天迷途知返回到她的身边;她甚至都不肯离开苏州半步,她对苏寒烟说,她不能放弃!
苏寒烟也曾试图跟父亲谈过,早年时父亲说只要她的母亲愿意离婚,他什么都愿意给她,可奈不住母亲一哭二闹三上吊,后来父亲也疲了,累了,并且也习惯了,不想离了,于是事情就那么拖下来,最后变成了今天的这个样子。这对老男人和老女人,就这样乐此不疲地上演着他们毫无新意的游戏,这一切成了他们生活的主要内容。
对于父母的婚姻,苏寒烟已经厌倦了。她厌倦这个家,厌倦她的母亲,她甚至看不起她;她也厌倦自己的父亲,她恨他,可是她又理解他。听着母亲在电话里哭哭嘀嘀,苏寒烟说不出地烦躁,她已经没有痛苦,也不再有悲伤,她把这一切归结为命运;命运让你这样,那么你就得适应它,并把它当成你生活的归宿。
苏寒烟也有自己的命运归宿。那么多年来,她的世界不是没有人来过,但是父母那糜烂的婚姻,以及自己曾经的遭遇,让她不再相信有爱情;她只相信金钱、相信权势,在这二者面前,所谓的亲情、爱情和友谊,不过是一块华丽的遮羞布!
苏寒烟很感谢一个男人,这个男人虽然侮辱了她的情商,但是却把她带进了京剧的门槛,让她领略到艺术深处那博大的美,以及那深遂的痛苦和绝望。那是她上大二的时候,有一次她去中戏看望一位学表演的中学同学,恰逢那位同学在排演京剧《霸王别姬》,于是她便坐在礼堂角落的长凳上,抱着一堆衣服默默地等她。就在那漫长而有些枯燥的等待中,一双眼睛偷偷地越过礼堂的空地,落在了苏寒烟的身上。排演结束后,那个导戏的卢老师直接朝她走了过来,出其不意对她说了一句话:“你很适合京剧。”那一天,卢老师邀请苏寒烟和他们一起吃盒饭,还不忘约请她周末到中戏来跟着练习。
就这样,苏寒烟有了她的第一次恋情。
其实不是苏寒烟适合京剧,而是那位卢老师想演一出戏。在中戏这样的地方,这位武旦什么样的美女没有见过,可他偏偏喜欢那种有点生冷的女子,这样的女子更能激起他征服的欲望。虽然苏寒烟已经从父母的婚姻里,看透了男人的虚伪和狡诈,但是从内心深处她仍然是渴望被一个人爱的。因此矛盾之中的苏寒烟,以学习戏剧为幌子,很快便坠入了一个男人为她布下的情网,等她从这段婚外恋中走出来时,她发现自己同样也坠入了京剧的大网之中,并且随着与这个男人恋情的解体,她与京剧越发地纠缠到一起,最后终于无法分开。
几年之后,苏寒烟随团出访美国,一次演出结束之后正在卸妆,一个男人捧着一束玫瑰站到了她的面前,这个男人就是她的初恋武旦卢笙老师。虽然说苏寒烟对这个男人早已经心灰意冷,但在异国他乡碰到一个熟人,还是有些激动的,于是这一次,这位武旦请苏寒烟吃了一顿美国超级大餐,然后把自己的名片重新留给了她。就是这张名片,把苏寒烟领到了金钱和权势的门前,这个心肠越来越硬的女人,终于看到了她梦寐以求的、金灿灿的希望……
听完母亲哭哭啼啼的电话,苏寒烟迅速打理了一下自己的情绪,回到眼前那件让她心潮澎湃的工作中来。顺便提一下,苏寒烟住在西四环的一套复式楼里,这套房子是她用组织的活动经费买的,自从接手这项金光灿灿的事业,苏寒烟已经全副武装、今非昔比。她最后看了一眼黎浩然印在报纸上的大照片,嘴角牵动了一下,开始了她精心设计的行动。
11、地理藏宝
11
虽然已经是十月下旬,可是白天的太阳仍然很热,黄昏来临,被烤了一天的大地,正把那剩余的热量往空气里散发。张西平以最快的速度往旧鼓楼大街走去,冯本初告诉他,他发现了一个新情况,电话里没法说,让张西平到旧鼓楼大街碰头。挂了冯本初的电话,张西平就往约会地点来,一边走一边在想刚刚“含烟”给他来的那个指令:22点紫棠饭店南楼1018。
这是什么意思?是“含烟”约他去见面吗?现在是晚上的8点20分,与冯本初见面之后,再赶到西边的紫棠饭店,应该还来得及。因为离唐卡店不远,再加上晚上这一带堵得厉害,开车出来反而误事,于是张西平索性甩开步子坐“八”路车。这时候后海的夜生活刚刚开始,张西平穿行在悠闲的行人中,显得特别扎眼。
然而就在张西平要拐进旧鼓楼大街的时候,他突然发现自己好象被人跟踪了,他定了定神,快步走了一段距离后,突然踅回身子,直冲那个跟着自己的人走去。由于晚上光线昏暗,走到近前,才发现是一个十几岁的乞丐,不由就笑了起来,心想自己真是草木皆兵了。
到了约会地点,冯本初等得已经不耐烦了,一见张西平就站了起来,迫不及待地说,“兄弟,你说得还真不错,今天果然有人找我了。”原来今天下午,有一位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用塑料袋装着一小截不足半厘米的麻布纤维,到他那里做鉴定。你猜怎么着,那不足半厘米的纤维,就是经常用来做唐卡的画布。为缓和气氛,张西平打岔道,“你们那地方怎么什么人都可以随便去啊?像公共厕所似的。”冯本初说,“咳,这不是清水衙门嘛,有人来鉴定,收点小费,也能发发奖金。”张西平表示理解,然后又问,“你怎么知道那纤维就是画唐卡用的?”“我是猜的,上次黎浩然拿来的唐卡,用的就是类似的麻质画布,不,几乎可以说是一样的。因为上次你跟我说过,所以特别留了个心眼,今天见那人的纤维跟黎浩然的一致,就赶快来告诉你了。”
“不是……你什么意思?”张西平没太明白,“你是说这两个画布是一样的。也就是说是同一幅画上的纤维?”冯本初因为激动,说得有点乱,赶快解释道,“不是同一幅画上的,我是说都是一样的纤维,只是年代不同而已。黎浩然那一幅是1千年前的尼泊尔麻布,而这一幅唐卡的画布纤维,则是五十年前的,并且是仿制的尼泊尔麻布。”
“五十年前的?你没有搞错?”
“怎么可能,那仪器设备可是不会说谎的。”冯本初说。
“这么说这幅仿制品五十年前就存在了,只是我们一直不知道而已。”冯本初的这一发现让他有些沮丧,他一直以为没有人可以仿制这幅古战獒的黑金唐卡,没想到仿品五十年前就已经存在。他沉思良久,接着问道,“去鉴定的是个什么样的人?”
“二十多岁,很白净,还架着一副眼镜,看不出来是做什么的。我当时多了一句嘴,问他这个东西是用来做什么的,他的嘴紧得很,拿了鉴定报告就走了,看上去挺神秘的。”冯本初说得很快。张西平想这可能就是那个盗画者的人了,把画拿去后,拿不准是真品还是仿品,于是拿了一根纤维去做鉴定。很好,这就是说这次他们该知道自己盗走的是一幅假画,接下来又该有事情发生了。
想着还跟“含烟”约了“紫棠饭店”,张西平于是别了冯本初,匆匆走回后海去拿车。到了店里,那珠儿正在等他,张西平心里有事,也来不及跟那珠儿解释,开了车就奔了西边而来。可尽管他紧赶慢赶,到了紫棠饭店的时候,还是晚了5分钟,跑上南楼的1018号,那个门却怎么也敲不开。张西平在门口拨“含烟”的电话,语音提示是关机的,于是他发了条短信过去,就到饭店的大堂喝咖啡去了,他想“含烟”看到他的短信,或许会把电话打回来。
可是张西平从晚上的10点20分钟,一直坐到11点30分,仍然没有“含烟”的信息。临离开的时候,张西平有些不甘心,他到总台去问了一下1018的客人退房了没有,服务员回答他,“这间房并没有预订出去,是一间空房,先生是不是记错了?”1018号是空房?张西平脑子“嗡”地响了一下,这时候他看到了“含烟”刚刚发来的另一条短信:很好,你还算守规矩!
妈的,这个疯女人!张西平在心里狠狠地骂道。
张西平开着车往回走,刚走上二环,就接到华仔的电话:店里好像有小偷来过,不过并没有丢什么东西。张西平一听就明白了,他也没有多问,只让华仔早点回家休息。可是回到店里时,华仔还在等他,张西平一到,华仔就迫不及待的叙说起来。
原来十点多钟的时候,华仔和小雁关了店门各自回家。可刚到家里,华仔突然发现手机落店里了,因为他家住北新桥的一个胡同,离唐卡店并不远,平时也都是骑自行车上下班的,因为担心有什么事,于是骑了自行车又优哉游哉地过来取手机。这一取不打紧,华仔一进门就发现屋里的椅子有些乱,他记得刚才走的时候都整理过的呀;再一看,他发现墙上有一幅唐卡正歪歪斜斜的挂在墙上,他叫了一声“老板”,没有回音,他走过去想把那唐卡扶正,却一眼发现敞开的会客室里,一张椅子倒在了地上。他没顾上去看那张唐卡,直接冲进会客室,屋子里乱糟糟的,两本杂志被扔进了鱼池,他这才想到这屋里刚才一定有人来过了。
这一惊非同小可,华仔赶忙打了张西平的电话。打完电话从会客室出来后,他又用力去推里屋的门,这是张西平休息的地方,平时一般都锁着,可这次一推就开了。站在门口往里一望,整个屋子被翻得乱七八糟,华仔傻眼了!他哪里还敢走,只能傻傻地坐在那儿,惊慌失措地等张西平回来。
已经是零点一刻了。张西平前前后后仔细检查了一遍,确定没有少什么东西,其实他心里明白也不可能少什么,他怀疑这一切都是“含烟”干的,她对自己放心不下,甚至可能怀疑他已经把真唐卡弄到了手,所以才来的这一出。张西平好言安慰了华仔一番,让他明天可以晚点再过来,华仔这才回去了。但是华仔走的时候,却告诉了张西平一个新的信息:这天晚上申壹来过。
申壹接手黎浩然的唐卡案件之后,一下子觉得特别兴奋。与那些追债的案子相比,这个案件赚的钱虽不算多,但一来风险不大,二是这案子与黑金唐卡有关,因此他显得特别上心。
申壹公司能人很多。这里不仅有专业的法律人才,刑侦学院毕业的大学生,还有经过特别训练的特种退伍侦察兵,当然也有一些各具特点的街头痞子和流氓,一句话,可以说是白道黑道、鱼龙混杂、五毒俱全。这样的公司说起来有些上不得台面,但是薪水着实不低,尤其是那些硕士、学士的专业人才,之所以能够摒弃体面的工种到这里来,看中的还是这里一年数十万的奖金提成——当然,如果干得好的话。而申壹的公司经过那么多年的发展,已经成为行业内的老大,业务也逐渐地规范,目前京城300多家调查公司正在共同发力,争取一个合法的社会地位。所以,想想诱人的年薪,想想即将获得的名份,那些员工还是很有动力的。
为黑金唐卡的案子,申壹特别成立了一个“专案组”,组长叫包同,一个退伍的侦察兵。接了案子后包同有些兴奋,虽然说从丛林回到城市的人海之中,那些勾心斗角人情世故早已磨平了他的半志,但是作为一个侦察兵的骄傲并没有被完全抹杀,因此接到案子的第一时间,他就迅速投入到案情当中,并来到了黎浩然公司所在的大厦勘查现场。对于普通老百姓来说,十几分钟之内,没有任何痕迹地盗走别人车里的东西,同时还破坏了车库的摄像头,这一系列行为简直不可思议,但是对于一个侦察兵来说,却易于翻掌。所以包同循着盗窃者的思路,通过关系调出了当天黎浩然进入车库时,出入口处的录相资料,很快就锁定了一辆白色的桑塔纳。
就在包同他们取得初步进展的时候,申壹也来到了张西平的唐卡店。申壹是店里的老熟人了,华仔和小雁也认识他。他到店里的时候,张西平并不在,店里只有零星几个喝茶的客人,华仔和小雁则分别在吧台后,边看电脑,边调饮料,眼睛还不时照看一下客人。申壹店门口一站,一眼就看到屋子的最里面,一个穿着白色宽松毛衣的女孩正捧着一本大大的书,一个人静静地阅读着,由于屋里的光线并不是很亮,她几乎都把眼睛凑到了书上;昏黄的暖光下,那女孩看上去恬静而安详,像一幅古典的西洋油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