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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罗语萍 当前章节:15491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21:49

看见申壹进来,华仔赶忙迎上去招呼,那个女孩也侧过脸来看了申壹一眼。华仔问申壹今天怎么有空过来了,申壹借口说上次在麦子店的沙龙上,听说你们这里进了一幅很不错的红唐,也不知道被人请走了没有,特意过来过过眼福。华仔忙说,“哟,你说的是那幅文殊菩萨啊,那次沙龙没几天,于老板就来把那幅红唐请走了。”申壹有点失望,“这家伙,手那么快,没等我看一眼,就抢了个先手。” 然后便问张西平去了哪里。华仔解释说张西平有事出去了,“要不你看看别的,我们刚进了一幅无量寿佛的红唐,也很不错的。” “是嘛,”申壹有点心不在焉地说,他旁敲侧击地问华仔,“最近你没有听说过有幅古战獒的黑金唐卡,圈里传得沸沸扬扬的呢。”“这个,我倒是没有听说。”华仔何等精灵的一个人,跟了张西平那么多年,虽然他不确切地知道黑金唐卡的事,但见老板最近一直心神不宁的,凭感觉他也能猜到是跟黑金唐卡有关,现在看申壹一来就冲着这黑金唐卡,他怎敢在随便胡言,“你看我天天在店里,外面的事也不清楚,要不你给我讲讲。”华仔说。

“我能知道什么,也就随便说说。”申壹一看套不出什么来,就朝坐在屋里面的那珠儿扬了扬下巴,悄悄问华仔道,“那谁呀?”其实华仔早就看见申壹的眼睛滴溜溜朝那珠儿转了,他神秘兮兮地笑了笑,也不说话,递了一杯15年的百灵坛加水晶葡萄,缩回吧台后继续调酒去了。

申壹于是离了吧台,擎着一个高脚杯朝那珠儿走过去。他并不认识那珠儿,只是觉得这女孩有些特别,尤其在这样的情境下,她的存在如同一个隐喻。他走到那珠儿对面,殷切地说,“小姐我可以坐这里吗?”要是在别的其他地方,那珠儿肯定会说“不可以”,可今天她是这里的主人,所以就不能显得小气了,于是把目光从书上移开了一下,“请吧。”

“小姐这样看书,会把眼睛看坏的。”申壹继续搭讪,他已经把一条腿跷到另一条腿上,一副坐定不走的意思,“你应该是张西平的朋友吧?”他试探了一下,免得触犯朋友。那珠儿看了申壹一眼,委婉地一笑,“你怎么知道?”申壹心想乖乖,好在问了这一句,否则真是犯错误了,于是装得未卜先知地说,“你想啊,那么漂亮的一个小姐,一个人呆在小店里,不喝茶不发呆,却是专心致志地看书,她能是谁呢!”那珠儿又笑了一下,“你找西平呢,他不巧出去了。”然后继续捧起书来,仿佛无心跟申壹闲扯。这时申壹恰好看到了那本书的书名——《唐卡中的天文历算》,“哟,小姐还看这样深奥的书呢,敢情对唐卡也有研究吧?”那珠儿再次把书移开,“谈不上,随便翻翻而已。西平不一会应该能够回来,你要不等等。”这简直就是下逐客令了,可申壹显然对这个漂亮女孩产生了兴趣,他仍然不屈不挠地说,“听说佛教中研究天文学的都是僧侣,他们以佛教的宇宙作为基础,他们的天文学不仅描述了宇宙、自然的运行规律,更记载着天人合一、人神呼应的神奇密法。是这样的吗?”那珠儿心想,这个人看上去不像来闲逛的啊,她终于放下了书本。

“先生今天找西平什么事,是想看唐卡吗?怎么没先打个电话过来?”那珠儿转换了一个姿势,看上去对申壹有了兴趣。申壹赶忙附上去,“不好意思,我姓申,叫申壹。请你喝杯酒行吗?”他冲吧台那边招了招手。

“谢谢,我叫那珠儿。我喝玫瑰奶茶。”

“玫瑰奶茶一杯。”申壹冲华仔远远做了个鬼脸,然后转过头来,继续回到那珠儿这里卖弄,“藏传佛教有一部密传的占星法,它是西藏各种占卜法中最神秘的一部占星术。可以将每个人与宇宙中的二十七星宿一一对应,根据星宿的运行特点与规律,来占算人的命运以及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懂这种占星术的人,可以堪破别人的前世今生,揭示人的性格、生死与命运的隐秘联系。”

“有那么神?”那珠儿似笑非笑地,那笑里含着一丝隐秘的天真。

“当然了,要不我给你占占?”申壹故弄玄虚,闭上眼睛装神弄鬼念诵一阵后,睁开眼睛说,“罗小姐与张西平情思绵绵,思虑缠绕,可缠来缠去,都缠在一件宝物上。”

那珠儿仍然不动声色,“什么宝物?说来听听。”申壹再次闭上眼睛,然后说,“这件宝物,应该是跟唐卡有关,要不然小姐也不会看《唐卡的天文历算》这样的书了。” 那珠儿仍然淡然,“请问申先生是做什么的?不是算命的吧?”申壹这才收起刚才的神秘表情,笑起来说,“我做律师,让你见笑了。”“怪不得,做律师的一般都会算命。”那珠儿也笑起来,“申先生今天来,应该不是来算命的吧,是不是也跟一幅唐卡有关?”她一语道破天机。这女孩果然是知道黑金唐卡的,申壹一看藏不住,于是索性坦然地说,“听说最近圈里流传着一幅很贵重的黑金唐卡,张西平道行深,我是想来这里听点小道消息。”

“是嘛,我倒是听说一点,不知道申律师都听到了什么,说来听听。”那珠儿很感兴趣的样子,她表情单纯地看着申壹。

“我知道的也不多。只听说那幅唐卡原来是由伊博公司的董事长黎浩然收藏着,一直藏了很多年,前段他才拿出来找人鉴定,听说还找过张西平,可就从你们这里回去的那一天,那唐卡却在车里被盗了。”申壹看着那珠儿那双水一般的眼睛,试探地说。

“是嘛,”那珠儿轻描淡写地说,“我可听说那幅唐卡是仿的。只是不知道申律师为什么对这幅唐卡这么感兴趣,你可是做律师的,是不是受了什么人的委托,来查这个案子。”申壹一听,这女孩子看上去简单,可还真有心机,竟然能一眼看出自己在查案子,赶忙辩白,“哪里哪里,我只是比较八卦而已,呵呵,一直喜欢唐卡,听说了这事,也来八卦一回。”

想是讨不到什么便宜,申壹赶忙告辞,离开唐卡店的时候,他在心里嘀咕:这那珠儿到底是一个什么角色,竟然像是看透了他的心似的。正想着这些事时,申壹接到了黎浩然的电话:他家又有生人来过!

这天上午一到公司,法律事务部的人就向黎浩然汇报,最近两起媒体泄密事件,都是由公司总裁梁鸿引起。起因是梁总裁同时与公关部经理及北京区销售总监恋爱,致使公关部经理恼羞成怒,以泄密的方式向梁鸿报复,于是出现了前面我们所提到的媒体危机。

对于这一结果,黎浩然其实已经料到,他之所以让法律事务部严查,有意无意之间是想让这件事放大,给梁鸿一点教训。本来公司有严格的规定,中层以上级别的员工,或者是直接上下级之间,如果有恋爱行为,其中的一方必须自动请辞离开公司。当年梁鸿欺侮罗伊的事,已经让他十分恼火了,现在梁鸿作为公司领导,不仅再次明知故犯,还脚踏两只船,给公司的声誉造成了难以挽回的损失,他是应该付出点代价了。

但是应该怎么处理,怎么跟梁鸿去谈,黎浩然还没有想好。当前公司的形势,一时半会还离不开梁鸿,并且那么多年的合作关系,他也很难开口让他离开;可要是不处理,他又如何跟公司上上下下的员工交待。于是以打高尔夫为名,黎浩然下午在密云秘密约见了另外两个董事。在去密云之前,黎浩然还专门往美国挂了一个电话,希望得到罗伊的帮助,罗伊严肃地对黎浩然说,梁鸿的问题应该当断则断。

在俱乐部与两个董事交换了意见,回到家里,已是晚上10点多。这天是星期四,因为苏寒烟老师曾经来过,所以两个孩子还在兴奋之中。黎浩然刚刚进门,就看到凡凡和尘尘在争抢一本装帧精美的图书。尘尘可不是一个爱读书的孩子,今天怎么会跟凡凡抢起书来?黎浩然有些好奇,他过去把书拿过来看了一眼,原来是一本叫做《地理藏宝游戏》的书。黎浩然看看凡凡,又看看尘尘,随手翻了翻这本《地理藏宝游戏》。

自从美国的《达芬奇密码》畅销之后,一场真正的“地理藏宝”游戏已在全世界流传开,尤其在发源地美国,据说这项名为“Geocaching”的寻宝游戏,已成为最热门的高科技游戏之一。如果你在公园、在河边、在路上,看到一个人拿着GPS在“巡游”,千万别奇怪,他或许就是一名Geocaching寻宝玩家。

在中国内地,“藏宝游戏”也风行一时。通过“地理藏宝”网站发现,中国内地有“宝物”近百处,每一处“宝物”都附有简单的寻找说明,其中包括“宝物”所在地理位置的描述、“宝藏”的特点与内容等等。而最近埋藏的一个“宝物”,是在广州的越秀公园,根据藏宝的主人提示,“宝物在越秀公园内,容器是一个500ML的圆柱形塑料瓶,里面有日志、有笔,还有一件供交换的礼物。”在中国内地近百处“宝物”中,有近20处藏身上海,最新的一处是一名ID叫IanandJamie的玩家在2005年12月18日放下的。“这是一个微型宝物,是一个胶卷盒。里面有一些硬币。如果有人愿意把它换成更大的盒子,我不介意。请遵守规则,这个宝物全天候都可以找到。它的地址也很容易找,在人民广场附近,N31°°。我想找到这个宝物大概需要花费你1小时的时间。”

类似的地理藏宝和寻宝,把人们引入一种新的激情之中。在《地理藏宝游戏》这本书中,还讲到了一个“上海宝物”被找到的故事。一名ID叫ia鄄nian的玩家在网站上发布了“上海的蓝夹子”的标题,“宝箱是一个胶卷盒,里面有日志条和一个蓝色的夹子,找到后请在日志条上写下你的名字和你找到的日期,并放一样东西进去。”寻找到这枚“上海蓝夹子”是要花些工夫的,在找到“宝物”前,先要去4个地点才能确定“宝物”的最终所在地;书上记载,有1名法国人、2名美国人都找到了这枚“上海的蓝夹子”,作为交换,其中法国人把自己的一张照片留了下来。

这本书除了记叙“地理藏宝”的各种故事,还详细介绍了“地理藏宝”的各种玩法,有一页用黑体的大字特别强调:“你也可以在自己的家里玩藏宝游戏,比如在墙上凿一个洞,把父亲的老烟枪放进去;在车玩藏宝也不失为一个很好的地点,比如在你把车熄灭的时候,把钥匙放到油箱口片,等你加油的时候,那钥匙自己就会跳进眼帘;还有一种有趣的方式,在你妈妈的枕头上开一个口子,把你写的日记放到里面,那样,你妈妈就会在梦里呼唤你的名字……”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黎浩然越看越生气,他把书合上,用一种少有的严厉的口吻问道,“这书是从哪里来的?”尘尘一看苗头不对,瞪了黎浩然一眼,一溜烟跑了,凡凡则可怜兮兮地看着爸爸,一时之间弄不明白黎浩然要干什么。黎浩然缓和了一下口气,重复了一遍,“告诉爸爸,这书是哪里来的?”凡凡委屈地嘟哝着回答,“这是苏老师给我们买的。”

又是苏寒烟!黎浩然不禁怒从心起,但他压住了自己的火气,继续问道,“她干吗给你们买这个书?”问完之后,他突然意识到,黑金唐卡可不就是一个“藏宝游戏”吗?苏寒烟莫非真与唐卡有关?她到底要干什么?想到这里,黎浩然再也无心说书的事,他扔下凡凡,直接奔楼上的书房而去。

其实黎浩然去书房也没有什么具体的目的。黑金唐卡已经被盗了,书房并没有什么值得惦记的,他去书房,只是出于一种不安的本能。

黎家的保姆每天都会把屋子打扫一遍,这天也一样,整个房间里干干净净的,桌面上没有一点灰尘,一切都整齐地置放在它应该在的位置。黎浩然在屋子里走了一圈,没有发现任何异样,正要返身出去,突然发现进门靠墙放柜子的地板上,有一道不足一厘米的灰痕。显然这个柜子刚被人移动过,再移回来时没有放正原来的位置,而保姆要到明天早上才擦地板打扫屋子,所以那条灰尘就清晰地呈现在那里了。他蹬下身,用手指轻轻地抹了一下地板上的灰尘,心里的疑虑越来越重。

黎浩然到其它屋子转了一遍,发现储物间也有人来过,那个长年不动的旧皮箱上,还留着被人翻过的灰尘印,地上也仿佛有几个不太清晰的脚印;另外他和桑梓的衣帽间里,从来没有过地零乱,甚至他们睡觉的席梦思,都有被翻过的痕迹!

到底是什么人动过屋子里的东西?黎浩然不动声色地回到客厅,轻描淡写地问周姨今天家里是不是有什么人来过。周姨不知话里有话,老实地说,“除了苏老师来上课,没有什么生人。”想了想又说,“噢,今天我儿子来拿钱,他们学校又要交伙食费了。”周姨老家在河北农村,有个儿子在北京传媒大学读新闻,时不时过来拿一回钱。

黎浩然不再说什么,周姨退下去后,他给申壹打了电话。

一个小时后,申壹带着包同赶到,这时候已经是零点二十分了。两个小主人已经睡着,其他下人也各自回了自己的房间,黎家别墅静悄悄的。黎浩然亲自去开门,悄悄把申壹和包同迎了进来,然后又带着他们,安静地到各个屋子分别取证,忙完这些,正打算把客人送走,黎家的女主人桑梓恰好回来。

在大门口,桑梓和申壹他们正好撞个正着。她狐疑地看看丈夫,又看看申壹和包同,然后温婉地一笑,“怎么,不再坐一会?”黎浩然忙出来介绍,“这是公司的两个同事,老申,小包。”“哦,你们怎么来的?要不要司机送一下。”桑梓还在假装客气,黎浩然抢过话来,“他们开了车。”桑梓不再说什么,自己先进了屋子。

桑梓刚刚进屋,周姨就从厨房走了出来,佣人们都从厨房的后门进出,周姨的小屋也在那边。“太太,要不要宵夜?”周姨问。“谢谢,不用了,你休息去吧。”桑梓温和地说,周姨这才下去了。这时黎浩然送完客人回来,他看了一眼周姨离去的背影,周姨在黎家干活已经五年多了,每天晚上她都要等到家里最后一个人回来才会休息,敢情刚才申壹和包同过来的时候,她也应该是知道的。

进了卧室,黎浩然关上门,先发制人地问桑梓,“怎么那么晚?”他还没有想好要不要告诉桑梓家里发生的事情。桑梓放好东西,一边往洗澡间走,一边脱着衣服,“是的,最近科里欧阳大夫出国去了,一遇到重大的手术,我就得加班。”黎浩然站在她的身后,他闻到了一股奇异的熏香味,这种香味是最近才有的,以前他可没有闻过,“那你不能总这样啊,凡凡和尘尘老见不到你,都有意见了。你说的欧阳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应该快了吧,我会尽量注意的。这两小家伙,还有意见了……”洗澡间已经传出水流的声音,桑梓好像还在说什么,黎浩然已经听不见了。

黎浩然靠在床头,随手翻了翻目前正在热卖那本厚厚的《赢》,这本书是沈一环在当当网买来送他的,这小子挺会拍马屁,大凡市面上有什么热闹的书籍,他都会第一时间送到黎浩然的手上,既显出了自己的与众不同,又会让黎浩然时时记起他来。翻着这本厚厚的大部头,黎浩然心想韦尔奇这老狐狸,不仅从物质上赚足了世界的MONEY,还要从精神上赚取全球的价值认同,这简直是太狡猾了;可是每个人的成功经验都不可复制,这样的一迭废纸,也只能唬唬那些没有则谙世事、抱着满腔发财理想的年轻人,对于一个成熟的男人,是不需要看这些东西的。黎浩然合上书,他又看到了沈一环写在扉页上的那行漂亮的钢笔字,“赢就一个字,送给黎浩然总裁!”这行字飘着一种令人怀念的酸腐,很有点上世纪八十年代末的味道。

那是一个陈旧而有点模糊的书信时代,那时没有手机,也没有呼机,连电话也还不是很普及,更不要说用电脑。正上中学的黎浩然的同学们,都非常热衷于用文字表达自己的情感,这句话包含几方面的意思,一是作文课成为最重要的课程之一,老师动不动就让写日记、周记,说谁有才华,就几乎等同于他的文章写得好;另一个意思是,大家都在变着花样让自己写出一笔好字来,甚至于很多女同学交男朋友,都要看对方的字写得好不好,这就是所谓的字如其人。

黎浩然虽然数学成绩非常地出色,也因此博得“天才”的美称,但是却并不为大多数女同学看好。一是他长得虽然白净秀气,可充其量也就是一个小白脸,那时女孩们大多以高仓健为审美标准,像黎浩然这样是不招人待见的;二是黎浩然的文章写得非常地差强人意,或者说他压根就不写文章,他的所有完整表达出来的意思,恨不得都是用数字表达的;三是他的字实在对不起观众,用很多女同学的话说,那简直比女生写的还要扭捏作态。基于以上几个原因,黎浩然在中学以前并不是特别受女孩青睐,这也为他没被宠坏打下了基础;而黎浩然之所以能在桑梓那里取得爱情的胜利,那是因为生活急速地迈入了信息时代,并且地点移植到了美利坚合众国,在那个国度的人们,是不习惯用方块字表达自己的。不知道在黎浩然一举成名之后,他当年的那帮女同学里,有没有人为此后悔过。

黎浩然玩味着沈一环的那行文字,左看看右看看,不由咧开嘴兀自笑了起来,然后合上书,又展开了最新的《财经》杂志。这期杂志登载了一篇关于珠穆朗玛公司老总的文章,这家伙是黎浩然在美国的校友,先期一年回国,白手起家创办了自己的网站,可网站刚刚做大,自己就被自己扶起来的部下给Cancel掉了,于是他照着原样又Copy了一家,这不,跑到各种媒体上赚吆喝来了。

黎浩然把这篇文章读了一半,桑梓擦着头发从盥洗室出来,“你什么时候改习惯了,喜欢往家里领人?”桑梓穿着宽松的全棉睡衣,她偏着头,那双好看的杏眼跨过自己的胳膊,妩媚地看着丈夫。黎浩然本来就无心看书,这时他放下杂志,从床上下来,讨好地凑上前去,“我帮你吹头发吧。”他顾左右而言他道。“问你话呢,亲爱的。”桑梓扭过身子,躲开了黎浩然,黎浩然重新回到床上,讪讪地看着太太,“跟你说了,公司的同事,最近公司的销售情况不太好,我让他们过来聊聊。”黎浩然撒了个谎。“我怎么看那两个人的眼睛里时刻闪着一种警觉,可不像做企业的啊。别让我审你了,说吧,是不是又跟黑金唐卡有关?”桑梓索性单刀直入,要说隐瞒自己,黎浩然可没法跟太太比。

黎浩然一看瞒不过了,只得老老实实地告诉桑梓,“他们是我请的侦探。咱家里今天又有生人来过,你看看衣柜,是不是挺乱的。”黎浩然说完颓然地叹了口叹,那个看不见的、防不胜防的敌人,越来越让他感到不安了。

桑梓一手拿着湿发,一手拉开衣柜,“没什么问题啊!咳,早上我出门的时候,想找前年你给我买的那套套装,一时没找着,把柜子翻乱了,也没来得及整理。看把你弄的。”

“可是书房和储藏室都有被动过的痕迹。”黎浩然还在辩解。

“你是不是太敏感了啊,甚至可以说是杯弓蛇影,那两个屋子今天我都去过,别整天疑神疑鬼的。”桑梓说完进盥洗室吹头发去了,黎浩然跟了进来,“你真的去过?”“是真的,我还骗你不成。”桑梓嗔了黎浩然一眼,按响了吹风机。

12、疑虑苏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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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种奇异的感觉,这感觉潜藏在身体的内部,不知不觉中日积月累,直到有一天突然跳出来,影响一个人的生活。隐隐约约之间,黎浩然总感觉桑梓像哄小孩一样地哄着自己,多少年了,这个女人对他一直就是这样的态度:哄着他、宠着他、惯着他,像一个小妈一样阻挡着他看待事物的视线,而黎浩然也一直乐在其中,并且以此为骄傲。可是今天,在黑金唐卡这件事上,桑梓显然做得有些过了,即使她不愿意他卷入其中,而既然黎浩然已经决定调查这件事,作为妻子,她也不应该故意混淆视听,是的,她明显是在混淆视听。黎浩然不是傻子,他怎么可能连桑梓的谎话都听不出来呢!他讨厌这种幼稚的谎言,他突然发现自己在桑梓这种哄小孩似的方式下生活得太久了,久得他已经无力去揭穿她的谎言,无力去纠正她的态度,揭穿有意义吗?纠正有意义吗?

这简直就是对自己智商的侮辱!黎浩然突然对桑梓有了从没有过的、莫明其妙的怨艾。

在这种怨艾的情绪中,黎浩然决定与苏寒烟好好谈一次。自从那个暧昧的夜晚之后,黎浩然就一直没有直面这个女人,如果没有黑金唐卡的事,他想他可能永远也不会跟这个女人有什么交流。可是现在,苏寒烟就是黑金唐卡事件最大的嫌疑人,面对问题,才是最终解决问题的方法,黎浩然再也不想在外围绕圈子了,于是他主动给苏寒烟打了电话。

他们见面的地点在工体东门的茉莉餐厅。这个餐厅位于工人体育场东门内的一个角落,据说这里拥有北京最大的室内酒窖,珍藏着700多瓶世界名酒,一种1983年出厂的法国红葡萄酒,需要两三万元一瓶;这里是明星名流外外籍人士光顾的地方,据说在在这里吃饭,经常需要预订餐位。不过还好,黎浩然与苏寒烟约的是下午3点钟,一个青黄不接的时间,因此这个餐厅并没有传说中的静悄悄地火爆。

上午黎浩然要在中国大饭店开一个会,会议结束后,要到兆龙饭店见一个刚从英国过来的朋友,因此他与苏寒烟见面的时间,是掐着表一点点算准了的。这个地点是黎浩然自己挑的,司机把他送到茉莉餐厅外面,走出车厢,正午刺眼的阳光让他有点不适应,他看见自己的影子在石桥上显得很短小,于是快步走过那个小石桥,进了餐厅才抬起手腕看了一下表,还好,他晚到了六分半钟,按企业的常规,10分钟之间的时差还不算迟到,不过一贯掐着时间的做事的黎浩然还是有些微的不安。

茉莉的装修可以说非常的国际化:深沉的黑色金属吊灯、吊桥,开放式的天井餐区,透明地板下畅游的金鱼……整个室内跟室外的环境有机地连在一起,尤其是很多的细节之处,时常会让人浮想联翩,好像梦里曾经去过的某个地方。餐厅里三三两两的客人正在交谈,所有人说话声音都特别低,或者说这个餐厅的吸音效果做得特别好,尽管那么多人在同时说话,可整个厅堂里就像是无声的一样。

黎浩然刚刚走过空间错落的主厅,就发现落地玻璃窗外的天井餐厅区,一个穿着黑色洋装的女子正在绣着十字绣。旁边从南方移植过来的几株椰子树,把阴凉投放在她的身上,在这样的环境里,这幅既古典又西洋的图画确实非常地打眼。这就是善于作秀的苏寒烟,不远处一直在聊天的两位男士,不时拿眼睛往她这边瞟。

黎浩然穿过门厅,径直走到苏寒烟的面前,“对不起,我来晚了一会。”苏寒烟停下手中的活,抬起眼睛看了黎浩然一眼,那眼睫毛显然是经过精心修饰的,“还不算迟到。坐吧。”她说“坐吧”的时候,黎浩然其实已经坐了下来,并左右环视了一下,室内的冷气跟天井区的躁热形成鲜明的对比,一冷一热之间让他有些不习惯。“这里不热吗?”他已经看到了苏寒烟鼻尖上一层细密的汗液。苏寒烟也看了一眼周围,她明白黎浩然想换到屋内的意思,坚持说,“你看屋里还有好位置吗?这里也不错的,还有风,坐下来就好了。”黎浩然于是安静下来,不再有换进空调屋里的打算。

点好饮料之后,二人之间出现了短暂的短路。很显然,今天的苏寒烟是把自己打扮成一个“崇拜者”来约会的,她的言行举止间透出一种少见的妩媚,尤其是被她当成道具的十字绣,很好地把一个女人的气质衬托了出来,这与黎浩然平时看到的那个复杂、冷僻的女子有些不同。苏寒烟这种昭彰的装扮和意图,让黎浩然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再加上他也不是在女人面前八面玲珑的人,今天他约苏寒烟是有目的的。

“你找我来,不只是简单地聊聊吧?”倒是苏寒烟爽快,虽然她做出约会的姿态,可看来又并不仅仅如此;而黎浩然那件扎着领带的一尘不染的白衬衣、以及他风尘仆仆的样子,也表明了这个男人不是来谈情说爱的,并且谈情说爱也不会选择这样的时间,虽然地点不错。黎浩然坦然地笑笑,他喜欢这种直接。

“没错,我的确是想跟你谈点事。”黎浩然说。苏寒烟把十字绣的针线家什收起来,放到旁边另一个椅子的黑色单肩包里,她的肩膀有些瘦削,一阵风吹来,一缕头发贴到她的眼睛上,她轻轻地把那缕头发捋到耳后,眼睛深深地看着黎浩然,“你说。”

这种眼光黎浩然从来未曾遭遇过。这目光里有哀怨、有冷漠、有坚定、好像还有一丝寒气,黎浩然一时拿捏不准,他的心里甚至升起了一股怜惜,他真想把苏寒烟的冷,好好地暖一暖,尤其在这样的环境里,他真不忍心去提什么黑金唐卡。但是很遗憾,今天留给他的时间不多,5点钟他在昆仑饭店还有一个会议,他的生活就是由各种会议和会谈组成的,如果这次不抓紧,下次再约苏寒烟不知又得推后多久。

“我约你来,是想谈谈黑金唐卡。请你别告诉我你不知道这回事,黑金唐卡在报纸上曝光的前3天你来到我家;黑金唐卡第一次被人窥视的那个晚上,你提前11分钟离开;你有3次跟我及我家的人谈到黑金唐卡,还有两次不请自来到我家三楼的书房,第一次是打探唐卡的真假,第二次是在仿品被盗后,你想摸清真唐卡是不是还藏在我家的某个地方;另外你还同时去了我的卧室和贮藏室。”黎浩然一针见血地直视着苏寒烟,多年以来,他已经形成了一种处理问题的习惯,就是“以不变应万变,以阳谋对阴谋”,他不想拐弯抹角地浪费时间。

苏寒烟一直低着眉眼听完黎浩然的统计学分析,然后古怪地“咯咯”笑起来,“看来你对我的了解还不少。那么我是为了什么呢?”她努力掩饰自己内心那一丝慌乱,她还想知道黎浩然对她到底了解多少,黎浩然倒也没有让她失望,他仍用那种笃定的目光看着苏寒烟,“你的身后有一个组织,你们一直想得到这幅唐卡,并且早就跟踪上我。”这句话是他推测出来的,他想如果苏寒烟真的与这件事有关,那么她也一定与跟踪自己的那伙人有关。

就是那个有些躁热的下午,在茉莉餐厅天井区的凉荫之下,黎浩然听到了另一种他从来没有想过的故事版本。苏寒烟非常平静地告诉他:自己的确是一个组织的人,并且还是一个宗教组织。这个组织在十几年前丢失了一幅具有无限法力的黑金唐卡,后来证实是被一个国际文物盗卖集团盗走的,她就是被派出来寻找黑金唐卡的人。她还告诉黎浩然:桑梓就是这个国际文物盗卖集团的成员。

如果说苏寒烟的前半段话,让黎浩然半信半疑,那么后半段话,对黎浩然则是晴天霹雳。这里不排除苏寒烟的别有用心,可是难道桑梓就没有一点值得怀疑的地方吗?对桑梓的某种异样感觉,像是蛰伏在身体深处的细胞,现在一下子突然苏醒,多年来这个美丽女人的种种言行,如同放电影一样一幕幕出现在这个黎浩然的大脑中。黎浩然惊讶地发现:从十年前他与桑梓相识的那一天起,这个他深爱着的女人,仿佛就与黑金唐卡有着扯不断的关系;而最近她的种种表现,更是让他心生疑虑!

莫非桑梓真在这里面扮演着某种角色?整整近十年,她居然可以一直不动声色!?想到这一切,黎浩然不由得脊背发凉,冷汗直冒!

夫妻之间,有些事是很微妙的,如果说以前黎浩然在太太面前是难得糊涂,那么现在他就只能是装作糊涂了。从陶醉地闭上眼睛,到清醒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种感觉是痛苦的,他迫使一个人不得不放弃自己的个性,在最熟悉的环境里跟最熟悉的人表演自己。黎浩然从来就不是一个好演员,可是这次,他必须一步到位,一出手就达到一级演员的标准。

根据申壹和包同的情报,盗走那幅假唐卡的是一个日本人。当包同把那张马自达6的照片放到黎浩然面前时,黎浩然一眼认出那是去做鉴定的那一天,一直跟在他后面的那辆车;在后海的唐卡店,那辆车也跟着他停在不远的地方,车里坐着一个穿白T恤的年轻人,那人头发看上去很长,最要命的是,他居然还架着一副很深的墨镜。包同告诉黎浩然,这辆车在唐卡被盗的那一天,一直跟在黎浩然后面进了公司大厦的地下车库,并在进去15分钟后就出来了,后来这辆车还出现在文物局的技术鉴定中心;包同还说,这辆车的登记人是北京有名的大和医院。

大和医院,不就是那个日本人开办的么?黎浩然并不认识这个人,但大和医院他不可能不知道。这家医院来到中国已经二十多年了,他的创办人叫中村一郎,听说此人对中国有着深厚的感情,黎浩然曾经看过一篇报道,说中村家族的祖先,就是从中国本土过去的一个僧人。基于对日本精细服务的信任,六年前凡凡和尘尘就是在这家医院出生的,现在开车经过,黎浩然还时常有一种亲切感……如果说盗走唐卡的人,开的是大和医院的车,那么这个人跟中村一郎有关系吗?如果有,中村一郎为什么要盗走唐卡?仅仅是因为这幅唐卡值钱吗?这里面是不是还有什么别的原因?

另外,根据黎浩然提供的线索,包同还对黎家阿姨的儿子做了调查,发现这小子虽然有些花心,花钱也大手大脚,但是并没有跟什么可疑的人来往。那么进入黎家、移动书房柜子和贮藏室东西的人是谁呢?苏寒烟的嫌疑仍然是最大的。

所有这些疑问,像一道数学题一样让黎浩然着迷、头痛。更让他难以置信的是,申壹还告诉了他另一件不可思议的事,他们找到了当年写信告发黎品修的那个沈老师,这位沈老师有个曾孙子就在北京,他就是曝光黎浩然与黑金唐卡的观察报记者沈一环!

世上难道就真有这么巧的事?黎浩然觉得这一切简直就像天方夜谭。年轻的时候,以为世界尽在把握,一般不会相信神灵,可是随着视野的不断加宽扩大,就会越来越感到生命及宇宙的玄妙。在美国念书的时候,有人给黎浩然讲了这么一个故事,说的是一个人去看望哥白尼,看到他的书案上有一个造型非常精妙的地球装置,于是对哥白尼的设计大为感叹,可是你听大科学家哥白尼怎么回答,他说,“我只不过设计了一个地球装置,上帝可是设计了整个的宇宙。”连哥白尼这样的人都相信上帝,可见各种宗教信仰的神灵,也并非完全是空穴来风。

同样,黎浩然突然发现自己身边的很多事,都像是被谁安排好了似的,他不得不怀疑,冥冥之中是不是真有神灵在左右着人的命运。这天他把自己总做的跟爷爷有关的一个梦讲给申壹听,一旁的包同接话说,他刚刚看到一个报道:有一个科学家认为,噩梦是祖先曾有的险恶经历,比如被野兽追赶等等,这种经历通过遗传基因以梦的方式传给我们,如果没有这些梦,人类可能早已灭绝。

包同转述那们科学家的观点说,“其实我们的祖先也做梦,因为梦就像是植入脑中的生物程序,而我们祖先的头脑与我们基本相同。我们祖先的生存环境充满了各种致命危险,他们的记忆会变成我们今天的噩梦,警醒我们、迫使我们在梦中经历这些模拟的危险事件。这样,当我们在现实生活中遇到相似的危险事件,我们就会有心理准备,更有能力生存下来。人们并不是常常‘做美梦’,人生中平均四分之三的梦是负面的。”包同说,这位科学家的结论是,人们大可不必为做噩梦感到沮丧,因为噩梦将帮助人们更好地应对未来日子的挑战,能够时常在梦中经历模拟的险境,人类应该为此感到庆幸。

别看包同这小子年轻,他倒是对什么都留心着,黎浩然欣赏地看着包同说,“这么说我的爷爷也通过某种基因遗传的形式,把他的故事告诉给我了。”包同说,“有这个可能。”他那股认真劲,让黎浩然和申壹都忍不住笑起来。

好啊,如果说沈一环就是当年那位沈老师的后人,那么他是不是知道黎青红的事情呢?这真是一个有趣的问题。在申壹的建议下,黎浩然打电话给秘书,推掉了其他的工作安排,接下来他又亲自给沈一环打了电话。

仅仅半个多小时后,沈一环就屁颠屁颠地赶了过来。这样随意的场合,这样随意的约见,沈一环简直是受宠若惊。这天晚上,沈一环穿着一件黑色的骷髅头的外套,一条浅咖啡色的休闲裤松松的挂在胯上,长长的马尾辫仍旧油亮油亮,那个大大的、不知装着什么重要物件的帆布包,好像要把他的肩膀压垮掉似的。这样的的打扮、这样的派头,怎么看也不像观察报的一个财经记者,倒像影视圈里跑龙套的小艺人。一见之下,申壹便笑了起来,而包同早就看过沈一环的资料和照片,因此倒也不觉得意外。

黎浩然拍着沈一环的肩,把申壹和包同介绍给了他。一般来说,像黎浩然这样的大忙人,不会闲着无事找他一小记者聊天,因此沈一环对黎浩然约自己来的目的,一时之间有点摸不着头脑;但既然黎大董事长不说,他也就不好问,该吃就吃该喝就喝,见机行事吧。

才晚上八点多钟,酒吧里还没几个客人。黎浩然和申壹他们都喝了点酒,虽是啤的,也把情绪打开了。沈一环一来,包同就按着他喝了三杯,这三杯酒让沈一环感觉自己很受重视,因此喝得也非常豪爽,再喝了几杯酒,嗓门渐渐地就高了起来,这时候轮到包同出场了。

毕竟是经过专业训练的人,有节制、懂自律,更机敏过人,黎浩然第一次见到包同就非常喜欢,要不是有申壹在那儿横着,他真会不惜代价把包同挖来。听说申壹对包同还有过知遇之恩,当年包同从部队复原回到他所在的温州市,一门心思想到公安部门上班,那也算是物尽所用,可是小半年过去了,复原金也花去了不少,工作的事却一点着落也没有,还被民政部门的工作人员一通羞辱。后来他不得不拿着那点剩下的复原金,开了一家小面店,可是面店生意不景气,也与他的理想相去甚远,只经营半年就关了张。后来一个朋友介绍他到一家公司当保安,做了没多久,又跟单位的领导动了手,虽然这一架包同不费吹灰之力赢得胜利,可是也把自己的饭碗打掉了。没有了饭碗的包同,在街上碰到一个推销保险的人,他想都没想就加入了他们的行列,但是一年下来,仍然看不到前途和希望……

总而言之,在遇到申壹之前,特种兵包同的职业生涯起起落落,一直就没有找到可以施展拳脚的地方,就在他郁闷得近乎绝望的时候,他碰到了回老家探亲的大律师申壹。事实上他跟申壹并不认识,那次是国庆假期,他推销保险推销到了申壹父母所在的小区,也是天意使然,一个偷自行车的小偷撞到了他的手上,他三下两下就把那小偷制服,与此同时认识了失主的儿子申壹律师。就这样,包同跟申壹来到了北京,由于多年所受的特种训练,再加上感恩的心理使然,包同工作特别刻苦,仅仅半年多一点,就因为工作成绩斐然而成为申壹的得力干将。基于他跟申壹的这种关系,就是用再多的钱也无法把他“收买”过来,因此黎浩然看着这样一个小伙子,只有垂涎的份儿。

这边黎浩然和申壹有一搭没一搭地闲扯,那一边包同与沈一环也正聊得火热。因为喝了点酒,沈一环特别兴奋,他以为包同也和他一样兴奋着,可即使是兴奋着,包同的心里也保留着一份惯有的冷静,这就是一个特种兵的本领。包同还有一个本领是,不知不觉中把沈一环往自己预设的话题上带,一来二去的,沈一环就把从爷爷那里听来的、自己曾祖父的故事扯了出来。

沈一环的曾祖父叫沈兴旺,山东聊城人。说起这个沈兴旺,还真有点传奇色彩,据说这孩子从小特别出息,尤其是念书,经史子集简直可以说是手到擒来,可惜那时早就废了科举制度,否则考个举人或者进士应该不成问题。那时候中国政府来回易主,时局动荡,沈兴旺不得已,21岁就开始在乡下的小学做了个半私塾半学堂的老师。也活该小沈老师有出息,有一年他到上海探望亲戚,意外地碰到了一个中学的同学;那位同学当时已经是上海一家报社的记者,那一身的洋派作风,让沈兴旺大为感慨,也羡慕不已,于是设法找了个借口,留在上海没有回家。留在大上海的沈兴旺先生,以为救国救民、投身革命的时候到了,于是一不小心加入了反袁队伍,并参与了赫赫有名的护国大军。其实说到底,沈兴旺毕竟是一个乡下人,参加革命多少有一些投机的成份,党内的地位也不高,因此几年下来,也没捞到什么好处,倒是朝不夕保东躲西藏的,一时就有些心灰意懒。心灰意懒的沈兴旺,不知怎么就去了西藏,并且在那里一呆五六年,回到山东老家的时候,已经是将近四十岁的中年男人,那时的中国,已经是天翻地覆慨而慷了。

听沈一环的意思,他并不知道他曾祖父与黎青红之间的事,这也很自然。沈一环只知道他的老爷爷脾气不太好,回到老家后整天赌博过日子,不仅把老师的职业赌掉了,还输光了家里一切值钱的东西;父母看看劝不住,也就不管了,老婆不得已出来劝他,他倒扬言把老婆一起卖掉,吓得这个乡下女子从此以后再也不敢提戒赌的事。到了文革期间,已经七十多岁的沈兴旺再次聊发少年狂,跟着串联的红卫最后去了一次北京,可那次一走他就再也没有回来,家里人谁都不知道他把命扔在了哪里;隔了两年多,有人来通知他家,说是沈兴旺英雄地死在了回山东的路上,那人还把沈兴旺的一个笔记本交给了沈一环的爷爷、沈兴旺的儿子——这,就是沈兴旺的光辉故事。

在沈一环嘴里,沈兴旺无疑是个一生流浪的传奇人物,而包同的注意力却放在了沈一环提到的那本笔记本上,他于是装着无意地问,“那本笔记本上都记着什么呀?”“还能有什么,都是他一辈子的赌债呗。”“这倒是一件值得纪念的家族文物,你没好好地研究一下?”“我只是听我爸说过,这本子早扔了。也是,要留到现在,没准也有文物价值呢,至少是我家族里的文物。”

关于沈一环以及沈一环曾祖父的事到此打住,不过那个小本子除了赌债之外,真的没有什么了吗?沈一环的爷爷已经在前两年得癌症去世,这个问题只能去问沈兴旺的孙子、沈一环的父亲了。这是后话。

从紫丁香出来,走在霓虹灯鬼魅的大街,黎浩然突然感到有些忧伤。他不是一个容易忧伤的人,可是最近发生的一切,不,尤其是发生在桑梓身上的一切,让他开始有了忧伤的感觉,他记得很多年前在他初尝爱情滋味的时候,这种感觉也曾经不可遏止地光顾过自己。所有的行人都影影绰绰的,因为喝了点酒,眼前有些朦胧,这种朦胧的感觉让他拨打了桑梓的电话,这时候他已经忘了隐藏在心里的、对这个女人的疑虑和怨艾了。果然,这个女人的声音还是那么柔和、平静、自信,她告诉黎浩然,自己还在医院忙着,让黎浩然早些回家休息;挂电话的时候,黎浩然从桑梓的声音里听出了疲惫、还有隐隐的内疚。

因为曾经有过怀疑,思念便变得尤为强烈,这时候黎浩然心里突然有了痛惜,有了悔愧,他想自己真是不该怀疑桑梓的,他可以怀疑任何人,唯独不可以怀疑她,她陪自己已经度过了生命中最为珍贵的10年,这10年里他们相濡以沫,何曾有过不忠和背叛!黎浩然突然意识到,这段时间他们各自忙着自己的事,相互之间的沟通实在太少了。一念之间,黎浩然扬手叫了辆出租车,向桑梓所在的医院开去。他在出租车上给司机打了个电话,让他来把自己的车开回家去。

城市的夜晚是诡秘的。记得在很多年前,中关村还没有改建,那时候道路的两边,种满了高大婆娑的老槐树,夜晚来临时,风吹着槐树叶,发出沙沙的声音,走在树下便有一种魂不守舍、想往家里急赶的念头。现在道路一下子拓宽,原来的老槐树不见了,街道变成了一览无余的大尺度,只有汽车与汽车的距离,没有了人与人的位置,街边卖花的小姑娘,跟着卖盗版光盘的小贩一起在这个城市消失,有些美好的东西,就是附着在混乱和噪杂之中的,并且越是脏乱的地方,美好便越加鲜明夺目。看着暗夜里模糊的高楼大厦,以及是紧咬在一起的一朵一朵的车尾灯,黎浩然不由想起当年在中关村的种种往事,他还想起了中学时唱的一首老歌:“青春的花开花谢,让我疲惫却不后悔,四季的雨飞雪飞,让我心醉却不堪憔悴轻轻的风轻轻的梦,轻轻的晨晨昏昏,淡淡的云淡淡的泪,淡淡的年年岁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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