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晚上黎浩然要向桑梓说一说他的感觉,他还要给她唱这首老歌,是的,他的心里不能没有她,没有桑梓在心里他太孤独了,他已经受不了,他要向桑梓坦白一切,向她忏悔,祈求她的原谅,然后剥开自己的伪装,带着桑梓重新走回那个熟悉而安静详和的家。
想着马上就要见到陌生而熟悉的爱人,黎浩然心情空前的好,不知不觉与司机聊了起来。北京出租司机的侃功别说在全国、在全世界都有名,只要客人聊天的意思冒了头,那出租司机就一定不会让你失望。黎浩然刚说了一句“怎么这个点还堵着”,那司机便开始打开了闸门。司机告诉黎浩然,这几天正在北京开一个重要的国际首脑会议,会议结束,几个国家元首要到中关村的一家企业参观,于是一天之间,这条路就禁行了两次,因为刚刚解除禁令,所以路上的车还比较多。
元首参观企业,怎么说也有一点机密性质,一个出租司机能够如此地神通广大,真是不可小看了他们。然后这司机又说到西直门的限速行驶,据说有位哥们不知道这个电子眼的存在,两个月里在同一地方被电子眼扫进去十几次,还因此打了官司,司机说,“北京这交通,好像得了盲肠炎一样。”也许是整天在路上跑,对北京的堵车深有体会的缘故,那司机说得义愤填膺的,好像在同一地点被罚了十几次的是他一样。
接下来司机又说到奥运工程,听说国家动用了2800个亿的基础投资,到时候还不知道把城市建成什么样。从城市建设,司机又说到当前疯涨的房价上来,“半年涨3000元,还让不让人活了……”黎浩然心想这北京的出租司机还真是一本百科全书,只是不知再聊下去,他还会扯出什么来,于是干脆就闭了嘴巴,好在这里离桑梓的单位已经不远了。
这个地方以前黎浩然常来,当年连门卫都认识他。结婚有孩子后,再加上工作也忙,这种浪漫渐渐消失于平淡的生活之中,但是对于这里的每一个栏杆、每一块路石,黎浩然都有着不同寻常的感情。一周之前,他曾经买过一束玫瑰,希望能够重温那种浪漫的情怀,可是张西平的一个电话,使那个愿望成为一个悬念,今天他是为了完成那个愿望而来的,因为有了上一次的感动未遂,所以这一次的愿望变得尤为强烈。
在医院门口的那个正要关门的花店里,黎浩然买下了最后的那束玫瑰,然后在夜幕的掩护之下,抖擞起精神走进那灯光通明的医院大厦。
时光飞逝,一切都在改变,可是桑梓他们医院,除了简单地修缮了两次之外,却是十几年来一层不变,走廊里的消毒水气味,还是十几年前的那一种,楼道里的电梯,也还是十几年前的那部老式三菱。因为有些忸怩,所以从医院门口到桑梓办公室的这段路,就变得有些漫长,好不容易穿过大厦前的那个小广场,然后终于迈进了医院大厦的门廊。黎浩然踩着灰绿色的麻花地砖,一步步向三楼走去,他没有走电梯,是因为他不想在电梯里碰到什么人,毕竟捧着一束玫瑰,有些太过夸张,虽然在医院捧着玫瑰不足为奇。
虽然同在一个城市,虽然贵为近十年的夫妻,但是他也只到过桑梓办公室去过一次,仅仅一次;同样的,桑梓也是在黎浩然公司上市的时候,去参加了一次庆祝仪式,平时没事她很少去黎浩然的办公室,有关黎浩然工作上的一切,她都是从丈夫嘴里听来的,或者从报纸上看来的。这种境况,一般老百姓根本就无法理解,而这却成为很多夫妻相处的规则和艺术。在这个世界上,这两个人的关系,仅仅是丈夫和妻子。这就够了。
黎浩然执着那束艳红的玫瑰,绕过前台护士,一直走到他记忆中的那间办公室前。他抬起头来,看清上面写着“脑外科主任室”,应该是这一间了,他誊出一只手来,轻轻地敲了敲门……屋里没有动静,他再敲了一下,还是没有,他难为情地看了看手上的玫瑰,看来他不得不求助于前台的护士了。正在这时,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男子背着手走了过来,他皱皱眉头,看看衣冠楚楚的黎浩然,又看看他手上的玫瑰,疑惑地问道,“请问你有什么事?”
黎浩然做像做了坏事被人逮住似的,他非常不好意思地回答,“我是桑梓大夫的爱人,来接她下班。”说着他不经意地把玫瑰移到了身后。
这位男大夫有点激动,“你就是黎浩然黎总吧,久闻大名,我叫欧阳,桑主任的同事。” 这个人就是欧阳?桑梓不是说“科里欧阳大夫出国去了”吗?这么说欧阳已经回来了,或者说他根本就没有出国?欧阳伸出手跟黎浩然握了握,然后他突然显得有些惊讶,“今天下午桑主任就回家了,你不知道?”他又看了看黎浩然手上的那束玫瑰,然后心领神会地笑了。
桑梓下午就走了?!这么说她刚才那个电话不是在医院接的?!黎浩然努力掩饰自己的失态,“我刚出差回来,不知道她今天不当班。不好意思。”
“哟,那你赶快回去吧,桑大夫一定在家里等着你呢。”欧阳抱歉地说,好像是他对不起黎浩然似的。黎浩然尴尬地转身离去,他觉得自己的身后好像有人追赶似的,但他还不能跑,还要装出体面的样子。路过一楼的拐角处,他把那束最后的玫瑰塞进了垃圾箱。
一路上,黎浩然都在想一个问题:他将如何面对桑梓?!他想起了皇帝的新衣,想起了小学课本上,那个光着身子、挺着肚子得意行走着的皇帝,当年每次看到这幅漫画,他都觉得非常好笑,觉得那皇帝怎么可以如此地愚蠢,可是今天,他自己却成了现实生活中、最具有讽刺意味的“穿着新衣的皇帝”。
13、柿子林卡
13
就在黎浩然窥破桑梓的这天,丹增对桑梓下达了一个新的指令:让黑金唐卡进一步露出水面。这是一个大胆而冒险的假设,为了引出那些觊觎黑金唐卡的人,他们已经尝试了各种方法,但是一个最重要的问题始终无法解决,那就是身藏黑金唐卡密码的人!根据丹增活佛得到的启示,这个密码就在近一段时间要现身,但它到底是什么,到底以什么样的方式出现,没有任何人知道。
与此同时,桑梓还一直在研究另一个课题:那就是遗传记忆。其实从黎浩然决定去调查自己的家族史的那一天,桑梓就已经知道,黎浩然就是当年渥南里大师的后裔。
当年渥南里绘完黑唐卡之后,自知时日无多,有一天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看见天空在不停地抖动,漫天的红像飘动的袈裟,没有风,风都到天堂去了,那穹窿般的天底下,一切都安静异常;就在这红的酝酿过程中,一朵云从天边缓缓在飘了过来,就在那襁褓一般的云朵间,一个婴儿紧闭着双眼,他稚嫩的脸上似乎挂着天使般的微笑,他飘向他,然而就在要触到他时,那孩子突然掉进了河里,他在河里像鱼一样游动,他张着嘴好像想说什么,然后他终于叫了一声“阿玛……”
这个梦给了渥南里启示,就在他即将圆寂的当儿,它把生命之源置于一个女人的腹中,九个月后,这个妇人生下了一个儿子,这就是黎浩然的先祖。
丹增活佛曾经说过,渥南里留下生命之源是有目的的,那么他的目的是什么?根据古老的佛教教义,在1000多年前,我们的先祖就找到了一种把记忆放置入基因之中的方法,再通过基因遗传,使自己的记忆一代代遗传下去,直到有一天,碰到特殊的环境或特殊的人或事,这些记忆就会苏醒。渥南里大师会不会把什么置于黎浩然的大脑?在黎浩然的身上,是不是隐藏着什么秘密?这些,都仅仅流于一种猜测和臆想。
一直以来,关于遗传记忆的观点,在医学上也没有得到坐实和验证。只是最近,桑梓从一个荷兰的朋友那里得知,芬兰一个叫做安提?雷瓦索的科学家研究发现,人的记忆的确是可以遗传的,一是通过做噩梦的形式,把一些生存经验传给后人,比如碰到野兽追赶,坠下悬崖等等,以此警醒后人碰到这样的情况时如何应对;二是有意识地把某些重要的记忆,以一种独特的方式藏于基因之中,然后通过基因的方式往下遗传,这无形中就证实了佛教教义之中的传说。如果是这样,那么黎浩然的身上很可能隐藏着什么,或者在他的大脑中,存在着未被开发的遗传记忆。那么,这特殊的身份,会不会影响到黎浩然的安危呢?
桑梓一时无法预料。
因其如此,桑梓便有更多的事情要做。她在柿子林馆设立了专门的实验室,同时采集了黎浩然的生命基因样本,每天除了医院的工作之外,她便埋头在基地的实验室,一方面与丹增研究黑金唐卡密码的破译,另一方面研究有关“遗传记忆”的课题。“遗传记忆”是一个专业性非常强的领域,国际上只有少数几位科学家在研究它,桑梓为此特别组织了一个课题组,成员除了自己之外,还有同样对此感兴趣的、桑梓读研时的一位美国同学;另外桑梓还聘请国际上知名的医学专家做顾问,除了做实验之外,每天她都要花大量的时间与他们沟通、交流,因此能够呆在家里的时间实在有限。
桑梓也曾经考虑过,要不要把这一切告诉黎浩然,或者至少让他知道自己在忙一件非常重要的工作。可基于对黎浩然的了解,他一定会对此事穷追不舍,如果“遗传记忆”的事传出去,弄不好还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甚至给她的家庭带来危险;何况“遗传记忆”还仅仅是一个学术课题或观点,在现实生活中很难找到有效的例证,即使她告诉黎浩然,他也未必相信,与其不断地解释,还不如暂时不说为妥。桑梓想,只要找到黑金唐卡的密码,一切自然就会水落石出,她和黎浩然之间,也就不存在什么隐瞒和欺骗的事了。
一旦你撒了一个谎,那么就得用更多的谎言来圆这个谎。桑梓怎么也想不到,黎浩然这时候突然玩起了久违的浪漫,无意之中破了她的谎言;她更没有想到,这个一直像个大男孩一样的男人,受伤之后突然变得有了心计:他还不打算戳穿妻子的谎言,他要看看这个女人接下来还能玩些什么!
就在所有人都各自打着算盘的时候,张西平突然得到从西藏传来的消息:丹增活佛就在北京!
最近几年,西藏一下子成为旅游的热土,唐卡文化也逐渐被人们认识,张西平与西藏之间,除了那扯不断的歉疚和牵挂之外,无疑有了更多现实意义上的联系。他不仅在青藏高原有了很多朋友,同时还要那边建立了自己的贸易基地,除了传播和输送藏文化之外,这个基地还负责张西平在西部的一切情报工作,当然也包括聆听玛旁雍错那边传来的佛音。
当他从朋友们那里,搜集起四散的信息时,他突然发现自己中了含烟的圈套:丹增就在北京,并且他离开西藏来到北京已差不多一个月了!在他的记忆里,丹增从来就没有离开过西藏,更没有离开西藏长达一个月。张西平这下明白那幅仿制唐卡的出处了——除了丹增活佛,还有谁可以仿出那样完美无缺的作品!
那么到底是什么重要的事情,让从不肯离开西藏的丹增远赴北京?丹增活佛现在到底在哪?格桑卓玛在他的身边吗?如果说含烟就是丹增派出的使者,那她有必要隐瞒丹增在北京的事实吗?想到含烟一而再再而三的故弄玄虚,张西平简直有些愤怒了!
这时候他接到了含烟的另一个信息:黑金唐卡仍在黎家!
在张西平愤怒的要求下,含烟第二次约见了张西平,见面的地点是秀水南街的玛吉阿米藏餐厅。
玛吉阿米是一个发生在古老西藏的美丽传说,大约在几百年前的某个星月之下,坐落在古城拉萨八角街东南的一栋藏式酒馆里,来了一位神秘的客人,他就是西藏六世达赖喇嘛仓央嘉措。恰巧这时一位月亮般纯美的少女也不期而至,她那美丽的容貌和神情,深深地印在了仓央嘉措的心里和梦里。从此,仓央嘉措经常光顾这家酒馆,期待着与这位月亮姑娘的重逢,遗憾的是,这位月亮少女再也没有出现过。为了追忆那位少女,仓央嘉措写下了如下的诗句:“在那东方高高的山尖,每当升起那明月皎颜,玛吉阿米醉人的笑脸,会冉冉浮现在我心田。”藏语中“玛吉”是圣洁、无瑕、纯真的意思,“阿米”则代表母性,仓央嘉措就用这首诗,来寻找他心中圣洁的女神。
玛吉阿米餐厅最初开在拉萨布达拉宫旁的八角街,传说中正是六世达赖喇嘛曾经下榻过的地方。这家餐厅以浓郁的藏族风情、可口的藏餐而闻名,其装饰风格和充满热情的歌舞表演都充分展现了藏族文化的魅力,吸引了众多外国游客。后来这个餐厅在全国各大城市开了连锁,还出了一本书,叫做《都市里的香格里拉——玛吉阿米餐厅的故事》,这本书围绕着一个藏族餐厅里的各种摆设、各种食物,以及发生过的一些有趣的小故事,来讲述藏族文化,例如:关于一个藏式木碗的故事,一把弓和一位藏族猎人的往事等等,充分展现了藏文化除神秘之外,更具温情的和人情味的一面。
北京的玛吉阿米餐厅在秀水南街上,这条街靠近使馆区,整天人来人往的,并且白皮肤总比黄皮肤的多,而白皮肤的旁边,常常会傍着一个黄皮肤。这家餐馆的摆设,比如转经筒、经幡旗、桌椅、板凳等等,可以说是原汁原味的藏族风格,甚至于里面的光线,都沿袭了藏式建筑那种神秘的幽暗。从明亮刺眼的阳光下,乍一走进餐厅,张西平好一会才适应过来,等他终于看清屋里的一切,才发现含烟已经坐在了最靠里的一个角落里,她身上的那套民族风格服装,使她自己也成为这家店的一种装饰。这是一个很会装扮自己的女人。
“你今天约在这里,不怕被人看到?”张西平讽刺道,他又想起上次在国贸时含烟的遮遮掩掩。这家餐厅的面积不大,不过声音高一点就会有回音,不仔细是听不清别人在说什么的;更何况就那么大点面积,有个什么可疑的人,一眼就看见了,所以倒也不用担心。含烟扯了一下嘴角的肌肉,像是冷笑又像是不屑,“喝点什么?听说这里的青稞米酒,牛羊肉都是从藏区运来的,对了,这些你应该是内行。”这时侍应生走过来,张西平抬了一眼睛说,“来一壶青稞酒吧,外加一碟糌粑。”他的确有一段没喝到正宗的青稞了。侍者很快把他们要的东西端了上来,张西平给自己倒了一杯,然后问含烟“你要吗?”含烟不喝酒,张西平也不客气,就把酒壶放下了。
说真的,张西平真不想跟含烟废话,但考虑到这个女人对黑金唐卡了解得不少,并且消息来源都比自己快,所以他还是忍住了。“活佛要我们尽快动手,就在这两天。”含烟又来这套了,张西平特讨厌她这种居高临下故作神秘的嘴脸。他没有接含烟的荐,而是对她提了个要求,“我要见丹增大师,我知道他在北京。”对于张西平的不快,含烟仿佛早在预料之中,“可以啊,不过你拿什么去见大师?”她斜了张西平一眼,这一眼里有鄙夷,还有不屑。张西平一下子击中了张西平的软肋,这个女人真是太恶毒了,张西平想说什么,可张开口又把话咽了回去,过了好一会,他才浅浅地一笑,“你说得对,不过你完全没有必要找我,因为我对你找唐卡没有用处。”他这里用的是“你”而不是“你们”。
含烟听出了张西平的意思,她冷然一笑,道:“你不觉得你有义务吗?别废话了,就这两天动手,定下来我通知你。”
义务?如果说这句话由丹增大师说出来,张西平还会内疚,或者就是格桑卓玛这么说,她也能够接受。可是含烟,这个魔鬼一个样的女人,她的什么资格跟他提义务?张西平厌恶地看着一脸傲慢的含烟,然后突然起身离开了玛吉阿米,把含烟一人扔在了那个光线昏暗的角落里。
走出玛吉阿米,张西平才发现正是下班高峰。这时候人和车都开始动起来,把这条街挤得满满的。张西平贴着车身,小心地躲避着车辆的刮蹭,这倒把他的情绪从刚才的不快中转移了出来,不由想起了地产策划人那句“步行是一种美德”的广告词,心想这倒真是发扬“步行美德”的最好机会。看着街上拥挤的车流,张西平心想一时半会也回不去,还不如随便走走,于是沿着秀水南待,往东大桥路的方向走去。
国庆过后,白天已经一天比一天短,才是下午的六点多钟,天边就开始露出倦意了。这时候,下班的人们已经开始为夜生活做准备,秀水南街的夜生活也开始露出端倪,那一排的酒吧、西餐厅,早早在街边搭起了硕大的遮阳伞。穿过秀水南街,张西平一时心血来潮,踅进了新开不久的秀水街2号。曾几何时,秀水街上仿名牌的知名度,几乎都要赶上北京烤鸭。如果北京烤鸭还只是外国人、外地人到京的必尝之美食,那么秀水市场则是除了外国人、外地人之外,很多的写字楼白领也会时常来淘货的地方。一个东西一旦出了名,就会有OEM版,秀水市场也不例外。2004年,有关部门在秀水市场的东边,改建了秀水大厦,该大厦地下三层、地上五层,建筑面积约为3万平方米,比原来秀水市场的经营规模扩大了很多倍;与此同时,秀水2号以及各种“秀”场,也开始蠢蠢欲动。而随着秀水大厦的拔地而起,旧的秀水市场也遭遇了拆迁,“秀”的规模是扩大了,拷贝版也出来了好几个,但原来秀水市场的风情没了,自然更是魂飞了魄也散了。
张西平并不是一个排斥逛街的人,相反,没事的时候他倒喜欢到商场走走,一是看看行情,当然也包括市情民情,二是在这里,他的心绪可以掩藏在芸芸众生之中。正是下班时间,该来的没来,该走的正陆续离去,所以商场里的人还并不多。张西平一走进商场,就发现几双眼睛从不同角度刷地盯住了他,不过那些久经沙场的店员,一眼就看出张西平不像买东西的人,于是该干嘛干嘛,站了一天说了一天,也够他们累的;仍有经验不足的,一看见来了顾客,就两眼放光地迎上来,那过分的热情几乎没把人淹死。既然抱定了不买东西,所以热情也罢冷漠也好,张西平都不会为之所动。平时他去逛潘家园的时候也是这副德性,你招徕你的,我闲逛我的,一定要冷静、沉住气,这样方能找到“众人皆闹我独醒”的感觉。别看这商场闹是闹,倒也颇有章法,几百平米的大厅,各个店铺风格各不相同,张西平逛完了差不多一层,发现竟然没有几家的货是重复的。
正要上二楼去看看,突然身后轰然响起了此起彼伏的“HELLO”声,张西平以为出了什么事,蓦然回头:两个一米九零以上的白种人走了过来,原来在聊天或嗑瓜子的店员们一扫脸上的冷漠,几乎全体起立手口并用,有的还越位去拉扯那两个白人,其热情程度,真是让人望而生畏。张西平心里笑笑,正要迈步上楼,这时候他突然发现两个白种人不远的后面,那珠儿正挎着一个男人的胳膊走了过来!
这个男人五十岁上下,穿着整齐的黑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虽然长得很瘦,但是看上去十分精神,那珠儿挎着他,就像挎着自己的父亲般亲昵。等一等,那珠儿跟这个人长得怎么这么像,难道这个人真是她的父亲?那珠儿的父亲不是汉口市的一个中学教师吗?而眼前这个人明显身份很不一般!再则,张西平突然发现这个男人有些面熟,仿佛在什么地方曾经见过似的,是啊,在什么地方呢?张西平正在想这个问题时,那珠儿和那个男人已经朝这边走了过来,一个侧身,张西平赶快藏后一个店铺后面。
这个男人到底是谁?他怎么那么眼熟?那珠儿怎么会跟他在一起,并且他们的关系看上去并不一般,从长相上看很显然是有血缘关系,这是什么样的关系呢?一路上,张西平都在想这些问题。张西平无意于窥视那珠儿的私事,但是既然让他碰上了,他也不可能装得什么事也没发生。在秀水街附近的一个西餐厅里,张西平要了一份七分熟的牛排,一边吃一边想这个男人他在哪里见过,可纵是想破了脑袋,一时也想不起来。
“先生,我可以坐在这里吗?”一句生硬的汉语传来,张西平抬起头,一个穿着吊带裙的白种女人正一脸灿烂地看着他。这外国妞也真是敢穿,胖成这样还露那么多,并且还敢穿这样鲜艳的颜色,真是让人佩服;更要命的是,她居然也不怕冷,虽然白天太阳不错,可到了阴凉的地方,秋天的寒气还是挺逼人的。不过这妞长得并不难看,尤其是那白里透红的皮肤,都可以榨出水来似的。因为做唐卡生意的关系,张西平时常跟外国人打交道,因此一眼就判断这是一个欧洲人,并且很有可能是法国人。像张西平这样极富东方魅力的威猛汉子,是很容易招惹外国女孩的,更何况在这样一个异国风味的餐馆,在这样一条异国风情的街上。张西平含笑说了声“Of course”,那女孩十分高兴,她夸张地扬起两只胖乎乎的手,好像一只要飞起来的母鸡似的,热烘烘地坐在了张西平对面的座位上。
只要是个男人,就不会拒绝漂亮小姐的追逐,张西平扬手叫了两杯芝华士加冰,然后用中文对女孩说,“小姐真漂亮,我可以请你喝杯酒吗?”那位外国姑娘大方地接过张西平递过来的高脚杯,小小地cheers了一下,“谢谢。我叫安娜,你为什么一个人?”那女孩问道。张西平想凡是外国人都可以叫“安娜”,安娜就安娜吧,他故作深沉地说,“我一个人,是为等待另一个人的到来。”安娜显然没有听懂这句中文隐含的意思,她瞪着迷茫的大眼睛看着张西平,“你在等人吗?”张西平自嘲地笑了,看来在两种文化背景之间,深沉实在是一件奢侈而可笑的东西。于是举起杯来,也cheers了一下安娜,“是的,我在等人。”他说。张西平话没说完,突然门口蹿进来两外国小伙子,张西平还没反应过来,安娜已经快活在叫喊起来,“啊,你们来了,太好了,这位先生刚好吃完。”说完她转过身期待地看着张西平。不是说外国人很有修养,在餐馆说话声音都很低的嘛?是不是到了中国也入乡随便俗了!
原来这姑娘是来占座位的!张西平完全表错了情,还以为人家想勾搭自己。既然这样,自己还是撤吧,他用餐巾擦了擦嘴,识趣地站起来,冲安娜们点了点头。“谢谢!”安娜夸张地感激着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张西平再回身看了一眼坐得满满的屋子,摇摇头自嘲地笑了。然而就在他回头一瞥的时候,他突然发现在这家餐馆的窗边,坐着刚才那个揽着那珠儿的、精瘦干练的中年男人,这个男人看着窗外,不像要吃什么东西,而更像是等什么人。这幅情景张西平曾经见过,是的,他一定见过,他终于想起来了!正在这里,张西平的手机传来了那珠儿的呼叫。
北京说大很大,说不大也确实很小。就在秀水街这巴掌大的地方,怎么就可以在一天之内,与一个人两次意外相遇呢。坐上出租车的时候,张西平已经想起在哪里见过这个男人了——一个月前,申壹在麦子店举办了一次藏文化沙龙,当张西平走进里屋时,一个穿着华贵黑西装的瘦小男人,正坐在那里独自抽着雪茄;当时张西平还觉得这个男人的面孔有些眼熟,今天才意识到,原来是他的脸部轮廓,跟那珠儿长得竟是那般相象。
黎浩然得到包同侦察到的情报:桑梓经常去的地方是北京昌平的一处隐秘基地,这个基地的背景目前还不清楚,只据说跟一个宗教派别有关。莫非正如苏寒烟所说,桑梓是一个国际文物盗卖集团的成员?他回想在美国认识桑梓的全过程,对啊,怎么偏偏在自己获得黑金唐卡的那一天,桑梓就出现在他的生活中?那天桑梓抱着一摞书,路那么宽,她怎么就一下子擦到了自己的臂膀?这一切难道全是巧合,难道不是人为的安排?这段时间黎浩然一提到黑金唐卡,桑梓就顾左右而言他,这一切都是为了什么?
可是黎浩然又很奇怪,既然桑梓早就拿到了唐卡,为什么又一直把唐卡放在身边,放在家里?桑梓嫁给他,这里面有多少功利有多少的感情因素?这些问题真让他百思不得其解。根据包同提供的线路,他抽出时间,独自开车到了昌平那个荒僻的所地,当车开到近前时,他认出了这个地方他曾经来过:有一年去爬长城,下来后在村野里到处乱转,他还在这个院子对面的加油站加过油。
黎浩然装成一个过路加油的客人,把车开进了加油站。这家加油站不大,每种油分别只有一个加油阀,一个四十岁左右的汉子,扎着一个腰包,无聊地看着过往的行人,当然行人不多,他主要是看过往的风。这汉子穿着一件黑黄相间的运动服,上面印着XX石油公司的名字,这么年轻的颜色穿在这样一位汉子的身上,显得有些不合时宜。屋里是一个便利店,透过窗口,可以看见一个同样年纪、穿着同样服装的女人,眼睛正盯在旁边的一台18寸电视机上。男女搭配,干活不累,在这样一个偏僻的地方,这样的两个人真是一对绝配。
刚才坐在车里,只能看见对面院墙上立起的玻璃碎片,看不见墙里的一切,现在站在几十米远外的加油站,远远看过去,可以依稀看见院子深处的柿子林里,隐伏着几栋很不起眼的、像岩石一样的古怪建筑。那建筑大约两三层楼的高度,虽然跃然高出柿子林一个头,但是与背后的山石相比又明显矮了很多,黄昏中不仔细看,还以为是那山石的一部分。黎浩然一边给汽车加油,一边故意跟那位汉子搭讪;难得有个喘气的跟自己说话,那汉子很快来了精神,不一会就欣然进入了状态。
这位男子姓王,是附近王子营村的人,他在这个加油站上班已经六年多了。根据王大哥介绍,这个地方也属于王子营村的一部分,因为长着很多的柿子树,所以大家就把这地叫“柿子林”,后来有了这个奇怪的基地,大家就改名叫做“柿子林基地”,简称“基地”。也有叫“狮子林”的(王大哥特别强调是“狮子”的“狮”),黎浩然问为什么,王大哥说,“主要有一年有人从那门口路过,看见里面好像养着狮子,于是就叫‘狮子林’,后来才知道哪里来的狮子,根本就是一头棕红色的藏獒。
“你知道这里面是用来做什么的吗?”黎浩然问。王大哥不好意思地笑了,“说老实话,我还真不知道,也许是养藏獒的吧,听说里面的藏獒不下三、五只,每只都很贵,一定是个有钱人开办的养獒的地方。”王大哥接着说,“平时也看不见里面有人走动,只偶尔看见有车辆进进出出的,咱一个外人,也搞不清他们究竟在干什么,难道咱还上前去问不成。”
“那是。”黎浩然抽出一根烟递给王大哥,突然想起这是加油站,他又把递出去的烟不好意思地收了回来,说,“你别说这么一个地方,养獒倒是挺不错的。”他收好香烟,做出要走的准备,这时王大哥突然说道,“对了,最近这地方进出的车比平时多,尤其是傍晚的时候,几乎每天都有车来。有一次我还看见了几个喇嘛,他们坐在一辆吉普车里,门一开就进去了,以后就再也没有见着。”
喇嘛?黎浩然心里有些吃惊,难不成桑梓还跟一些喇嘛混在一起。出了加油站,他马上给桑梓挂了电话,问她现在在哪?桑梓这次倒是没有撒谎说自己在医院,她说在外面办点事,今晚会早些回去,争取回家吃晚饭。听那背景十分安静,如果说她是在这柿子林基地,倒也十分吻合。黎浩然没再说什么,挂了电话就直接往市里赶,这天晚上他还约了公司的几个高层开会,商量下一步的销售策略。
闹腾了一个多月的小学生京剧汇演,终于到了要彩排的时候。这几天苏寒烟老师已经不再像一个定时的钟摆,她有时会来得晚一点,并且走的时间也相应往后推迟了许多。
黎浩然在外面吃了饭,回家还没进门,就听到了黎知凡“送客无心过楚城”的西皮导板,也许是为了显摆的缘故,这两兄弟今晚把“戏台”改在了客厅,黎浩然推门进去时,尘尘正在唱接下来的原板唱腔:“怎敢劳皇叔来饯行,久闻得刘使君顺天运,左卧龙右凤雏保定乾坤,二将军过五关威名震,黄河岸刀劈秦琪斩蔡阳……”他们的戏衣已经定了下来,张松算不得十足武将,更像刘璋的谋士长,戏衣上不好表现,所以采用了当年周信芳周老板的那套无背后靠旗、无靠肚的“改良靠”,凡凡扮演刘备,穿着一身的黄袍,在色彩上与尘尘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黎浩然看了两个儿子一眼,目光马上落到坐在儿子们身后沙发的桑梓身上。今晚桑梓回来得果然比以往早了许多,才9点多钟,她就穿着便装,一副神态自若的样子坐在那里了,实在是难得。苏寒烟还是那么从容冷静,或者用冷漠这个词也行,她穿着粉红色的运动服,站在一边目不斜视地看着两个孩子,时刻准备挑出凡凡和尘尘的哪怕一丁点毛病。
在全家人的目光注视下,黎浩然努力挤出一点笑容,是的,他一直告诉自己就当成什么事也没有发生,在敌我对峙之下,谁最先乱了阵脚,谁就是失败者,事情才刚刚开始,他还不能败下阵来。他有些别扭地把皮包交给殷勤迎上前来的桑梓,然后换了拖鞋,勉强地笑着上楼换衣服去了。在他走上楼的当儿,苏寒烟眼睛的余光一直追着他,黎浩然感觉到了这个女人眼里的欲望,也许还有一点别有用心;是的,虽然黎浩然对桑梓已经有了警觉,甚至有了反感,但是直到现在,他还是认为苏寒烟是别有用心的。
黎浩然的情绪,桑梓早就感觉到了。就在黎浩然把花送到她医院的第二天,她就从欧阳口中得知黎浩然曾经来过,并且还捧着一束玫瑰,欧阳说,“真看不出,你家老公还这么浪漫。”在欧阳的调侃中,桑梓不动声色地苦笑了一下,那束玫瑰刺痛了她,她真后悔这段时间编造的那些谎言,其实只要告诉黎浩然自己在干一件需要保密的事,想来他也不会追究下去,可是现在却成了这样的局面。更可怕的是,那天黎浩然回来后,并没有跟她提起送玫瑰的事,他甚至连问都没有问她一句,在黎浩然的沉默背后,到底意味着什么?
黎浩然上楼洗澡换衣服的当儿,周姨已经把一盅去燥的绿豆汤盛好了。桑梓亲自把汤端到房间里,黎浩然已经听到了桑梓进屋的声音,他吸着气,哗哗地冲着凉水,很久都不肯从洗澡间出来,他在内心无法原谅桑梓,但是一时他还没有想到更好的解决问题的方法。这个自虐似的凉水澡,黎浩然冲了差不多二十分钟,他以为桑梓怎么也该下楼去了,可等他呵着气从洗澡间出来时,桑梓仍然坐在单人沙发上等着他。看见桑梓,黎浩然不自觉地把身上的浴巾紧了紧。
桑梓把这一切都看在了眼里,她淡然笑笑,“哟,连我都要躲。喝点绿豆汤吧,天气越来越干了。”说着她站了起来,并端起了汤碗。黎浩然还在擦头发上的水滴,桑梓显然有些操之过急了。“我不喝这个东西。”黎浩然愤愤地说,那神态有点像一个在生气的小孩。桑梓大度地笑了,“那我给你倒杯红酒?上次你同事带来的,普罗旺斯玫瑰红?”普罗旺斯(PROVENCE)是法国最早的葡萄种植园,当年希腊殖民者从这进入法国,在此定居,并开始大规模种植葡萄;该地生产的玫瑰红葡萄酒,冰冻至10℃时饮用香味最优美,产品多在法国葡萄酒最高级别的AOC等级内。黎浩然对桑梓的虚伪有些讨厌,但他一时又无法拒绝,于是抓起一套便装,嘟哝着进里间换衣服去了,以前他可是从来不避讳桑梓的。
在盥洗室里,黎浩然平静了一下自己的思绪,换好衣服再出来时,他已经变得较为平静。他像以往那样顺从地接过桑梓递过来的酒杯,但并没有马上品尝,而是拿着杯子下楼去了。在那里,他的两个儿子和他们的老师还正在排演节目呢。
这一晚上,黎浩然前所未有地活跃,当然他这种活跃是装出来的。他坐在沙发上,兴高采烈地看着两个孩子,他们每唱完一段,他就要叫一声好,有时还把酒杯放下来鼓掌。以前他几乎没怎么跟苏寒烟搭话,可是这一次,他是没话找话问这问那的。桑梓默默地坐在一边,微笑着看着这一切,好像在欣赏一幅图画似的,她那大度的笑容,让黎浩然看上去像一个幼稚的孩子。桑梓坐了一会,站起身上楼去了,而黎浩然则一直坐在客厅里,像一个突然失了观众的表演者。
从本意让,黎浩然对桑梓满怀怒火,他是不愿意跟她呆在一起的。可是桑梓走后,黎浩然却突然感到了无意趣,想抽身又显得突兀,于是只能打起精神,直到苏寒烟领着孩子唱完最后一折。好在这一晚苏寒烟显得特别活跃,那身粉红色的衣服,恰到好处地衬出了她的白晰,她一个晚上都拿眼睛瞟黎浩然,临走的时候,还戏谑地一笑说,“你要小心啊!”
黎浩然不知道她说的什么意思,也就没有回答。然而苏寒烟这一笑是有所指的,就在这天的深夜,在这个黎浩然住了多年的别墅里,发生了一件让他恍若惊梦的事情。
14、疑问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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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黎家回来,苏寒烟马上把自己关进了化妆间,然后拿出了那套准备多年的夜行服。当她一点点退下身上那套粉红色的运动衣里,不由想起了黎浩然那双故意掩饰的眼睛,还有前不久面对自己时,他刻意压制的欲望。苏寒烟无意于诱惑他,她只是对这个男人感到有些好奇。
苏寒烟的这套夜行服是卢笙老师买的,青缎的面料,与苏寒烟的气质非常吻合。前不久卢老师奉命把这套衣服带给她的时候,一再坚持要她当场换上,那天他们是在苏寒烟挂满戏服的化妆间里,这个化妆间是卢老师亲自设计的,完全仿的大戏院的格局。苏寒烟换上夜行服,身上该凹的凹,该凸的凸,卢老师细心地把她的头发一点点盘在脑后,然后把她抱起来,轻轻地放到了梳妆台上。
很多年前,苏寒烟是很迷恋卢老师这一套温柔得能听见每一缕呼吸的动作的,那时卢老师也经常把她脱光,让她完全裸露在案上,然后用彩笔在她的身上勾勒出京剧的戏服。卢老师每次都能勾勒出不同的款式,在画完后他会泡上一杯西湖龙井,一边品茶一边撩拨她,直到她终于疯狂,才一跃而起进入她的体内;等到这个男人从她的身体里出来时,他们俩常常是一身挂彩,完全是两个彩人。
有一次没有事先得到卢老师的允许,苏寒烟就擅自闯进了卢老师的宿舍。那时候苏寒烟以为自己已经很爱卢老师,已经完全有资格闯进他的宿舍了。可是那一次,苏寒烟却看到了卢老师在跟另一个女人做着跟她同样的事,并且比跟她在一起更进一步:卢老师在脱光了那个女生的同时,也把自己脱光了,然后他们是一边做爱一边互相画着对方。这一幕让苏寒烟大受刺激,她捂着眼睛跑开了,并为此大病了一场。病好之后苏寒烟便有了仇恨,并把对卢老师的恨,全部倾注在京剧之上,她就是以这种仇恨的方式爱上京剧的。
另外苏寒烟还在爱上京剧的同时,爱上了另一个与京剧有点关系的行当,那就是武功。那一阵苏寒烟可谓夏练酷暑冬练严寒,并把这两者有机地结合在一起。卢老师原本是一个结了婚的人,听说苏寒烟仇恨似地爱上京剧,并衍生出一种新的爱好——武功,于是他心里便开始犯怯,利用关系帮苏寒烟留在了北京。据说现在在苏寒烟他们剧团,没有哪一个武旦,能够有苏寒烟那种短打的功力……
这次卢老师把穿着夜行衣的苏寒烟抱上化妆台时,苏寒烟并没有拒绝,甚至没有一点挣扎,一颗死了的心怎么还会挣扎呢,因此当卢老师想重复多年前的那套动作时,突然发现躺在案上的女人已经没有一点激动,他那颗驿动的心也就慢慢凉了。于是他讪讪地说,“这套衣服是从美国买的呢,加了高科技夜光术,不容易被人发现。”苏寒烟讽刺地问,“可以隐身吗?”那男人笑笑,“你想隐身到哪里去?”
——苏寒烟已经明白,卢老师不过是那个组织里的一个小人物,用京剧行话说就是跑龙套的,当年在美国演出时卢老师把那束玫瑰送到后台,并不是对这个女人有了什么新的妄想,而是被这个组织指派去的。这个组织的中国负责人叫亨利,经过近一年的物色,亨利在充分了解苏寒烟的背景后,决定把这个女人发展入公司,于是便有了卢老师异国送玫瑰的鸳梦重温。现在有关黑金唐卡的一切行动,都在苏寒烟的控制之中,亨利曾经对她许诺过,只要得到黑金唐卡,找到打开唐卡的密码,那么她就可以获得享用不尽的金钱,亨利说,“你会在这幅唐卡中,知道活着的终极意义。”是的,苏寒烟已经看到这个所谓的“意义”了,当她了解黑金唐卡的一切后,她便开始为这幅从未谋面的唐卡所疯狂,她像被一个东西吸附住了一样,深陷这旋转着的漩涡之中,因此对于卢老师的挑逗,她已经没有什么兴趣。
现在,苏寒烟把这套夜行衣套在身上,在镜子前上下打量了自己一番,然后把长长的黑发编成一束拖在脑后,这时候她发觉自己有点像《古墓丽影》里的劳拉。突然,挂在墙上的液晶显示屏跳了一下,亨利那张模糊的脸跳了出来,“准备得怎么样了?”他的声音嗡嗡的,像他的脸一样模糊。苏寒烟抚摸着那套夜行衣,无限欣喜地看着大屏幕,这衣服穿出去干活显然太过夸张,但是用来勾引男人,却是再合适不过,“还有半个小时出发。”苏寒烟搔首弄姿的,虽然图像有些模糊,但她知道亨利那双鹰一样的眼睛一直在盯着自己的身体。
“你还坚持要张西平一起去?”
“是的。目前他虽然对我有所怀疑,但冲着丹增那老头,他一定会尽力的;另外桑梓的武功太高,没有他我很难完成任务,并且我没见过真正的黑金唐卡,这个只有张西平认得。”
“他不会与桑梓纠葛坏了大事?”
“目前他们还没有联系过,应该不会。”
“好的。你要知道,谁能夺得这幅守护唐卡,找到打开它的密码,谁就将拥有更高的法力,获取更高的宗教地位。祝你成功。”
“我会的。”苏寒烟像一个得到鼓励的小学生,庄重地对他的上司许诺。嗡嗡的声音过后,那张模糊的脸很快消失了。
苏寒烟遗憾地换下夜行服。古往今来,凡是穿上黑色夜行衣,然后再蒙上一块黑布的人,多半干的是见不得人的勾当;还有些影视剧,那些杀手一般都穿着宽大的黑色风衣,冷着一张脸,好像生怕别人认不出来似。苏寒烟觉得在这大都市里,穿夜行服实在是弱智至极的打扮,她把长辫盘在头上,穿了一套从没穿过的普通黑色衣裤,然后,小小心心地,把一个按照桑梓的脸部模型制作的真皮面具粘到脸上,整整衣服,一身利索地出门了。
凌晨3:00分,这是一个陌生的时间,更是一个诡秘的时间。苏寒烟开着那辆蓝色精灵,向着北京西北郊方向驶去。已经是中秋时节,萧瑟的秋风阵阵袭来,有点冷,苏寒索性把暖气打开,在这种人为的“暖”里,苏寒烟很快找到了自信和勇气。
车到黎家别墅所处的小区东门,忠于职守的保安仍然一动不动地站在岗上。到底是北京的豪华别墅,这里的保安不仅比一般小区长得精神,甚至24小时全天候站在岗上。苏寒烟把车缓缓地滑到门前,刚刚把头从车窗探出来,那保安就啪地一个立正,拉开了横在大门前那条刷着红漆的木杠。虽然光线很暗,可小保安火眼金睛,一眼就认出了那是北区5号的“桑女士”。不过让他奇怪的是,从头天晚上六点钟起,他一直就在这里替岗,他明明看见七点多的时候,桑女士开了一辆奥迪A4进来,她什么时候又出去了?!并且还换了一辆车!
不过为业主服务是第一位的,桑女士换了什么车,她什么时候离开小区,这些都不是一个保安应该关心的问题。系统的训练和长期的经验只告诉小保安,要记住每一个业主的脸,第一时间为业主提供最周到的服务;现在把门打开,让这辆车进来,才是他最应该做的。就这样,苏寒烟很顺利地把车开进了这个“外人莫入”的富人小区,很顺利地就把车停在了离黎家还有几十米远的路边。她看了看表,凌晨3:28分,张西平应该也到了吧。果然,在黎家附近的一个垃圾箱旁边,她看到了那个穿着黑色夹克、捂着一个大口罩的、身材高大的“清洁工人”。
其实苏寒烟还没有把车停稳,张西平就看见了这辆蓝色精灵。可是让他没有想到的是,从车上下来的人却不是整天神气凌人的那个含烟,而是另一个打扮庄重的女子。就着微弱的路灯,恍惚间张西平觉得这张面孔有些熟悉,可她是谁呢?怎么一见之下,他的心会跳得那么厉害?那女子走过他的身边,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对他说,“行动吧。”然后头也不回地向黎家别墅走去。那跳荡的激情如同春风,张西平的魂像被勾走了似的,马上把手上的垃圾袋一扔,跟在那女子的后面,从另一个方向逼近小楼;这栋三层的别墅他曾经来过,他知道可以通过什么样的方式,最便捷地找到他要找的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