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小诗瞧著好友不管说多少次依然改不过来的习惯,忍不住感叹似的弯起一笑。只是细碎的笑花在嘴角凝了三秒之馀就悉数褪去,换成了询问的神色。
「秋君,你有看到小小吗?」
甫踏进房间的的秋君先是怔然地张著嘴,随即摇摇头,细声细气地回答。「我只是在外面和阿宝玩,没有走出民宿。」
秋君顿了顿句子像是不解地偏头问道:「小小她怎麽了吗?」
「是没什麽啦,我只是怕待会要去海边认领一个迷路的小孩。」梁小诗坐起身体将姿势改成盘腿而坐,丝毫不在意裙子可能导致曝光的危机。
「可能是拣贝壳拣到忘记时间了吧。」熟知好友个性的秋君提出了最有可能的推论。「今天去沙滩玩的时候,她有说过想要带很多贝壳回去。」
「不就是贝壳而已,绿雅市又不是没有沙滩。」梁小诗噘起红润的嘴唇说道,对於住在海港城市的她来说,鱼虾贝殻之类的生物根本是看到不想再看了。
「纪念价值嘛……」初九侧过身看向另一张床上的梁小诗。「光是冲著必须要经历四十分钟的晕船才能带回去的贝壳,听起来就是有那麽一点点不一样。」
「九九,你是在吐我的槽吗?」漂亮的柳眉扬起,梁小诗瞬间被迫回忆起自己就是荣登第一位晕船宝座之人。
「我才没有呢。」初九举起双手做无辜貌,却掩不住眼底的笑意。只不过在梁小诗嗔视的眼神之下,她连忙乾咳几声转移话题。「对了,除了我们房间以外,还有没有哪间房间可以让我们洗澡?」
「男生们还没回来喔。」先前在院子溜达的秋君拧著眉头想了想,下意识就否决了这个提案。
「我不是那个意思啦。」初九嘿的一声一骨碌地撑起身体,手指比向门外说道。「我是指空房间。」
「九九,你是说……」梁小诗随即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下一秒就要离门口最近的秋君去看一下对面的房间有没有上锁。
听到这里,秋君自然是了解她们两人话中含意。踩著拖鞋到对门去转了下门把,发现门板被她开启了一条缝之後又匆匆地回到房里。
「可以打开厚?」梁小诗看到秋君点头的样子,一双美眸顿时亮了起来。毕竟关在浴室的岑洁和妍惠不知什麽时候才会出来,与其一群人在这里耗时间,还不如先去别间房借用一下。
「你跟秋君先去洗好了。」初九朝两人摆摆手,将自己的洗澡顺序直接压到最後。
「咦?」同样被点名的秋君讶异地眨了眨眼。
「我洗澡速度很快,最後一个洗没关系。你们头发长要花比较多时间整理,再不赶紧去洗的话……说不定洗好的时候都半夜了。」最末一句当然是调笑用,不过倒是说得梁小诗的脸色微微一僵。
回头看向已经快要长及腰部的细长黑发,梁小诗当下不再犹豫地从床铺跳下来。半夜洗澡和半夜上厕所听起来简直就像是同一个等级的,很容易让人心生不安。
动作俐落地从行李里面抓出沐浴用品,梁小诗便拽著秋君的手直冲对门房间而去,只不过在临走的前一秒还算保持理智地抛下一句话。「九九,你负责看家喔。」
木制的门板随著两道身影的掩去,碰的一声被关上。
被乍然而来的两位女孩所入侵的房间亮起了昏黄的小灯,微弱的光线透过玻璃窗映了出去,形成一种朦胧的氛围。
堆在椅子上的床单、放置角落地板的水桶,以及被拔掉布套的枕头,让房里还依稀看得出打扫到一半的情景。至於位在房间一角的浴室此刻则是被掩上门板,流动的水声与细碎的交谈声不时从门缝流泄而出,让先前安静过度的房间充盈著淡淡的人气。
被热气蒸腾的浴室弥漫著浅白色的雾,莲蓬头迳自的洒下细细的水柱,水流蜿蜒地滑过磁砖地板,缠绕在两双细白的脚下,最末才依依不舍地流入排水孔。
站在洗手台前的秋君半眯起眼睛搓揉头发上的泡泡,偶尔有几滴混杂著洗发精的水滴落下,立即让细长的睫毛阻挡起来。
同时进来浴室洗澡的两个女孩采取一前一後使用莲蓬头,当秋君还在与头上的泡沫奋斗,一旁的梁小诗则是用热水冲洗她那几乎长几腰部的柔软黑发。
哗啦哗啦的水声持续在里头响起,约末数分钟过後,被热气薰得含糊不清的甜美嗓音成为第二个响起的声音。
「秋君,换你了。」穿过雾气的细白手臂将莲蓬头递了过来。
被唤道的女孩忙不迭张开眼睛,却发现一张垂著湿漉漉黑色长发的脸孔骤然贴在眼前,逐渐褪去热度的水珠滴答滴答地滑落在她的脚上。
接过莲蓬头的手反射性一抖,若不是手指还勉强抓住柄端,恐怕尚未关掉的热水就会喷了整间浴室。秋君小心翼翼地吞了吞口水,不得不说那张被长长黑发遮住只露出一只眼睛的脸庞出现在视网膜里,是一件极为震撼的事情。
「……梁小诗?」秋君试探性地吐出对方的腻称。
「嗯,是我没错。你干嘛这样问?」梁小诗不以为意地回答,但说了没两句她突然顿了顿句子,甜美的嗓音忍不住变调。「等等,是不是……有别的人在浴室里?」
被蓦然颤抖的音阶一吓,秋君慌慌张张地先巡了浴室一眼,确定里面只有她们两个人之後才轻声安抚同班同学。「我刚看过了,没有其他人。」
「呼,那就好。」梁小诗放缓肩膀地吐了一口气,将还在滴水的长发撩起拨至一旁,再伸手拿了一条毛巾擦拭,以免眼睛被滑下来的液体扎得发疼。
由於头发的长度已经到了有点让人烦恼的地步,梁小诗拧了拧还残留在发尾处的水滴,估计有半乾的程度後就用毛巾直接盘了起来。
注意到一旁的秋君还在冲洗头发,梁小诗拿起肥皂抹著身体,细白的泡沫不断从指缝中涌现。但是或许是泡沫造成过度润滑的效果,纤长的指尖一个疏忽,滑溜的肥皂瞬时从手中脱逃出来,咚的一声掉到地上,再顺著湿答答的磁砖滑动了一小段距离。
梁小诗发出一声细小的惊呼,在抢救不及的情况下只能眼睁睁地看著肥皂滑至门边。
「肥皂先生,你别乱跑啊。」咕哝著声音,梁小诗小心地避开被肥皂泡沫拖曳出的危险路线,踩著赤裸的脚走至门口。正当她弯下身要捡起肥皂的时候,那双漂亮的眉毛突然微微皱起,连眼神都顿了几秒钟。
声音,有声音在门外响起。
细碎的,纷杂的,有些尖细的笑声和交谈声汇聚在一块,融合成一股奇妙的波动,彷佛想要隐藏起来却偏偏还是刮著人的听觉神经。
「秋君。」梁小诗僵著嗓音喊道。
被莲蓬头流出的水花所覆盖住的秋君将头发拨开,露出困惑的眼神。
「……你有没有听到什麽声音?」退去明媚的眼睛盯著门板,连动作都像定格似的。
「声音?」秋君抓来一条毛巾抹去不断滴落的水珠,另一只手则是将莲蓬头的水流关掉,还给浴室一片安静。
侧耳倾听一会从门缝渗进来的沙沙声响,秋君先是蹙起细致的眉头,但随即就缓缓松开,朝梁小诗露出安抚的微笑。「应该是我们房间里的电视声音开太大,所以才传来这边。」
「什麽嘛,害我吓了一跳。」先前身体定格住而僵了小腿的梁小诗靠在门板上,她皱皱俏鼻,忍不住嘟嘟嚷嚷地说道。「九九也真是的,电视开那麽大声做什麽,不怕把鬼……不对不对,是阿飘,这种音量连阿飘也会被吵醒。」
梁小诗还在喃喃抱怨著,身旁的秋君已经开口:「我头发洗好了,换你冲水吧。」
应了一声,梁小诗拾起肥皂拿到洗手台用水冲了冲,才转开莲蓬头。热水哗啦地流出,洒了自己一身,只顾著清洗身体的她并没有发现秋君的表情有些僵直。
那张被雾气隐在後方的秀气脸庞在一瞬间刷成了白色。
虽然梁小诗轻易地就被方才的理由带开了注意力,但是秋君知道声音并不是从对面房间传来的。如果是对面,那声音要怎麽分成两个截然不同的方向传来呢?
梁小诗听见声音是从浴室门外传来。
秋君则听见声音是从墙壁上的气窗外传来。
就彷佛有人正贴在气窗外交谈嘻笑一般,近得让她感到心惊,但是最可怕的窗外根本没见到任何人影。
声音,是从哪里来的呢?
不归路-21
怀著惶然不安的心情洗完澡穿上衣服之後,秋君匆匆拿起自己的沐浴用品,催促著梁小诗踏出浴室。
门板一开,先前凝聚在浴室里的蒸腾水气顿时散了出去,微凉的空气则是藉机渗入,攀附在两人的毛细孔上。
「唔,有点冷了。」梁小诗搓搓手臂,一层浅浅的鸡皮疙瘩跑了出来。她忍不住四下打量起这间格局大同小异的房间,视线忽然定在了某一处。「秋君,要不要直接在这里吹头发,柜子上有吹风机耶。」
「没关系,我们回去再吹。」细声细气的声音平顺地从嘴里吐了出来,秋君尽量不要让自己的语调出现异样。
正当细白的手臂举起要打开房门的时候,外头突然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
叩叩叩──
有节奏的三个单音透过木制门板传入,清楚地回盪在房间里。
伸出去的手顿地停在半空,秋君和梁小诗对视一眼,下一秒两人将视线同时移至门板上。无论是装设在上面的两道暗锁还是喇叭锁,都并未被带上。
「谁在外面?」梁小诗微微扬高声音问道。
回应她的仍是一阵敲门声。
如果是初九、岑洁或是妍惠,她们应该是直接进房而不会客气地就像陌生人在外头敲著门;如果是简大叔或是玉婷,听到这样询问的话则会出言表明身份。
但是上述的假设人选却完全不符合现在的情况。
那麽,是谁在敲门呢?
这个念头顿时让两个女孩的手紧张地抓在一起,隐著不安的眼睛小心翼翼地觑著房门,如同受到惊吓的雏鸟一般。
啪!
一个类似拍打的声音突然响起,在静谧的房间里听起来格外清晰。
秋君和梁小诗身体一震,慌慌张张地转头搜寻著声音的来源。然而还未等她们厘清情况,第二声的拍打很快又响起,属於小孩的尖细笑声跟著自墙後透出。
房间的窗户上赫然出现两枚小小的手印。
梁小诗狠狠的倒抽一口气,整个人紧紧握住秋君的手掌不放。
就在两个女孩僵直住背脊,试探性地往前跨了一步时,房里又恢复了一阵短暂的死寂。没有笑声,没有拍打声,静得只能听见两个人紊乱的呼吸声在里面徘徊。
梁小诗几乎要屏住呼吸,她的全身神经随著慢慢过去的安静快绷至了最极限。蓦地──
啪!
啪!
啪!
啪啪啪啪啪啪──
急促的拍打声在同一瞬间大量涌来,从墙後、从窗外,从四面八方一声接紧一声地疯狂拍打著整间房间。
像是不明白女孩们心里的强烈恐惧,拍打声变得更加急促用力,彷佛是发了疯地在死命拍打,窗户被晃得格格作响,那些小小的手不断增加。
一枚、两枚、三枚、四枚……窗外就像有无数的小手在拍打玻璃,多到数不清的手掌不停地层层重叠,从秋君和梁小诗的方向望过去,玻璃竟成一片怵目惊心的死白色。
梁小诗惊惧地张大眼,指甲不自觉地陷入秋君的掌心。但是被抓住的另一个女孩却彷佛没有察觉到疼痛一般,只是怔然地瞪著眼前超脱现实的一幕。
整间房间像是被人从外面重重摇动,玻璃窗的声音吵得不像话,就算想要捂起耳朵,层层叠叠袭来的拍打声仍旧会执著地穿进听觉神经里面。
白色的小手在拍打,白色的小手聚在一起,像是疯狂蠕动的肉虫将两个女孩的视网膜狠狠侵占。
「姐姐,来嘛,我们一起玩好不好?」
「快点,跟我们玩啊。」
稚嫩的童声咯咯地笑了起来,既清脆又浑芒,轻轻地在心底深处投下一圈圈的涟漪,将一种名为恐惧的情绪用力的挖掘出来。
不要笑了,快点安静、安静……
「我叫你们安静下来!」梁小诗按住耳朵颤抖地蹲在地上大喊,拔高的音阶刹那间将所有的嘻笑声盖了过去。
小孩子们的声音像是突然消失了,月光从透明的玻璃窗外斜射而入,没有看见一只只的小手攀附在窗户。
房间里安安静静,只有梁小诗紊乱的呼吸声,还有秋君环著她的背轻轻拍著的安抚声。
「没事了,没事了,外面已经没有那些东西了……」秋君小心翼翼地觑著玻璃窗轻声说道,然而藏在裙子里的双脚正在发著颤,彷佛同样在藉由同学的体温支撑住自己。
「为什麽……会有那种东西?」仰起来的脸庞看不见明媚,只有剩下一层可怕的惨淡。梁小诗下意识地咬著手指,那双漂亮的眼睛几乎要滴出泪来。「对了,九九!九九她们有没有事?」
思及对面房间的同学,梁小诗挣扎著想要站起身体,但是膝盖却突然一软又再次跪倒在坚硬的地板上,磕出青紫的痕迹。
「我……回去看看吧。」虽然手指、小腿都在打著细细的寒颤,但是秋君还是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她扶起梁小诗坐到床铺上,故作镇定的眼睛移向窗户停驻了数秒钟之後,才转到紧闭的门板。
「你要回去?」听见这番话的梁小诗忍不住紧紧抓著同学的衣角不肯放开。
「只是在对面而已,我把门打开,这样你就可以看到我了。」轻柔地将细白的手指一根根松开,秋君深呼吸几口气,战战兢兢地跨出步伐。
缩著身体将头抵在膝盖上的梁小诗不安地抬起眼,她看见秋君缓缓伸出手搭在门把上,迟疑了几秒钟之後才像是把心一横地将房门打开。
当门缝透入室外夜色的一角时,梁小诗几乎是反射性地闭上眼睛,就怕看见门外站了不该出现的人。
「没事的,你看……外面什麽也没有。」
放得极轻的声音从前方几步远的地方传来,梁小诗睁开眼,却发现秋君的脸庞同样掠过松了一口气的表情,连僵硬的肩膀都骤然放了下来。
站在门口的秋君递回一记要她放心的眼神,继续踩著脚步往她们的房间前进。
转开门把,进入房里,这两个动作顺利得像是一气呵成,梁小诗顿时吐出憋在胸口的浊气。
一见著从对面半开的门缝流泄出来的灯光,梁小诗彷佛忘却了先前的可怕记忆一般,她松懈的将曲起的双脚放下,只想赶紧回到有著一群人聚集的房间。
当脚板刚碰到地面想要站起来的时候,梁小诗蓦然感觉到好像有什麽东西正在扯著她的右手,让甫离开床铺的身体不由得滞了滞,险些站不稳。
但是梁小诗却清楚记得这个房间里除了她以外,再没有别人的存在,然而攀在手上的东西……那触感,那形状,却偏偏是……
梁小诗缓缓地转过头看去,她的眼底映入两只白色的小手正抓住自己的手腕不放,与她对视的黑色大眼睛诡异地弯起弧度。
「姐姐,留下来陪我们嘛,我们好寂寞喔。」
骇然地瞪大眼,梁小诗再也止不住从嘴里发出来的尖叫。她的右手被好多好多白色手指紧紧缠绕,像是永远不会放开。
不归路-22
「嗯?梁小诗?」站在对门房间前方的秋君困惑地蹙起细细的眉,她回过头,看见好友缩著身体坐在床铺上,那张姣好的脸庞抵在膝盖流露出浓浓的惊惶味道。
秋君下意识地回给她一抹安抚的笑,只不过勉强扯出来的弧度藏著只有自己才知道的不安。
犹豫不决地盯著眼前的门板,秋君觉得光是思索要不要伸手转开门把就像是花了一世纪那麽久,但实际上时间的流动仅经过短短的几秒钟而已。
在别人的眼里,秋君像是没有迟疑地将手掌握住门把,然後轻轻转开,先前因为洗好澡而来不及穿上鞋子的两只脚向前跨入属於她们的房间。
首先刮入耳膜的是电视所发出的声响,不时夹杂著新闻播报员的模糊语调。由於是位在离岛的缘故,所以电视有时候会因为接触不良变成这样。
秋君又继续往前踏出一步。
明亮的日光灯在头上持续地散出热度,当白色的光线落在视网膜的时候,秋君可以感觉她的肩膀放松了一些,憋在胸口很久的气息终於可以吐出来似的。
人类在害怕的时候,对於灯光总是有一种不自觉的依赖感。
秋君的视线依序扫过房间里的三张双人床:第一张是自己和梁小诗的,第二张是小小和妍惠的。不过小小跑去海边,而妍惠则和岑洁一块在浴室里洗澡,所以第三张床铺应该会看见缩在被窝里的……
「初九?」秋君愕然地瞪大眼,从柔软的嘴唇吐出了一个带著疑问性质的名字。
第三张双人床上面散乱著被子枕头,应该是先前初九在上面滚来滚去而弄乱的,但是秋君却没有在床上看见任何人的身影。
映入眼底的只是一张空荡荡的床铺。
「初九,你在哪里?」突然拔高的声音里渗入惊慌,秋君手足无措地环视房间一眼,三张空床、椅子、茶几、梳妆台都没有办法容纳下一个高中女生的身体。
装设在上方的电视仍旧传来新闻台女主播的声音,吵得脑袋有些发疼。顾不得想要关掉电视的想法不断从心底涌现,秋君匆匆迈开脚步,走向紧闭著门扉的浴室。
「妍惠,岑洁,你们知道初九去哪里了吗?」秋君提高音量问著里面的两个女孩,然而回应她的却是一片死寂。
没有水声,没有衣物摩擦声,甚至连属於女孩的讲话声都听不到。
「岑洁?妍惠?你们在里面吗?」秋君举起手用力敲著门板,咚咚咚的声响不断回荡在房间里,让她越听越心慌。最後她乾脆将敲门声截断,急促地伸手扭开门把。
浴室的门被大力打开,在墙壁上反弹出一阵刺耳的噪音,但是秋君却没有多馀的心情去注意这些细节。她怔怔地张著眼,身体像是一瞬间僵直似的滞在门口。
没有关紧的莲蓬头正滴滴答答地滑出水珠,一滴一滴地落在地板,敲出清脆的水声。被弄湿的两条毛巾挂在置衣架上,显示出有人使用过的证明。
但是浴室里看不见任何人,没有岑洁,没有妍惠,只有一大片扩散在地板上的潮湿。
「怎麽回事……人呢?人跑去哪里了?」秋君茫然地看著浴室,又转头看向身後空荡的三张床,一股颤栗似的寒意猛然从身体里窜了出来,几乎要冻结知觉一般。
秋君踉跄地向後退了两步,和急促的呼吸声交杂在一起的是电视的沙沙声,断断续续散落在只有自己一个人的房间里,空旷得让人感到心惊。
然而下一秒,原本模糊残碎的句子突然转为清晰,女主播字正腔圆的嗓音从电视里透了出来。
『新闻插播,昨天下午四点十分发生在兰草岛的重大车祸,目前已经确定是游览车煞车失灵,导致车子在过弯时无法减速,因而冲入山沟。据了解,车上共有学生二十四人,以及陪同的实习老师两人……』
突如其来的新闻钉住秋君想要离开的脚步,她讶异地抬起头看著新闻画面上不断闪过的跑马灯,浮现在里头的字似乎是一长串的人名。
可是……车祸?秋君摇了摇脑袋,她记得来岛上的时候并没有听说有任何事故的消息。如果是昨天发生的话,简大叔不可能一个字也没提。
『……在这一起不幸事件中,六名学生当场死亡,另有重伤者十二人,轻伤者九人,已送入医院尽速抢救……』
秋君僵著表情看著镜头将画面带向车祸现场,熟悉的路段,熟悉的大弯道,唯一和记忆中不符合的是撞得歪七扭八的护栏。
『根据最新消息,八名学生由於伤势过重,於凌晨零点整宣告不治。据统计,这一起事故死亡人数高达十四人,死亡名单如下:王绫绫、陈秀紫、刘宗洁、林浩……』
秋君想起下午的时候,玉婷还在耳提面命说那一段路是如何如何的危险,如果晚上经过一定要小心,但是那时候她们所看见的护栏并没有任何凹陷。
才一天的时间……就可以把事故现场恢复成先前的样子吗?秋君咽了咽口水,怎麽也无法将新闻播报出来的车祸和昨天联想在一块。
她再次抬眼注视著电视萤幕,位於左上角的数字就像是恶梦般狠狠扎入她的眼。不是2007年,而是2006年。
秋君觉得她的胃里就像有一桶冰块沉甸甸地压在上头,让她的身体瞬间出现如坠冰窖的错觉。手指在发冷,就连两只腿都打著细细的寒颤。
为什麽……2006年的新闻会出现在电视里面?秋君骇然地瞪大眼,那双黑色如秋水的眼眸此刻就像是看到怪物一般露出惊恐的神色。
电视里的女主播依然蠕动著红豔的嘴唇吐出一连串的人名,冷硬僵直的声音刮过神经、骨头,让人联想到丧事上的吊唁。
相隔一年的新闻,骤然出现的十四个人名,是不是代表……已经死去的孩子正以著亡灵的身分逼近她们?
秋君想起了先前出现在玻璃窗外疯狂拍打的白色小手,那是属於年幼的孩子们独有的手掌大小。下一秒,秋君像是意识到什麽一样,僵直的双脚猛然拔起,惊荒失措地跑向对面的房间。
假若初九、岑洁、妍惠真的失去踪影的话,那被留在房里的梁小诗会不会像那三个人一样也突然消失?
这个想法让秋君几乎感到窒息,冷汗涔涔地爬上她的背脊,明明只相隔几步远的房间,却在这一刻彷佛天涯。对面的房间不知道什麽时候已经半掩起门板,顾不得脱不脱鞋的问题,秋君直接踩著鞋子啪的一声推开那扇门扉。
呈现在视线里的空房让秋君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对著正中央的床铺只留下皱褶明显的床单,显示有人曾经坐在上头、
但是……人呢?为什麽会没看到梁小诗?秋君慌慌张张地掀起床单,甚至还弯身看著床底,但是眼底所见的空荡让她更不知所措。
她又继续踩著鞋子啪哒啪哒地冲进浴室里,潮湿的水气在地面留下蜿蜒的水痕,白色的墙壁像是会反光似的,扎得秋君忍不住别开视线。
梁小诗就像突然从这个房间里蒸发了,如果不是浴室里的水气和床单上的褶痕,秋君几乎以为梁小诗先前留在房里的存在感是一场错。究竟是她在做梦?亦或是现在才是真实?
秋君晃著身体退出浴室。却突然听见啪唧一声,有什麽东西被打开了。
『新闻插播,昨天下午四点十分发生在兰草岛的重大车祸,目前已经确定是游览车煞车失灵,导致车子在过弯时无法减速,因而冲入山沟。据了解,车上共有学生二十四人,以及陪同的实习老师两人……』
从电视透出的明亮在只点著一盏昏黄小灯的房间里烙下迷离诡谲的色泽,彷佛只有这个空间被世界切割出来,将时间硬生生地向後拨了一年。
秋君捂住下一秒就要冲出尖叫的嘴,她缓缓抬起头瞪著架在上方的电视,如同诅咒一般的数字逼得她退了几个脚步。膝盖在发软,如果不是靠著意志力强撑住的话,秋君几乎就要瘫坐在地。
『根据最新消息,八名学生由於伤势过重,於凌晨零点整宣告不治。据统计,这一起事故死亡人数高达十四人,死亡名单如下:王绫绫、陈秀紫、刘宗洁、林浩……』
女主播平板没有感情的声音持续在房间里响起,彷佛要一个字一个字的把所有人名刻进秋君的身体里。
再也不想听见从那张红豔的嘴唇吐出来的任何一个人名,秋君心慌意乱地在梳妆台上摸索著摇控器,颤抖的指尖将摇控器对准电视,啪的一声切掉新闻。
然而安静不过是几秒钟的事情,下一瞬间电视又亮了起来,流泄而出的声音让秋君彷佛被烫到似的甩开手里的摇控器。
瘦弱的身体跌跌撞撞地想要冲出房间,远离这恶梦般的地方,然而当秋君踉跄地扶著门框只差一步就可以踏出房门的时候,急促的脚步蓦然停住了。
就像有人拿著两根铁钉把她的脚用力钉在那里,连抬起来的动作都做不到。
一、二、三……七、八……十二、十三、十四。
门外有十四张苍白的小脸正张著黑色的大眼睛望著自己,浑茫乾净的童稚嗓音齐齐响起,追问著她。
「姐姐,你要去哪里呢?」
不归路-23
现在将时间往前移半个小时,当梁小诗和妍惠带著衣服到对面房洗澡的几分钟过後,浴室的门板就被打开了。
走在前头的岑洁用大毛巾擦著湿漉漉的头发,一双古典东方的眼眸瞥见房间只剩下初九一个人懒洋洋地躺在床上的时候,不由得讶异地眯起了眼。
慢一步出来的妍惠用毛巾缠住还在滴著水的长发,从岑洁的肩上望过去,形状姣好的嘴唇发出疑惑的声音。
「怎麽只有你,其他人呢?」
初九撑起身体靠在墙壁上,扳著手指头数道:「朱小洁他们去找钥匙还没回来,小小在海边散步,梁小诗和秋君去对面的房间洗澡。」
「还没找到钥匙?」岑洁咋了咋舌,从句子里透出的语气不知是在讶异三个大男生的效率太低,还是蕴含著要他们睡地板的险恶。
妍惠扯下缠住头发的毛巾走到窗户前,向外投去一眼,从她们房间的角度可以看见停在侧门的脚踏车,不过从外面却无法看清楚里面的情况。
「果然还少两辆车。」拧著漂亮的眉毛,妍惠和岑洁对视一眼,彼此交换一个眼神。
「初九,他们有打手机回来吗?」岑洁坐在床铺上,一边拿起吹风机吹著头发一边问道。
可以感受到床铺骤然又陷了一层的初九摇摇头,从刚才到现在一直待在房里的她并未听见手机铃声响起。
「那三个麻烦制造机。」岑洁没好气地说道,但是熟知她个性的人都清楚她不是真的在抱怨,只是讲话的语气有时候会尖锐了点。
「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他们。」从窗前走了回来的妍惠拿起挂在梳妆台前的另一只吹风机,开始整理自己长及背部的卷发。
「那现在?」初九耸耸肩膀,递去一个询问的眼神。
「现在你给我进去洗澡,洗完的时候如果没吹头发的话,皮就给我绷紧一点了。」先前曾经和初九同住一栋房的岑洁自然清楚好友的这个坏习惯,她挑高眉,不容置否地下达指令。
初九扁扁嘴,发现身边的老妈子逐渐从一升为二了。
彷佛看穿初九的想法,岑洁放下已经将头发吹乾的吹风机,伸手轻捏著初九的两边脸颊说道:「是不是在心底偷骂我啊?」
「偶没有……」脸颊被捏住,导致说话口气不清的初九心虚地摇摇头。
「还不快进去洗澡。」岑洁将细白的手指移开,弹了初九的额头一记。
「好啦好啦。」和岑洁打闹惯的初九跳下床铺,为了避免再遭突袭,三步并作两步地闪进浴室里。
一旁吹著头发看著她们两人相处模式的妍惠忍不住失笑。「干嘛这样欺负初九?」
「这是我对她的爱。」
「你可以把爱我的程度再降低一点点,我会更高兴的。」初九的声音透过门板从浴室里传了出来。
「大人讲话,小孩不要插嘴。」岑洁义正严词地回了一句。
妍惠看看浴室,又看看岑洁,最後还是秉持诚实就是美德的信条说道:「我记得,初九比你大一个月吧?」
岑洁的回应是直接跳过这个话题,将三个男生的事情提了出来。
「朱小洁那边怎麽办?」
「啊?」妍惠先是愣了几秒,随後才意会到岑洁已经硬生生地将话题转移,她顿时露出了没辄的表情。「你说他们喔……」
「我刚打手机也没人接。」岑洁晃了晃握在掌心的手机。
「三个都没接?」看见岑洁点头之後,妍惠的眉毛蹙得更紧了。「他们有需要怕到这个地步吗?」
这一次轮到岑洁吐出一个讶异的单音节。
「你之前不是说,没找到钥匙的话就睡地板?说不定他们三个怕被你骂上一顿,所以才不敢接电话。」妍惠故作烦恼地摊摊手,只是那双明亮的眼睛里透出了笑意。
「最好他们有那麽纤细。」岑洁不以为然地啧了一声。如果朱小洁、韬哥与黎董三个大男生可以和纤细划上等号,那麽初九不就跟玻璃一样脆弱了?
浑然不觉自己在无意中已经将好友贴上粗神经标签的岑洁抿著嘴唇,再次拨了一次号码,然而手机里传出的机械合成音让她只能放弃地切掉通话键。
「我们也去帮忙找好了,你看怎麽样?」妍惠抛出一个询问。
「还能怎麽样?真的叫他们睡地板吗?我怕半夜的时候会想狠狠踩他们几脚。」说著不知是真是假的句子,岑洁叹了口气从床铺站了起来,走到浴室门前。
抬手敲了门板一下,岑洁喊著里面女孩的名字。
「初九,我跟妍惠要去找朱小洁他们,你就乖乖留著顾家。行李……我会先藏在床底下,其他人回来的话你再跟她们说一声。」
「啊嗯……」从浴室里飘出含糊的回应。「路上小心喔。」
将事情交待完毕後,岑洁和妍惠就将一群人的行李推进床铺底下,再把窗帘放了下来。由於小小还在沙滩閒晃,秋君、梁小诗则在对面洗澡,所以两人在离开房间时只是将门板关上,并没有反锁起来。
原先岑洁和妍惠想要走到大厅那边跟玉婷说一声,不过一想到弄掉钥匙实在不是件光荣的事就打消了这个念头,匆匆忙忙地走到侧门那边牵了一辆协力车,准备往旭日温泉的方向前进。
不归路-24
散落著繁星的夜空下,两个女孩合力骑著协力车穿过笔直的道路。海涛拍岸的声音在耳边浮浮沉沉,一波接著一波,让人在刹那间领略了这是个与世隔绝的小岛。
岑洁抽出一只手将被风吹的凌乱不堪的浏海塞至耳後,再紧了紧身上的外套,夜晚的温度总是会让人感到一股凉意。她侧过头,形状美丽的眼睛觑见了妍惠两手紧握著车子的把手,白皙的脸庞上彷佛渗出薄薄的汗水。
从出发到现在,她们已经骑了十多分钟的路程,然而原本会出现在前方的高耸巖壁却迟迟没有映入眼底。
从民宿通往旭日温泉的路线很简单,只要顺著滨海的这条公路直直地骑下去,就可以看见旭日温泉的弧形拱门。
可是岑洁注意到妍惠额际的汗水以及她咬得有点紧的嘴唇,似乎不只是自己,就连坐在身後的好友也察觉到事情的不对劲之处。
呈现在她们眼前的画面是一条被漆黑所笼罩的道路,虽然缭绕在夜幕的点点星子让视线不至於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境界,然而却只有协力车所骑的路线是看不清如何延展的。彷佛只有被照明灯的光线所照射到,那一截截的路径才会拓展开来。
简直就像是……她们在用光线开路似的。
岑洁的手指下意识地扣住煞车捏紧,吱的一声,被强迫停下的协力车让後座的妍惠因为惯性定律而撞上岑洁的背部。
按著撞得发红的鼻子,妍惠虽然对於岑洁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感到莫名其妙,但是心底的另一种感受却压过想要抱怨的念头。
打从骑到一半的时候,妍惠就发现路上的风景跟先前去洗温泉时所看到的不太一样,但是最吊诡的却也在这个地方。路只有一条,怎麽可能会在相同的道路上出现不同的景物呢?
耳边还是可以听见海浪拍打著岩礁的水声,然而却带著一层距离感,就彷佛她们逐渐远离了滨海区,前往了截然不同的方向。
旭日温泉是在靠海的地方,但是眼前所见的茂盛树木不管怎麽看,都是入山时才会出现的景致。
如果让妍惠来形容的话,她只想说见鬼了,好好的一条路她们怎麽有可能骑到这种窘态?只是或许就像突然浮现的这个念头一样,她的心底深处同时也拉出了不祥的警报。
她听见前方的岑洁以著冷静但有点偏低的嗓音询问道。「妍惠,我们刚才骑车的时候有转到不该转的弯吗?」
重点来了,她们从头到尾都没转过一个弯。
「那麽,为什麽我们会出现在这个看起来跟温泉距离很远的……地方?」岑洁说到後半句的时候顿了一下,她应该是想吐出「鬼地方」这三个字,不过意识到这个场合不太适合就作罢了。
「你问的正是我在思考的问题。」妍惠同样也以著冷静无比的声音回答,但是她看见了自己的手指在微微发著抖。
岑洁没有接话,那双细长的东方眼眸里掠过一抹焦躁与不安,对自己,以及对目前的情况滋生出来的浮动情绪。
「我们……先回头吧。」妍惠从发乾的嘴唇里吐出这麽一句话,她看见岑洁回过头像是要确认回去的路线,然後她注意到那张好看的脸庞忽然覆上一层惨白,白得就像是所有血色一瞬间消失不见一样。
心底的不安顿时扩展得更大了。
妍惠僵直地移动著头颅,她跟著转头望去,从眼角的馀光瞥见了她们的身後有三条路交错展开。
现在妍惠的脸色也刷得跟雪一样白了,她惊惧地瞪大眼那双如同杏仁状美丽的明亮眼眸被映入视网膜的三条道路蒙上了惨淡的光泽。
从原有的一条路变成三条路……妍惠不敢置信地又眨了眨眼,她的视死死盯著三条不知通往何方的道路,然後又移到了岑洁的脸上。在对方的眼神中,她看见了跟自己相同的情绪,恐惧与惊慌。
岑洁艰难地咽了一下口水。她跟妍惠在六个女孩子里是属於较为自信与强势的类型,但是这个时候的她们却大脑一片空白,原有的果断与理智突然离得好远,身体就像是被钉住一样无法动弹,连呼吸的声音都透出了强烈的不安。
往回骑?还是继续前进?终极的选择题在眼前展开,彷佛赛伦的女妖引诱她们挑选其中一个答案。
岑洁细白的手指卡在协力车的煞车上,无意识地一松一握。牙齿咬著嘴唇,努力将思绪停留在大脑里,但是那些思绪却乱得跟一团棉絮一样,让岑洁整几乎像是毛躁不已的猫。
「……继续往前骑吧。」妍惠乾著声音说道,她的眼睛怔怔地瞪著那三条岔路,好一会才强迫自己移回视线。
岑洁什麽也没问的就接受这个提议,她将右脚踩上踏板,与後座的妍惠骑著协力车往前方暗不见底的道路行进。
淡黄色的光线幽幽地在眼前拖曳出一块扇形的光亮面积,让两个女孩绷紧的视线可以隐约看见小径上的泥土落叶,还有两旁苍郁的树林。海浪的声音彷佛已经离她们越来越远,刮过听神经的不是潮声,而是枝叶被风吹动所摩挲出来的沙沙声。
一路上妍惠和岑洁没有再开口交谈任何一句话,原有的默契让她们清楚了解与其吐出不安的声音,倒不如先暂时保持安静,小心翼翼地注意著周遭动静,尤其是当手机都无法接收到任何讯号的时刻。
协力车在颠簸的小路上行驶著,不时被凹凸不平的地面震得起起伏伏,连带地骚动著两个女孩的神经。然而当注意到路面的碎石子越来越多的时候,前座的岑洁却一时无法反应过来,只能张著嘴看著车子碾过一颗形状尖锐的小石头。
原本还算勉强维持平衡的车身突然晃了晃,脚踏板依然被踩著,但是车子却像是得了倦怠症一样地不肯前进。
岑洁的手指束住煞车,率先从协力车上跳了下来,掏出口袋里的手机,藉由手机萤幕闪出的亮光端详轮胎的情况。
「没气了?」妍惠坐在位置上用两只脚撑住协力车,虽然问话的声音极轻,但是眉头已经刻出了忧心的痕路。
从岑洁的角度看去,可以看见协力车的轮胎逐渐凹扁,依稀可以听见嘶嘶的气声从车下响起。
「嗯,不能骑了。」岑洁站起身子,僵著表情说出坏消息。她和车上的妍惠对视一眼,分别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浓厚的不安。
「要用走的吗?」一路上从嘴里吐出的疑问句比肯定句还多实在不是个好现象,至少妍惠就这麽认为。疑问代表的是不确定,同时也宣告著她们被困在这一条诡异的路上。
「……老实说,我不知道。」岑洁扯出一抹苦笑,站在车头前方的她轻轻以手指碰触著照明灯,让白皙的脸庞上投下一层变换莫测的光与影。「如果待在这个地方等天亮的话,你觉得我们有可能顺利离开吗?」
「结果睡外面的变成我们了啊?」妍惠开玩笑似的说道。「晚上的天气会更凉,而且这麽硬的地面睡起来可不太舒服,再加上……哪时候会天亮也不确定。」说著说著,看似爽朗的语气逐渐透出一层黯然。
妍惠所说的正是岑洁担心的地方。从现在的情况看来,或许在打从她们骑车上路的时候就已经出问题了,否则遵照白天路线的她们怎麽会来到这偏僻不已的山区呢?
不归路-25
「除了往前走,好像也没有别的选择了。」岑洁皱紧眉头,手指曲起放在照明灯上,让灯光散出的热度可以稍稍压制心底的惶恐。
看著岑洁不自觉的小动作,妍惠盯了照明灯半晌,突然开口。「把灯拆下来吧,不然山路很难走。」
「回去时会被简大叔骂死。」喃念著这麽一句话,岑洁的动作却没有迟疑,弯身就开始拆除装在车身前方的照明灯。
坐在後座的妍惠听到从岑洁嘴里溢出的感慨,心底的不安指数顿时又攀升不少。陷在浑然陌生地方的她们,要怎麽才能回去呢?
像是想要转移注意力似的,她转著头心不在焉地扫视看起来大同小异的景象,映入眼底的无非就是树木枝叶,以及地上的泥土杂草。
但是视线晃动中,妍惠的焦距突然定格了一下,随即像是不敢置信地睁大眼,那双明亮的黑色眼眸从来没有瞪得那麽大。
在交错的枝叶中,隐隐透出一层极浅极淡的光芒,彷佛一个不察就会忽略了然而再定眼一看,藉由光芒所勾勒出来的轮廓就像是一个小型建筑物的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