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九几乎要怀疑是不是连自己的心跳与呼吸声都是如此明显?
笔直平坦的道路在前面的路口分成一大一小的两条岔路,一条是延续著外围的滨海路线,一条则是通往岛中心。
初九第一个选择的是通往岛中心的道路,然而在她刚骑进去的时候,一股悚然的宁静蓦地将她的动作停滞下来。在这个时候虽然构不上灯火通明,但一定比她们所在民宿还热闹不少的街道如今却是一片漆黑,看不到观光客在路上行走,也看不到旅馆的窗口透出黄色的灯光。
初九惶然地瞪大一双圆眸,不敢相信映入眼底的竟是这如同死城般的景象。她小心翼翼的又往前骑了一小段路,希望可以看见除了幽黑以外的东西,然而除了车身前面的照明灯在路上拖曳出一条长长的光道,光道以外的范围仍旧是黯淡得可怕。
当初九亲眼看见二十四小时制的便利商店以及它对面的警察局都是暗著的时候,她的胃就像是被灌入一桶冰水似的痉挛起来。
安静的,死寂的,没有人声的街道,只有初九和她所骑的协力车孤单地立在上头。月光苍白而冷,不带半丝温度地落在她的手指,衬得僵直的指尖越加无助。
初九不自觉地掐著掌心,不断在心底祈求著有什麽人或是什麽声音可以将这片沉默打破。兰草岛怎会如安静?就像是这座岛上的所有人除了自己以外全部都消失了。
指甲扎入皮肤里带出细细的疼痛,只是僵坐在协力车上的初九却惨白著脸色,茫然无措地注视著眼前的一切。
带著冷意的夜风轻轻拂过初九的头发、身体、四肢,在外露的肌肤上烙下一层寒颤。
咻──砰──
如同要唤醒沉睡中的岛屿的声响蓦然响彻在夜空,震得初九反射性顺著声音方向转过头。她的眼底映入了散射在黑幕上的璀璨光华,豔丽到彷佛在发光的色彩随著火花的四射分别拉出一道道残影,将初九的视线全部攫取,再也无法移开。
初九想起玉婷在出门前曾经说过要去买烟火,这是不是代表……此刻的兰草岛并不是只有她一个人?
急促地掉转车头,初九握紧把手使劲地骑著协力车折回先前的大道上。
拜兰草岛上的主要干线只有环绕全岛的那一条滨海道路所赐,即使不能确切知道烟火燃放地点,但还是可以推出大致方向。
初九咬著牙将协力车的速度拼了命拉到最快,煞车就像是被置於无用一般从起程的时候就没有被细长的手指扣住过。不断回转的轮胎在地面擦出痕迹,脚踏板也像是在宣示著存在感地发出喀啦声。
坐在椅垫上的初九微微伏低上半身,勉强让灼伤般的呼吸道吸取足够的空气。用力踩著踏板的双脚已经打著颤,从神经末稍传来的酸痛感让初九只能紧咬著嘴唇,才勉强控制住疾呼著疲累的两只脚继续动作。
协力车又往前急驶了一段路,延著照明灯光线所散射的范围,初九隐隐约约对附近的环境有了印象。
这个方向是通往兰草岛监狱的位置。
由山壁所形成的弯道死角就在眼前,初九停下踩动踏板的双脚,将手指搭在煞车上,让先前因为高速而产生惯性的轮胎在路面上自行转动著。车身拖出一道弧度弯过山壁,顺利行驶在弯道上之後,初九的手指却骤然将煞车收紧。
吱的一声尖啸,被急速煞车的协力车停在柏油路上,初九愕然地看著视线里的一辆摩托车正亮著大灯斜放在一处护栏前面。尚未熄火的引擎不断发出噗噜噗噜的声音,车侧边映有我爱兰草岛五个大字,但是摩托车上却没有看见任何人。
歪向一边的大灯彷佛在照耀著什麽地方似的,在护栏外辟出一条光道。
初九慌慌张张地抓起後座的袋子跳下协力车往前方急促地赶过去,顺著大灯光线所延伸的方向,初九将头从护栏探了出去,映入眼底的是一陡峭的斜坡以及散落在斜坡上的烟火。
不需要再思考就可以知道,方才所见的烟火是从这个地方发射出去的。
初九垫起脚尖往更下方望去,那里是摩托车大灯所无法笼罩的幽黑路段。搭在护栏表层的手指微微缩紧,但瞬间就移开了那里,随即初九匆匆跑回协力车停放的位置,连扯带拽地将照明灯硬生生地拆下来。
用同一只手抓著大袋子与照明灯的初九重新跑回护栏前,没有犹豫地将脚跨了过去。布满杂草与湿润土壤的斜坡让人很难保持平衡,初九藉由斜插在土里的树木稳住身体,谨慎的迈出步伐。
一步、两步、三步……尽管初九利用空出的一只手抓住树干让自己前进,然而陡峭的坡地仍是让初九差点站不住脚,几乎就要从上方栽了下去。
初九喘著气压住好几次险些冲出口的惊叫,努力伸出手想要拉住距离自己有点遥远的树干,在她与那棵树木之间是只有杂草丛生的倾斜坡段。
细长的手指使劲往前伸出去,眼见只剩毫厘之差就可以抓住那一截树枝,但是就在左脚试探性地想要再踏出一步时,没有支撑点的身体抵挡不了陡峭的坡地,顿时鞋底一个打滑,整个人失衡地滑落山沟。
连尖叫都还来不及发出,初九只能惊恐地看著自己的身体以一种可怕的速度向下落去……
不归路-30(完)
从指尖脱离出去的照明灯随著斜坡的线条掉至底部,转了几圈之後明灭不定地闪动著,时而明亮、时而黯淡的光线幽幽地环在周边。
碰!重重的一个声音响起。
从惊吓状态恢复清明的初九颤颤地张开眼睛,发现自己跌落在一层潮湿的泥土上,虽然手脚被碎石和树枝刮出细碎的血痕,不过并没有造成太严重的伤害。
初九用力地深呼吸几口,心脏的跳动险些飙出高速从喉咙里跳了出来。好不容易平复下发著抖的四肢,初九从潮湿的泥土中站起来,随即发现到自己的怀里还揣著那个大塑胶袋。比起摔得狼狈的照明灯,这只袋子只被扯出几条缝隙而已。
藉由照明灯闪烁不定的光线,初九戒慎地环了四周一眼,蓦地发现在前方不远处似乎横倒著一道身影。
「……是谁?」初九吞了吞口水,好不容易才挤出这两个字。
揣著那个大袋子,她缓缓地移动脚步往前走去,每一步都踏得胆战心惊,深怕看见不该看的东西。然而当她来到那个身影之前,初九顿时不敢信地瞪大眼睛,倒在地上的人竟然是……
「玉婷!」初九心慌地将蹲在她身旁,发颤的指尖小心翼翼地碰触对方的後脑勺与额际,确认没有沾上黏稠的液体之後才松了口气,但是一看见那双紧闭著的双眼之後,一颗心立即又提了上来。
「玉婷!玉婷!你醒醒……」初九轻拍著她的脸颊唤道,不敢用太大的力道。或许是因为玉婷所遭受的伤害没有太严重的缘故,几分钟过後,那长长的睫毛便动了动,慢慢地掀了起来。
「……初、九?」玉婷先是困惑地唤出名字,随即像是想到什麽似的逐渐皱起眉头。
「你还好吧?有没有哪里觉得不舒服?」初九轻手轻脚地将人搀扶起来,掩不住担心的问道。
「不……我没事。」玉婷晃晃脑袋,试图甩掉大脑中的晕眩感,直到身体可以自己站立的时候,她的意识才终於恢复清明。
她看看身旁深邃的山沟,再将视线移向初九,注意力突然被对方怀里的塑胶袋拉了过去。
「初九,那个是?」
「啊,这是我从大厅带出来的纸扎。」初九低下头看著露出一角纸扎的袋子,有些不知所措地说道。「我也不知道为什麽……会想把这些东西带来……」
「……快点烧掉它们!」玉婷的声音逐渐转为急促。
「什麽?」怔然抬起头的初九露出茫然的眼神。
「我们有十个人……他们少了十个人……必须将这些纸扎快点烧掉……」
「你在说什……」初九一脸愕然地看著断断续续从嘴里挤出句子的玉婷,然而她的问句还来不及齐全,却骤然发现玉婷那张原先写满焦灼的脸孔瞬间变得一片死寂。
丧失了生气的黑色眼睛眨也不眨地,似乎正浑茫地注视著某一点。
初九僵直地转过头,顺著她的视线看过去,悚惧地发现在深沉无边的黑暗之中有一只冷白色的手伸了出来,柔软的指尖弯了弯,彷佛在召唤著什麽人。
沙沙的脚步声从身旁响起,初九骇然地张大眼,她看见玉婷蹒跚著步伐缓缓走向前方不知道何时出现的游览车,然後她的眼底同时也映入那一排站在车子旁边的熟悉身影。
「这怎麽可能!」亲眼看见失去联络的八个同学出现在这里,初九禁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眼见玉婷就要接近那辆游览车,容不得初九再多想,她心慌意乱地想要扯住对方的手臂。就在指尖堪堪要碰触到的时候,初九惊惧地发现前方的漆黑骤然伸出一截又一截的白色小手,逐渐朝她这里聚集过来。
柔嫩的手指勾动著、拉扯著,缠住她的头发衣服,以一种恐怖的力道将她的身体不断往前拖去。
「嘻嘻……哈哈……第十个,找到第十个人了……」
「人数就快要到齐了……」
童稚的笑声咯咯地在耳边响起,像是孩子们即将得到玩具一般的愉悦波动。
初九慌乱地挣扎著,在和那些白色小手拉锯中,她的眼角蓦地刷过那只袋子,一直卡在心底的疑问瞬时被解开了。
那些人形纸扎是用来填补这群孩子所缺少的十个同学!
初九死命将袋子拿高,让另一只手可以将放在里头的火柴盒拿出来,然而就在她的指尖好不容易勾到那个小盒子的时候,塑胶袋却猛然被其馀聚过来的白色小手挥到地上,顿时撒了一地的人形纸扎。
紧紧握著掌心的火柴盒,初九使劲钉住脚步,想尽办法要让身体被拉扯的速度减缓。两边的手指分别捏住盒子与火柴棒,心急如焚地想要将火柴点燃。
然而越是焦急越做不好事情,清澈的童声将初九的听神经刮得隐隐作痛,从她手指滑落的火柴棒已经越来越多。
眼见那些柔软的小手就要把她拖入队伍里面,初九心慌地抓紧最後一根火柴棒。刷的一声,橘红的火焰终於亮了起来,在深沉的黑暗里显得如此明亮。
在初九的身体又被往前扯了一步的时候,燃著红焰的火柴棒从指间掉下,落在地面的人形纸扎上头,然後火焰彷佛被吞噬一般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初九的心顿时像是坠入冰窖,铺天盖地的寒意将她从头到脚攫住,只能绝望地看著没有反应的纸扎。
下一瞬,曳动的火苗突然从里面窜了出来,夹带著点点星火撒落在其馀人形纸扎上面。火焰烧呀烧的,很快就将十具纸人烧个精光,只剩下残灰轻轻在空中飘浮。
随著纸扎的消失,原先紧紧拖住初九的小手蓦地一截一截的退回黑暗之中。
「到齐了!全部的人都到齐了!」
「可以开车了!」
初九像是失去了全部力气地跌坐在地上,环绕在周遭的黑暗正在缓缓散去,潮湿的泥土味道窜入嗅觉神经。按著被扯得发疼的手臂,初九缓缓转过头,看见距离不远的地方正躺著她的朋友。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连同她在内的十个人,一个也没被带走。
「真是……太好了……」初九虚脱似的向後倒下,骤然开阔的视野映入了黑色天幕上的闪烁星光,带出一片璀璨繁华。
就彷佛从天而降的亿万颗星星正坠入眼底。
星空下没有了寂寞的孩子,只有一群因为疲倦而沉沉睡去的人们。
当初九再次张开眼的时候,映入眼底的是有著几何图形的天花板以及从窗口射入的浅金色阳光,光线在房里烘托出温暖的氛围。
初九反射性就要撑起身体,然而当她一抬动四肢时,从身体深处立刻传来抗议似的哀鸣。
「痛痛痛!」初九咚的一声又倒回柔软的床铺,觉得全身上下就像是被碾过一般,让她连一根手指都不想动了。
然後初九猛然注意到方才响起的惨叫似乎是六重奏。她转动发僵的脖子往一旁看去,岑洁、妍惠、小小、秋君、梁小诗的身影顿时落入眼中。
一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的茫然表情都表示了现在还没有弄清楚状况。就在她们努力想从床铺爬起来的时候,轻轻的敲门声突然响起。
还没等她们回应,门板就已经被由外向内打开,站在门口的玉婷虽然有好几处地方还贴著砂布,但一见到她们就立即露出笑容。「都醒来了吗?」
六个人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先去刷牙洗脸,衣服换一换再过来大厅找我。」玉婷笑眯眯地抛下话,接著转身往另一边的房间走去。
按著还有些昏沉的脑袋下了床,一群女孩开始进行早晨的盥洗工作。刷牙的刷牙,换衣服的换衣服,不时会听见「我的衣服怎麽那麽脏」、「为什麽我的手上有伤口」之类的句子。
不过随著清洗完毕之後而清醒过来的神智,昨晚的记忆总算一点一滴的回到脑海中。
意识到发生过什麽事的六个女孩不敢有丝毫迟疑,立即以最快的速度套上鞋子就往大厅的方向跑去。虽然半路上因为力道过猛而让她们险些跌跌撞撞地进入大厅,幸好已经聚在里头的三个男生眼明手快,才制止了一场冲撞发生。
「慢一点,这麽急要做什麽?」玉婷失笑地看著一群大孩子挤在小小的椅子上,脸上写满著急欲知道真相的情绪。
「昨天……到底是怎麽一回事?」朱小洁挠挠头发,忍不住开口问道。
「这个嘛,让我叔叔来讲会比较清楚。」玉婷将视线移向一旁,几个大孩子的眼神顿时齐刷刷地转向简大叔的位置。
在一股莫名的压力下,简大叔轻咳了咳,才缓缓道出昨天晚上的事情。
原来在初九等人昏迷在山沟的时候,负责巡逻的守望相助队刚好来到那处大弯道附近。当他们发现有一辆民宿专用摩托车正停在路旁,而且也没有熄火之後,他们立刻察觉事情不太对劲。
由於摩托车停放的地方是一年前车祸的事故地点,因此现场没有一个人敢大意,迅速调来粗绳。费了一番力气进到山沟底部的守望相助队藉由手电筒的光线发现地面竟倒著十个人,急忙将他们一个个背起,让上方的人利用粗绳拉上去……
「由於你们的身上只有一些擦伤,所以上好药之後就把你们送回房间了。」简大叔满脸复杂地看著坐在椅子上的高中生与他的侄女,想了想还是开口道。「不知道是不是巧合,你们昏迷的地方在一年前曾经发生车祸,今天刚好就是他们的忌日。」
「是那个有十四名学生死亡的车祸吗?」秋君轻轻地开口。
简大叔点点头,随即要他们在大厅稍等一下,他先回房间拿个东西。
听著耳边的同学在交换彼此的经历,初九则是暗自松了口气,毕竟昨天的惊险程度让她连回想起来都觉得胆战心惊。
讨论还在热烈进行的时候,简大叔已经拿著一本相簿从房里走出来,在一群人好奇的视线下,他将相簿摊在桌上。
「这是他们住在我这里时所拍的相片……那时候他们多开心……只是没想到之後竟然会发生那样的意外……」
初九凑过去看那张被放大的团体照,一群笑得天真的孩子正站在民宿的院子里比出手势,在他们身後还有著两位实习老师。
然而当初九的视线瞥过其中一名实习老师的时候蓦地愣了一下,她不敢置信地张大眼睛,指著相片中的年轻女子喊道。
「娟姐!」
「月亮!」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初九抬起头,却发现玉婷正以同样愕然的眼神注视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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