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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鬼马星/马雨默 当前章节:15405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21:49

“想了解残疾人在罪犯中的比例,我们可以到档案科去查。”她顿了一顿,“再说,事实上是她的人生没被毁掉,她不是还穿着高级时装,带着孩子在看电影吗?对了,——那个女老板现在还活着吗?”

“你说什么?”张元安被吓了一跳。

“如果王显云答应在女老板死后照顾那个智障儿,那女老板一定会给她某种承诺,也许是部分继承权,也许是财产使用权。——她杀人后潜逃,总得有一笔生活费吧。”

他不说话,她的暗示显然让他不太高兴。

“女老板今年几岁?显云失踪后你见过她吗?”麦晴继续问道。

“70岁。”他不太情愿地回答。

“这种年龄是很脆弱的。”

“你什么意思?!”张元安低吼了一句。

“干吗不打个电话,问候一下?”

张元安抬起眼睛盯着她,她毫不示弱地迎视着他。领导大人,现在后悔请我吃饭了吧?她心道。

“如果你没有她的电话,就当我没说好了。”她向他微微一笑。

张元安横了她一眼,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快速拨了一个电话。

“喂,是刘阿姨吗……哦,对不起,她在吗?……我是她的朋友……对,对……什么?”张元安的脸色骤然变了,“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对,好久不联系了……是1998年?……对,太久了……是的,是的……你是……好,”对方好像是暂时走开了,张元安把目光转向她,轻声说:“她是1998年去世的,接电话的是她的外甥女。”对方似乎又回到了电话机前,他道,“我可能这几天来拜访你,我是王显云的男朋友……当然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对,我知道,你也认识显云?……好,那我们到时候再见。”

挂了电话后,张元安像被施了定身术一般,坐在位子上,一言不发,直到麦晴用钢勺敲击桌面,他才猛然醒悟。

“我……我明天,或者后天会去看她。”他说话有点不流畅,像是还没从刚才得到的坏消息中恢复过来。

麦晴知道,对他来说,真正的打击不是那个老妇人的死亡,而是被她不幸言中的事实中,暗含着某种他不愿意接受的可能。他不相信那个女人杀了人。可是麦晴觉得事情就是那样。一个多年来在底层挣扎的女孩,如果想改变自己的境遇,只有两种选择,一种是努力提高技能,让自己有生存之本,另一种就是牺牲别人,成就自己。王显云选择的就是后一种。这没什么稀奇,大部分人都更乐意走捷径。

“你最近在办什么案子?”张元安问道。

“上过星期在码头发现一具女尸,我就在那案子。”

“进展如何?”

“快结案了,现在正在整理材料。”麦晴诧异他怎么会突然问起她的工作。虽然他是上司,可他平时对她的工作几乎从不过问。不好,他会不会是想让我办理十六年前的失踪案?这可是个苦差事,不仅得利用自己的休假日,还得跋山涉水去那个鸟不生蛋的案发现场,我凭什么呀!要不,就说我最近又接了个新案子?

她正在考虑该找什么借口把他挡回去,却发现张元安正抬头端详着她。他的目光在她她的脸上身上扫来扫去,最后稳稳地落在了她的手上。

讨厌!看什么看!

“麦晴。”他开口了。

“嗯。”她不情愿地应了一声。

“能不能帮我个忙?”

她不吭声。

“跟我扮夫妻。”

“啊?”她大吃一惊。这实在是太意外了。不过,她转念一想,这总比让她跑到山区去找齐红的尸体要强。而且,他说“扮”夫妻,说明这是假装的。不知道他要搞什么名堂,“嗯……能不能说明白点?”她道。

“我希望你帮我解开16年前的那个谜。”

就知道还是为了那件事!

“可这也不必扮假夫妻吧。我说领导,你是不是《潜伏》看多了啊?”

张元安对她的讥讽不予理会,他一本正经地说:“其实,那天在电影院看到她后,我就跟踪了她。可我跟着她进了一个小区后,她就不见了。我怀疑她就住在那里的某栋楼里,一个月前,我在那个小区租了间房子,我想找到她。”

“你想监视她?”

“嘘!轻点!”

麦晴立刻噤声。

张元接着往下说:“我是想监视她,可我得首先找到她!可是,一个多月过去了,我到现在还没找到她。而且,我现在发现我一个人干这件事,有点问题。昨天,我的房东通知我,让我尽快走人。他说有人投诉我偷窥对面的邻居。可问题是,我还没开始偷窥,我都不知道她在哪里,我偷窥谁去?”

如果你没有对着人家的窗口探头探脑,你怎么知道她不在里面?

张元安看出了她的心思,说道:“我根本不不需要那样,我早就调来了那个小区所有人的档案,我早查过了,没有她的名字。她要不是用了假名,就是根本没登记。但我找到五个跟她年纪相仿的女人。她们分别住在2号、4号和5号。我租的是3号,就在这三栋楼的中间,正好可以观察她们。我想看看她会从哪栋楼出来,可是,不知道是不是我太倒霉,我再也没见过她。……当然,还有一个原因,我的工作太忙,我不可能随时随地守在那里。所以,我现在需要一个帮手。”

“那也不必扮作夫妻吧?”麦晴道。

“一个单身男人容易引起别人的注意,再说,我不在的时候,你可以替我坚守岗位。怎么样?愿意吗?”

麦晴没立刻回答。事情本身是很有趣,但她觉得如果她参与了,就等于得浪费她自己的业余时间,想想真有点不划算。

“你再想想,”张元安又道,“我根本没偷窥任何人,为什么有人会到房东那里去投诉。”

麦晴立刻明白了。

“你被她发现了!她想赶你走!”

“还能有别的解释吗?要不是她想赶我走,再过一个月没结果,我可能就真的放弃了。可是现在……”张元安没说下去,只是看着她,“怎么样?愿意吗?”

好吧,我可以答应,但得谈谈条件。

“我有什么好处?”她问道。

张元安端详了她一会儿,问道:“你今年几岁?”

“26。”

“两年之内,我帮你找个好老公。保证比你那大学里的书呆子强。有钱有情有趣,还没有恶婆婆和讨厌的小姑子挡道。怎么样?”

有钱有情有趣,呵呵,听上去不错。

“年龄要在35岁以下。”

张元安又上下打量了她一番。

“年龄还是放宽点吧,40以下,如何?”

40岁。麦晴脑中闪过成龙的脸。那家伙可不止40,但照样武功盖世,魅力四射。

“好吧。成交。”她爽快地伸出了手。

张元安迟疑了一下,才敷衍了事地跟她握了下手。看到他眼中胆怯的神情,麦晴真想哈哈大笑。放心吧,领导,我知道分寸,不会扭断你的手的。

他们在商定后的第三天搬进了那个名叫玉树花园的小区。

当天晚上,张元安便给了她一份名单。那是分别住在该小区2号、4号、5号的5个女人,她们跟显云年龄相仿,都育有一个五岁至六岁的男孩。

名单如下:

舒燕 38岁 2号202室 家庭主妇

王丽云 38岁 2号301室 《美丽家庭》杂志社副总编

高素真 37岁 4号402室 家庭主妇

李影 38岁 4号501室 《美丽家庭》杂志编辑

林颜 37岁 5号601室 家庭主妇

这份名单让麦晴颇为吃惊。

“一共才五个人,竟然有三个是家庭主妇?而另外两个竟然在同一个地方上班?”

“你再看看这个。”张元安又丢给她一份名单。那是个表格,表格上方写着“配偶资料”四个字。

罗江 42岁 2号202室 新世界实验基地总务科科长

杜成 44岁 2号301室 啄木鸟家具厂厂长

林国栋 43岁 4号402室 新世界实验基地科研部主任

第五元 42岁 4号501室 啄木鸟家具厂副厂长

陆波 40岁 5号601室 新世界实验基地科创意部主任

搞什么呀!三个家庭主妇的丈夫在同一个地方工作,而另外两个女编辑的丈夫居然也在同一家工厂上班。这也太巧了吧。

“是不是这两家公司同时购买了部分公寓房作为他们的员工宿舍?”麦晴觉得好像没有其它更好的解释了。

可是,张元安却摇了摇头。

“我查过这两家单位。新世界实验基地在工商没有登记过,地址也是假的,可以说它是个子虚乌有的单位。”

“那家具厂呢?”

“家具厂是有的,但一年前工厂就倒闭了,在工商也已经注销了企业登记。我亲自去过那家工厂,那里的人告诉我,三年前,工厂曾经发生一场火灾,死了好多人,其中就包括厂长和副厂长。后来这家工厂被厂长的弟弟继承,但那人没能力经营下去,于是不到两年功夫就关门大吉了。”

“那这个杜成和第五元是什么人?冒名顶替的?”

“那我就不知道了。我已经复印了他们的户籍资料,目前看来,好像没什么问题。再来说说那个什么《美丽家庭》杂志社吧。”

“这个杂志社不会也是假的吧!我在书报亭可是看见过这本杂志。”麦晴嚷道。

“杂志好像是真的。可是,我有种说不出来的味道……”

“怎么说?”

张元安从电脑包里拿出一本照相簿,翻到了其中一夜页,“你看一下。”

照片像是在雨天拍的,整个画面灰蒙蒙的,一幢孤零零的房子矗立在照片的中间,它有四层楼高,外观是标准的正方形,咖啡色的砖墙,每块砖的轮廓都清晰可见,看上去像是造楼的时候,忘了刷最外层的墙面;整栋房子没有阳台,没有朝外打开的窗子,也没有窗帘,每扇窗户里都漆黑一片,看不见一丝灯光,也没有人影。楼的四周是一片灰褐色的树林,在树与树之间,有几个模糊的人影在晃动。

“这照片是不是经过处理?”麦晴道。

“没有。一点都没经过加工,我拍下是什么样子,它就是什么样子。”

“那树怎么会是这个颜色?还有,你为什么要在雨天拍照?”

张元安从她手里一把抢过照相簿,翻到后面一页,又递给了她。

这张照片是在一个好天气拍的,阳光普照,风和日丽,不过,麦晴有点不明白,一条幽静的小街有什么好拍的。

“看出什么来了吗?”张元安问道。

麦晴摇了下头。

“看下面的日期。”

麦晴这才注意到,两张照片是在同一天拍的,都是2009年11月5日。而且,令她大感意外的是,两张照片似乎还是在同一个区域拍的,因为两张照片的背景中都有一栋高耸入云的大厦,因为大厦的顶端犹如宝剑的剑刃,所以特别好认。

“这是同一个地方?”麦晴道。

“再看左边的角落。”张元安点了点第二张照片。

麦晴顺着张元安的指引望向照片的左下角,顿时瞪大了眼睛,那里有一片咖啡色的砖墙,是那栋正方形的楼!这是怎么回事?她抬头望着张元安。

“看见了吧。告诉你,这两张照片是我在同一天的同一个时间拍的!我只是变换了一下拍摄的方位。”张元安道。

“我还是不明白……”麦晴真的糊涂了。

“我也不明白。照相机肯定没问题,我可以保证。”

“那么……这个方盒子是什么地方?”麦晴指指第一张照片。

“就是《美丽家庭》杂志社的办公地点。”

“你进去过吗?”麦晴问道。

“我进去过。我觉得从表面上,它跟普通的杂志社没什么区别。也有接待、有女编辑,女记者,摄影师……什么都有,看上去很正常。”

“看上去很正常?就是说不正常喽?什么地方不正常?”麦晴越来越好奇了。

“怎么说呢?”张元安歪头想了一会儿,才道,“首先是有一股香气,有点像檀香,又有点像小茴香的气味,我也搞不清到底是什么味道,总之很浓,把我呛得有点受不了,我是捂住鼻子跟那个前台说话的。我说我要找王丽云和李影。她让我在门口登记了一下,就把我带到一个休息室。我等了大概三分钟,那个前台又进来了,她说王丽云和李影都不在,王丽云出差了,李影外出采访了,我问她李影今天还会不会回杂志社,她说不知道,于是,我就只好回去了。临走的时候,我向那个接待要了李影的手机号码和一本最新的《美丽家庭》。”

“听上去好像没什么特别的。”麦晴道。

“后来我打过李影的电话和杂志社的总机,两个电话都一直没人接。”

“可能是他们杂志社搬家了。或者,李影换了手机。你后来有没有再去过那家杂志社?”

“没有。最近我忙得不可开交,哪有这个时间,而且,我想先做点准备再去。”

“做点准备?”

“我想先调查一下这本杂志的背景,现在就我所知,这本杂志的刊号和办公地点都是真的。杂志社的总编也确有其人。我听新闻出版局的人说,他是个老作家,曾经在作协干过几年,后来在一份健康类报纸当了十几年的副总编,半年前才离开那份报纸去了《美丽健康》。我已经从出版局的人那里要来了他的地址,我准备明天去一次。”大概是看出麦晴要提问,他接着道,“出版局的人不知道他的手机。”

“那你要我干什么?”

“去找找那几个女人。我现在首先想知道的是她们五个人中有没有显云。”张元安道。

“局里难道没有她们的身份证照片吗?”麦晴忽然想到。

“有。都不是她。但我觉得还是要面对面看过才能确定,照片有时候不能作数……我能肯定显云就住在这个小区。”

“好吧。”麦晴答应了。

她本来打算从第二天开始,每天晚上下班回家后去拜访名单中的一位女性。可令她始料不及的是,她只用了一个晚上就见到了她们所有的人。那天她去名单里的一号人物,家庭主妇舒燕家时,另外四个也在她家,她们围坐在客厅的沙发前,每人手里拿了一块黑色的小木牌,嘴里还念念有词。

舒燕对她的到来很不欢迎,但她显然是个迟钝的女人。麦晴一边介绍自己,一边跨进门,等她一直走到客厅,舒燕才反应过来,气急败坏地追了进来,但那时候,麦晴已经看见了她的“朋友们”。由于麦晴刚看过她们的身份证照片,所以,她马上认出,客厅里的四个另外四个就是名单中剩余的人。她们跟身份证都很吻合。

舒燕非常恼火,但又不敢发作,只能小声抱怨:“警察有什么了不起,怎么可以随便闯进来,有什么事在门口不能说吗?到底什么事啊……”

一个身材高胖的女人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你有什么事吗?”她冷冰冰的说话声打断了舒燕的絮叨。

麦晴认出那是李影。她留着披肩长发,穿一条黑色长裙,脸色苍白。

“我想问问,你们有没有见过这个女人……”麦晴拿出了王显云的照片。

有人轻轻“啊”了一声,声音轻得就像谁挠了一下干燥的皮肤,但麦晴还是听见了,它是从另一个家庭主妇林颜嘴里发出来的,她有一张兔子般惊慌失措的脸。

“没见过。”李影神情冷漠地把照片还给了她。

麦晴还想提问,名叫高素真的家庭主妇,声音软绵绵地问道:“我们不认识她。你可以走了吗?警察小姐?”

麦晴想了想,也的确找不出什么可以继续留在这间屋子的理由,于是,她只能退出了那个房间。

当天晚上,她向张元安报告。“她们中没有一个是王显云。”

“真的没有她吗?你看仔细了吗?”

“放心吧,她的照片,我都看了100遍了!”

张元安大失所望。

“不过,我肯定她们都认识她,只是不想说而已。”

“是吗。”张元安还是很沮丧。

“我还发现一些疑点。”

张元安叹了口气道:“好吧,说说看,有什么疑点。”

“一般来说,家里有客人来,主人总该为客人倒茶吧,可客厅的茶几上没有茶水,我经过厨房的时候,发现里面几乎是空的,案板上什么都没有,太干净了,总觉得不像有人在那里煮过饭………还有,我进门的时候,闻到一股淡淡的香味,有点像檀香,但不浓……”

“哦?”张元安好像一下子来了兴趣。

“我觉得这气味是从客厅旁边的一间屋子里飘出来的,可那里关着门,我什么都看不见。那间屋子的门上贴着一张彩色的纸,我没看清楚里面的图案,只是恍惚觉得那中间好像是一只黑色的鸟。”

“很怪啊。”张元安摸着下巴,忽道,“你说,显云会不会藏在里面?”

“我怎么知道!我去的时候,只看见她们每人手里拿着个黑色小木块在念经”

“小木块?”

“大概长8厘米,宽5厘米,厚1厘米,”麦晴用手比划了一下,又拿出了自己的手机,“看,就跟它差不多大。”

张元安若有所思地望着她的手机。

“我想去一趟舒燕的家。”过了会儿,他道。

“什么时候?”

“现在。”

麦晴看了下腕上的手表。“现在是晚上十点五十分,你以什么理由闯到人家家里去?人家可没犯法。”

张元安朝她一笑。

“总有办法的。”

十分钟后,麦晴和张元安来到了舒燕家的楼下。

二楼202室的某个房间还亮着灯。根据窗户的方位,麦晴判断那就是今天舒燕家那个房门紧闭的房间。“就是那里。”麦晴抬头仰望那扇窗,突然,淡黄色的窗帘后面,有个巨大的黑影一闪而过,“里面有人!”麦晴对张元安说。

“我也看见了。”张元安一边说,一边已经跨进了走道。

他们一前一后登上了楼梯。

到了202室门口,张元安首先按响了门铃。但是没人来开门。

他又按了两下,屋子里仍是一片寂静。

两人又在门口等了五秒钟,仍没听见屋子里有任何动静。

“怎么回事?”麦晴觉得有点不对头,她用眼睛问张元安。

后者摇了摇头,轻声道:“有没有办法进去?”

麦晴知道张元安是想问她会不会撬锁,当然会,不过还有比撬锁容易的方法。她扫了一眼绿色铁门上的那个十字形门锁,对张元安说:“办法是有,不过假如屋子里的人问起来,你得说门本来就是坏的。”

“门本来就是坏的?可以——你想干什么?”张元安疑惑地看着她。

麦晴懒得解释,她朝两边望了望,等她确定楼道里就只有他们两个后,她慢慢将自己的双手放在门上——它可真薄,现在的防盗门根本没一点真材实料——阿弥陀佛,希望门背后不会有人,不然那就……对不起了,谁叫你不开门的!——她闭上眼睛,双手向前一推,那扇防盗门就像纸板一样朝里倒去,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地面上扬起一片灰尘,随之而来的还有一连串金属配件掉在地上发出的叮叮当当的响声。

张元安目瞪口呆地看着她。

“吱呀”,隔壁的邻居把门打开了一条缝。

麦晴连忙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证件,走到那条门缝前,“我们是警察。”她把证件亮给那个邻居看。

“出什么事了?”听上去是个上了年纪的女邻居,声音里带着惊恐。

“我们也是刚到。”麦晴答道,她朝张元安望去,发现他已经进了202室,奇怪,如此之大的响动,竟然没有半个人走出来招呼他。莫非屋子里没人?那灯光是怎么回事?刚刚看到的黑影又是什么东西?

“请问你跟202室的邻居熟悉吗?”麦晴问道。

女邻居摇头。

“不太熟。我只觉得他们家人很多,总是人来人往的。那家的女人好像喜欢养鸟,每天半夜都听到鸟叫,唧唧咕咕的,有时候很烦人。我也跟她说过几次,她说她会注意的,但总不见什么好……警察同志,那个门……是怎么回事?”

麦晴以公事公办的口吻答道:“我们也是刚到。请问你有没有看到谁动过那扇门?”

“没看见。”女邻居慌忙摇头,接着又略带好奇地低声问,“他们家出什么事了?谁犯法了?”

“目前还在调查。”麦晴还想再问几句,却见张元安站在202室的走廊上在向她招手,她连忙匆匆结束交谈,“我们稍后可能还会来向你询问一些情况,希望你能积极配合我们的工作。”说罢,她便朝张元安奔去。

202室里,有两个房间亮着灯,一个是客厅,另一个就是之前闪过黑影的房间。张元安把麦晴引到那个小房间,麦晴惊讶地发现那里竟然空空如也,除了厚重的淡黄色窗帘、屋顶中央的玻璃吊灯以及一面宽约25厘米,高约170厘米的狭长型落地式镜子外,屋子里再没有别的东西了。

麦晴茫然地朝张元安望去。

“我都看过了,这里一个人都没有。”张元安道。

“可是我刚刚明明看见一条黑影。”

“也许是我们看错了。”

也许。但麦晴不相信一个“领导”的判断,在她的印象中,官职大小跟工作能力通常成反比,也就是说,官当得越大,工作能力就越差,其实,麦晴自打进入警界至今,还从来没碰到过一个能让她心服口服的上司。张元安在她眼里,也只不过是个靠关系混进局里的窝囊废而已——他的枪法怎么样?他破过什么案子?他何德何能来我们局当副局长?——所以,跟他喝咖啡没问题,但真的轮到破案,还是让他靠边站吧。

麦晴想到这里,便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机。

“你打给谁?”

麦晴没理他,因为电话已经通了。接电话的是她的前男友李悦。

“嘿,晴。我们已经分手了,你没忘记吧?”他就是这样,一转眼就翻脸不认人,如果不是因为有些事,必须得找他帮忙,麦晴想,我这辈子都不会再打电话给你。

“没忘。”她道。

“那就好,什么事?”李悦似乎大大松了口气。

“有个私活想问你愿不愿意干。”

“什么活?”

“勘察现场。我在一个空房间里发现了血迹。”

“那你应该去找你们局的法医鉴证科。嗯……你们那儿应该有类似部门吧……”他的口气一点都不坚决。麦晴知道,他的拒绝只是做做样子。李悦是个法医科学迷,专攻动物和昆虫学,如果能有机会进入一个真正的“处女现场”,他是不会放弃的。处女现场是他的特别提法,意思就是警方没有到过的现场。张元安的私事不适合惊动局里的鉴证科同事,而且在不能确定有案件发生的情况下,请他们来也师出无名,所以,找李悦最合适。他有整套的现场勘察设备。

“我们是有这个部门,不过……”麦晴突然听到电话那头的背景里传来一个女人的说话声。见鬼!她也在。麦晴真有点后悔打这个电话,但转念一想,可以打乱他们的约会,也未尝不是件乐事。于是她道:“李悦,我请不动我们局里的人,因为这是一个没有尸体,只有血迹的现场。我不知道这里发生过什么,我唯一可以肯定的是,这里曾经有人流过血。”她故意停顿了一下,“不过,如果你还有别的事,那就当我什么都没说好了。”她说完,“吧哒”一声按断了电话。

张元安想跟她说话,她却示意叫他别出声。

“一,二,三,四,……”她大声数数,等她数到八的时候,她的手机响亮地叫了起来。

她知道他肯定会来电话。交往了两年,她早已对他了如指掌,她知道,无论何时,工作和兴趣才是他的最爱。他对任何女人的感情,都比不上他实验室里的那些昆虫卵。

“嘿。”她道。

“地址在哪里?”李悦平淡地问道。

嘿。”她道。

“地址在哪里?”李悦平淡地问道。

麦晴说了玉树花园的地址。

“我20分钟后到。”他道。

电话里又传来女人抱怨的声音。

“你那边……”麦晴刚想开口,就被李悦冷冰冰的声音打断了。

“不用你管。你只要告诉我,它——是不是处女?”

“当然是处女。”麦晴答道,她好像看见李悦在电话那头满意地点头。

“好,等我。在我到之前,不要碰任何东西。”

电话断了。

麦晴把手机收进口袋的时候,发现张元安正看着自己。

“怎么啦?”

“处——女?!”他好像只听到了这个词。

“那是指未被勘察过的原始现场。……嘿,别动!”张元安正试图去触碰那面狭长型的镜子,她立刻大声阻止,“在他来之前什么都别碰。好吗?”

张元安有点不高兴了。

“请问他究竟是谁?我干吗不能碰?”

“他是一个非常出色的业余法医。”

“业余法医……”

“他懂得现场勘察,他还是……我过去的男朋友。别用这种眼光看我,如果不是因为你,我不会去找他……如果你想找局里的人的话……”麦晴已经开始按手机上的号码,却被张元安一把夺过。

“他可靠吗?”他低声问。

“他非常可靠。”麦晴加重语气道,“也许,他不是个好男人,但一定是个好的现场痕迹勘察专家。”

“他解剖过尸体吗?他有没有勘察过真正的……处女现场?”

麦晴重重点头。

“还记得去年11月的枯井童尸案和今年春节的苍蝇毒杀案吗?这两个案子,一开始都没有尸体,只有被害人的残肢,知道后来我是怎么发现尸体的其余部分的吗?是他帮的忙,他从抛尸地点和嫌疑人的家里找到了蛛丝马迹。”

“可是那两个案子,我知道鉴证科的人都参与了。”

“是,他们参与了。可他们搜了两遍都什么都没发现。知道原因在哪里吗?对鉴证科的同事来说,搜索现场是工作,可对李悦而言,那等于在打牌,他不赢钱是不会离开牌桌的。”

张元安笑了起来。“我一直认为他这人不怎么样,现在看来他倒是个人才。那你干吗跟他分手?我记得你说,还是你提出分手的。——难道他长得很难看?”

麦晴想,一个能在分手后三分钟之内找到下一任女友的人,怎么会难看?只不过,你绝对想不到跟他相处是什么滋味。她再也不想躺在地上扮演尸体了,也不想每次跟他吃饭,饭桌的另一边总坐着一个杂交品种的怪物,比如一条长着猫头的蛇,一只会飞的老鼠,而他最得意的“孩子”,是一只名叫“芳芳”的人猴,它本是动物园一只脑死亡的猴子,被他买回来后,他将一个在车祸中去世的孩子的大脑移植给了它,想不到竟然存活了。虽然李悦总说它不过是只猴子,但麦晴总觉得它就是一个人,它也远比别的怪物聪明,它还懂得讨他的欢心,它甚至会帮他叠衣服,有一次麦晴还看见,它在浴室里替他捏背,那毛茸茸的脑袋上分明长了一对人的眼睛,她知道死去的那个是女孩,一个14岁的少女……她真的已经受够了!简直忍无可忍!

张元安还在好奇地看着她。

“领导,一般人谈恋爱不是为了跟那个人一起研究尸体,而是为了得到爱。”麦晴闷闷地说。

张元安把她的话回味了一番后,随后笑着点了点头道:“有道理。好吧,那么,是否可以告诉我,血迹在哪里?我怎么没看见?”

麦晴指指他身后的墙。墙上有块拇指大小的暗黑色污迹。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张元安愕然地望着那块污迹。

“我进门就发现了,其实它很明显。”

“你怎么能肯定它是血迹?”

“嗯……至少看上去很像。”麦晴耸耸肩,心道,管它是什么痕迹,我总得找个像样的理由才能把李悦骗出来吧。

张元安似乎也不想深究,他问道:

“那现在我们该干什么,只是干等吗?”

麦晴在走廊和客厅里来回走了两圈,才回答他:“我们先检查每个房间,看看他们有没有留下些什么。”

“另一间卧室我看过了,有衣柜和梳妆台,但都是空的。”

“那盥洗室呢?”

“还没看。这样吧,你去问问隔壁的邻居,我再到处看看。等你男朋友来了,我们就在这里集合,你看怎么样?”

“行。”麦晴说罢,丢给张元安一副塑料薄膜手套,“领导,可不要把你的指纹留在家具上,这会很麻烦。”

“你想得还真周到。”张元安接过了手套。

麦晴径直走出门,按响了隔壁邻居的门铃。

还是刚刚那个女邻居开的门,这次她在睡衣外面套了件红色的外衣,显然是早有准备。

“家里人都睡了,你有什么要问的,就在这里问吧。”女邻居轻声道,麦晴想从口袋里掏证件,女邻居连忙道,“不用不用,刚才我看过了,有什么你就直接问吧。”

“住在你隔壁的是不是一对夫妻?”麦晴问道,她觉得这问题应该很好回答,想不到女邻居竟摇摇头。

“不清楚。他们家人很多,不过……”她想了好一会儿才道,“我看到最多的是一男一女,两个人看上去都三十多岁,也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夫妻。那个男的,我没跟他说过话,不过,他走过的时候,经常跟我点头打招呼,蛮和气的,那个女的,也不像坏人,我有时候会在附近的公园碰到她,每次看到她,她都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我也不知道她在干什么。”

失魂落魄?那是什么意思?麦晴想象不出来。还是先确认一下身份吧。

“请看一下,你说的那个女的,是不是这个人。”麦晴递上舒燕的身份证照片。

女邻居戴上老花镜,看了一眼,马上把照片还给她。

“是她。”

“再看下这张。”她换了一张舒燕的丈夫罗江的照片。

女邻居再度作了明确的肯定。

“就是他们。”

“你最后一次看见他们是在什么时候?”

“最后一次?”

女邻居想了一会儿,道:“那就是中午了。我送我孙子去学校,回来的时候,正碰上她要下楼,就跟她打了个招呼。”

“她就一个人吗?”

“是啊。”

“那她手里有没有拿着什么东西?”

“一根棒子。”

“棒子?”麦晴不明白。

“有这么长,细细的,好像底下还是金属的,我是没仔细看。”女邻居用手比划了一下,麦晴估计有一米长

你知道她拿着棒子是要到哪里去吗?”

“肯定是公园。我每次看见她在公园,她手里都拿着这根棒子,有一次,我还看见她用那根棒子在泥里乱戳,不知道在干吗。”女邻居露出怀疑和警觉的神色,仿佛在说,谁知道她是不是在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带金属顶端的长棍,在泥里乱戳,再联想到“失魂落魄”的神情,麦晴觉得舒燕像是在公园里找什么东西。

“你有没有问过她?”麦晴又道。

女邻居点了点头。

“她说,她在找一根项链,她说那是她有一次在公园玩,无意中弄丢的。呵呵,我也不知道她说的是不是实话,不过要是她真的在找项链,肯定是没找到,不然,她就不会老去那里了。而且,我每次碰到她在公园,她的脸色都看上去好吓人,白白灰灰的,像个死人。”女邻居说到这儿,朝走廊上偷瞧了一眼,又小心翼翼地朝身后瞥了一眼,才压低嗓门说,“要是那个男人是她的老公的话,我觉得她很怕她老公。”

麦晴来了兴趣。

“为什么这么说?”她也小声问。

“因为有一次,我跟她一起从公园回来,正好在楼下的大门口碰到她老公,她说她跟我一起去超市了。我事后问她为什么撒谎,她说过去她在公园里被坏人骚扰过,所以‘他’——她是这么称呼那个男人的,所以我说我不知道那个是不是她老公——她说那人不让她去公园。她还求我不要告诉那人,她经常去公园的事……”女邻居没再往下说,而是充满期待地望着麦晴,麦晴马上明白,那是在等着她提问,有些话得她问了,对方才肯说,才能说。

这女人想说什么?麦晴越发好奇,于是问道:“你怀疑她在撒谎?其实她老公,也就是那个男人不让她去公园还有别的原因?”

女邻居扭捏了一下,道:“我倒不是怀疑她,不过,她那个理由也太牵强了,在公园被人骚扰,也不至于从此不让她去公园吧,额……”

“那你看……”

女邻居只是朝她呵呵笑笑,却没开口。

麦晴听出她话里有话,又道:“那你觉得,那个男人为什么不让她去公园?”

“那个男人不让她去公园,只是她的说法。其实她只是不想让那个男人知道她去过公园。”女邻居垂下眼睛瞄了一眼地板,又抬起眼睛扫了她一眼,最后麦晴没有接口,她才说了下去,“警察同志,我觉得一个女人是不会无缘无故去公园的,总是有理由的,要么锻炼,要么跟朋友见面……当然我是没看见她跟谁见面,只不过……呵呵,谁知道呢……”

难道她的意思是,舒燕在公园跟某男人约会?这倒是条非常有趣的线索。

“这种事,无凭无据可不能乱说,”麦晴表情严肃地提醒道,接着又低声问,“你是不是看见过什么?”

“哼,我当然看见过。前几天白天,有个男人来她家。那时候,就她一个人在家,他在她家呆了一个多小时。……当然,我是不知道那个男人跟她是什么关系,不过,走的时候,那个男人好像偷偷摸摸的,关门特别轻,那个女的眼睛还红红的,肯定哭过。”女邻居轻蔑地皱了皱鼻子。

观察得还挺仔细。

“那个男的,你认识吗?”麦晴道。

女邻居想了想道:“不认识。不过有点脸熟,大概也是住在这个小区的。”

会不会是那几个男人中的一个?

麦晴立刻找出那五个男人的身份证照片,把它们一起从门缝里塞给了女邻居。女邻居看了两遍后,从里面挑出一张,递给麦晴,“很像这个人。”她道。

那是林颜的丈夫陆波。他单独来找过舒燕?难道真的跟舒燕有私情?

麦晴还想再问,就听到女邻居的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人正从里屋走出来,女邻居脸上立刻显出不安的神情。

没过多久,黑暗中果然响起一个老汉沙哑的问话声,“这么晚不睡觉!跟谁嘀嘀咕咕的!”

“没什么没什么,警察同志向我打听点隔壁那户人家的事。”女邻居向身后小声说了几句,随后又朝麦晴笑了笑道,“不过,警察同志,时间也是不早了,你看……”

麦晴明白她的意思,那是让她抓紧时间,她连忙又掏出王显云的照片递了过去。“请看一下,这个人你有没有见过?”

女邻居接过照片,研究了起来。

麦晴见她半天不说话,又问道:“你见过吗?”

女邻居没回答,但麦晴认为她一定见过王显云,只是可能一时想不起来了。她不敢打扰,只得静静等在一边。

这时,老汉的声音又突兀地冒了出来。

“看什么东西呢?黑灯瞎火的,也不开个灯。”

只听“吧哒”一声,女邻居的家顿时亮堂了起来。

“开什么灯啊,外面不是有路灯吗!”女邻居抱怨道,随后一转身将王显云的照片递给了老汉,“你看看,这女人你见过没有?我总觉得好像有点眼熟。”

麦晴看不清老汉的模样,只看见一只干枯的手颤颤巍巍地从女邻居身后伸出来接了照片。

安静了两秒钟。

“这不就是什么云姐吗?”过了会儿,老汉道。

麦晴心中一惊,他真的见过!“你见过她?在什么地方?”她忙问。

“当然是在她家喽。”老汉声音不大,但足以把麦晴的耳朵震聋。

“她家?你知道她家在哪里?”她觉得自己的声音有点发抖。

“当然喽。她不就住在4号吗?”

她就住在4号!麦晴觉得好像被重重地击了一拳,她真想飞奔回隔壁,立刻把这个重大情报告诉张元安,然后他们立刻赶到4号,可是……

“她住在4号几室?” 理智勉强让她冷静下来后,她问道。

“4号201室。”老汉随口答道,他“吧哒”一声关上了灯,接着又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看样子,他是准备回房休息去了。

可是女邻居的好奇心似乎也被吊了起来。

“你怎么知道?”女邻居大声问。

老汉清了清喉咙,不慌不忙地回头反问她:“那个错寄到我们家的包裹,你还记得吗?”

“哎呀!是那个女人!”女邻居的眼睛顿时瞪得老大。

“就是她。那次我们一起把包裹给她送回去,她不是还跟我们说过话吗?”老汉提醒道,声音渐远。

女邻居这下好像终于想起来了,她大声道:“对对对!就是她。她说自己叫云姐,是做服装生意的……她身边还带着个男孩,那孩子很漂亮……”说到这里,大概是发现自己的嗓门太大,她连忙捂住了自己的嘴,小声道,“就是……她好像不太会带孩子。我们进去的时候,那孩子从里屋奔出来,满嘴是血,一开始我还以为他是摔跤了呢,后来才发现他手里居然拿了条吃了一半的生鱼,真是把我吓了一跳,我还问那女人,怎么能让孩子吃这个,她说鱼本来买来就是给孩子吃的,他要这么吃,她也没办法,这是什么话啊,我还没见过这么当妈的呢……”女邻居还想说下去,却被老汉不耐烦的声音打断了。

“管你什么事!整天东家长西家短!有完没完!都几点了!”

麦晴知道,这几句话其实是说给她听的,时间也确实不早了,她连忙道歉:“不好意思,打扰你们休息了。今天就先到这里吧。”

女邻居讪讪地朝她笑笑,把照片还给了她。

就在女邻居要关门的时候,屋里又传来那老汉的说话声:“你要找她,最好是今天去,她明天就搬家了。”

女邻居在一旁连连点头道:“对对对,那次碰到她,她是说过,她15号就搬家了。明天就是15号,呵呵,不过现在都那么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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