狭长型的房间以木头搭建出床、书桌、衣柜三位一体的学生专用家具,所有住宿生待遇相同──需要爬楼梯才能上床,作梦惊醒会撞到天花板,床下则是书桌,趴在那玩电脑跟睡觉的时间总比读书多。
唯一的窗子透进日光与凉风,但夏天还是很热,幸好学校装了冷气,不然气温高再遇上宿舍停水,住宿生都快走上街头抗议了。
这里是靠近文学院的男生宿舍,也是F大中最老旧的。每四人一间寝室,通常寝室都照床位分成四个完全不同世界。
就拿曾仲行、许元仁、杨惟嘉跟马世勋的寝室来说,曾仲行的书桌上摆了携带方便的笔记型电脑和各式各样的课外读物,柜上塞满积了一层灰的课本,衣柜里的衣服收得整齐,外头报纸却胡乱堆放。
许元仁的书桌则被一堆模型与电脑用品占满,超宽的液晶萤幕,结合影印、列印、扫描的事务机,一堆外接式硬碟,总是有新存货的空白光碟,另外还有USB插头的游戏把手。衣柜与墙上贴满动漫画美少女海报,一叠一叠漫画藏在书桌底下。
杨惟嘉的东西是最少的,笔记型电脑、课本、参考书、论文集都在桌上排列整齐,所有笔记皆打字列印後放入各色资料夹整理。除了读书的东西外,杨惟嘉没有其他特殊物品──如果衣柜上挂的那面大镜子,与衣柜内多到吓人的衣服不算的话。
马世勋的位置是最臭的,他每天都有一堆训练要做,天生又易出汗,常常太晚回宿舍便脱了衣服爬上床呼呼大睡,汗臭味都将别人给熏醒了。
马世勋也贴了海报,不过是美国职棒大联盟球员的海报,另外还贴了计画表跟训练小秘笈,他当然也有准备电脑,只是除了看影片之外(包括电影、爱情动作片、各国棒球影片)没什麽在用。
今天是小周末星期五,系上大一课程中只排了一节必修共同体育,一大早四人便和全班到操场上奔跑,在体育老师的指挥下做动作奇怪的暖身操。
过不久操场就被豔阳笼罩,女生全跑去树下聊天,就剩他们四个稀有“男生”,汗流浃背地打篮球……许元仁没跑几步便喘得要死,害与他一队的马世勋一直问候他娘亲。
体育课结束後,四人便匆匆忙忙跑回宿舍冲澡,然後开始各忙各的:
杨惟嘉去文学院图书馆借书;马世勋跟学长姐吃家聚,他说他晚上还有队聚,钱都快花光了;许元仁整张脸贴在电脑前,手指忙碌地操作“梦不落岛”角色。
曾仲行閒来无事,便跑去系办公室跟陈国夫助教要了报纸,中午他爬上床思考(补眠);许元仁继续玩他的游戏;两个懒人还逼杨惟嘉跑腿买午餐回来。
吃完饭曾仲行照例继续思考,杨惟嘉一脸嫌恶地替两人处理掉餐盒厨馀,打算研读今早借来的资料时,许元仁跑过去抽走他的书,露出可怕笑容。
“公主呀,难得周末该浪费在美好事物上呀……”
“我觉得读书是件美好的事。”杨惟嘉淡淡地说,作势想抢回资料,“还给我。”
“欸,你几等了?”
“六十五啊,问这个干麽?”杨惟嘉皱起眉头,“喔……又想骗我玩电脑!人家才不要!”
“一个男子汉开口闭口『人家』来『人家』去的成何体统?”许元仁大声地指正,“好吧,不玩就算了,朱奕君刚升上六十六等……我们几个再去找其他玩家组队好了……”
“朱──奕──君──”杨惟嘉一听到死对头朱奕君在校园另一头女生宿舍超越自己的等级,满腹怒火立刻涌升,他气呼呼地盖上笔记本,打开电脑,“从小被她压榨到大!我不要连玩游戏都得看她脸色!”
“这就对啦!来『南禺山』找我们,要解『山神祭典』的组队任务。”许元仁看见杨惟嘉轻易地被自己说服,便得意地移动臃肿的身体来到曾仲行床下,“喂,曾大少爷……”
“不了,现在是饭後思考时间,”曾仲行躺在床板上连眼睛都没睁开,“人类能够思考是件非常幸福的事。”
“是啦,不过,所有人类中也只有你会把『睡觉』讲成『思考』。”许元仁摆摆手,“不玩就算了,我也没有很想找你一块儿解。”
“喔,晚安。”曾仲行说完翻了个身。
除了许元仁以外,杨惟嘉操控的“僧侣”等级是第二高的,他三天内就练上六十几等,偏偏朱奕君选了很好升等的“冰系巫师”,两人一碰面便吵著要PK。
冯竣茜跟江舒婷一样选了“忍者”,只是冯竣茜比江舒婷疯狂多了,她将租杂志的钱拨出来,每周都买游戏点数,把自己的角色妆扮的漂漂亮亮的,走在路上总有一堆玩家追求。
林睿珈使用男生角色,职业是“剑士”(可以转职成暗骑士或圣骑士),总是到处骚扰模样帅气的男生角色。
曾仲行是七个人中游戏时间最少的一人,再加上他被许元仁陷害选了最难玩的职业“毒系巫师”,不但等级是众人间最低的,又老是负债累累,只要一上线,冯竣茜就会黏到他身边,丢给他一大把一大把钱和装备道具。
“僧侣、僧侣呢?快补啊!喂!杨惟嘉!你跑错方向了啦!Boss在你右边!你去哪啊?喂!”许元仁手指激烈地按压著键盘,嘴巴也没閒著一直大吼大叫,曾仲行翻来覆去,不一会儿便被他的吼叫给吵醒了。
“干!杨惟嘉!冯竣茜挂了啦!干!你是没听到我说Boss在右边吗?你一直往反方向走,我们全部都补不到血呀!”
“可是江舒婷被卡在左边呀,她的等级比冯竣茜高,命中率和攻击力也比较高嘛!如果要砍死Boss,同职业中我当然会选择先救她呀!”杨惟嘉抱怨,“再说是『你』一直讲会好好保护冯竣茜的耶……”
“出去啦!从头再来一次啦!这次你给我好好照顾竣茜,她升等已经够慢了还让她死掉,少一堆经验值!”许元仁碎碎念著,右手移动滑鼠。
曾仲行坐起身子,瞪了眼底下背对背玩著相同游戏的室友,然後叹了一口长长的气,爬下楼梯坐到书桌前打开电脑。
“喔?我们的思考大师这麽早结束思考了呀?”许元仁嘲讽道。
“没办法,有宅男为了女神一直哀哀叫,我的思绪都被打乱了。”曾仲行抓著头发说。
“思考大师,来玩呀。”许元仁的眼睛未曾离开萤幕。
“嘘──”曾仲行半眯著眼,食指轻放在唇前,“我的等级差你们这麽多,去那边一下就掉墓碑啦!”
“说的也是啦!喔!干──杨惟嘉你又跑错了啦!奇怪耶,你脑子有问题吗?”许元仁又骂了起来,杨惟嘉默不作声地继续他的任务,曾仲行摇摇头,自顾自地开启电子信箱。
除了面对朱奕君,杨惟嘉的脾气算很好的,任人打骂嘲讽都没关系……
在一般入口网页的会员登入处输入帐号密码,经过缓慢的页面系统转换後,曾仲行来到他惯用的电子邮件信箱。
搬来宿舍前他的哥哥曾说,只要台湾那些“意外”死亡事件的调查有了新发现,就会寄mail过来。曾仲行认真地翻过每封未读邮件,除了免费电子报和两三页的垃圾邮件以外,根本什麽都没有。
“啧,又被那家伙耍了。”曾仲行皱起眉头嘟嚷,也许哥哥早就有新线索,故意暗藏起来……想骗他回家一趟?
在曾仲行删光邮件,想关掉浏览器,上“梦不落岛”晃晃时,又一封新的邮件寄了进来。他瞪大双眼,迫不及待地点选邮件阅读。
寄件者:Imprinting(imprintingxxx@wowhu.com.tw)
主题:警告!梦不落岛栖宿著恶魔
收件者:曾仲行(zjhngx3@jmail.com.tw)
梦不落岛的梦永远不会降落
地狱恶魔在後蠢蠢欲动
头顶一对发散毒液的角
等著愚蠢玩家纷纷上钩
在你为它疯狂著迷的时候
爬满全身的烈火
将烧透你的双眸
梦不落岛的梦永远不会降落
众多玩家在你身後频频发抖
白昼时警告你逃离灾祸
入夜时吓得你无处可躲
亡灵唱诵苍凉哀歌
尸骨跳动夺魂舞步
鬼魂都在对你招手
要你加入死亡的秀
梦不落岛的梦是个恶梦
奉劝你快点逃离毒手
别再为游戏如痴如醉
致各位亲爱的网友:
请别将这封信看成网路垃圾信件或是恶运连锁信,本信将能助你脱离险境。
上面这首短诗,是今年夏天八月中旬,在家上吊自杀的年轻作家所作,他在死亡当天的中午,於部落格上发表此诗後,随即上吊自杀。没有错,他正是“莱姆”公司所代理的“梦不落岛On-line”玩家!
“梦不落岛On-line”是一个受到诅咒的游戏,里面住著带给人灾祸的恶魔。
你们知道截至八月暑假结束,六月底刚开放游戏的“梦不落岛On-line”拥有多少玩家吗?七、八月的在线人数平均为二十万人!会员帐号超过百万人!其中有二分之一是学生,更有四分之一是国小、国中学生!
多麽可怕的数字!一个被诅咒的游戏居然有这麽多愚痴的玩家接触!
“梦不落岛On-line”的诅咒是让你上瘾之後,再让恶魔吞噬!千万不能大意!全台湾已有百万人受到诅咒!更有几万人因这个游戏死亡了!
你还在玩“梦不落岛On-line”吗?你的孩子还在玩“梦不落岛On-line”吗?你身边有人在玩“梦不落岛On-line”吗?快点阻止自己与他人的自杀行为!千万别让“梦不落岛On-line”的恶魔有机可趁!
快把本信传给你身边的亲朋好友,然後把“梦不落岛On-line”永远从电脑里移除吧!
梦不落岛的梦是个恶梦,奉劝你快点逃离毒手,别再为游戏如痴如醉!
曾仲行的心脏跳得好快,虽然这封来历不明的信,怎麽看都像为了抹黑游戏公司的无聊传言,更像吓唬网友、骗取E-mail那类的转寄信。
文中除了惊悚诗词和呼告式语句外,对於“恶魔”的存在原因、目的、形式、诅咒手法、结果、确切的死亡事例等等都没有详细说明。
曾仲行本想直接删除此信的,但看到“全台湾已经有百万人受到诅咒!更有几万人因这个游戏死亡了!”这句时,他却不小心联想到一波又一波的“意外死亡”……
“梦不落岛”是在六月底正式开放玩家游玩,之前都是封闭测试。开放时间正巧与那些“意外死亡”大量出现的时间重叠……哥说那些“意外死亡”绝对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样……难道这跟“梦不落岛”之间真的有关系?还是巧合?
曾仲行纠紧眉头,左手撑著脸颊思索。如果这封信所言是真的……一个线上游戏要怎麽引发类似意外的死亡?要怎麽杀死玩家?而且所谓的“上瘾症状”也不限於网路游戏呀……
曾仲行决定存下这封信的内容,并且打开印表机列印。在印表机吵杂的工作声响中,他收起严肃,换上平时无所谓的表情,嘻嘻哈哈地对仍在奋战的两位室友说:“两位,我收到一封有趣的信喔。”
“什麽信?”许元仁问道,他的大脸都贴在电脑前了。
“情书吗?”杨惟嘉看起来心情不好。
“不,是封主题为『警告!梦不落岛栖宿著恶魔』的电子邮件。”曾仲行在读出主题时刻意加重力道。
“听起来好像吓唬人的日本电视节目名称。”杨惟嘉说。
“那个我也收到啊,”许元仁不以为然地说,“可能所有玩家都有收到吧。”
“你们不担心吗?”
“担心?拜托!你该不会相信那封垃圾信的话吧?那不过是网路上千篇一律的恶运连锁信嘛!它内容不也是『不传会死』、『不传会有意外』、『某某某就因为没有照我说的做就死了』。
“哎呀,那种东西删掉就好了啦!担心什麽?欸欸欸!杨惟嘉你跑错边了啦!靠,你左右键是装反了吗?”
“这麽说也有道理。”
“喂,你们到底在说什麽啊?”杨惟嘉问道。
“干!你不要去那边啦!听不懂喔!”许元仁大骂,“专心打啦!那种垃圾信不用知道也没关系啦──笑死人了,不过是个线上游戏,要怎麽杀人啊?”
是啊,不过是个游戏……曾仲行叹口气,目前也不过是封转寄信指称“梦不落岛”有问题,既没推论又没证据,怎麽能随便相信呢?假如“梦不落岛”真的有问题,自己玩了一个月,多少会有症状吧?
游标对著桌面竹简图示点了两点,熟悉的音乐响起,曾仲行熟练地输入帐号密码,打开那只才十等级的毒系巫师“曾仲行”──越看自己的腻称越觉得无奈,为什麽要听许元仁的话,傻傻打上自己的真实姓名?
“曾仲行”一上线,如惯例打开好友一览表,表上显示许元仁、杨惟嘉、冯竣茜、朱奕君、江舒婷、林睿珈六人都在“南禺山”,其他路上乱加的网友没一个上线,除了──
“寒冰?”曾仲行有点惊讶,照理说玩这游戏的应该多是学生,曾仲行加好友时也很避免去加一些看起来明显就是小学生的人,现在是星期五下午两点,大部分学生都在学校上课啊……
而且这个“寒冰”也说过,她一天只玩一个小时,晚上十一点到十二点,她怎麽会在下午两点上线呢?
曾仲行露笑容,传送讯息给那冷酷的“寒冰”玩家。
曾仲行:嗨,寒冰,今天真早。
寒冰:……
曾仲行:你不用上课吗?
寒冰:没心情。
曾仲行:跷课?
寒冰:别惹我!我心情不好!
曾仲行:喔……
曾仲行看见“寒冰”正在“泽更水”地图,於是他操作角色轻功般一跳一跳地跑到“泽更水”。一身火红的“寒冰”正用火焰箭射杀头上长角,名为“虫雕”的怪兽,每射死一只,“虫雕”便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声音。
“寒冰”一见到曾仲行的出现,便停止动作。
寒冰:你来干麽?我说过别惹我!
曾仲行没有回答,只是开起组队系统,邀请寒冰加入,然後两人一块沉默地打著“虫雕”。绿色毒气弹打到“虫雕”身上,它们中毒後过几秒便纷纷死亡,红色的火焰箭穿透“虫雕”躯体,它们浑身著火後趴下,随即消失无踪。
不知道打了多久,曾仲也升了等,“寒冰”才跳到他身边,丢给他一件男巫师穿的装备。
寒冰:刚打到的。
曾仲行:谢谢。
寒冰:你好奇怪。
曾仲行:什麽?
寒冰:没事。
曾仲行继续丢著毒弹,“寒冰”停顿了一会儿,又丢来一句讯息。
寒冰:你玩游戏曾遇过什麽怪事吗?
曾仲行:遇到你算吗?
寒冰:不是,是现实中的事。
曾仲行:什麽意思?
寒冰:最近,我身边有两个人相继死亡。虽然没深交,但这两个人生前都沉迷於“梦不落岛”……
曾仲行的心脏漏了一拍,难道“寒冰”也认为“梦不落岛”和意外死亡有关?还是她也收到那封转寄信,认为“梦不落岛”被诅咒、内有恶魔?
曾仲行还在思考他该如何与“寒冰”聊时,“寒冰”却难得飞快地传送讯息。
寒冰:虽然这样想很没科学根据,但是这游戏……是不是被诅咒了?其中一个沉迷者车祸死亡,另一个沉迷者被说成久病厌世、自杀坠楼……可是他们死前都对这个游戏很疯狂……
曾仲行:哈哈哈,你在说什麽呀?一个网路游戏怎麽可能制造车祸?让人自杀?寒冰,你想太多了。
寒冰:不要笑好不好,我是认真的。
曾仲行:对不起。你想发泄的话,我开PK任你殴打……
寒冰:不用了。
曾仲行:如果还有心事,可以说给我听啊……
寒冰:谢谢喔。
曾仲行:不会(笑)
寒冰:那个女孩子,她的生命从我手中流失,握也握不住、救都救不了。
曾仲行:坠楼、女孩……她是在学校坠楼的吗?
寒冰:问那麽多干什麽?
曾仲行:对不起。我以为你说的是昨天新闻报导发生在P中的那件。
寒冰:是呀,我正是那个案子的第一目击者。
曾仲行:原来(诧异)!那不是你的错,是她的父母不希望她的生命延续下去!
寒冰:……
曾仲行:你不会是为了这件事没去学校吧?
寒冰:……
曾仲行:这种时候不该窝在家里,该出去散散心,找好朋友或是家人陪你。
寒冰:算了,我从来不相信任何人,请你别说这种活像“辅导老师”会说的蠢话好吗?我真不知道自己吃错了什麽药!居然想跟你谈──
曾仲行:嗯?
寒冰:我应该很害怕人类吧,年纪越大越害怕活生生的人。不知道哪些人说的是真、哪些人说的是假、哪些人想帮助我、又有哪些人想害我……於是我、甚至是所有人类都变得自私自利,为了保护自己不受伤害而戴上面具、憋住心事、嘴上说著跟内心完全不同的话──
曾仲行只是倾听,没有任何动作,他任由“寒冰”打字吐苦水。
寒冰:但是网路就不同了,好像隔著电脑和真实身分不明不白的人说话,会因为无实质的利益关系,一切言谈反而变得真诚不虚假……也许我也开始依赖网路,进而沉迷於这个游戏……
曾仲行:什麽?
寒冰:我说太多了。
曾仲行:没关系,以後你有什麽话想说跟我说都行,我会专心、用力地听。
寒冰:不过自以为甜言蜜语就能打动人心的愚蠢行为,无论真实世界还是网路世界都一样呢。(笑)
“杨惟嘉!嘉嘉公主!公主殿下!公主大神!你脑残喔!你又害竣茜死了啦!”许元仁终於丢下电脑,气呼呼地跑到杨惟嘉面前大骂。
“是她离我太远才没补到血。”杨惟嘉冷瞪许元仁一眼,淡淡地说。
“喂,你以为练僧侣很了不起吗?靠,我没遇过那麽嫩的僧侣!你知道竣茜她死了几次了吗?”许元仁吼道,“从第一场到现在,竣茜不知道掉多少经验值!她就已经练得慢了!”
“许元仁,你干麽这样?”杨惟嘉站了起来,冷冷地指著电脑萤幕,“冯竣茜她也没说什麽啊!她知道是自己的不小心,自己离我太远才会死掉!真正嫩的是她吧?”
“你是僧侣就该注意队友的血量!不然我要你这个僧侣干麽?”许元仁说,“少把错推到冯竣茜身上!你到旁边去练熟技巧再来组!我要把你踢出组队!”
“你有必要那麽不可理喻吗?不玩就不玩嘛!不过是个游戏!”杨惟嘉气呼呼地关掉电脑,背起书包拿著手机,甩门跑出寝室。
“闹什麽脾气呀?果然是公主!”许元仁气急败坏地坐回电脑前,打字安抚其他队友。
目睹这一切的曾仲行不禁叹了口气,就算“梦不落岛”没被诅咒、没有恶魔、无法让玩家死亡,但它也会让好友间的情谊死亡。曾仲行看著萤幕上对他说再见的“寒冰”,忍不住再叹了口气。
但“梦不落岛”又让“寒冰”与自己畅谈心事……
曾仲行关掉电脑後,将印表机上搁著的“警告信”折叠收进背包。
“该去一趟那边了……”
■
公共汽车上的冷气总有种令人不舒服的味道,这对嗅觉很好的林以寒来说是一种痛苦折磨。她手拉吊环,和徐至冰、邰佳燕两人摇摇晃晃地从学校返家。
一路上邰佳燕不停与徐至冰聊天,说些“梦不落岛”上发生的糗事,林以寒只是听著,回以浅笑,较多时候都是看著窗外景色,不知道在思考些什麽。
昨天请假,当天的读书计画都被打乱了,因此林以寒特地到图书馆自习,好补回计画中未读的部分。也不晓得徐至冰跟邰佳燕是如何知道自己的行程──很可能是妈妈多嘴──一到图书馆就见到这两人在门口吃早餐,随後用夸张的肢体语言招呼自己进去。
虽然知道她们担心自己,可是林以寒就是开不了口和她们谈心。
因为假日的关系,图书馆只开放到五点,徐至冰和邰佳燕两人吞吞吐吐地说要陪她回家,於是三人就一块儿搭上公车。
“小寒……小寒!”邰佳燕的大嗓门一喊,林以寒吓了一跳。
“真是的,人家在叫你啦!”
“喔……”
“小寒,你不要紧吧?整天都恍恍惚惚的。”徐至冰皱起眉头。
“没事,我在想还有哪些书没读……”
“让自己休息吧,不要逼坏身体。”徐至冰说。
“对呀,我们等一下要玩『梦不落岛』喔!一起呀!”邰佳燕兴奋地说。
“可是我昨天已经玩了很久……”林以寒摇摇头,“一堆书没有……”
“小寒!你再这样大家会生气喔!”邰佳燕搭著林以寒的肩,“我们很担心你耶!你总是一直笑、一直笑,什麽都不跟我们说……也不跟我们玩……”
“我真的没事嘛……”
“而且我们三个好少在『梦不落岛』碰面喔!”徐至冰说,“小寒,你在游戏里有其他网友吗?”
“有是有,”林以寒想到那个叫“曾仲行”的怪玩家,“不熟就是了。”
“不会是男朋友吧?”邰佳燕眨眨眼睛,“上次那个『真命狗屎』吗?”
“不是!”林以寒毫不考虑地回道。
“呵呵,小寒你要加油啦!”邰佳燕看著徐至冰笑道,“冰冰她的『公』昨天跟她求婚罗!”
“什麽?”
“嗯,”徐至冰害羞地说,“我们认识几个礼拜了,预计下周六要结婚,你一定要上线喔!我好发帖子给你──好朋友的婚礼,你不会不来吧?”
“冰冰的『公』超级棒的!是一只一百六十级的暗骑士!”邰佳燕羡慕地说,“而且超级有钱,对冰冰超级温柔、超级体贴,天天陪她练功、买一堆东西给她耶!他们两个感情超级好的!”
徐至冰微微低头,咬著嘴唇。
“那不过是个游戏呀。”林以寒瞪大眼睛,“冰冰,你不会当真吧?”
“哎唷,放心啦,一大堆网路公婆变成男女朋友的例子,你怕什麽。”邰佳燕说,“冰冰也跟那个人交换MSN了呀,他是新竹科学园区的工程师喔。”
“是喔。”林以寒按下停车钮,紫红色的灯亮了起来,公车司机像要展现开车技巧似地猛然拐弯,接著不偏不倚地停在公车停车格中央。
林以寒掏出悠游卡刷卡下车,徐至冰和邰佳燕也跟著跳下来。
“你们干麽?不回家?”林以寒问道。
“没有呀。”徐至冰笑笑。
“担心你嘛!”邰佳燕开心地说,她们两人一左一右勾著林以寒的手往前走。
三人摇摇晃晃地在大马路上走著,这边的场景,林以寒已经看到不想再看了──张右轩就读的国中就在对面,出事的路口则在她们身後派出所旁那家便利商店,而林以寒打工的店在比较前面的地方。
她们一块儿转弯,来到林以寒家附近的夜市,她记得小时候这夜市规模非常小,现在已经扩展到好几条街外了,摊贩也越来越多。
三人肩并肩走到夜市旁一条小巷子,林以寒停下脚步,转身对两名好友说:“回家吧。”
“啊──可是你家还没到呀!”邰佳燕忍不住嚷嚷起来,林以寒无奈地笑。
“到这里就好了,我真的没事──你们不快点搭车,等一下回家会来不及吃晚餐喔。”
“要小心点喔!如果有什麽万一我不会放过你!”邰佳燕吐吐舌头,松开紧抓林以寒的手,轻轻摆了摆,“就此告别罗。”
“记得玩『梦不落岛』喔!”徐至冰大声地说,“Bye-bye!”
“再见……”林以寒站在橘红色夕日下挥手,随後头也不回地往巷子里走。
■
徐至冰和邰佳燕看著她离去的背影,在那站了好一阵子。
“小寒……到底在想什麽呢?”徐至冰喃喃著。
“虽然我们很要好,不过说真的,我们之中好像没听过她发牢骚、说心事,她是不是什麽事都闷在心里?”邰佳燕和徐至冰沿著夜市那条马路往回走。
“很有可能……”徐至冰点点头,“暑假时她不是在这附近便利商店打工吗?後来有个男孩在这边车祸死掉,听说他天天都到便利商店买东西吃,说不定小寒早就──”
“啊!等等,那个小男孩是死在便利商店前的耶!”邰佳燕惊恐地说,“所以这次隔壁班坠楼,已经不是小寒第一次看见活生生的人死在眼前?”
“小寒一定承受很多压力……”徐至冰叹口气,缓缓抬头看著四周商店,忽然有块不起眼的招牌吸引了她,她忍不住停下脚步,拉住一直想往前走的邰佳燕,“燕子!你看!”
“嗯?看什麽?”她顺著徐至冰的手望去,可以看见隐身在老旧公寓四楼的一块木制招牌,它被隔壁邻居胡乱生长的盆栽挡到,如血般的红字草率地写了“超便宜徵信社──案子破不了一律免费”几个大字,而且因为木板太小,那些字全挤在一起非常难辨认。
“喔,徵信社,干麽?”邰佳燕不以为然地问,“你先生外遇?”
“不是啦,我公希望结婚後找一天出来吃饭……”徐至冰害羞地说。
“那很好呀!你就去嘛!这关徵信社什麽事?”
“不是啊!电视上不是常有见网友结果被『怎麽怎麽』的新闻吗?再说这是我第一次见网友……”
“我可以跟你一起去呀!”
“为什麽我有种更不安全的感觉?”
“好嘛。”邰佳燕不耐烦地说,“如果不喜欢,可以不要见面,说你想等考上大学再说呀。”
“可是我想见呀……”徐至冰嘟著嘴,“我之前就在想了,不知道有没有徵信社呀,或是电脑高手,帮我查查他的真实身分……”
“这样不好吧?”邰佳燕说,“不会违法吗?再说徵信社接不接这种业务也是个谜耶。”
“我们上去看看嘛!”徐至冰苦苦哀求,“燕子──你最好了、最美了、心地最善良了……”
“恶心死了啦!快放开我!好啦好啦,陪你上去问问看行了吧?”
两人拉拉扯扯地走进老旧公寓特有的红木门,浅灰色磨石子楼梯稍嫌陡峭,白墙的油漆已经剥落,楼梯扶手的塑胶皮也掀了起来。她们缓缓爬上四楼,在右手边一扇木门前停下,门口挂了与屋外招牌一般的木板。
“呼……终於到了……”邰佳燕气喘吁吁地说。
“燕子,你太少运动了啦!”
“胡说,我每天都走路上学耶……”邰佳燕看向那块木板,一旁楼梯墙上贴满徵信社的服务项目:
从婚前徵信、外遇抓奸、婚姻挽回、离婚证人,到寻人查址、仿冒调查、债权追偿、工商徵信,甚至连家暴搜证、文书鉴定、密码破解、大陆二奶调查、灵异事件调查、新生儿命名、住宅风水等等都有……
最後像怕委托人离开似的,还补上一张“各种疑难杂证皆可委托,委托事件完成不了,一律免费”的单子。
“哇,真是大杂烩……你要查你『公』的服务──应该是这个吧?”邰佳燕指著“寻人查址”的牌子说,但徐至冰只是站在门口,歪头不解地看著这家徵信社的招牌,邰佳燕凑了过去,“怎麽了呀?”
“台湾的徵信社会叫这种名字吗?”徐至冰歪头问道。
木头制的小招牌上,歪七扭八的难看红字,潦草勾出六个大字──“马车道徵信社”。
To be continu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