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高中生对看一眼,徐至冰轻推好友,要她先行进门。邰佳燕推开木门,五彩贝壳串成的风铃叮当作响。
或许是里面杂物过多有些凌乱,使得徵信社内部看起来比外表狭小。一张黑色四人座皮沙发搁在客厅,桌上摆放一组木头茶具,一台小型电视摆在沙发对面的柜子上,柜中的筒装茶叶和洋酒东倒西歪。
再往前走一点,一落一落的旧报纸和各种杂志堆成一面墙,一大堆纸箱搁在地上或是高高叠起──若不是外面标明了“徵信社”字样,这里看起来像极准备搬家的状况。
走过纸箱、报章杂志堆,一张大大的办公桌硬塞在原本是餐厅的地方,又因为脚边堆了五、六台电脑,使得这个空间变得更小。
电脑萤幕有的关著,一片漆黑,有的不停跑出蓝蓝绿绿线条与数据,主机运转的声音非常大。
红橙黄绿蓝靛紫七色资料夹散落办公桌,写过的没写过的纸张揉成团散成扇,丢得到处都是。办公桌後面的窗可以看见对面国中的操场,橘光洒落一地。
“请问……有人吗?”徐至冰躲在邰佳燕後面,胆怯地问。
“喂!有没有人在啊?”邰佳燕拉起大嗓门,“有客人啦!”
两人喊了许久,徵信社内依旧沉默,正当两人又对看一眼,耸耸肩打算离开始时,办公桌左手边一个小房间忽然打开,吵杂的音乐爆炸似地传了出来!就在两人吓得不知所措时,十几本书飞了出来,重重砸在地上,力道大的彷佛打躲避球一样。
“快使用双截棍,呵呵哈兮!快使用双截棍,呵呵哈兮!嘀啦嘀嘀啦啦嘀──”
五音不全的歌声随著音乐冲出,下一秒,一个画了烟熏妆的古怪男人探出头来,像喝醉酒一样双眼迷蒙地四处张望,当他摇晃脑袋时,蓬松的自然卷长发跟著摆动,像极晾在阳台上过於乾燥的拖把。
“喔──”男人露齿而笑,由於音乐声过大,他只好大声吼叫,“有──事──吗?”
“我们有事想委托这家徵信社的侦探!”邰佳燕回吼。
“你──说──啥?”
“我说──”邰佳燕深吸一口气,尖叫似地乱吼,“我们有事想委托徵信社!”
“喔喔喔,是客人啊!”男人跟街头打地鼠游戏机一样,迅速缩回房中,又突然冒出头来,他伸出修长的食指,以唇语说:“请稍等一下。”
在男人关上房门的同时,那小房间内发出劈里啪啦的声响,那是锅碗瓢盆、书籍杂物坠落地板的声音,徐至冰与邰佳燕两人在外头面面相觑,想离开这儿的念头更加浓烈。
过了好一会儿,门再度打开,这次没有吵杂音乐传出,门缝中却跑出一只泰迪熊娃娃般的红贵宾犬,它一跳一跳地窜到两人脚边,抱住她们的脚不停吐舌喘气。
“哇──”徐至冰大叫,“怎麽会有狗啊?”
“还满可爱的啦……”邰佳燕蹲下来摸摸那只红贵宾狗的头,它一脸享受地任别人抚摸,“真不适合这个地方。”
接著,皮鞋敲击地面的清脆声响突然出现,两人不约而同,立刻被眼前的画面给震慑住了──虽然时值秋天,但天气仍未冷到必须穿上大衣的地步,眼前这个画了烟熏妆、有著高挺鼻子与浓眉大眼的男人,却穿著一套边缘滚上蕾丝的古怪深红色大衣。
他脚踏皮制黑色高筒靴,脖子上又戴著一大堆稀奇古怪的项鍊,若非他的模样还算乾净整齐,不然这男人活像路边无家可归的游民。
“燕……燕子……”徐至冰嘀咕著,“我们、我们我们回家好不好……”
“喂,是谁说要来看看的?”
“可是……啊!”徐至冰小声叫道,那只红贵宾彷佛察觉她想离开的念头,安稳地坐在她的双脚上不愿离开。
“Ishioka!”男人唱歌般地喊道,那只红贵宾才乖乖地走到桌前的红色软垫上坐好。男人摇摇晃晃走到桌边,轻声地说:“真乖──”
“不好意思,”邰佳燕深吸口气,“我的朋友想要委托……”
“坐啊!”男人请两人坐到两张圆椅後,声音刻意低沉起来,说话速度也慢了下来,他坐到桌後大椅子上,缓缓跷起脚,半眯著眼,“我们这里任何案子都接,不管是一般外遇跟踪、讨债、灵异现象、看风水算八字……或是小孩取名都行!”
“我们没有到调查灵异事件跟看风水的地步,也不可能抓奸和讨债。哎呀,冰冰,是你要来的自己说啦!”邰佳燕狠狠撞了好友一下。
“我想请你帮我找一个人,请问,这样大概要多少钱?”徐至冰低著头不太敢看男人的脸,她怕自己会不小心笑出声。
男人拨开桌上散落的纸张和文件,找出一顶皱皱的黑色海盗帽戴著,随後就像搭船一样不停摇晃。
邰佳燕此时才清楚看见,办公桌的玻璃垫下方塞满照片,大部分是男人的独照,日本武士、西方骑士、道士、机器人……相较之下男人这次的海盗装扮正常多了。
“这得视你给我的资料多寡、搜索的难易度决定,不过在委托了结前我会依照委托人的职业与月收入决定订金。”男人看著徐至冰,右手背撑著下巴,“你还是学生吧?那麽──订金先收个三百块吧。”
“喔,三百块。”徐至冰听到,立刻打开书包想拿钱包,邰佳燕吓得按住她的手。
“你傻了啊?你决定要找了吗?”邰佳燕说,“这男人怪里怪气的,你真的愿意相信他呀?”
徐至冰愣愣地看著邰佳燕,掏钱的手在半空中停了好一阵子,软垫上的红贵宾Ishioka打了个大哈欠。
“呵,很机警的小女孩,我喜欢。”男人刻意造作出来的低沉嗓音说,“不如你先谈谈你已经掌握的资料吧。”
“喔、喔好!”徐至冰看起来非常紧张,她从书包里掏出一张列印游戏画面的A4纸,她双手颤抖地交给男人。男人才刚瞥一眼,便露出微笑。
“『梦不落岛』?”
“嗯!”徐至冰用力地点点头。
“小姐,你还是别这麽沉迷游戏比较好喔。”男人仅用右手的中指和拇指捏著纸张,一边观察一边做鬼脸,邰佳燕的眉头轻轻皱起。
“瞧他的装备,这个人的职业应该是暗骑士,再看他的武器,想必等级至少一百五十等了,再看看他手腕上的护腕,这个人绝对是个非常有钱的暗骑士。”男人将纸张还给徐至冰,简单作结。
“一般在网路游戏里,会令玩家巴不得寻找真实身分的人只有两种:其一,这个有钱的高等暗骑士是个『恶意玩家』,造成玩家游戏不便、贩卖破坏游戏公平性程式的厂商、骇客、专盗帐号的不肖玩家、或是在游戏中与人结怨。
“其二,这个有钱的高等暗骑士是你的『恋人』,即是网路公婆。瞧你的样子,他应该是你在『梦不落岛』里的『公』吧?”
“对、没错!你真的好厉害喔!”徐至冰的双眼发光。
邰佳燕比了个“我的天啊”的动作,不过是说出一般人都想得到的观点,有什麽好厉害的?
“你还有什麽想跟我说?”男人笑了笑,“他的腻称?你们什麽时候认识的?他给你的感觉?在游戏里有没有什麽习惯?说得越清楚,所需费用越便宜,不过如果他真实身分是名人、企业小开、骇客等等我就要另外收费罗。”
“他叫作『卡特敌刻森』,是一百六十等的暗骑士,我是在今年九月十日左右和他认识的,我们预计在下周六……结婚……我们交换了MSN跟E-mail,平常下游戏也会聊聊天。
“他说他是新竹科学园区的工程师……二十八岁……没有什麽特别习惯……我觉得……”徐至冰想著想著又低下头,“他真的是一个大好人。”
“既然如此,你为什麽要查他的真实身分呢?”男人说,“不过是个游戏,关掉网路你们彼此互不侵犯,应该没有什麽必要去查他吧?”
“那是因为……”徐至冰吞口口水,“我们下周结婚後,『卡』会找一天来台北,然後希望跟我见见面……”
“你如果害怕出了什麽事、登上社会新闻版面的话,可以拒绝,或是暂缓见面的事。”男人淡淡地说,“或者,你又对他是电子新贵这个身分有所期待?”
徐至冰只是低头不语,邰佳燕耸肩叹了口气。
“OK。”男人按著桌子站起来,“两位,这个委托──我愿意接受。”
“真的假的?”徐至冰惊呼,开心地笑,“太好了!”
“小姐,请你们帮我填一下客户资料,喔,还有──”男人的右手一翻,变魔术似地凭空生出两张名片,徐至冰与邰佳燕接下客户资料表与名片,静静地看著他。
“敝姓曾名伯良,是这间『马车道徵信社』的侦探、助手、老板、会计兼打杂,有任何需要可以打名片上的手机和电话。来,资料表填好了吗?”
“嗯。”徐至冰满心欢喜地将资料递给他。
邰佳燕碎碎念著“我也要填啊”,慢条斯理地写著。
“喔……徐小姐,你的名字很动听。”曾伯良露出笑脸,被厚重眼妆包围的眼珠骨碌碌转了一圈,“另外这位是──邰小姐,果然是人如其名。”
“你这话什麽意思啊?”邰佳燕头冒青筋喊道。
“没什麽意思,赞美而已。”曾伯良随手将资料表塞进桌边一个竹篓子,“不知道徐小姐跟那位『卡特敌刻森』先生所在的伺服器是?”
“第一伺服器。”徐至冰说,“我的角色就叫作『冰冰』。”
“OK,那麽跟你收三百元的委托订金……”曾伯良忙碌地从抽屉中找出空白收据和信封,“如果有什麽收获,我会打电话通知你,当然如果你有新的资料也欢迎提供给我……另外,不知两位平时下课後有没有空?”
邰佳燕与徐至冰瞪大眼睛──现在是怎麽回事?这个奇怪的侦探为什麽要问这种问题?
她们俩还不知道该回答些什麽,曾伯良便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
“你们也看到了,我这间徵信社,就只有我一个人和一只不会说话的Ishioka,Ishioka虽然很可爱,但它终究是条狗,没办法将这里打扫得乾乾净净、也没办法在客户来的时候,泡杯浓郁的红茶给大家喝……所以……如果两位有空的话……”
“没空。”邰佳燕迅速说道,“我们已经高三了!要准备大学考试!”
“那不要紧,你们考不上大学可以来我们这儿打工呀!”曾伯良眨了眨眼,徐至冰签完收据後,瞪大双眼一直看著他。
他还特地补上一句,“我给女孩子的时薪较高喔!”
“曾伯良先生,虽然你将徵信社取名为『马车道』,又把收养的狗叫作『Ishioka』,但你终究没有办法像推理小说里的侦探一样赢得女孩子的目光,更何况──你崇拜的那名侦探不好女色。”
木门上的风铃清脆响亮,那道宛如从南洋吹来,挟带阳光气味的海风,跟随一名穿著白色T恤与深蓝色牛仔裤,顶了一头乱发的少年吹了进来,他脚上穿的不是拖鞋,而是一般常见的球鞋。
少年随手将肩上重得要命的背包丢向沙发,然後一步步往办公室这儿走来。
“两位,不好意思,我哥就是喜欢骗女生。”
这样简朴打扮的少年怎麽看都比曾伯良正常且顺眼多了,邰佳燕发现自己的脸变得滚烫,她紧紧抓著徐至冰的手,两人一块儿不知所措。
“他的脑子不太正常──”
“──所以没有我破不了的案子。”曾伯良接口道,并且帮忙介绍,“这个是我弟,曾仲行,比你们大一届,在念大一。”
“你好……”徐至冰打了招呼,曾仲行随便点点头,继续数落自己的哥哥。
“是呀,『没有你破不了的案子』,你倒说说看──你破过什麽案子呀?”
“嗯,像是王太太的狗──”
“那是她去大陆两个礼拜回来後,忘记狗寄放宠物店。她有轻微的老人痴呆症。”
“陈先生外遇……”
“後来证实是误会,那个外遇对象是他移民到美国的亲妹妹。”
“刘家绑架案。”
“结果是诈骗集团骗了刘家,顺便连你一起骗。”
“黄同学天外消失案!”
“那是她去泰国毕业旅行,没有跟家里报备。”
“那麽吴家闹鬼那件咧?”
“那是委托人有精神病!”曾仲行咂咂舌头,对两名高中女生挑挑眉,“你们真的能信任这个人吗?还要委托他吗?”
徐至冰没有反应,邰佳燕的眼神则一刻不离开曾仲行,看得眼珠都快掉出来了。
“喂,老弟,你几个月才回来一次,有必要每次过来都吐我槽吗?欸,你去考大学前我就说过,乾脆把钱省下来,直接来徵信社当我助手嘛!亲身体验侦探惊险刺激的工作,你就不会老是吐我槽!”曾伯良哈哈大笑。
“这次的委托案是寻人,她们要找网路世界的人,这我在行的啦!”
“网路世界?”曾仲行沉下脸。
“梦不落岛喔。”曾伯良又眨眨眼,他转向两位委托人,做了个花俏的鞠躬动作,然後跳到曾仲行身边一把勾住他的脖子,“不然这样啦,我跟我弟一起帮你们查!怎麽样?他看起来──很值得信任吧?喔?”
哥哥用力拍拍弟弟厚实的胸膛,曾仲行错愕的表情让徐至冰笑了。
“这是你说的,”曾仲行推开曾伯良,环抱著胸思索道,“费用方面──如果找不到那个人,我们『马车道徵信社』就不收钱!订金会原封不动地退还给你们。”
曾伯良急得大叫:“喂!这样我会亏死啊!订金是订金又不是保证金!你到底是不是我弟呀?”
“好啦,”曾仲行完全不理会哥哥的反应,他轻搭著两个女孩的肩,陪她们走到门口,“天都黑了,两位还是早点回家比较安全,路上小心喔。”
“嗯,谢谢你们,”徐至冰点点头,“再见了,两位曾先生。”
“再……见。”总是叽叽喳喳的燕子轻吐了两个字,随後便拉著徐至冰冲出店外。
■
送走徐至冰与邰佳燕後,曾伯良收起笑容,走路也不像酒醉那样摇晃,他缓缓走到窗边,胡乱摸摸Ishioka的毛,拉开窗对著夜空点燃香菸,开始吞云吐雾。
“回来做啥?”曾伯良问道,“你不是讨厌徵信社吗?”
“你还没脱掉海盗服,不继续演了吗?”曾仲行回问,他顺势往後倒,摔在沙发上,抱著背包似乎在找什麽。
“和你这种顽固小鬼说话没必要展现我高超的演技,下次那对女高中生再来,我一定要弄到海龟娃娃,改装後骑著海龟登场。”
“又在说疯话了。嘿,接著!”曾仲行将手中的纸折成飞机丢给哥哥。
“嗯?什麽玩意儿?”曾伯良叼著菸,打开纸飞机认真地读,“『恶运连锁信』?”
“我一开始也这麽认为,但是──”曾仲行顿了顿,认真地说:“我在『梦不落岛』里认识一个网友,最近,她身边也发生了两个意外身亡的事件。
“而且非常巧合,那两名死者都是梦不落岛的玩家。再加上这封看似『恶运连锁信』的警告mail……也许你跟我说那些『不是意外的意外』,就跟『梦不落岛』有关?”
“哈,你总算想到这一步啦。”曾伯良看完那封警告信,单手将纸揉成团,往屋外扔出去。
“这话什麽意思?”曾仲行皱起眉头。
“啧啧,”曾伯良走到办公桌边,从一叠文件夹中拿出一本黑色塑胶资料夹,“老弟呀,你光是收集报纸资料、看看新闻,可不够喔……要当个侦探,还是得多下点功夫。”
“我又不想当侦探。”曾仲行冷冷地说,曾伯良随手将黑色资料夹丢给他。
曾仲行一脸不耐地打了开来,黑色资料夹中满满六十页、共一百二十面都塞了一张A4纸,上头画著密密麻麻的表格,里面列出所有截至目前,於台湾发生的意外案子,不只是有人死亡而已,几乎所有报上刊登的社会案件都整理出来,更令曾仲行讶异的是──
几乎每个案子,後面都有一个稀奇古怪的腻称。
曾仲行迅速翻到最後一页,最後一笔资料正是“寒冰”所说的,前几天发生在P中高三女学生坠楼意外一案。
“姓名:邱雅琳,职业:P中高三学生,死因:坠楼,头部受到撞击,身体完全无外伤……腻称:劲舞Baby……”曾仲行阖上资料夹,不知所措地问,“你怎麽会……”
“嘘,”曾伯良的菸已经抽完了,他的食指轻放唇前,轻声细语地说,“我就说嘛,网路的案子,绝对难不了我嘛。”
“借我影印。”曾仲行走到影印机前,一口气抽出资料摆在架上,轻点按钮设定影印机。
“真有好奇心,不错啊,『马车道』有望了!”曾伯良呵呵笑了起来,他又掏出一根菸,“老弟啊,徐至冰这案子,你要接吗?”
曾仲行停止手部的动作,缓缓转头看著他那打扮怪异的亲哥哥。
那只叫作Ishioka的红贵宾,一摇一摆来到曾仲行脚边磨蹭,看看能不能要到一点食物裹腹。
曾伯良轻吐出一缕烟,看著窗外,“真不想碰那个游戏。”
■
与好友们分别後,林以寒独自一人走在昏暗的巷弄中。这儿是回家必经之路,虽然有其馀的替代道路,但所耗时间却多出许多,因此就算夜晚巷子看来阴森森,她还是毫不考虑地穿过这儿。
邱雅琳那事也过了好几天,在和游戏中那叫作“曾仲行”的家伙閒聊後,心中的郁闷也减低了不少。
倒是邰佳燕与徐至冰不晓得发什麽神经,不管到哪儿都一副担忧害怕的模样,总是紧紧跟著自己,彷佛自己会突然发疯,也从高楼跳下去一般──她们俩不知道这种热心会让林以寒倒尽胃口。
林以寒脚步越跨越大。她甩甩头不再去想那些事,转而於脑中编排著今晚的读书计画。
“呜哇哇哇啊──呜呜呜呜──”
林以寒停下脚步,右手手指轻抚突然跳动起来的右眼皮,一种像是小孩哭闹的声音在无人巷道内轰轰作响,哭声非常凄凉、痛苦。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啊啊啊啊啊啊──”
林以寒抬起头,忽然左上角一户人家打开窗子,一名只穿汗衫的中年男子放声大骂:“哪家在哭饿啊!现在晚上了啦!还不给老子安静!”
“呜哇哇哇哇啊──”
一家这样起头後,更多人打开窗子乱吼了,可是那凄厉的哭声没有停止的意思。林以寒站在巷子里抬头看著纷纷开窗的家庭,有一种坐在剧场里看戏的错觉。
有人吼著要找里长,有人大骂三字经,有人高声问道是哪家在哭,还有人家里的小孩故意学哭胡乱尖叫。
林以寒摇头正想继续往家走时,右手边一户人家冒出个中年妇人,她气急败坏地拉大嗓门儿:“大家别吵了啦!那是四号五楼的疯子啦!再怎麽骂疯子他也不会安静啦!”
她气呼呼地拉上窗子,其他家庭也跟进,最後巷中只剩那孩子的哭声回响著。
“啊啊啊啊──呜呜呜呜呜呜呀呀呀──”
林以寒抬著头眼神四处搜寻,藉著微亮的街灯,她发现前方左手边电线杆旁的五楼窗子,似乎有个人影,她难掩自己的好奇心,心跳与脚步同步加快,匆匆来到那扇窗的下方,伸长脖子认真看著。
房内的灯是亮的,那个人看起来果然是个孩子,他已经暂时停止哭喊,全身却压在窗上颤抖,头部倚著紧贴窗上的手臂,不停啜泣著。
那个孩子,林以寒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忽然,他推著窗户玻璃,扯开嗓门,发出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还大声的哭喊,林以寒忍不住掩著耳朵,她皱眉紧盯那个孩子。街灯朦胧地打在那扇窗上,在他放下手臂时,林以寒终於认出那张紧闭双眼、一脸痛苦的圆脸。
“陈……陈健伟?”
记忆力很好的她最拿手的就是记人名与长相,这可能都靠便利商店打工锻鍊的──陈健伟正是几个月前车祸死亡的张右轩好友,那个玩“梦不落岛”玩到入迷、高高胖胖的国中一年级生。
“游戏……”林以寒喃喃道,又是游戏,张右轩是这样,邱雅琳也是这样,两人生前都对“梦不落岛”这个线上游戏十分著迷。
陈健伟接触这游戏的时间,林以寒记得他是比张右轩早的,那阵子他常咬著鸡排,独自一人跑到店内,一本接一本地买了电玩杂志──可是,陈健伟还活著……
冷汗占据林以寒的身体,不敢再继续往下想了,如果“梦不落岛”跟这两起事件有关,说不定──也很迷“梦不落岛”的陈健伟,下一秒就会……
她开始奔跑,就像邱雅琳摔落时那样奔跑,她记得刚才嘶吼的妇人说过“四号五楼的疯子”,於是她冲出巷子,来到一条横巷小街上,拐了个弯,跑到这条街“四号”的公共楼梯。
正好有位要去补习的国中生打开公寓红木大门,林以寒二话不说便钻了过去,无视国中生错愕的喊叫。
气喘吁吁冲上五楼,林以寒深吸了几口气,陈健伟的哭喊在此听得更明显了,她抚平自己的情绪,伸出手指按响门铃。
木门打了开来,看起气色很不好,双眼布满红色血丝的妇人站在那儿,她眯著眼一边打量林以寒一边吸吸鼻子。
林以寒记得她,她常到便利商店买家庭号饮料,总是想办法凑齐可换赠品的金额,她猜想这位妇人应该就是陈健伟的母亲,他们俩都有一模一样的鼻子。
“你是?”妇人面无表情地问,她本想打开铁门的手又缩了回去。
“陈妈妈您好,我住前面的公寓,之前在夜市大马路那家便利商店打工,就是暑假那个时候呀──”林以寒挤出最甜的微笑,语气尽量轻柔,想让陈健伟的母亲想起自己。
“喔……你是那个手脚很快,然後教我怎麽挑茶叶蛋的妹妹。”陈妈妈记忆力不算差,她松口气,苦笑,“有什麽事吗?”
“是这样的,您是不是有个儿子……”
林以寒话还没说完,陈健伟又在哭喊了,这次还伴随著柜子开开关关与摔东西的声音。
“不好意思,让你见笑了。”陈妈妈摇摇头,“我们家现在不太方便……”
“我就是因为听见陈健伟的声音才特地上来看看。”林以寒看门见山地说,“我可以见见他吗?”
“不好吧,”陈妈妈面有难色,“这孩子不太正常,万一伤了你……而且他终日大门深锁,我们没有人可以进去呀……”
“能让我试试吗?我也算是他的朋友呀。”林以寒淡淡地说。
陈妈妈叹了口气,打开铁门让林以寒进来。
“陈健伟有这样哭喊的状况已经多久了?”
“大概两三天,”陈妈妈说,“自从他的好友──你应该知道那件事的──往生後,阿伟就不去学校,天天锁在房子里,後来我带他去夜市,却又遇上一个女孩跳楼自杀,阿伟的状况就变本加厉。
“前几天阿伟突然出房间想要吃东西,我跟他爸爸都以为他好了,没想到在我准备晚餐时,阿伟看到那个高中女生坠楼的新闻,就开始大吼大叫……”
沿著小走廊,两人停在一扇贴了机器人海报的房门前,陈健伟不再哭喊,只是不停地饮泣,整个状况就好像有周期一样不停循环著。陈妈妈敲了敲门。
“阿伟,有朋友来找你喔,开门好吗?”
没有任何回应,只有幽幽哭声。
“他一整天都这样吗?”
“不……”陈妈妈摇摇头,“只有晚上,天一黑就会这样。”
“这样啊……”
林以寒想了想,随後从书包里拿出一只可爱的“精卫”模型公仔,那是邰佳燕买改版包的赠品,林以寒对这种可爱东西一点兴趣也没有,但邰佳燕和徐至冰都以为这能改善她低落的情绪。
“陈健伟,记得我吗?我是便利商店的大姐姐呀,就是那个每次都被你说和你妈妈很像的那个。”林以寒大声地喊,并拿起公仔端详。
“大姐姐知道你很喜欢『梦不落岛』,特地带了改版包的赠品要送你喔!就是『精卫填海』的『精卫』……你可以开门,让我进去吗?”
哭声似乎停止了,缓慢且沉重的脚步渐往门边来,随後响起一个因为过度哭吼而沙哑的孩子嗓音:“是你吗?大姐姐……”
“嗯,是我。”
“我跟大姐姐见面,那个『精卫公仔』就会送我吗?”陈健伟问。
“对呀,就会送你,而且以後只要『梦不落岛』改版,大姐姐就买改版包来给你,好不好?”林以寒问,“所以,你可以让我进去吗?”
“好,我让你进来,可是其他人不可以,只有大姐姐一个人可以进来。”陈健伟如此说道。
林以寒看了眼身边的陈妈妈,陈妈妈点点头,走回客厅,她转过身时,林以寒很清楚知道陈妈妈又哭了。
门便悄悄打开了,完全的黑暗占据了房间,林以寒吞口口水,推开门走进去。
除了紧闭的玻璃窗透过一些街灯,将窗边照亮外,漆黑的房中伸手不见五指。
“不能开灯吗?”林以寒问。
“可以。”
声音是从门的方向,也就是林以寒後方传来的,灯的开关也在那儿。林以寒听到先是碰一声关上房门并上锁的声音,接著是按开电灯开关的声音。
在日光灯一闪一闪亮起的同时,林以寒回过头,愣愣地看著缩在门後角落,全身裹著棉被,只露出嘴巴的陈健伟。
“晚安。”林以寒笑著挥挥手,并且摊开手掌亮出那只公仔,“嗯,精卫。”
“可以帮我,放在电脑桌上吗?”
林以寒照著他的话做了。
“还好吧?身体不舒服吗?为什麽要用棉被包成这样?”
林以寒一边说一边走近他,陈健伟惊恐地大喊:“不要靠近我!”
“怎……怎麽了?”
“大姐姐,你真的会帮我买改版包吗?”
“真的呀,可是你要答应我三件事。”
“什麽事?”
“第一,不要天天关在房里,到外面走走;第二,跟爸妈一起去看医生;第三,不管遇到怎麽样的事都不能瞒著,要跟爸爸妈妈说,如果不想跟他们说也可以跟我说。”
“大姐姐……”陈健伟幽幽地说,棉被轻轻晃动,看起来像在摇头,“我只能答应你把事情告诉你,可是我没办法去外面,也没办法去看医生。”
“为什麽呢?你到底……”林以寒又往陈健伟靠近了些,他也再次惊恐地喊叫起来。
“不要靠近我!大姐姐!”
“为……为什麽?”林以寒不懂。
“我会想吐,会不舒服。”陈健伟淡淡地说,“和大姐姐保持这样的距离说话就不太舒服了。”
“啊?”
“另外照到光也是很不舒服,一开始只是照到阳光而已,现在连电灯都会,只要是这种白色、黄色的光,我都会想吐,头会很痛。”
“所以才要去看医生呀。”林以寒蹲了下来,“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爸爸妈妈都很担心你。”
“爸爸才不担心我,他已经放弃我了,他只要有哥哥就好了。”陈健伟说,“可是我没关系,反正我也没有用了,我知道我快死掉了,好多人都在等我死掉。”
“陈健伟,你到底在说什麽?不可以有这种想法!”林以寒很生气,她最讨厌人家把“死”、“不想活”之类的话挂在嘴上。
“可是他们都说我快死了,而且他们一直在等我,我常常想,也许死掉会比较好一点,对我、对爸爸妈妈都好。他们也觉得我很奇怪,居然那麽久都没死……”陈健伟的身体神经质地蜷缩起来。
“陈健伟,”林以寒的眼皮又跳了,她的身体开始发冷,“你说的『他们』是谁?”
“很多很多人,『他们』都跟我遇到一样的状况,可是『他们』撑不了那麽久,一下就选择死亡了,虽然有些不是自己选择,是不小心的。”陈健伟伸出右手,指著林以寒的肩,“像是张右轩,他现在就在大姐姐的肩膀上喔。”
林以寒的身体像冻住一样──这孩子、这孩子在胡扯些什麽?她下意识地以手拨拨肩膀,那边当然空无一物。
“张右轩一直在等我,可是我一直死不了,因为我不敢出门,也不敢自杀,又很怕其他比较坏的跑来对付我,幸好张右轩都陪在我身边保护我。”陈健伟胡言乱语著。
“可是有时候他也会撑不住、不能控制自己,然後开始对付我,不过他现在知道大姐姐来了,所以恢复正常。可是外面的他们就不会这样了,他们很凶,总是想害我们……”
“陈健伟!”林以寒终於忍不住了,她不管陈健伟怎麽尖叫,硬是走到他身边扯下棉被,然後她倒吸了口气──
棉被上全沾满了黑色液体,像墨汁一样乾了又湿湿了又乾,此外陈健伟的双颊也留有黑色的泪痕……而他的双眼像老头一样用力紧闭著,眼睛四周出现一条条皱褶。
“陈健伟!你清醒一点!把眼睛睁开!别再胡言乱语了!”林以寒抓住陈健伟的手,将他抵在墙角。
“我没有胡言乱语!我没有胡言乱语!大姐姐!你不要靠近我!你这样我很不舒服!走开!走开!”陈健伟害怕的想推开林以寒,手脚不停地踢著,著魔似地吼叫。
“你这样大家很担心啊!陈健伟,你要活下去,你不可以对自己胡言乱语,我不管张右轩和你说的『他们』是不是在等你死,但你自己的死活是你自己掌握,不是『他们』说了什麽你就要做呀!”林以寒冷酷地吼道。
“好了!把眼睛睁开!你到底在躲什麽啊?你要勇敢啊!管『他们』是什麽东西!你只要做你自己就好了!快睁开眼睛!”
“大姐姐!呜──”陈健伟哭著,那黑色的液体源源不绝地从他紧闭的双眼流下,“放开我!我好痛苦!放开我──我不能睁开眼睛,我不能──”
“陈健伟!你说,你想不想活下去?你想就这样死掉吗?把自己关在房里慢慢死掉?死掉以後就没有『梦不落岛』可以玩了喔!”
“我不想死呀!可是我一定要死呀!他们都在等我死,如果我不快死他们就会杀了我!”陈健伟吼著。
“我不能睁开眼睛!我一睁开眼睛就会看到他们!我一睁开眼睛,他们就会知道我在这里,会有更多更多的停在屋外!只要一不小心打开门、打开窗、或是被他们找到其他缝隙,他们就会进来杀我!现在我都是靠张右轩保护我啊!”
“陈健伟,你到底在说什麽啦?”林以寒越问越急,她摇晃陈健伟的动作也越来越大,“睁开眼睛到底会看到什麽?会看到什麽?”
“会看到……”
陈健伟猛然睁开双眼,林以寒吓得赶紧松开手,双手捂住嘴巴,往後一跌。
陈健伟的双眼已经看不见眼球了,那是一双非常深沉的黑洞,流不完的黑色液体黏稠地涌出、不停地涌出,鸡皮疙瘩爬满林以寒全身上下的皮肤,她不知道自己该说什麽。
她下意识地摸向不久前被邱雅琳咬过的右耳,一阵疼痛令她轻声呻吟,她看著自己的手,一点点血迹复印在指头上。
“大姐姐,我会看到鬼,现在张右轩很生气,他想杀了你跟我,想要我们一起去地狱当好朋友喔。”陈健伟露出诡异的笑容,天真无邪地说:“跟我一起死吧,大姐姐。”
To be continu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