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大少爷,天亮罗,起床罗!”马世勋的大嗓门嚷出一点都不标准的国语。
曾仲行稍稍改变趴睡的姿势,如此一来傍晚夕日透窗洒下的光线,便热呼呼地直射他的脸。曾仲行痛苦地将头从桌上移起,伸了个大懒腰。
“睡得很饱喔?”杨惟嘉摇摇头,“下周就要期中考了,看你怎麽办。”
“惨惨惨,真是惨,我要在你脚上写个惨──字──”马世勋夸张地模仿电影片段,杨惟嘉乐得哈哈大笑。
曾仲行回过头看著两名好友,这才发现教室已经空无一人了,打扫阿姨全副武装走了进来,开始清理有意无意、塞得满抽屉都是的垃圾。曾仲行有点搞不清楚状况,他像狗似地甩甩头,努力撑大眼睛,开始收拾自己扔得满桌的死者资料和剪报。
“动作快一点呀,大少爷!”马世勋抱怨道,“再慢下去我们先回宿舍啦!”
“好了啦。”曾仲行背起背包,他全身都湿透了,待在凉爽的教室里睡了整整两节课,流的汗竟比马世勋还多……
“你跟许元仁都完了啦,一个呢是跷课、都不来,一个呢是来了、都在睡,啧啧啧,会死、会死喔──”马世勋指著曾仲行的鼻子胡说八道,曾仲行懒散地拨开他的手。
“我先说,我不会借你们任何一个人笔记的。”杨惟嘉厉声说道。
“我不需要那种东西。”曾仲行随便答道,“许元仁比较需要吧。”
“别提那家伙了,”马世勋说,“他根本是疯了!哪有人像他那样,一天二十四个小时都在电脑前做一样的事?他根本没关过那个啥『梦梦游戏』──”
“『梦不落岛』。”杨惟嘉提醒。
“管他叫什麽!你看他,每天玩游戏是为了什麽?练等吗?他等级也够高了呀!把妹吗?冯竣茜也没那麽爱玩电脑呀!不如加入棒球队,比赛时球场边一堆妹在加油──哎哎,反正那家伙铁定有病,要看医生啦!”
“小马,你是因为他都没提供新片子给你……在生气喔?”杨惟嘉嘲讽地说。
“欸,还说我,你自己也一样。除了朱奕君那个男人婆会叫你『娘炮』以外,班上有谁敢骂资优生嘉嘉公主『白痴』、『笨蛋』呀?就只有『目中无人许元仁』呀,听说游戏里冯竣茜一死掉,你是第一个被找麻烦、被骂的耶!”
“那又怎麽样──”杨惟嘉抬高下巴,“反正全班对许元仁已经没望了啦,不来上课、口出恶言、一天到晚想对女生动手动脚、常吹嘘自己很屌,还不都是打嘴炮……”
“冯竣茜被这种人缠上,算她倒楣。”马世勋一边说,一边偷看曾仲行的反应。
此时他们走在通往宿舍的路上,赶著回家的学生们纷纷往大门口走去,而校园餐厅也出现一波波晚餐人潮。
“真难得曾大少爷这麽安静。”马世勋说。
“想事情。”
“你最近好像常常发呆。”杨惟嘉说。
“是想事情。”曾仲行没有多说什麽,他们已经来到宿舍门口了,一行人沉默地走上二楼,马世勋抢先挤到寝室前敲门。
“阿宅啊!开门喔!天黑罗!吃饭罗!”
寝室内没有回应,他转动门把发现上锁了。
“出门了吗?”杨惟嘉问。
马世勋从口袋中抓出一大把钥匙,找出寝室钥匙後吹著口哨开门,他的左手轻推门,却发现门打不开,他对著另两名好友扮鬼脸,然後使劲地推门。
刺耳的叽嘎声响起,像是有某种东西正刮著地板。
马世勋又推了推,这才弄出一道缝隙,杨惟嘉赶紧凑上前查看。
寝室内没有灯光,就连许元仁终年不关的电脑电源也没有亮。
杨惟嘉皱著眉,与马世勋一起推门,才发现那刺耳声好像是椅子刮地的声音。
“怎麽了?”发呆中的曾仲行突然清醒,凑到门边好奇地问。
“有东西卡住门。”
“好像是椅子。”
“椅子哪有那麽重!”马世勋吼道,他卷起衣袖露出健壮的手臂。
“许元仁!阿宅!许元仁!”曾仲行大声对寝室喊著,里面一点动静也没有。
“冯──竣──茜──来──找──你──了──”马世勋咬牙切齿地喊道,“她──穿──小──热──裤──喔──”
“小马!不要说这种会让我想吐的东西。”杨惟嘉不悦地说。
“冯竣茜身材很好啊。”马世勋停下动作喘口气,“好吧,朱奕君才是你的菜。”
“屁!”
“许元仁不在里面吗?还是睡死了?”曾仲行疑惑道,“应该在里面吧,不然门怎麽会上锁而且又用重物抵住──”
“过来帮忙啦!”马世勋吼道,曾仲行才上前,他们三人一起奋力地推门,才挤出一个够瘦小的杨惟嘉过得去的缝隙。
杨惟嘉灵巧地钻了进去,然後打开寝室电灯,接著把卡住门的一堆东西拉开,好放马世勋与曾仲行进来。
“哇靠,搞什麽啊?”马世勋瞪著那叠“重物”,包括椅子、四人的书、衣物、行李箱、甚至还有马世勋的球具、曾仲行与杨惟嘉的电脑,“太夸张了吧!搬家啊?啊啊!我心爱的老婆!”
“老婆?”曾仲行率先爬上床铺楼梯,四张床上空无一人。
“他的球棒和手套。”杨惟嘉解释,“真恶心。”
“後面那三个字可以免了。”马世勋心疼地抱著球具说,“许元仁搞什麽啊?”
曾仲行脸色有些难看,他走到寝室唯一的那扇窗,窗户紧紧关著,也上了锁。
“你们不觉得……很怪吗?”曾仲行淡淡地说。
“啥?”马世勋一脸呆样。
“窗户从里面上锁,而门虽然分不清楚是从外面还是里面锁上的,但是重物抵住门,的的确确是从寝室内才能做的事,”曾仲行的声音在寝室内幽幽回响,“可是寝室里……一个人都没有?”
“靠,不要讲这麽可怕的事情好不好!”马世勋胆小地说,“不然我们打电话给许元仁,他可能去买东西了──”
“仲行、小马,你们看。”杨惟嘉轻唤好友们,他们顺著他的手指方向望去,一座衣服叠成的小山扔在窗户下,倚墙摆著,“那些衣服好像是许元仁的,为什麽会堆在那里?”
“柜子!”曾仲行惊呼,他撞开马世勋跑到许元仁床位下的衣柜。
“别傻了!你是说许元仁躲在柜子里吗?他没事躲在柜子里干麽?”马世勋哈哈笑道,杨惟嘉却完全笑不出来,马世勋只好识相地闭上嘴。
曾仲行深吸口气,双手探向那个双开的衣柜,虽然衣柜看起来不大,但里头要塞上许元仁这种体型的人可是绰绰有馀。当他的手抓住握把,拉开一点点小缝时,有股淡淡的怪味飘了出来。曾仲行再吐口气,奋力地将柜子打开……
“喔!干!”马世勋大骂,往後退坐在书桌上。
“许元仁!”杨惟嘉尖叫,抓著自己的脸。
许元仁肥重的身体从净空的衣柜中摔了出来,他的脖子上挂了一条不合穿著的领带,他脸涨成可怕的青紫色,鼻孔与嘴巴都有白沫乾掉的痕迹,一两只苍蝇绕著倒地的许元仁团团转……
曾仲行开阖几次双眼,摇摇头,随後蹲下确认许元仁的状况。
“公主,通知教官和管理员,顺便报个警吧。”曾仲行平静地说,“小马,可以不要吐在那边吗?那是我的书桌。”
■
离开警局时已经晚上十点了,曾仲行一行人摇摇摆摆沿著街道走回学校,幸好这段路途并不算远,但是比较麻烦的事是──
今晚他们铁定没办法回自己寝室睡觉了。不过发生了那种事,恐怕也没人敢睡在那里吧?据说那层楼多数的住宿生,都被学校安排到附近的旅社暂住。
曾仲行从没想过那些只有在电影、小说和漫画才会见到的画面,竟然会在自己的寝室上演──
曾仲行与好不容易镇定下来的杨惟嘉,一块儿将马世勋架出寝室,三人像门神般看著门口不许其他人进入。
几秒内男生宿舍吵得沸沸扬扬,宿舍外也聚集了不少路过与闻风而至的学生,舍监和辅导教官一脸严肃地赶走无关人潮,问了曾仲行三人一些没头没脑的问题,偷瞄几眼寝室状况後便紧张地关上门。
许元仁从柜子里摔出来到派出所员警到场,这段时间不过二十分钟,却像一辈子一样漫长。
手机又震动了,曾仲行无奈掏出。
“谁?班导老方吗?”杨惟嘉问道。
“国夫助教。”曾仲行闷闷地说,顺手关机,“一定又是系主任要他传话。”
“系主任和助教刚才不是说要开车接我们去旅社吗?”马世勋问道,“干麽不答应……”
“在警局说了那麽多话你不累啊?如果坐他们的车,大概还要再从头到尾说好几遍,而且学校跟系上一定不希望我们到外头乱讲些什麽,才会叫我们搭顺风车交代一堆有的没的。”杨惟嘉说。
“嗯,”曾仲行似乎与杨惟嘉有相同的想法,“另外主任他们……不,甚至侦办的员警,现阶段他们根本把我们当作嫌疑犯……”
“拜托!嫌疑犯?事实不是很明显吗?”马世勋忍不住大叫,“寝室的门被锁住,门後又被堆了大堆重物,寝室唯一的窗户是由里面上锁的,而且阿宅是从柜子里摔出来的耶!除了阿宅以外,有谁可以替窗户上锁,可以堆出那堆重物?”
“你的意思是……”杨惟嘉挑起眉毛,“许元仁是自杀的?”
“不然要怎麽解释?”马世勋说,“除非杀人凶手有魔法,不然他怎麽离开寝室?从那扇对著大马路的窗户吗?窗户外面也没有阳台、树等等可以让人站立攀爬的地方呀!难道他要自己找梯子架好吗?
“拜托,我们回寝室时才傍晚耶,那条小路又可以通往侧门,平常经过的人一大堆,再说凶手要怎麽把窗户上锁?所以啦,阿宅他一定是自杀!”
“可是许元仁他没有任何自杀的理由呀!”杨惟嘉声音也大了起来,“他每天玩『梦不落岛』玩得那麽开心,心中又有一位完美女神对他微笑,他干麽自杀呀?而且他的自杀方式也太怪了吧?用领带把自己勒死然後躲进柜子里?
“像他这种坐太久屁股痛都会唉唉叫的人,哪可能选这种自杀方式?至少也吞安眠药或烧炭吧……”
三人沉默地走进漆黑校园,夜晚微风吹得三人有点冷。曾仲行要杨惟嘉与马世勋在行政大楼外头等,而他代表好友们进去学生事务处拿暂放的换洗衣物,即使在大楼大厅,曾仲行还是能听见那两人仍大声喊著自己的见解。
■
“仲行!”曾仲行一踏出行政大楼,带著芬芳发香的冯竣茜立刻抱住他。
“干……干麽!”曾仲行吓得大叫,赶紧推开冯竣茜,她红著大眼哀伤地看著曾仲行。
“我真的很难过,没想到许元仁会发生这种事!”冯竣茜看起来快哭了。
“没有人高兴的起来,”曾仲行挥挥手要冯竣茜离他远一点,“你和你那票朋友最好别玩梦不落岛了。”
“啊……为什麽?”
“因为──欸,等等,你为什麽会在这儿?”曾仲行问道。
“我们在等你呀!”冯竣茜跑到好友江舒婷、朱奕君跟林睿珈身边,“想说你们应该还没吃晚餐,一起吃个饭。”
“好哇!”马世勋开心地大喊。
“你还吃得下去呀?”杨惟嘉不悦地说,“我只想好好洗澡睡一觉,天亮去许元仁他家上香……”
“打起精神,公主!你这样更不像男人了!”朱奕君重重地拍他的背,杨惟嘉差点摔倒。
“仲行,你想吃什麽?”冯竣茜凑到曾仲行脸前问道,“热炒?卤味?”
“我没胃口。”曾仲行闪过冯竣茜,冷冷地将换洗衣服分别交给杨惟嘉和马世勋,然後领著他们往校外走,冯竣茜又蹦蹦跳跳地跑了上来。
“仲行……你不吃东西身体会不好啦……”
“我说过我没胃口,”曾仲行说,“你刚才不是一脸悲伤吗?怎麽这麽快就换上笑脸了?可能对你们来说,许元仁不过是个不怎麽熟的同班同学,但对我们三人来说,他可是我们在这所学校内,最要好、最熟悉的朋友。”
曾仲行自顾自地往前走,冯竣茜停下原地,慢慢低下头,她的好友立刻搂著她、安抚她,马世勋想喊住曾仲行,杨惟嘉却一脸紧张地将他拉走。
为什麽会变成这样呢?
原本一块儿生活的朋友离奇死亡,大家被当作嫌疑犯就算了,每个人对於死者的厌恶反而更加显现,也许许元仁生前给人傲慢自大的感觉,但是没必要在他走了以後,才开始强调自己与他的关系,并非表面上那麽好吧?
即使不是刻意的,也可以对他多点尊重吧?而且真的是许元仁的个性不讨人喜欢吗?曾仲行知道自己不该这麽想别人,但是他相信对於冯竣茜来说,许元仁的外型就已经够她厌恶了……
“呀呀呀呀呀呀──”
“仲行!快点来啊!”
冯竣茜突然放声尖叫,杨惟嘉赶紧喊住正要走出大门的曾仲行,并和马世勋一块儿跑回校内。
昏暗的夜晚校园中,冯竣茜和林睿珈相拥著,两人瞪大的双眼塞满恐惧,发抖地盯著另外两名好友──
朱奕君双手猛抓头发,眼珠子快要掉出来似的,她不停发出野兽般的吼叫,在地上疯狂翻滚;江舒婷则是捂著脸四处奔跑,啜泣声令人毛骨悚然,她跑到大门车道旁,一扇专给行人走的破旧小门,头颅不停撞向小门的铁栏杆……
“男人婆!你冷静一点啊!搞什麽啊!冷静一点!”杨惟嘉冲上前一把抱住拳打脚踢的朱奕君。
“靠!这是怎麽回事呀!”马世勋怒吼一声,站在小门外看著江舒婷一边哭一边撞墙,“江舒婷,你发疯了吗?”
曾仲行的脑子嗡嗡作响,所有思绪在里头搅和打转,就在他觉得自己好像漏掉什麽重要的线索时,却看见江舒婷与朱奕君的眼睛,就像梦里许元仁的一样──漆黑深邃的眼窝、不停倾泻而出的黑血……
在你为它疯狂著迷的时候
爬满全身的烈火
将烧透你的双眸
“双眸……”曾仲行灵机一动,随便从衣服堆中抽出一件薄外套,然後大步跑到与朱奕君扭打的杨惟嘉身边,高声喊著,“公主!压住她!不要让她乱动!”
“我很努力了啊!”杨惟嘉哭喊,他跨坐在朱奕君身上,双腿勾住她的脚,双手压著她的手腕,若是不知情的路过民众,可能以为杨惟嘉正要做什麽勾当……
但是朱奕君的头还是疯狂乱甩,曾仲行深吸口气,飞快地用薄外套罩住朱奕君的双眼,然後在她脑後打了个紧紧的结,说也奇怪,朱奕君不再挣扎,只是大口大口地喘气。
“怎麽会……”杨惟嘉一脸不敢相信地看著曾仲行,曾仲行勉强挤出笑容。
“干!你要干麽啊?曾仲行!杨惟嘉!快点过来啦!干什麽啦!”马世勋又嚷嚷起来。
“压好她,不要让她乱动。”
“喔、喔。”
曾仲行抢下杨惟嘉脖子上的领带,拔腿跑到马世勋身边,他正想冲进小门抓住江舒婷时,江舒婷已经自己从小门内爬了出来。
可是她的背上插了一根生锈的铁栏杆,鲜血不停地涌了出来,而她的脸也布满了从头上伤口流下的鲜血。曾仲行与马世勋愣在那边,江舒婷黑色无神的双眼哭泣似地望著他们……
“救救我……不管有没有人……谁都好……救救我……”
“小马,叫教官来,然後叫救护车!快点!”
马世勋转身跑向行政大楼,跌坐在旁的林睿珈不停安慰快昏过去的冯竣茜。
“舒婷?”曾仲行跪在江舒婷身边,小心地按住她,不让她乱动,“你忍耐一下,救护车就快来了……”
“『他们』要杀我……”江舒婷摇著头,“『他们』要杀我……”
“放心,『他们』杀不了你的,”曾仲行摊开领带,“我们都在这里,『他们』不会杀你……”
“救救我……”江舒婷沾满鲜血的手握住曾仲行,“求求你……”
“会有人救你的,”曾仲行帮她绑上领带,轻轻地遮住她的眼睛,“不过,那个人不会是我。”
■
这里到处都是长长的走廊,林以寒踏著地板的脚步声格外清脆,她小心翼翼地将手中塑胶袋握紧,深怕那过於强烈的香气会惊扰到其他病人,现在时间是晚上七点,天已完全黑了,气温也有些下降。
那是特地买给陈健伟的速食套餐,虽然仍在住院观察的他,似乎不该吃这类食物,但林以寒和他约定好,只要陈健伟愿意待在医院接受检查和治疗,林以寒就会自掏腰包请客。
每次想到陈健伟空洞的眼睛、诡异的微笑,和他要自己跟他一块儿死的奇怪宣言,林以寒就会不寒而栗。
那天陈健伟正想掐住自己脖子时,林以寒的手掌赶紧握住他那比同年纪孩子要粗壮的手臂,没想到陈健伟就像受不了痛楚一样疯狂吼叫,甚至把林以寒推开,打开房门冲进厨房,拿起菜刀往自己的肚子一划──
於是,他就这样住进医院了。
直至目前为止,陈健伟主要仍是治疗肚子上的伤口。而他的父母终於愿意与精神科医师谈话,打算安排时间让陈健伟接受精神科的治疗,另一方面神经科的检查也进行著。
住院後,陈健伟总算比较正常了,但白天他仍坚持要拉上帘子、紧闭窗帘,深怕一丝光线透入,而他也不排斥父母、医疗人员和林以寒碰触自己了。入夜後陈健伟只要戴上眼罩,就能安心入睡。
“那个游戏真的有问题吗?”
她的眼皮又开始跳了,林以寒轻轻按住,骂了声“该死”。
推开病房的门,林以寒正想开心高举速食、大叫吸引陈健伟注意时,里面一个她熟悉不过的声音,立刻令她怒火直升。
“总而言之,舒婷你在治好背上的伤之前,就乖乖趴在床上吧。至於小朱,舒婷一个人在这儿也是无聊,你们两个又都产生幻视,就等著接受检查吧。反正直到你们恢复健康前,一律安分地待在医院,我、公主和小马会好好替你们处理一切事务!包括陪病。
“欸,小马,你先去护理站问陪病的事,我记得这家医院的门禁时间,是晚上十点到早上六点,如果我们今晚要留在这儿,需要陪病证的话,你就办一张自己留著用吧。”
“为什麽是我?”被唤作小马的高个子男孩大叫。
“因为你就算一天不洗澡也没关系,而且我们暂住的旅社那边,会发生什麽突发状况也不一定,若是我和公主两人在那儿还可以应付,比如面对媒体、学校高层、警方之类的……
“啊、像你这种热血笨蛋,大概也听不懂他们在说些什麽,说不定还会发怒揍人一顿咧。而且昨天不过热水器坏掉,你就大吼大叫要宰了老板。”
“干麽一直损我啊?我明天八点要练球啊!我是学弟,要早点去搬器材。”小马一直解释道,他看起来很不想在医院过夜,“竣茜和睿珈呀!她们是女生,陪她们不是比较好吗?万一她们俩说要上厕所要擦澡,我哪有办法啊?”
“上厕所我们会自己去!”其中一位病人凶悍地说。
林以寒记得前几天陈健伟住进来时,其他病床都是空的呀,昨天晚上她快十点才离开,病房也只有陈健伟一个人,这些看起来大学生模样吵吵闹闹的人,是早上进来的吗?
“躺了整晚,精神比较好罗。”一个看起来文弱的男孩嘲笑道,然後响起一声巴掌。
“我也很想留下陪大家,”窗边那位打扮时髦的卷发女生说,“可是我这个月打工都要打到十点半,赶不过来……”
“最近社团很忙,要跑印刷厂什麽的,我也是分身乏术呀!”戴眼镜的女生拍拍高个子的肩,“不过,小马你放心,过几天小朱和舒婷的爸妈从南部上来,就轮不到你陪病罗。”
“听到了吧,总之快去问陪病的事,我跟公主送竣茜和睿珈离开,顺便买晚餐……”说话的人突然闭上嘴,他侧身跳舞似地腰往後弯,瞪大眼睛看著站在门前的林以寒。
嘻哈式的白色大T恤和普通牛仔裤,可是脚上又踏著那双碍眼拖鞋,那个人缓缓张开嘴巴,正想说些什麽,林以寒一个箭步跨上前,拿起门边柜子上的一本杂志,重重地往那人头上打下去!
“喂!同学!干麽一见面就打人啊!”男孩一手捂头一手制止林以寒再攻击。
“喔,真不好意思喔,在店里看免钱报纸、没付帐打开饮料就喝,不知道你现在还干不干这类丢脸事?”林以寒语气刻意高亢起来,那个男孩的好友们全看傻了眼,原本吵杂的病房立刻安静下来。
“大叔!”
“喂喂,我说过我今年才读大学一年级,是应届考上,不是重考喔。拜托不要再叫我大叔好吗?我看起来那麽像大叔吗?”
“像你这种白看报纸,还叼著吸管一甩一甩喷得整间店都是鲜奶的人,不是大叔会是什麽?”
“你记得可真清楚呢,一般的便利商店美眉会记住大叔的每个举动吗?”男孩哈哈大笑,“而且我们那天结束交谈前,我明明说明天会再来找你,结果你人就不见了,食言而肥喔。”
“第一,我没有答应过你任何事;第二,我是工读生,那天本来就是我最後一天上班;第三,我根本不想和你这种人交谈,你知道你给店里带来多大的困扰吗?我还以为我终於摆脱你了!”
“这只能说我们很有缘嘛!”
男孩还想继续拌嘴,窗边的卷发女孩赶紧上前握住他的右臂问道:“仲行,你们认识啊?”
仲行?林以寒打了个冷颤。
“大姐姐,你来了啊?”病床上的陈健伟轻声喊道。
“嗯,我帮你买了麦当劳喔!”林以寒将手中的速食放到床头柜。
“你弟呀?”
“不是!你烦不烦啊!”林以寒愤怒地转过脸吼道。
“你很凶耶!人家仲行又没对你怎麽样,你干麽一进来就打他,还乱骂人呢?”冯竣茜细柔的声音喊了起来,她拉拉曾仲行的衣袖,“仲行,我们不要理她,快点去买晚餐吧。”
“啧啧,曾大少爷,”刚才一直被曾仲行嘲讽的马世勋终於逮到机会,“豔福不浅喔……”
林以寒又打了一个冷颤,她正要帮陈健伟拿出的炸鸡差点掉到地上。
“你……你姓曾?”林以寒小声地问道。
“是呀,怎样?”
“你叫曾仲行?”
“曾国藩的曾、仲夏夜的仲、一行白鹭上青天的行。”曾仲行露出微笑,“请多指教。”
“你玩线上游戏吗?”林以寒开门见山地问,天底下哪会有这麽巧的事?
“哎呀,我不怎麽玩的啦──”曾仲行甩掉冯竣茜的手,哈哈大笑。
冯竣茜生气地嘟嘴,巴著曾仲行往门外走,其他人也跟了上去,他们大步离开病房,即使走远了,还是可以听到高个子马世勋的笑声。
林以寒坐到病床旁的椅子上,也从袋子中拿了包薯条吃,眼角馀光偷偷瞄了眼隔壁病床的病患。
是两位看起来大学生模样的女孩,一位趴著似乎背部受了伤,另一位则躺著双手遮著眼睛,她们的枕头旁各放了一条领带,林以寒看见趴著的那个女生伸手拿了领带,小心地遮住自己眼睛绑好。
“健伟,医院会有你说的那些人吗?”林以寒小声问道。
“有啊,很多是医院的,医院的不会那麽凶,至少这一层楼的不会,”陈健伟闭著眼睛吃炸鸡,“但很多很凶的贴著窗户一直看我们,那两个姐姐是今天半夜进来的,她们来了以
後,窗户外的就变得更多了……”
“这样啊……医院里有很凶的吗?”
“有,不过不是在这一层,但是他不确定『他们』会不会跑过来害我们。”
“谁不确定?”林以寒抬起一边眉。
“张右轩呀。”男孩天真无邪的嗓音,在病房内缓缓回盪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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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以寒捧著一杯咖啡坐在电梯旁的椅子上,陈健伟已经睡了,他的妈妈在那儿陪著他,她看了眼时钟,已经九点半了,十点前她必须离开医院才行。
“抱歉、抱歉!和我同学闹太久了!”曾仲行拿著冒白烟的咖啡坐到林以寒旁边,他迫不及待地喝了一口,然後咂咂舌痛苦地说:“靠,好烫。”
“笨蛋。”林以寒小声骂道,她轻吹著咖啡,“你找我到底有什麽事?我急著回家。”
“是这样啦,我陪同学进病房後,就一直很好奇你弟弟……”
“他不是我弟弟。”
“随便啦,反正你对他就像亲弟弟一样嘛。”曾仲行胡说八道著,“我们进病房时是半夜三四点左右,我看到那个男孩,戴著睡帽,戴睡帽是不奇怪,但是把睡帽拉低拉到盖住眼睛就很怪了。”
“哼,你的同学不也是?至少陈健伟戴睡帽,你的同学们可是绑领带呢。”林以寒不以为然地说。
“啊?被你发现啦?”曾仲行抓抓头,“看来我们的想法很一致喔?”
“那个男孩是张右轩的朋友,自从张右轩离奇车祸死亡後,他一直关在房间里,渐渐疏离人群。”林以寒淡淡地说,“他怕光线,也害怕跟人类接触,之前他甚至只要和别人肌肤碰触就会发狂大叫,此外一入夜他也会嘶吼哭泣。”
“我那两位同学也是,不过症状似乎没有这麽多。我们一行人在校门口相遇,上一秒她们人都好好的,下一秒两个就发起疯来,甚至还自残。”曾仲行叹了口气,“然而在当天下午,我们的宿舍才死了一位好朋友……”
“新闻报导过了,在完全密闭的大学宿舍里,发现一具放在衣柜中被勒毙的男性尸体。”
“我一直在想,死去的同学与我这两位突然发狂的同学之间,到底有什麽共同点。”曾仲行啜了口咖啡。
“共同点可多了吧?”林以寒轻笑,“你们念同所大学、同个系、同一年级、同班,甚至认识的老师、朋友,常去的店、餐厅都差不多吧?更何况你们都住宿……”
“那麽我同学跟那位小弟弟的共同点?不会只有包住眼睛一事吧?”曾仲行说,“话说回来,死去的同学死掉那天,我曾作了个诡异的梦,梦到他的眼睛变成黑色空洞,後来两位女同学发狂,她们的眼睛就在我面前变成那样。”
“眼睛,是个关键吧。”林以寒叹了口气,“陈健伟说张右轩被车撞前,他在对街看见张右轩的眼睛变成那样,後来他自己的眼睛也变成这样了,而我在学校遇到那位坠楼的女同学,眼睛有短暂的时间变成那样……”
“坠楼?”曾仲行转过头,正巧看见林以寒右耳上的伤痕,“那个是……”
“喔,”林以寒压住伤口,“就是被坠楼的女同学咬的。”
“邱雅琳?”曾仲行瞪大眼睛,“等等……我突然觉得你说话的口气好熟悉……”
“笨蛋,你还不知道吗?”林以寒冷冷地瞪著他,别过头轻叹口气,“我就是『寒冰』。”
To be continu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