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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夜间奔腾

作者:MSZenky 当前章节:12897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21:37

“原来是你呀,难怪。”曾仲行哈哈大笑,咖啡差点洒了出来。

“这道伤是在她没呼吸心跳的状况下──咬的。”林以寒静静地说,曾仲行止住了笑,注视著她,“不管怎麽样都好不了,伤口有时候还会流血。”

“要不要看医生,包扎一下?”

“不用了,小伤罢了,而且总觉得这道伤口有警告的作用。”林以寒哑声笑了笑,“很奇怪吧。”

曾仲行又啜口咖啡。

“我也想过关於邱雅琳、陈健伟,甚至是张右轩的共同点,”林以寒不再喝她的咖啡,她盯著杯子上飘浮的烟雾,“大概就只有都很爱玩『梦不落岛』而已了。此外……”

“说到『梦不落岛』,我给你看个东西。”曾仲行从肩上的方型布制侧背包中,拿出一叠装订好的A4资料,上面画了满满的表格。

林以寒接过手後才看一眼,眼睛猛然瞪大。“你怎麽会有这个?”

曾仲行比了个“嘘”的手势,林以寒赶紧翻阅那叠资料,纤细手指滑过每行每列。

姓名:张右轩,职业:S中国一学生,死因:遭多辆汽车撞击、辗毙,腻称:轩辕骑士……

姓名:邱雅琳,职业:P中高三学生,死因:坠楼,头部受到撞击,腻称:劲舞Baby……

最新一行的资料则是:

姓名:许元仁,职业:F大中文一年级学生,死因:於密室中遭领带勒毙,腻称:梦不落最强……

“跟游戏真的有关系。”林以寒惊呼,“你的那两位同学,该不会也爱玩『梦不落岛』吧?”

“我们几个要好的都满爱玩的,除了马世勋,那个棒球小子。”

曾仲行将资料收了起来,“我一直都在私下调查今年夏天开始急遽增加的意外死亡事件,刚刚那份资料上的死者全是在这段期间死去的。

“有的新闻报导了、有的没有,有的是自杀、有的是意外事故、有的变成离奇悬案,乍看之下每个案子都没有关连,实际上,那些死者全都是『梦不落岛』的玩家。”

“我以为,只有学生才会玩线上游戏。”

“就连四、五十岁的家庭主妇都会玩线上游戏了,家里大人小孩一起抢电脑是很正常的事。”曾仲行乾完整杯咖啡,轻轻往前一抛,纸杯划出一道优美的弧形轨迹,掉进垃圾桶。

“不过,”林以寒施力将纸杯捏扁,“张右轩我是不清楚──但邱雅琳和陈健伟──他们曾经告诉我一样的讯息。”

“什麽讯息?”曾仲行将手放到头後,伸伸懒腰。

“我知道这种东西说出来很不可信,可是──”林以寒叹了口气,“他们看得见鬼。”

“喔?”曾仲行愣了愣,随後不以为然地放声大笑。

“干麽啦?我只是说,恰好两名『梦不落岛』的玩家都看得见鬼嘛!”林以寒的脸红了起来。

“说不定『梦不落岛』真的可以让玩家看见鬼,然後那些鬼可能很凶恶,於是动手杀人,而有些玩家可能在看到鬼後太过震惊,不小心坠楼,或是想驱鬼而拿了凶器砍到自己,或是跑进柜子里想躲避鬼的袭击,就这样闷死了,所以……”

曾仲行越笑越大声,一旁路过的人纷纷向他投以注目礼。

林以寒清清喉咙:“所以,只要沉迷梦不落的玩家,就会莫名其妙开始看见鬼,而那些空洞的黑眼睛就是看得见鬼的证明。也因为这些玩家是被鬼害死的,才会变成自杀、意外,或是离奇悬案。”

“很有趣的想法,一百分!”曾仲行夸张地拍起手来,林以寒气得火冒三丈,正想跳起来赏他一拳时,曾仲行却停止动作,静静凝视著对面上上下下跑的电梯面板,他的声音听起来沉著且冷静。

“可是,寒冰,很可惜,这是现实世界的案子,不是恐怖小说、灵异小说……况且若是我们生存在推理小说的世界,单用『鬼怪』、『灵异』用来解释疑点、厘清真相的话,一定会被众人批评的。”

“虽然我只听过两位玩家这麽说,但一般好好的大学生,怎麽会在路上发疯?你可以问问你那两位同学呀,问她们到底看见什麽?会突然情绪失控,甚至自残,若是看到鬼或被鬼怪控制的话……”

“好好,我知道了,嘘,我会问的,OK?”曾仲行又比了一次“安静”的手势,他认真地对林以寒说,“如果不亲眼看见鬼,我才不相信一个游戏会产生这种超自然现象。你看,我也玩很久了呀,怎麽一点事都没有?”

林以寒像河豚一样鼓起双颊,她不服气地说:“我就是不知道到底要沉迷游戏到什麽程度,才会有这种症状嘛!不然──我们来做个实验?”

“你是说──疯狂玩游戏吗?”曾仲行挑起一边眉。

“怎麽?你怕了吗?”

“这不会是个好办法。”曾仲行说,“无论是真是假,你都不该做这种可能失控的行为,而且疯狂玩游戏本身就不是件好事,就算你成功、见到鬼了,又能怎麽样?跑去庙里修行吗?如果你失败了,你并没有见到鬼,那麽疯狂玩游戏本身对你又会有什麽帮助?增加近视度数吗?浪费课业时间吗?

“你看你都高三了,不去念书跑来医院陪一个不怎麽熟的小弟弟干麽呢?”

“你扯那麽远做什麽啊?”林以寒拉拉制服,曾仲行大概是从学号上推测出她的年级,“总之,我们就在见鬼之後、死亡之前快点调查,找到破解方法就行了吧?”

“如果没有破解方法呢?”

“大不了出家!”林以寒站了起来,将纸杯丢进垃圾桶,顺手按了电梯按钮,“我要走了!已经很晚了!反正,你不想实验的话,我自己会实验!”

“喂,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我们还没熟到可以互叫名字的地步,况且你根本把我的想法当成屁。”

电梯门开,她头也不回地走进去。门关,曾仲行孤伶伶地站在电梯前,三七步站著抓了抓头,“可是你就已经知道我的名字了呀……算了。”

“助教。”

时近期中考,系办公室里每到下课时间便挤满了学生与老师,有的是来询问科目的考试时间,有的则是确定考试的教室,还有的是想知道某个科目到底有没有要考试……

曾仲行进退两难地顺著人潮,挤到陈国夫助教办公桌前,抓著办公桌外的矮板墙,伸长脖子想提出问题。

一旁有个同样是一年级的隔壁班同学,现在才哭著说自己把选修科目的类别搞成通识科目了,而国夫助教一边安抚他,一边接听著响个不停的电话。

国夫助教依旧穿著那套格子衬衫,他好像有三件颜色雷同的格子衬衫,但是没有人分得出来它们的不同,但这样也是有好处的──

在走廊上大家远远地就能认出他的身影,寻求协助。

国夫助教时而低头抄写,时而抬头浏览电脑,他的粗框眼镜还滑了下来。曾仲行依旧巴著矮板墙,看来得等到上课时间,办公室内才会安静下来……

国夫助教的办公桌上乱七八糟的,摆满纸张资料、课本讲义、文件夹卷宗、红笔蓝笔印章散落各处。但是有个地方却非常乾净,那就是电脑萤幕上方,除了一直摇头晃脑的摆饰以外,还有一个造型特别的相框。

里头的国夫助教和一名年轻女性以及一个小男孩,开心地站在游乐园云霄飞车前挥手。

“来,仲行什麽事?”

上课钟响的同时,办公室也慢慢恢复宁静,曾仲行庆幸自己今天接下来都没课了。

“江舒婷和朱奕君还在住院观察,可能没办法参加下礼拜的期中考。”

“喔,这个呀,你不用担心,请假就是了。”曾仲行话还没讲完,国夫助教便解答了,“在期中考该科考试开始前三天,得向教务处课务组请假,而且是每科每科的请,毕竟每个科目状况不同,有的可能并没有考试。

“因为她们是住院嘛,所以必须附上医院诊断书,如果没有办理好请假手续,那个科目期中考以零分计算。你等一下到教务处拿『考试请假单』与『具结书』,填好以後附资料,先请主任签名审核,再送回教务处课务组。”

“教务处很远耶,”曾仲行叹了口气,“好,我知道了,我现在就去教务处……谢谢助教喔。”

“呵呵,你看起来……压力很大喔?”

“哪有助教压力大?从进这所学校以来我还没看过你休息。”

“那是因为──”国夫助教从桌子底下抽出一本书,“多亏了这个呀!”

“催眠?”曾仲行瞪大眼睛,“你不会要帮我催眠,叫我做奇怪的事吧?”

“我以为你是个聪明的孩子,不会被电视媒体误导呢,没想到你的想法跟几个大四压力很大的学长一样。”国夫助教摇摇头,把书收了起来。

“一般的催眠是属於治疗,催眠治疗的程度和那种催眠秀的深度催眠完全不同,其实像我们平常作白日梦,都可算是一种浅度催眠。总之,催眠的好处多多,才不是表演专用的,我想教你的只是普通帮助睡眠、消除压力好了,天底下哪那麽多催眠大师啊。”

“没关系,有压力的生活比较充实。”曾仲行挥挥手,“助教对催眠很有一套喔?”

“不不,其实系主任才厉害呢。”国夫助教压低声音。

“看不出来呢……”曾仲行突然瞄到一旁的沙发上,有本关於“梦不落岛”的电玩杂志,“欸……助教,你也有玩啊?”

“玩?”

“『梦不落岛』啊?”

“那是什麽?”国夫助教一脸疑惑。

“不然这里怎麽会有这个?”曾仲行走到沙发旁,拿起杂志。

“喔……”国夫助教笑了笑,小声地说,“那是主任的。”

“啊?主任?”

“你也听过关於──『大老板』的一些传闻吧。”国夫助教苦笑,“他很迷那个游戏,玩游戏对我来说可不行呢,修电脑还比较有可能。”

“是因为那游戏很多可爱的女生在玩吗?”曾仲行也苦笑了。

“我没那麽说喔。”国夫助教转向电脑,“快去教务处吧,行政人员三点就下班了。”

“嗯,拜。”曾仲行推开纱门走了出去,而那本电玩杂志仍孤伶伶地躺在沙发上,等待不符合玩家年龄的主人领回它。

在三楼教室阳台,可以看到不远处新建的火车站大楼,大楼的玻璃窗映出西垂的夕阳。

林以寒站在阳台看著远方发呆,身後忙著打扫的教室传来吵闹声,她早就结束自己的黑板清理工作了,一票同学却像小学生一样拿著扫把打架。

林以寒叹了口气,她低头看著手机。刚才陈健伟的父亲打来告诉她陈妈妈重感冒,今晚不能去陪陈健伟,要林以寒去陪……林以寒真不懂,自己对於陈健伟受伤的惭愧,和代替他的母亲陪病是两回事吧?自己与陈家又没有任何的关系。

尽管如此,林以寒还是答应了,她不想让陈健伟过著无人陪伴的夜晚,即使只有一天。

“小寒!”

邰佳燕粗鲁地往她脖子上一勾,林以寒脑中迅速闪过女子摔角画面。

“小寒──”徐至冰跑到她身边靠著墙,甜甜地喊著,“你发呆呀?”

“没有啊,只是休息一下。”她微笑答道,拉开邰佳燕的手。

“别动,你先说,为什麽这几个礼拜都没留晚自习?”邰佳燕的手弯成手枪状,比著林以寒的太阳穴,“是不是交了男朋友?是『梦不落岛』那个『真命天子』吗?”

“燕子,我说过他是『狗屎』。”林以寒无奈地说,脑中闪过自己用火焰箭杀死曾仲行的画面,“说到『梦不落岛』……上次你们送我回家後,跑去徵信社啊?”

“对呀!”徐至冰的脸突然绯红,“而且那个侦探好帅喔!”

“侦探的弟弟比较帅。”

“哪有!全台湾哪找得到会穿海盗服装见委托人的侦探?”徐至冰合掌一脸幸福地说,“而且他真的很认真帮我找我公的资料呢!”

“那个侦探才不帅咧!怪里怪气的!可是侦探的弟弟却非常正常!是个年轻有为的好学生啊!”

“才怪!明明就是台客!”徐至冰大叫。

林以寒苦笑看著好友们吵嘴,忽然一旁冒出一个瘦小面色苍白的女生,那是她们班上管理打扫卫生的服务股长周友瑶,她伸出小手握住两个好友的手腕,徐至冰与邰佳燕不约而同地打了个冷颤。

“打扫乾净了吗?”淡淡的声音。

“喔……嗯……”平常吵得要命的邰佳燕不知道该说什麽。

“那就好。”周友瑶点点头,像飘走一样去关心别的打扫区域。

“吓死我了。”邰佳燕对著周友瑶的背影猛挥一拳。

“她的手好冰喔。”徐至冰摸摸自己的手腕。

“她也是怪里怪气第一名的。”邰佳燕用下巴点点那个正在吓擦窗户的人的周友瑶。

“她家里不是开葬仪社的吗?”林以寒凭著自己的印象说。

“是呀,她还有阴阳眼呢。”邰佳燕耸耸肩。

“每次晚自习要关灯走的时候,她都会说些莫名其妙的话吓人,什麽『你们看,邱雅琳又要跳楼了』,或是『走廊尽头有个小女孩』。呜……恶心死了。”

“燕子也会怕啊,哈哈。”徐至冰笑了笑,“不过周友瑶在『梦不落岛』的等级好像很高呢。”

“她也有玩啊?”邰佳燕瞪大眼睛。

“上次我们一票人在聊呀,她不是有讲到那个超高等任务吗?”徐至冰搔著下巴,“那是一百级以上的任务耶!”

“人不可貌相啊。”邰佳燕说。

“所以我们家的侦探先生也是呀──”

“那个人有病好不好!”

好友又回到徵信社兄弟的话题上了,林以寒对那间徵信社一点兴趣也没有,她在脑中计算著等会儿最後一堂课上完,最快到达医院的搭车方式,以及要怎麽跟家里说今晚不回去……橘色的天空渐渐暗了。

上课钟响起,她揉了揉发酸的眼睛,不知道是沙子还是什麽脏东西,她的食指指背上,有个黑色的脏污。

气温骤然下降,冷风迎面吹来,睁眼变得困难,一直有黏稠的东西沾染在眼球上,她费了一番工夫才打开眼脸,随即映入眼廉的是一条笔直通向黑暗,看不见尽头的长廊。她闻到刺鼻的药水味,嗅觉告诉她,这里是医院。

原地转了转,发现手臂上点滴注射的针孔还在,但是针头已经被外力强硬地拔掉了,一些淡淡的血凝结在皮肤之上。她握住自己的手,再次打量四周。

然而她却对这里一点印象也没有,她所知道的医院,到处都见得到温暖灯光与护士、病人,但这条长廊却空无一人,而且两边尽头都消失在黑暗中。

这条长廊没有任何灯光,可是四周彷佛会自己发光一样,有种浅浅的萤光蓝映照著走廊,但也仅限於走廊而已。

她走了一会儿,发现原本空无一物的墙壁开始有了“门”,但那些门全都没有门板,里头好像是一间间完全漆黑的病房。

冷汗从她额上滑下,她的脚步加快了,她一点都不想站在那些病房门口,那些黑暗的拱门,就像随时会冒出什麽一样……

终於她来到转角,停下脚步,她再次回头看了那条长廊。

也许过了转角,就能看见帮助她的人,或是任何明亮的房间、走道……

她一点都不想再停留在这个空间了,一秒都不想。

她深吸口气,慢慢地往右转。

一模一样的长廊,蓝光、笔直、看不见尽头,以及漆黑没有门板的拱门,贴著墙面对面排列。

是梦吗?她捏捏自己的脸。该往前走,还是回头?

她静静地站在原地,再次拥抱自己,这次温度更低了,她不停地发抖。

忽然她的眼睛一亮,在长廊不远处,似乎有白色的光蒙蒙地闪烁著!

她加快脚步往白光跑去,呼呼的风声像哭嚎一样在她耳边吹著,然而当她看清楚那道白光的来源时,一股无法言喻的颤栗感爬上背脊。

看起来像是要去病房巡视的队伍,带头的是名穿著医师袍的男人,但他的手中却高举著一把手术刀。医师身後跟了几个低著头的医师,再之後则是数名披头散发、脸色惨白的护士小姐。

她捂住嘴巴,告诉自己必须快往回跑、必须快离开这儿,可是双腿不听使唤……

那个队伍是从右手边一道漆黑的拱门走出来的,带头的医师正想往左手边对应的拱门走去,但是不知道为什麽,那医师的头突然九十度缓慢地转了过来,脸部与脖子呈现一种不太协调的角度,而医师身後的其他人也跟著转了过来──

她这才发现,那个巡视队伍的人,全都没有眼睛,只剩下空洞的漆黑眼窝,一种像血的黑色液体不停地涌出……

她捏了自己一把,使劲全力头也不回地往後跑,隐约间她好像听见那队伍发出诡异的吼叫声,但那声音像从别的时空传来一样,若有似无。她拚了命地跑、拚了命地跑,但是怎麽跑都跑不到刚才的那个转角,这条长廊好像莫名其妙被拉长了一样。

接著她的脚踝感到一阵冰凉,紧张地低头一看,一个没眼睛的护士从她的双腿间伸出头,咧嘴而笑,她的面色发绿,双手有如枯骨一般瘦削。

她吓得摔倒,想继续往前爬,握住她脚的护士却越来越重、越来越重。她忍不住回头看向长廊,那个巡房队伍已经站在她面前,居高睨视著她。她这才发现……这群人的下半身都是模糊不清的……

她想尖叫,却叫不出来,她拖著那个渐渐四分五裂的护士,一直努力往後退,想拉开自己跟那票“东西”的距离,忽然背後感到一股僵硬,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麽时候,已经进到刚才那个转角墙间的死角了。

为首拿著手术刀的、医师打扮的“东西”逼近她,然後他不慌不忙地举起那把手术刀,迅速挥下!

强烈的刺痛与滚烫的鲜血一同涌出,她感到一阵晕眩,眼前闪过自己从小到大,不停取笑与欺负那个娘娘腔男孩的画面……

她的手松软下来,轻轻触摸大腿上被手术刀割开的伤口,好像有几滴黑色液体,从自己的眼睛慢慢落下,染在已染了血的裤子上。

朱奕君这时才知道,眼前这一切的一切──

都是真实的。

林以寒猛然坐起身子,手指紧紧夹著约翰。狄克森。卡尔的《连续自杀事件》,她左右晃晃脑袋,不知道自己什麽时候睡著的,而且还作了一个不太有趣的恶梦。

病房内非常安静,马世勋大剌剌地躺在对面空的病床上,呼声震天。杨惟嘉靠在墙边的便宜沙发上,双手环抱著胸,头不停上下点著。

至於曾仲行──即使她一点都不想管那家伙──趴在隔壁江舒婷的床边睡著,江舒婷仍抱著枕头,但是杨惟嘉面前的朱奕君不见了!只剩点滴挂在那儿。

林以寒激动地回过头,握紧发汗的双手,随後立即转身,疯狂地摇晃曾仲行。

“起来、起来啦!你同学不见了啦!”

曾仲行怎麽摇都叫不醒,林以寒气得打他一巴掌,再捏住他的鼻子,曾仲行用力吸了吸鼻子,过了几秒才摇头晃脑地惊醒。

“干麽啦──”

“朱奕君不见了!”林以寒紧张地揪住曾仲行的衣领,“她被那些鬼困住了!”

“啥?”

“那些鬼!”林以寒紧抓曾仲行的手,连拖带拉地将他抓到病房外,“我们快走!”

“你确定你不是在作梦吗?”

林以寒停下脚步,淡淡地说:“我在梦里看见朱奕君被刺伤了,那虽然是梦,可是朱奕君不见了是可以确定的事实!”

“好好,我知道了啦。”曾仲行又在揉眼睛了,他甩开林以寒紧抓的手,懒洋洋地领著她走到这层楼电梯旁的大厅。

他先向护理站执班的护士小姐询问,有没有看见一个短发瘦瘦的女孩,可是那些护士小姐只是一脸疑惑地摇摇头。

“她们说没看见耶,不过已经打电话问其他楼层的状况了。”曾仲行半眯著眼问,他看起来很困,“小朱会不会是去找吃的啊?”

“这麽晚了,她怎麽可能乱跑,要嘛也会叫醒你们那个『公主』吧?”

“小朱平时跟个男人一样,公主比她胆子还小,她叫醒他干麽?”

“虽然她的个性像男孩子,但她终究是女生呀,你不能以她平时的言行举止否定她原本的性别吧?她的动作再怎麽粗暴,遇到力量大的男性还是打不过啊!而且有人会自己拔掉点滴乱跑吗?”

“现在时间是凌晨三点零五分,你突然惊醒把我吵醒,我的脑子还在停机状态没有办法做太多思考,睡眠是非常重要的事。

“你大概最近玩游戏、东想西想想太多了,所以作了恶梦吧?你也说你是『梦到』小朱被刺伤,但在梦里她被刺伤,不代表她真的被鬼还是什麽玩意儿带走呀?”

“朱奕君不见是事实呀!她是你同学耶!”

“所以我提议去叫醒其他人,说不定小朱只是梦游乱跑,多点人找比较快。”

“曾仲行!你这家伙!我叫你一起实验你又不要!现在我看见了!你又不相信我!你干麽那麽胆小怕事呀?”

“我没有胆小怕事呀!”

曾仲行的脾气虽好,但也开始被这个目中无人的女生惹火了,她一直把自己当成好欺负的对象,甚至是垃圾桶,在网路上他得接收她的苦水,在现实中他还要接受她任性的打骂跟无礼的要求,偏偏两个人又没有熟悉到那种程度。

“我只是理性了点!”

“林以寒……你怎麽会在这里?”

轻飘飘的声音响起,林以寒与曾仲行同时看向走廊,一个身材又矮又小,看起来像个国中生的白皙女孩站在那儿,她身上仍穿著林以寒学校的制服。

“周友瑶?”林以寒惊呼,这不是班上的服务股长吗?

“喔……原来你叫『林以寒』呀?”曾仲行瞥了瞥她。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了!”

周友瑶歪著头问:“男朋友?”

“真不好意思。”曾仲行装模作样地抓抓头。

“不是!”林以寒怒吼,“那个女生是我们班的同学,她──”

像想到什麽一样,林以寒愣愣地看著周友瑶。

“你们如果要去买东西的话,不要坐电梯喔。”周友瑶静静地说。

“啥?”曾仲行在心中评估林以寒与她同学,哪个人发疯的可能性比较高。

“不要坐就是了。”周友瑶淡淡地说,转身要走。

“你看得到对不对?班上说你家开葬仪社的!说你看得到那些东西,对吧?”林以寒紧张地喊住她。

“嗯?”周友瑶又在歪头了。

“快点帮帮忙,这个家伙的同学不见了,”林以寒跑过去抓住周友瑶的手腕,“有个──有个小男孩说,她被鬼困在其他的空间!”

“所以,你们要坐电梯吗?”周友瑶文不对题地问。

“哎,真是没办法,”曾仲行抓抓头,笑著和林以寒一起抓著周友瑶的手,“灵感少女,我们现在需要你的帮忙喔。”

三人一块走到电梯间,曾仲行问:“哪一个?”

周友瑶指指左手边最角落靠墙的电梯,那是林以寒习惯搭的那个,曾仲行立刻按下电梯钮,看著楼层数逐一亮起熄灭,然後在他们所在的这层楼,缓缓地打了开来。

林以寒压著右眼,她的眼皮越跳越快,感觉很不舒服,而在电梯门完全打开的同时,一股反胃的乾呕涌升,林以寒吓得一手抓著周友瑶、一手抓住曾仲行。

那个电梯里站满了面色惨白,断手断脚,浑身浴血的“人”,而且他们的眼睛都是黑色空洞的……

“走吧。”看不见的曾仲行一派轻松地说,而看习惯的周友瑶仍然面无表情。

林以寒非常想吐,她开始讨厌自己的冲动性格,为什麽要拿自己当实验品呢?“看得见……一点都不好玩……”

这下换曾仲行与周友瑶把自己拖进电梯里,林以寒神经兮兮地改抓曾仲行的袖子,死都不放。

“灵感少女,接下来要去哪一层楼?”曾仲行问道。

他看不见自己将按下去的楼层面板前,站著一个抱著无头婴尸的断手母亲,林以寒紧紧闭上双眼。

“後面的会带你们去。”周友瑶话一说完,电梯居然自己关上,并且开始移动下降。

“寒冰,不要抓我抓得那麽紧啦!”曾仲行皱眉抱怨。

“你管我!”林以寒害怕得不知道该说什麽,他们三人周围全是那些“人”,而那些“人”全都死状凄惨面无表情地瞪著前方。

电梯持续下降,而电梯内的灯光也开始忽明忽灭,曾仲行微微抬头看著电灯,林以寒也偷瞄了一眼,一颗女人头在灯下盘旋飞舞……

电梯的楼层显示开始失控,明明已经到达一楼了,那面板却不停闪烁,原本顺畅下降的电梯也开始震动,而速度也有明显变快,感觉就像将要坠落底层一样──电梯猛然停止。

林以寒睁开眼,她的手汗湿透了曾仲行的衬衫衣袖,曾仲行睨了她一眼,电梯门同时缓慢打开,出现在众人眼前的,是一条看不见尽头的蓝色长廊,而视线所及的墙上没有任何窗户或灯光,只有左右两旁一排排的漆黑拱门。

“到了。”周友瑶率先走出电梯。

“这什麽鬼地方啊?我记得这家医院的太平间,是设在医院後方的别栋建筑啊……”

曾仲行喃喃自语著,他拖著林以寒往外走,林以寒的眼皮跳得比往常都还厉害,她总觉得前方的危险,是後方电梯里的鬼乘客无法比较的。

就在她的左脚离开电梯後,天花板立刻掉下一颗人头,单靠些微的肌肉组织拉扯,倒悬在那儿,空洞黑眼冷冷地瞪著林以寒,她吓得惊呼一声,曾仲行看了她一眼,“你干麽?”

“你看不到吗?”林以寒又急又气,她压住右眼怒吼,“拜托!别再跳了!”

背後忽传电梯关上的声音,她回过头一看,那些断手断脚的“人”仍站在里面,一动也不动。

“他们会一直在那里。”周友瑶静静地说,“直到这间医院里,所有他们想要的人都来到这儿为止。”

“灵感少女,你知道这里究竟是什麽地方吗?我们现在是在地下几楼啊?”曾仲行和周友瑶并肩走著,深信科学且看不见鬼魂的他,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处境有多麽危险。

“这是他们的空间,不是我们的空间。”周友瑶说,“我们仍在医院里面,但这里不是我们应该来的地方。”

“朱奕君会在这里吗?”曾仲行闷闷地问,他们沿著走廊走著,两旁黑暗的拱门不停带来凛冽寒风。

周友瑶看了看林以寒。

“这里……”林以寒说,“跟我梦到的一样……”

“朱奕君!”曾仲行扯开嗓门大声喊道,“小朱!你在哪里呀?听到请回答!”

“笨蛋!”林以寒生气地说,“你如果把『他们』引来怎麽办?”

“他们?谁啊?”曾仲行吊儿郎当地甩甩头,又开始高喊,“朱奕君!”

林以寒放开手,跟在曾仲行背後走著,她不敢四处张望,深怕会看到什麽可怕的东西。

这条长廊似乎没有尽头,他们走了好一阵子,仍没遇到任何事物,更没看见朱奕君的身影,林以寒有种自己一直在原地踏步的错觉。

周友瑶忽然停下脚步,“你们被盯上了。”轻柔到毛骨悚然的语调。

曾仲行冷哼一声:“那你呢?”

“只有你们。”

周友瑶话一说完,四周如同洪水泛滥一般冒出成千上万的白手臂,它们疯狂摆动,妄想拉扯林以寒与曾仲行的衣服,林以寒放声尖叫,曾仲行见她神色发青,赶紧抓著她与周友瑶的手拚命往前跑。

长廊依旧跑不到尽头,林以寒的耳根感到一阵痛楚,她知道邱雅琳咬伤的伤口又裂开了,她大口喘气地跑著,现下她只有回到正常世界的念头,她不想管那个朱奕君是死是活了,再这麽下去,她一定会如张右轩的魂魄所言跟著死去!

终於,远方出现一面没有拱门的墙壁,那是林以寒梦中看到的转角!

“就是那里!朱奕君是在那附近被攻击的!”林以寒高喊著,三人一跳进没有拱门的领域,那些白手就又消失了,长廊再次恢复宁静。

“小朱!”曾仲行气喘吁吁地弯腰喊著。

他们在转角停了下来,林以寒回想著一点都不想回想的梦境,靠著墙偷偷探头瞄了瞄右转後的长廊。

忧郁蓝色的走廊上倒著一个黑影,而转角的地上有道遭拖曳的长长血迹。

曾仲行蹲了下来,观察血迹。

“湿湿的。”他自言自语,然後抬起头,看见倒地的那个黑影。“小朱!”

“不要过去!”

林以寒想拉住曾仲行却来不及了,他飞也似地冲到黑影旁,那是穿著睡衣,大腿被割掉一大片血肉的朱奕君,她已经昏死过去了。

“小朱!”曾仲行赶紧将她抱起,对著仍在墙边的林以寒喊道:“我们回电梯去!”

但是林以寒却一动也不动,她双手捂著嘴,慢慢後退,却被逼进墙壁死角。

在她面前,那个手拿手术刀的医师不知道在嘶吼著什麽,他身後那一票“医疗团队”将她团团围住,林以寒下意识地低头一看,两名“护士”躺卧在地,骨瘦如柴的手缓缓伸出……

手术刀闪著白色光辉,高高举起!

“快跑。”一只冰冷的手握住她,周友瑶对林以寒轻柔地说,“这里是他们的地盘。”

周友瑶拉著林以寒跑向曾仲行,三人外加一个昏迷不醒的朱奕君,又在这莫名其妙的长廊上奔跑起来,後头那诡异的医疗团队穷追不舍,而踏入拱门范围後,这次冒出来的不单单只是手臂,而是一大票一大票围观似的病患魂魄。

走廊没有尽头,蓝光之中一个穿血衣的女子,三百六十度地转著自己的头颅。

走廊看不到尽头,右手边的拱门爬出一对被火焚烧的兄弟焦尸,他们不停发出痛苦哀嚎。

走廊跑不到尽头,左手边站了一排捧著淌血肉瘤的病人,他们的腹部全都破了个大洞。

走廊找不到出口,脸部被化学药剂毁坏的孩子们奔跑玩著捉迷藏,发出诡异的嘻笑声。

走廊没有尽头,无法计算、惨不忍睹的“病人”全都跑了出来,黑色眼窝透出冰冷视线,打量著这票不属於这间医院的访客,他们张嘴发出呜呜声,伸手想要从访客身上夺取些什麽……医院的管理者紧追在後,他们手上沾染了第一名访客的鲜血,贪婪地以舌舔舐著……

“这边。”当他们要继续往前跑时,周友瑶忽然抓著林以寒往左手边一扇黑暗拱门跑去,曾仲行骂了些什麽,跟著钻了进去。

漆黑的房间里,林以寒看见自己正踩过一堆血肉模糊,不停蠕动的“病人”,他们似乎惊扰了“他们”,在她的脚步离开时,那些血肉模糊的“病人”便从地板上冒出,伸长手臂继续拉扯他们的衣物。

“不要看他们,不要被他们影响。”周友瑶静静地说,“他们没办法对你怎麽样的,只有後面那群医师……”

周友瑶欲言又止,她带著他们从另一扇拱门出来,而随即映入眼帘的,便是那正要关上、里面站满断手断脚的“人”的电梯!

“快点!”曾仲行痛苦地吼著,他的体力已经到达极限。

三人卖力地跑向电梯,林以寒与周友瑶先进入电梯,她们不停按著电梯按钮,想阻止门关上,甚至用身体去挡那执意关上的电梯门。

就在此时,曾仲行被一具他看不见的尸体绊倒──身後那白色的鬼魂越来越近了──曾仲行面孔扭曲的将朱奕君背起,寸步难移地往电梯移动。

“等一下啊!”

“友瑶,按『开』!”林以寒对她的同学说,而她自己用尽全身的力量,咬紧牙关,想抵住电梯门,她一会儿看看门外的曾仲行与那票追兵,一会儿又看看门内面无表情毫无动作的乘客。

“啊啊──”

曾仲行大叫一声,奋力地挤进电梯,林以寒匆忙让开,电梯门慢慢关上,而那把手术刀仍不肯罢休地插进最後的细缝,但当电梯开始上升时,那手术刀也消失无踪……

三人坐在电梯里面大口喘气,周友瑶依旧面无表情,脸色看起来稍微红润了些;曾仲行累得快虚脱,他将朱奕君扔在一旁,翻著白眼。

而林以寒再也管不了四周都是那些死去的伤者了,她瞪大眼睛看著曾仲行,曾仲行正想说些什麽缓和情绪的话时,她抓著他的衣服嚎啕大哭起来。

曾仲行无奈地拍拍她低垂的头,周友瑶轻轻地按下她与这位同学相遇的楼层。林以寒看著自己滴到曾仲行牛仔裤上,那漆黑如血的眼泪,哭得更加克制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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