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小佐内下面的名字是由纪。
是与很可爱但也无依无靠的小佐内十分的相配的名字。
不知道为什么,小佐内不会让别人看到自己坚强固执一面。从态度举止来看,小佐内是很怕生的,但反过来看,这也是逃离不认识人的纠缠的一种手段。虽然这样,小佐内从最初就很普通的接受了我。
由于两人偶然相遇而开始交往,固执的一方往往是我。半个月过后,我还是没有习惯和女生一起放学回家。
在这半个月里,我被一样事像重磅炸弹一样震撼到了。
本来在船户高中里,学生都要佩戴班级名牌。男生在衣襟处,女生在胸口处。但是这种行为实在是有名无实,八成的学生都没有佩戴。当然更早之前是什么情况,我也没有科技进特意去询问。
现在刚刚进入秋天,红叶都还没有染色。骑着自行车上学的小佐内,特意从自行车上下来,配合我慢慢的走着。我无意的问到
「话说,小佐内是哪个班的?」
小佐内好像已经预料到我会问这个问题。就像是种下种子之后,微笑着等待发芽一样。她一边小声笑着,一边答道
「我在C班」
不是吧,我明明也是在C班。
但我并没有在班上见过小佐内这个女生,这太不合理了吧!我暧昧的笑着,再次正式的问道
「真的么?」
「真的啊,真的是在C班」
「别说谎啊,我也是在C班」
「我以前也被某人认为爱说谎。但这是真的,我就在C班」
说着小佐内从下向仰视着我的脸,小声的又加了一句
「是2年级的C班」
我还以为小佐内是一年级的学生,明明那么小。(40)
当然,最后我也没有相信。但小佐内却把这件事看得很重要,从胸口处的口袋里掏出了学生手册,写有比我入学时间早一年的数字的学生手册。我无话可说了。
「难道是学姐么」
小佐内显得很高兴的样子。
「嗯,但是,就像以前那样就好了。毕竟瓜野已经知道我是学姐了嘛……」
实际上,完全看不出来是学姐。
我把最近发生的事情都告诉了已经知道我和小佐内开始交往的氷谷。
「什么嘛,我还不知道原来瓜野是个萝莉控啊。」
这种恶趣味的攻击,对我还真是异常沉重。
没过多久,落叶树已经开始落叶了,冬天来临了。
十二月将至未至的时候,小佐内邀请我放学后一起去咖啡店。店名叫〈Early Gray2〉,是一家很整洁的女性向的咖啡店。
小佐内经常来这家咖啡店,但她并不是喜欢喝红茶和咖啡,而是喜欢吃这家店的蛋糕。现在她在这家店里已经连菜单都不用看就能直接点东西了。
「蛋糕套餐,红茶加牛奶,蛋糕要提拉米苏~」
我由于没有那么多的零用线,只能陷入小声说着「我只要咖啡就好了」的困境。
放在玻璃杯子里的提拉米苏端了上来。小佐内首先用勺子在它的表面轻轻的抚摸。涂在提拉米苏表面上的可可粉就被刮进了勺子里,之后小佐内舔食着勺子里的可可粉。打个比方的话,就像是在玩弄猎物的猫一样。
我这边则是端着很热的咖啡,向杯子里后放过糖后慢慢的搅拌着。我可不想在小佐内的面前做些不礼貌的事情,很小心的注意着不让勺子碰到杯壁,轻轻的搅拌着。
「呐」
突然,小佐内叫了我一声。我没有出声,只是把头转向了她。小佐内已经不再玩弄提拉米苏了,手里立握着勺子。
「为什么要叹气呢?」
被她说过之后我才注意到自己在叹气。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小佐内如果叹气的话,我就知道她肯定是觉得无聊了,我也会因此陷入恐慌当中。我放下勺子,向小佐内道歉
「对不起,稍微有点事」
「有什么烦恼的事么?」
小佐内在空中轻轻挥动着手里的勺子。
「有事的话试着跟姐姐谈谈嘛」
从旁人看来,我和小佐内与其说是情侣,反而更像是「正在款待妹妹的哥哥」。托从小佐内口说出来的「姐姐」的福,旁边不少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不是该笑的时候吧」
「嗯?难道不是么?」
为了表达自己抗议的情绪,小佐内一口气把勺子插进入提拉米苏里。勺子碰到杯子底的时候,发出了噌噌的声音。
我很清楚的知道自己叹气的原因。虽然并不想和“姐姐”商量,但找人倾诉一下也不错。
「呐,你看学校里的报纸么?」
「学校里的报纸么,是『船户月报』么?」
真是让我大吃一惊。
由新闻部出版的校内报纸,原则上在每月一号发放。但说起来,由于长期休假和考试等原因,这也仅仅是一个原则罢了。全八版的报纸,以前都是在印刷室中印刷的,现在的话,由于报纸都是用电脑排版,所是以用学校里备用的打印机来打印全校学生的份额。
差不多一千份的报纸,就算是一份一份的对折也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情。发放更是一件重体力劳动。我们这些新闻部的部员都是在一号的早上把报纸放到全校学生的课桌上的。如果不用这种传统的发放方法的话,我总是会陷入「如是不这么做,谁都不会来拿的」这样的悲观情绪。实际上即使采用这种发放方式,在教室里也很少看到谁在看我们的报纸。每月一号的放学后,所有教室的垃圾箱里都塞满了报纸,无一例外。
这份报纸的名字就是『船户月报』。连我们这些新闻部部员有时也会忘掉。
『你怎么会知道报纸的名字?』
真是奇怪的问题,小佐内轻轻的笑了笑,
「毕竟是朋友制作的报纸嘛。既然发给我了,就随便读了读。」
朋友说的是堂岛部长吧。虽然已经和小佐内交往了三个月,但说起来一直没有问过她和堂岛部长之间的关系。除了夏休之后的那次,小佐内再也没来过部活动室……还是以后再问吧。如果现在问的话,肯定会被认为是气量狭窄的男人。(44)
现在商量的是关于学校内报纸的事情。
「那么,你觉得报纸怎么样?」
「十分」
「有趣么?」
我不知道是谁说小佐内喜欢说谎,但现在的小佐内毫无争议说的是实话。一瞬也没停留,直接说出了口。
「普通」
我只能苦笑了。
「普通什么的,不相当于什么都没说么?」
「嗯,普通中的普通。种类稀少的普通。我读了『船户月报』之后就一直这么觉得」
真是意想不到的丰富的语言表达。听到这些话,我似乎觉得普通也是一件很伟大的事情了。
毕竟,小佐内说的都是事实。『船户月报』很普通,十分的普通。
「这样啊」
我点了下头,之后用力的说道
「我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要有一些变革的想法,比如报道更多校外事件。虽然这并不是一口气都能做好的事情,但至少会成为一个好的开始。(45)
为什么大家都不赞同我呢,也都不去采取行动。我刚刚叹气,原因大概就是这个。」
在十月一日发放的十月刊里体育祭的报道终于完了。十一月又要开始报道文化祭。十二月肯定是例来的年末特集。
只是不断重复历年的脚步肯定是不行的,如果再不采取任何有效措施的话,时间就会匆匆的流过。在平时这大概只是会让我生气程度的事情,但偶尔我也会因此而想大喊一声,或者突然陷入忧郁。所以刚才似乎发出了一声轻轻的叹息。
「为什么?」
小佐内向我问道。
「什么为什么?」
「嗯,为什么瓜野君会认为这样不行呢?」
我刹那间没明白她到底在问些什么。作为普通中的普通,这样的报纸肯定太差劲的。
「那么,你喜欢『船户月报』么?」
小佐内茫然的把勺子放在嘴里含着。这时我才注意到,直到刚才只有表面的可可粉被吃掉的提拉米苏,被纵向切了一刀,而且其中的一半也已经消失了。到底是什么时候吃的……小佐内含着勺子,微微的晃着脑袋。(46)
「好像也并不喜欢」
「是吧。所以再这样下去是不行的。要让读者们都想读我们的报纸,喜欢我的报纸」
小佐内小声的哼哼了一声,把勺子放了下来,露出了稍显困惑的表情。
「这并不能成为报纸差劲的理由吧。瓜野君,你非常喜欢学校内的这份报纸么?而且也想让大家都来读么?」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我喝了一口咖啡,还是很烫。
「我觉得你好像是弄错了。我只是想写一些『船户月报』上没有的报道」
好像这么简单的几句话并没有充分说清我的想法,我又补充到
「我也并不是想出名。怎么说呢,瓜野高彦这个人曾经在船户高中存在过,我只是想以某种方式留下我的足迹。好像说了一些奇怪的话。」
小佐内这次微微的笑了起来。
「要是这样的话我就明白了……在下雪的早晨第一个出来的话,肯定会留下足迹的吧。」
还真是浪漫,小佐内果然是个女孩子。
「然后呢,为了不让雪中自己留下的足迹再次被别人踩踏,就把雪全都扫掉好了」
「这是为什么?」
「嗯?不都说了,为了不让雪中自己留下的足迹再次被别人踩踏」
她的这番话还真是难以理解。
小佐内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快速的挥动起勺子,把剩下的一半提拉米苏一口气吞了下去。由于吃的太快,嘴唇周围沾满了可可粉。但她似乎毫不在意,说道
「嗯,我会支持瓜野君的,这样就行了吧」
支持这种话,氷谷已经对我说过了。最近总是被别人说「加油,加油」这种话。
但是小佐内的应援和氷谷的有所不同,我好像真的感受到她的心情,动力十足。
我理所当然的点了下头
「那就多谢啦」
说到。
一周之后,小佐内的应援果然生效了。
新闻部在每个月第一周的周五都会招集全体部员召开编集会议。平时不常来露脸的家伙,比如岸完太,都会勉勉强强的被叫过来。
我第一次提出报道校外事情的提案是在九月份的会上。十月和十一月的两次会议我都保持了沉默。如果手里没有足以说服大家的材料,无论建议多少次都不会有效果。但是,我当也不会就此放弃,什么事都不做。要是连我都低下头了,其他的部员真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在此期间我和部长又讨论了很多次,但是部长对我连之前的回答都懒得说了。就这样,我们迎来了十二月的编集会议。
在九月我提出建议的时候,我有充分的报道素材。在夏休期间发生的船高学生诱拐事件。但现在却找不到一点像样的可以报道的事情了。就算在十二月里报道夏休发生的那件事,也肯定会因为时间过的太久而没有任何说明力。可以说我现在在取材方面没有任何进展。如果是赤手空拳的话,我应不应该在会议上再次提议呢。
在会上我把自己的迷茫暂时丢到一旁。
「一月份的报纸,要用一个版面来报道校长的演讲。之后是各学年主任和学生会长的演讲,也要写上两张稿纸。报纸的主题就是『迎接新年』,嘛,好好干吧」(49)
在去年的一月之前,二年级的门地就向我解释过,每年要做的事情就是这些,在做之前就已经定好了。我觉得这样过于循规蹈矩简直太糟糕了。
「那么,来分配下大家的工作吧。关于校长演讲的报道当然是全员参加」
堂岛部长很轻松的推动着话题。分配每个人的工作吗,这种委托工作的时候一定要备加小心。
「事先,关于要写成什么样的报道大家讨论一下吧」
我渐渐的发觉重复去年做的事情实际上并不是堂岛部长的错,他基本上只是在二年级的学生主任要求我们报道某件事情之后,默默的接受命令而已。反正,也只是「新闻部嘛,今年还是那两件事要报道」、「哦,已经这个时候了啊」这样的工作而已。
大体上新闻报道的顺序早就决定好了,版面的分配也都和历年一样。用不了三十分钟,会议就要结束了。
要说些什么的话,只能趁现在了。
但是
「啊,请稍微等一下」
站起来当面叫住大家的并不是我。
很轻的声音,提心吊胆的说着。
「那个,呐,有想稍微尝试一下的,想做一下的事情,可以说一说吗?」
说话的是五日市公也。说出「等一下」的时候,全员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的身上,他像是禁受不住的样子,把头低了下去。
「什么事?」
堂岛部长催促道。已经站起来打算走了的岸也砸了下舌,又坐了下去。
「嗯,其实」
五日市慌慌张张的从书包里拿出了『船户月报』,从报头来看是这个月最新的一期。
「『记者视角』、『佚闻杂谈』之类的栏目不是经常有嘛,在报纸的角落里设立相应的栏目,对最近出现的事情进行简短的报道或评论。在『船户月报』上也设立一个类似的专栏不是也很好么?」
直到现在,他好像都还没有习惯一个人站在大家前面提出自己的主张。虽然我也大概知道他说的意思,但能不能引起大家的共鸣就不清楚了。
也许是心理作用吧,他说话的速度很快。之后他又继续说道
「既使报道不那么长也没关系。有人想写些什么,给他一些自由发挥的空间就好了,我是这么觉得的。」
「完全不需要,那样的东西」
五日市话还没说完,门地就开始泼凉水。
「我才不会想写一些别的东西。我看你是弄错了些什么吧。『船户月报』才不是你想写些什么就写些什么的报纸」(51)
「嘛,等等」
打断了正在说话的门地的堂岛部长,还是稳重的抱着胳膊,很有余裕的冷静的处理着问题。
「五日市,这样说来你是有想写的东西喽」
真不容易,五日市终于有和我一样的想法了,一块能够自由做报道的版面,我们想要的就是这样的东西。
突然被问到了问题的核心,五日市显得有些混乱,微微点了下头。
「是这样的」
「说出来听听」
「是」
像是再次确定自己所要说的事情一般,五日市嘴里咕哝了一会。
「那个,这次,一月二十日在市民文化馆会举办一个慈善拍卖会,我们学校里应该也会有人参加。但因为学生在一群大人之间会感到不安,所以有人拜托我们去进行报道」
「拜托?是谁?」
「是我们班的学生。名字就不用说了吧?」(52)
部长叩着桌子
「嗯,不用了。你的话我明白了。那么,专栏嘛」
五日市很明确说着自己的目的时,门地露出了不高兴的表情,嘴里好像嘀咕着「一年级的学生总是想把报纸私有化么?」之类的话,但并没有大声讲出来。我们都知道编集会议的重要性,堂岛部长说话的时候,门地是不敢打断的。
「慈善拍卖会的话,也就是把卖出物品得来的款项捐出去的活动,并不是商业性质的活动,因此被要求帮忙的话……我觉得『船户月报』不就是这类的报纸么?」
就算什么五日市什么都不说,我也能够理解这种心情。堂岛部长抱着胳膊沉默的时候,确实很有压迫力。
部长一动不动的思考着,但没过多长时间,就开口说到
「……你的话我明白,是想要我们的协助呐。但是,如果这样的话,就要对版面进行较大的调整,你考虑过了么?」
「嗯」
五日市早有准备似的,把桌子上的『船户月报』展开翻到了背面,用食指指着最后一版的某处。
「把这里腾出来的话,就有版面做专栏了」
这个专栏就叫做编集后记。在四分之一版面的空间里,由新闻部的全体部员写一个简单的后记。大家都来写的话版面就不够,而只如果只由一个人来写又有富裕,怎么说呢,一个高不成低不就的版面空间。
「用这个的一半吧。就是八分之一的版面」
某人发出了「诶—」的声音,既然不是堂岛部长也不是门地,难道是岸么。也就是说他并没有否定五日市的提案,恰恰相当,提出了一个相当好的主意。
实际上,接受了这个建议的堂岛部长也这么想
「这是个不错的主意」
但堂岛部长好像还有一些困惑
「这个『编辑后记』要是由太多人来写的话,确实有点不太好。而且作为一个将来固定的专栏,就不能只限于下一期,而要每个月都有。五日市,你每个月都能写么?」
「不不,我做不来」
五日市说话第一次结巴起来。
这时,意外的有人帮嘴了。
「轮流来写不就好了嘛」
一直沉默不语的岸,突然开口说道。
「反正这种事情一个月只用做一次,轮流来不就好了嘛」
「那个,但是」
门地好像要说些什么,但又吞了回去。
「以后要是部员增加了,『编集后记』就要增加版面了吧。这种事情现在咱们五个人就私自决定,不好吧」
但是此是,堂岛部长已经做出了决断
「私自什么的,我们并不需要别人的许可。这就是由我们自己来决定的事情」
「明天四月份要是有新部分加入,那时候再考虑就好了。从明年的第一期开始调整报纸版面,时机也刚刚好」
堂岛部长一边说着,一边望向我们。
「那么就投票吧,赞同五日市提案的家伙请举手」
真是让人吃惊的迅速,五日市自己和岸都马上举起了手,再加上之后举起手的我,四个人当中有三个人都表示同意了。这件事就这么定了下来。
「好的,五日市你好好准备吧,解散」
这件事的意义我非常清楚。
也就是说,有了八分之一的版面,可以自由的报导校外事件的场所。在九月份的会议上我那么热心的提案都被否决了,没想到五日市没什么自信的想法却被接受了。
那天放学后,我少有的邀请小佐内去了可丽饼店,把之前发生的事情都告诉了她,小佐内显得十分高兴
「太好了,瓜野君,太好了」
我大概只是说着啊、嗯之类暧昧的回答。与其说是不相信侥幸的胜利,我更加对之前自己白白付出的努力无法释怀。难道是慈善这个词起的作用么?
我右手拿着冰淇淋加倍的可丽饼,小佐内兴奋的说道
「还真是做到了呢。虽然版面还没有真正的拿到。如果不把握住这次机会,把版面牢牢的抓住的话,我的应援就白费了呢」
确实是这样呢,我紧紧的咬住了牙齿。
瓜野高彦的这一功绩将会刻在船户高中的历史当中。在十二月的编集会议中,说是为新闻部打开了一扇门也不为过。
在夏休中发生的诱拐事件,已经不再新鲜了。我必须转而找到一些别的值得报道的事情,将八分之一的版面占满才行。不过现在,还完全没有头绪。
像“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得到”这样的不安一定会消失。我做得到的。
看着微笑的小佐内,我就混身充满了力量。
这时候,可丽饼里面的香蕉巧克力露了出来。
2
仲丸十希子从外表看来完全无法想象是在开玩笑,是一个性格很好人。那天,用信把我叫出来之后,我幸福的高中生活就开始了。啊,还真是充实的人生。
两个人一起在学校里逛文化祭,夜风稍微有些冷的圣诞节、正月的初次参拜也都在一起。作为享受健全的高中生活的小市民的自己,实在是完善无缺的日常生活。我完全没有想到这样「由于小的误会而互相嫉妒口头吵架」的生活会再次降临在自己身上。
明天冬休就要结束了。按照事前的约定,我出门了。在需要穿过一条河的正目市的商业步行街上的<全景岛>正在举办新春大甩卖,东西好像都很便宜的样子。
我到到约定的见面地点时,穿着黑色长大衣的仲丸已经在那等着了。戴着白色的围巾,脚上穿着的长筒皮靴和身材苗条的仲丸十分搭配,是很有大人范的衣装。我加紧步伐跑到了她的身边。
「对不起,这么冷的天让你久等了」
仲丸微微笑了笑
「没事啦,我也刚刚才到」
普通的寒暄,啊,多么幸福的气氛。
我和仲丸一起走在一月的街道上,虽然是晴天但还是感觉很冷,我吐出的白气渐渐消失在空气中。
彼此感受到着对方的心情,我们牵起了手。
目的地<全景岛>要坐公交车前往。
虽然是隔壁的城市,但其实也不远,就算是在这么冷的天气里,要是我一个人的话也是骑自行车可以达到的距离。但是仲丸说想坐公交车去。仲丸有为上下学而准备的市内学生打折车票。
以前,我基本没有乘坐过公共交通工具。
木良市的火车是东西走向的。火车站旁边有很多高架公路,还有一个气派的公交车站。但是木良市只有一个火车站“木良站”,毕竟火车不可能在市内运行。虽然市内公交车很多,但想去什么地方的话,基本骑自行车也都能去。
我开始经常使用公共交通工具也是受了仲丸的影响。有一次我们一起去了一家比较远的宽屏影院看恋爱电影。进电影院之前还明明是白天,出来的时候外面已经漆黑一片了,之后和已经被电影感动的泪流满面的仲丸一起乘公交回家。
木良市的公交车票价都是一样的,无论坐到哪里都花同样的钱。对于并不富裕的高中生来说,真是值得感谢的政策。但是到底票价是多少钱,我怎么都想不起来。虽然我并不觉得没记住有什么不好,二百一十日元?还是二百六十日元?记忆已经模糊不清了。能够确认的是需要用一枚十日元的硬币,只记得好像有这样麻烦的事情。由于觉得向仲丸询问「公交车票多少钱?」会很丢脸,所以我在口袋里一直放着充足的零钱。
我们两个人站在一起,在停车牌处等着。时刻表上好像写着十点四十二分到站,但到了十点五十分公交还是没有来。停车牌处只有一个长椅,没有什么可以挡风的东西。我察觉到仲丸有些冷,就向她看了过去,仲丸也很自然的也在看着我。真是很巧合的事情,我们俩小声的笑了起来。
「仲丸,觉得冷的话就找个地方避避风吧,公交来了我再叫你」
我说道。仲丸把手放进了口袋里,
「我没什么关系啦,小鸠酱才是,没带围巾不冷么?」
在最开始的几天里,由于我一直抵制仲丸叫我「纠——」,仲丸在之后一段时间内还是叫我「小鸠君」的,只是后来仲丸对「君」字的发音越来越奇怪,最后变成称呼我为「小鸠酱」了。如果只是为了称呼方便的话,之前确实有人叫我「kobachan(小鸠酱)」。好像还有人叫我「komachan(小马)」,是小松么。
从远处传来了警笛声。警笛的种类(消防、急救、警察)从声音中就能够很清楚的分辨出来。这次是消防车。
虽然感觉还很远,但警笛的声音却很快的变大了。在我确认公交有没有来的方向上出现了一辆消防车。车身上写着「桧町」的两辆消防车速度不是很快,闯过了我们前面的红灯。我耳边还残留着多普勒效应的影响。(60)
「又来了吗」
听到仲丸小声嘀咕着这句话,我稍微有些开心。因为我也想着同样的事情,也就是「又来了吗」这件事。
这个季节,由于空气干燥的原因,经常发生火灾,所以消防车比平时出动的更加频繁。就是从我家到铁路轨道这样的距离之间,都经常听到消防车的警笛。仲丸说不定对起火事件也有些兴趣,我要不要委婉的问一问呢,不过怎么想都会很无聊。
「啊,来了」
像是追随着之前的消防车一样,我们等的公交车到站了。这辆公交车会经过我们要去的<全景岛>。
我还在想着车票要多少钱,却意外的从车身得到了答案。「市内一律二百一十日元」。
这次一定要牢牢的记住,不要再忘了。
我们从公交的中门上了车,走上台阶后,我就注意到了就在门口的兑换机。仲丸转过头来,问我
「有零钱么?」
「没问题」
万无一失。我连车票是二百六十日元的情况都考虑到了,口袋里有充足的零钱。应该是这样的。但被仲丸这么正经的一问,我也稍微有些不安了,悄悄的摸了摸了口袋里的硬币加以确认。另一方面,仲丸从钱包里拿出了五百日元兑换了零钱。
这辆车在下车的时候才用买车票。实际上在木良市里有民营的「木良公交」和市营的「木良市公交」两家公交公司。市营公交在上车的时候就要买票,两者很容易弄混。虽然也有因为不方便而要求改善的呼声,但直到现在,仍然有把上车买票和下车买票弄混的人。现在我乘坐的是民营公交,所以肯定是在下车时买票没有错。
然而,我们所乘公交里的人数比我想象的还要多。虽然还没到拥挤的状态,但我们上车时已经没有座位了。并不常坐公交的我,向仲丸问道。
「乘公交的人总是这么多么?」
仲丸有点发呆的回答到
「为什么这么说?现在才刚开始呢」
之后还会发生什么吗,我一头雾水。嘛,就算是说是现在才开始,我也不可能明白。我又问了一件事
「到站要多长时间?」
「那个,如果路比较堵的话大概要二十分钟吧。也许还会更快点」
她说着的时候,已经能看到下一个停车牌了。我以前并不知道原来两站之间的间隔这么短。(62)
没过一会,我就明白了仲丸刚才说的话的意思了。
刚才的停车牌处只有我和仲丸两个人在等车。难道是魔法吗,在这个停车牌处站着一队人。队列之长,已经足以称之为长蛇阵了。被围巾和毛线织成的帽子围的严严实实的身体,他们毫无疑问是在等待这辆公交。
暴露在寒冷的北风当中,等车的人一个个都脸色发青,仇恨的盯着我,不对,应该是盯着这辆公交。真是让人感觉阴森恐惧的场景。
公交停了下来,车的中门打开后,长蛇阵就像正在被公交车吞噬似的。老实说,我觉得这辆公交连那些乘客的一半都容纳不了。但是,绝对不会弄错的是,像蛇一样的在停车牌处的队伍现在已经一个人都没有了,所以那些人肯定都已经上车了。木良公交的车体就像吞掉鸡蛋的蛇一样不可置信的把乘客都容纳了进来。连续不断进来的乘客使车内的人口密度迅速膨胀,我不断的被推挤、揉搓,结果以高举着双手的姿势靠在了仲丸身上。花露水的香味漂了过来。
刚才仲丸所说的「现在才刚开始呢」指的就是车内的拥挤现在才刚刚开始的意思。我还真是有点佩服,仲丸居然知道在人们会拥挤的像地狱一样的停车站的前一站处等待公交。还有她即使已经知道公交车里如此拥挤,还依然选择乘坐公交车的勇气。对于之前过于轻视这个普通的高中女生,我进行了深深的反省。(63)
可是没过一会,仲丸就背叛了我对她的这种佩服。
「今天居然这么挤……」
看起来今天的拥挤程度超出了仲丸的预想。嘛,平时还好,正月总会有许多不平常的地方的。
像正在被枪口瞄准的银行员一样傻乎乎的高举着双手的我,向着<全景岛>移动着。即使这时有小偷掏我的口袋,我也没办法去阻止。不过幸运的是,在如此拥挤的地方,即使是十分老练的小偷,光是保护自己就已经用尽全力了吧。保持姿势二十分钟真有些痛苦。
公交的空调完全没有效果。既使是在停车牌处被风吹得很痛苦的乘客上车之后,也肯定不会有「啊,好温暖啊」这样的想法。如此紧张的相互推挤之下,体温马上就会上升,额头上也都冒出了汗。而且由于旁边是仲丸,我不可能毫无顾忌的靠在她的身上。现在我陷入了为了保护她不被其他乘客推挤而使出全身力气的困境当中。
不知是不是察觉到了我的苦恼,仲丸说道
「再过三站,应该就会轻松一点了」
这样的话,我也只能这样一动不动的忍耐了。平时几乎用不到的背部的肌肉都紧张起来,一定要从这些鱼龙混杂的乘客中保护仲丸。这时,在背负了如此悲壮觉悟的我的耳边,有一个像是侮辱似的开朗声音传来
『这是木良市政府的公告。六十岁以上的老人可以使用敬老月票。敬老月票在平日的白天免费,在其他的时间半价。下车的时候,请出示月票。乘坐公交,也是解决地球温暖化的有效对策。请乘客坐稳扶好。木良市政府公告完毕』
民营的公交也会得到市政府的补助么?但是如此繁忙的线路,大概不补助也不行吧。
下一个停车牌处也有不少人在等车。但是公交并没有停下来。应该是司机吧,用很难听得懂的声音说道
「满员了。请等待下一辆公交」
能够听到这样的话。
我眼前就有一个下车按钮。有按钮就会想去按一下,这正是小市民该有的作风。<全景岛>快到站时,我应该就会按下那按钮。我想着这件事的时候,突然察觉到按钮表面有点脏。本是白色的按钮的一侧,有一块不大的赤红色污迹。这难道是血迹么?(65)
嘛,大概是巧克力吧。仔细看一下的话,并不是红色,而是茶色。
「小鸠酱,在看什么呢」
当然是你!虽然是说谎。好像背后的压力有所增加,我稍稍俯下了身,咬紧牙齿坚持着。接着,轻松的车内广播又开始了。
『下一站是桧町二丁目,桧町二丁目。是吃日本料理的好地方,去<春景>从这里下车也很方便。下车的乘客请按按钮。』
这时,下车铃响了一声,广播又播报道
『下一站,停车』
我忽然抬起了头,注意到了一件事情。
我面前的按钮的污迹在这数秒之间已经被擦掉了。但并没有完全的擦干净,还留着擦拭的痕迹。
我明白这其中的理由。我旁边的某个人按了这个按钮,然后下车铃就响了。看上去像是某个人蹲坐着从下面钻空子把手伸上来按按钮的吧?
如果不是这样,按按钮的肯定就是某个在如此噩梦般的人群中像特权阶级一样逍遥自在的坐在座位上的人。虽然不知道是谁要下车,但是能够稍微缓解下车里的人口密度的话我还是很欢迎的。(66)
但是,在下一个停车牌处我们遇到的的也是很奇妙的状况。简直是很难过的时间。
公交停了下来。虽然停车牌处有人等车,但司机并没有打开上车用的中车门。因为车里已经满员了。当然,车的前车门开了,乘客要从那里下车。
「桧町二丁目到站了」
但是车里却没人走动。作为无名大众的乘客们,保持着礼仪性互不关心的美德,彼此之间毫不谦让,互相盯着对方。由于有人按过下车铃,所以公交还在停着。「快下去啊,赶紧开车」,这样的气氛在公交里弥漫开来,在本来就很拥挤的车内,又加上一重异样的紧迫感。
等车的乘客好像开始从下车用的前车门向车里挤,司机苦闷的说道
「那里禁止上车,等下一辆车吧,这辆车已经满员了」
司机制止着向上挤的人群。
我是知道的。
按按钮的是我旁边坐在座位上的两个人中的某个。是前后排列的两个只能坐一人的座位。
靠前的座位上坐着的人是一个穿着西装茄克,带着头戴式耳机,正在读文库本的女子。靠后的座位上坐着的是一个拿着拐杖,弯着背,好像不愉快的忍受着车内气氛的老婆婆。两个人都没有要起来的样子。(67)
看上去就像是弄错了下车的站名,不小心按到了下车按钮似的。司机好像也做了这样的判断。
「没人下车么,那么关门喽」
公交再次启动了。在桧町二丁目的停车牌处等着的乘客真是活该。
到达约定的「第三站」之前又遇到了两个红灯。红灯的时候车内产生了不小的晃动。每次压力袭来,我的膝盖就像是弹簧似的为了吸收压力而竭力坚持着。这个姑且不论,我实在是很想把手放下来。
就是算是被认为会永远延续下去的道路也总会达到终点的。车内的广播还是老样子,清楚而冰冷。
『下一站,东部事务所前。东部事务所前。要下车的乘客请按按钮』
很快就有人按下了按钮。
『下一站停车』
我没去过的东部事务所好像意外的人气很高。仲丸说的果然没错,似乎有很多乘客要在这里下车。但是下车门在车的前部。在已无立锥之地的车内,想下车的乘客和紧守自己桥头堡的乘客之前似乎起一些摩擦。
但是,走了一部分乘客后车里也稍微变空一点了。虽然公交还是满员状态,我已经能把手放下来了,也不用再紧紧的帖着仲丸的后背,终于能好好的喘口气了。我总觉得好像已经在车上摇摇晃晃的站了一个小时似的。
即使是很习惯乘坐公交的仲丸,这次也叹了一口声。
「啊,刚才好难受啊」
「出了好多汗啊」
我们互相看着彼此,苦笑着。
之后,保持这样的体势已经有些余裕的瞬间,我注意到有一个机会。
「啊……」
我不禁发出了声音。
「怎么了?小鸠酱」
我甚至都没顾上去回答惊讶不已的仲丸。
前后并列的只能坐一个人的座位,前面坐着的是女学生,后面坐着的是老婆婆。
这两个人之中肯定有一个人刚才按了下车铃,也就是说,她们有可能在附近的车站下车。而且现在的我已经能够在车里稍微前后走动一下了。
如果在坐着的乘客站起来的瞬间刚好在那个座位附近的话,就能够获得座位!
不,我并不是自己想坐,只是想给我梳着波浪卷发的可爱女朋友仲丸十希子找个座位而已。
在这个地狱似的车里,犹豫的态度是不能允许的。
女学生和老婆婆,如果不能判断到底应该把仲丸引导到谁的身边,这个夺取座位的游戏就无法取胜。时间已经所剩无几,机会最迟也只能保持到下个停车牌处。在那之前我必须做出判断,到底谁会下车,女学生还是老婆婆。
「稍微等我一下」
「等你?怎么了?」
因为我想送你一个礼物,所以稍微等一下吧。送你一个座位。
我一边思考着,一边细致而迅速的观察着周围。
幸运的是,在旁边看到了一张贴在车上的线路图。从图上看,这辆公交车的行车路线意外的长。
桧町二丁目—>东部事务所前—>桧町小学—>桧町四丁目—>桧町图书馆—>水道端—>桧町六丁目—>清碧女学院前—>南桧町二丁目—>大河桥北—>大河桥南—>全景岛—>全景岛南—>大黑门—>正目市政府(终点)
从这张图上就能清楚的看出刚才为什么会有人错按了下车按钮。以「桧町」开头的车站名实在太多了。如果没有注意分辨的话,或是没有听清楚广播的报站,错按的按钮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也就是说两人之一可能会在下下站「桧町四丁目」下车,当然最坏的情况也不会超过「桧町南二丁目」的。(72)
那么,到底是谁会下车呢?刚才是谁按的按钮呢,我的目光四处游走着。
女学生的耳机是小号的,耳机线的一端一直延伸到她脚边的手提袋里。不知道是因为公交的引擎声音太嘈杂了还是耳机的音量太小,我听不出来她在听的是什么。
值得注意的是,从她手里拿的书上端能看到一个「书签」。如果我没有弄错,仲丸现在身上不是带着一张「市内学生定期车票打折券」吗,这个书签和那个的颜色是一模一样的,而且也能读出「木良公交」和「市内定期」的字样。
她穿的衣服是深藏青色的西服式茄克,前胸处挂着校徽。这不是我所在的船户高中的校服,船户高中的女子校服是水手服。而且我无法判断这是哪所高中的校服,因为我对各地校服的了解也不多。她为了防寒还戴着灰色围巾,是十分土气的款式。
引发问题的下车按钮在她背后的斜上方。如果她要按按钮的话,就要翻一下手腕才能按到。下车按钮在车里到处都有,女学生的前方就有另一个下车按钮。如果按那个按钮的话,她只需向前伸一下手就可以。
普通来看,自己的前后各有一个按钮的话,一般都会按前面的那个吧?(7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