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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东山彰良 当前章节:15361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22:10

我停不下来。当伊莎贝尔·科维洛开着车从码头直冲向大海的时候,一定就是这种心情。那一天,阁下和伊莎贝尔的独子迈克尔被人用枪爆头去见了上帝。

兔之真正复活、索菲亚兔的喘息声、满墙的钟表、日本那个国家的将军、低着头的特里兔……我加速挥开那追缠不休的无用记忆。穿过高速公路,我向着今晚仍在放出银白色光芒的再会之树狂奔。正因如此,我总算在黎明前到达。

我有预感。

风中挟着远处酒精的气息,所以我只要朝着气味强烈的方向就好。然后就交给脚下自行运作。

然后,我看到了。酒保的话并不是胡扯。

有的倒在一起,有的抓着土地,有的互相紧抱,还有的甚至都没察觉自己已经到了另一个世界。矗立在头上的再会之树隐约闪着光,为那些无所归依的魂魄作墓碑。

我站了许久,在混有奇怪气味的风中,彷徨在死者之间。大人、孩子、男的、女的、胖的、瘦的——斯利姆翻着白眼倒在地上。你怎么了,老爹,这就是你所描绘的景象吗?瘾君子幺幺也在。幺幺这家伙看起来像是在笑。白色、黑色、茶色、灰色、斑点……这算什么?是不是就像死兔子的国际博览会?

我变得麻木。

甚至没有感到害怕。

当发现捡垃圾的托比时,我的心已经死了一半。当只死了一个的时候,这样的死亡有着比其本身更重大的意义。而当成片成片地死在一起时,每一个死亡的意义都被缩小了。而当死亡的数量已经超过了对死亡的理解时,死亡已不再是死亡。

“这是我要的吗?”我蹲下拿起托比手中握着的报纸,又拿出根胡萝卜让他握好,“谢谢你,托比小子。”

划破长空的声音让我不由转过头。

我看见发电所的墙边有一个空转的喷水设施,还听到了马达声。一根长长的水管从喷水设施上伸出,另一端则吸附在一个木桶中。那里的酒精味最强烈。

我掩鼻朝那里走去。横倒在墙壁的兔子们紧紧地握着彼此的手。有些还是在SA上见过的面孔:哭诉着想和人类做爱的那只瘦骨嶙峋的母兔子、对噩梦感到害怕的马卡斯兔。但我却没有看到那只斑点兔,我不知道我是否该为此而生气。应该不用生气吧?若非有胆小鬼存在,又怎能看见梦想?

特里兔在他们的正中央。

我俯视着他安详的遗容。那阖起的双眼里,隐隐有泪水渗出。然后,等等……我的体内也有什么东西正在涌起,其汹涌之势将那个强词夺理而又卑躬屈膝的我完全地赶走了。

在特里他们的身旁,爬着一只蜈蚣,它周身漆黑,只有头和脚是橙色的。我从没见过这么大而壮硕的蜈蚣。蜈蚣毫无章法地动着它那上百只脚,却切实地在朝着某个方向前进,宛如……承载着兔子灵魂的高速列车。

蜈蚣啊蜈蚣,请用你的毒颚守护着大家平安抵达。

终于,曙光渐渐染红了东方的天空,小鸟们为新一天的来临而哼起了歌。麻雀、松鸦……咦?还有嘲鸫(注:嘲鸫,北美的一种学舌鸟。)啊。

再怎么等,可以填满我的感情都迟迟不来。别说是愤怒,连悲伤的影子都没有。

我又听到一阵嘈杂的声音。循声望去,却见大概是从再会之树的排水沟爬出来的沟鼠正寒寒率率地在尸体周围嗅来嗅去。他嘟嘟哝哝地从这具尸体爬到那具尸体,最后来到了我的面前,只见他身体的形状十分别扭。

“混蛋,这么重的酒精味,看来要等稍微腐烂点才能吃了。”

“你吃兔子?”

“兔子也好老鼠也好,只要死了就都变成肉了。”

“你的身体是怎么回事?”

“只不过脊椎有点弯了而已。”

那一瞬间,我很想把他打飞。这种徒有老鼠之名的家伙就该被打一顿,而且应该是往死里打。对了,用石头砸碎他那肮脏的牙齿吧。这样一来,他就会知道,这世界上还有人对死亡怀有敬意。很久以前,我曾被沟鼠救过,还和那只叫波波鼠的成为了朋友。但是,认为我们是朋友的只有一无所知的我而已,在沟鼠们的眼里,我强尼大爷无非是他们的预备粮。

“你知道他们是怎么死的吗?”我问他。

“知道又怎么样?”

“他们啊……”我看着特里,“企图超越兔子。”

“啊,是这样吧。”沟鼠看着我的眼神好像我也是他同类,“切,我们老鼠当中也有很多这样的家伙。”

“哦?是吗?”

“寻个死还要大动干戈是吧?”

“……”

“你没想到沟鼠也会考虑这种事情吧,哥们?”

我无言以对。

“脑子短路的家伙就喜欢干傻事。”他一口咬住尸体,却立刻苦着一张脸把肉吐出来,“混账,果然还是不能吃。”

天哪。

我目送沟鼠大声咒骂着回到排水沟后,发现特里的身躯有着明显的褪色。一定是太阳升起的缘故。这个世界清新而强大,既肯定一切,又否定一切。

战士们啊,我想到,你们听到刚才发生的事吗?消灭人类?呵呵,你们的死甚至无力搞定一只老鼠。你们是否不曾料到,这个世界是如此的宽广、深远?我感到筋疲力尽,浑身像是灌满了铅的袋子。仔细想想,我已经整整一天没吃东西,而且从铃兰谷连夜跑到这里。

我随意地咂了咂嘴,步履蹒跚地向着朝阳走去。

幕间 兔子向东尾朝西 When the Rabbit Hops His Tails Follows

我连续买醉一个星期。只要走出事务所,两条街区外的酒铺就是我惟一会去的地方。

工作已经完成了,必须把调查报告提交给索菲亚兔。但是,我却怎么都提不起脚步。特里兔的确死得很难看,但我也不想让兔之复活教会的蠢蛋们快活。我清楚地记得那只在祭坛上活蹦乱跳的牧师兔。他一定又是用他那疯客动作来劝告、宽恕那些满脑子过激思想的年轻人,然后大家一起唱歌。唱歌,他们能做的也只有这件事了。

特里没有听从这些白痴的蠢话,而是于了该干的事。虽然落得悲惨死去的下场,但这又如何?所谓复活就像是在瓦砾中闪烁的钻石。没有毁灭觉悟的家伙,就这么晃晃悠悠地唱到世界末日吧。想笑就笑。

“啊哈哈哈!”我试着露出笑容,“哈哈……该死。”

我必须喝酒。

痛苦得就快死了。越是喝就越觉得自己和特里渐渐重叠。本大爷、我强尼兔已经彻底地混乱了,混乱到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甚至不知道自己不想做什么。

我不知不觉地走出事务所,在仙客来大街上摇摇晃晃地行走。白杨的飞絮如小雪一般飘落,使夜晚充满了静谧的福音。我提着牵牛花酒瓶仰望天空,只感到令人发笑的无措,满腔的无名之火。我只得往酒铺走去。

店关着,我听到卷帘门的对面有声音。

“喂!”我大声嚷嚷,“买酒!”

如试探般的安静之后有了回复:“今天打烊了。”

“是我啊,比利,我是强尼。”

“比利先生,他回家了。”

“是吗,你是新来的?”我把酒瓶里残留的一点酒倒进喉咙里,“帮我开开门呀。”

“不行。比利先生,说了。这里,坏兔子,很多。不能,开门。”

“你是从哪儿来的?”

“香港。”

“这是什么地方?日本附近?”

“很远、很远的地方。”

“哦?那你能说个稀奇的故事吗?”

“从前有座山,山上有座庙,庙里有一个老和尚和一个小和

尚。老和尚对小和尚说:从前有座山,山上有座庙,庙里有一个

老和尚和一个小和尚。老和尚对小和尚说:从前有座山……”

“哈哈哈,这家伙被骗了。那么,如何?你喜欢这个国家吗?”

“月亮很美。”

“月亮?”

“香港,月亮上,有大螃蟹。”

“是说月亮看起来像吗?”

“这个国家,好国家。”来自香港的兔子说,“如果没有,你这样的醉鬼。我,只是,在工作。”

“我说,拜托你,不会太麻烦的。我今晚一定要喝酒。听得懂吗?”

“我,只是,在工作。”

“……,,

“请,明天,再来。”

“少废话快给我开门!”我半醉半怒地踹着卷帘门,  “我只要酒!”

从香港来的兔子没有回答。

“喂,开门!在被我撬开之前快把这该死的卷帘门给我打开,你这土包子!”

其实我并没有袖手旁观,是的,我干了我能干的。特里应该也认可这一点,何况根本没有人可以说他是不幸的。

我用酒瓶砸着卷帘门,或用拳头,或出飞脚地闹了好一阵。然后按原路返回了事务所,一把掀翻了沙发。

没酒可喝,我顿感生无乐趣。大家只不过想让世界更美好一些,为什么会变得如此疯狂呢?

望着窗外白杨的飞絮飘飘,宛如置身天国。在一片黑暗中,我始终没有合眼。

它突然造访。

真理突然从万里无云的晴朗天空坠落,笔直地击中了我。切看起来都变得简单。幸亏那只香港来的兔子没有卖酒给我,阔别多日的恶魔再度从我体内冒出。

如雷霆万钧贯穿了我,它完美无缺,绝对确凿,几乎是“狗朝东时尾朝西”级别的真理。准备好了吗?

当当当当!那就是:我强尼兔只不过是只兔子。

它让我豁然开朗,感觉浑身充满了力量。那是野性的力量。我已经很久都没有这种心情了,到头来,还是因为我太过沉溺于人类。凯塔诺·科维洛作为饲主或许的确不错,但毕竟是人与兔子,两者之间有堵无法逾越的墙。而证据就是,我和那老爹之间从来都没有平等对立过。对于人类来说,宠物象征着善心。善良的人饲养宠物,是为了显摆自己的善心;而像科维洛那样的恶棍饲养宠物,无非是为了哀悼自己失去的善心。而我,我强尼兔兔只不过是这个又肥又秃、只会用钞票抽女人耳光的混蛋黄鼠狼用来支撑自尊心的装饰品。

特伦斯兔?

唔,他确实很可怜。但是我要说,那只沟鼠的话没有错。归根结底,特里那家伙是因为用脑过度而走火人魔了。仅此而已。

因为我们是兔子!

兔子不是为了思考死亡的事而诞生的,我们兔子生存的理由只有一个,那就是和其他动物一样传宗接代而已。这就是本能。

人类的本能已经坏掉了,所以他们不得不发明出死亡、来世、上帝等事物。但是,仔细看看他们干出来的事吧。嘴上说得再好听,其实还不是想和女人来一发。所以什么死亡啦、来世啦、上帝啦,全甩一边吧。我强尼兔兔绝不想接近这些东西。我可不要做特里兔第二。

我无法抑制自己快乐的心情。我想让大家知道我终于醒悟了。于是我走到窗边大声地呐喊。

“我是兔子!我终于成为真正的兔子了!”回应我的是从四面八方传来的骂声,但我毫不介意,“我只是兔子,一只小兔子!但现在的我为此而自豪!我从心底里高兴能够成为你们的伙伴!是的!”

我趁势冲出事务所,蹦蹦跳跳地穿过仙客来大街去了酒铺。正巧店主比利从店里出来。

“比利比利!从香港来的新伙计在哪儿?”我搂着他,“多亏了他,我重生了!我要去谢谢他,他在哪儿?”

一脸惊惧的比利嘴巴兀自一张一合,因为太过滑稽,我不由笑喷了。

“哈哈哈,他在哪里?”

“你在说什么,强尼?没有这号人啊。”

“我只是想说声谢谢,嘻嘻嘻。”

“你说从哪来的新伙计?”

“香港啊。”

比利摇头。

“开什么玩笑!”我一把拽住他的胸膛,“昨天晚上我还和他说过话!”

“真的没有啊。我这么小一家店根本不需要伙计啊,可以的话,我还想把一半的自己给炒了呢。”

“当时白杨的飞絮像雪花般飘落呢!”

“昨天我一直在店里,没人来过,当然你也没来过。”

“骗子!你这个骗子!”

“说了没有骗你。香港什么的我听都没听过,而且这条大街上哪里白杨?”

“……”

“我说强尼,你是不是太累了?”

“哇啊啊啊啊!”

我一把撞飞比利兔,头也不回地跑走了。

我迫切地想做些兔子做的事,于是我舔了舔前脚,却发现全然无法满足。但是,不用担心,我清楚地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当几欲疯狂的时候,只要听血液的声音就可以了。

跑出大街,我一头扑到草从中。然后,我命令体内满腔兔子与牛俱米的挖洞热血,一直挖到双手血迹斑斑。

第二幕 强尼兔之小人物的安魂曲 A Faint Requiem

1

“啊啊,上帝。”

索菲亚兔一开门就直嚷嚷,呆了半晌后,晃着她那姣好的屁股,大踏步地冲进事务所按住我的双手。

“哎呀哎呀。”我发出兔子般的笑声,“调查报告就在我桌上。”

“别动。”她按紧我,“你皮肤都化脓了!”

“迟迟没联系你真是抱歉。”我挣脱她的手,咯吱咯吱地挠着头和胸口,“我想你应该已经听说了事情的经过。特里的事我真的很遗憾。当我赶到再会之树的时候,一切都结束了。”

“不要再挠了!”她抓住我的手,“竟然能把自己的皮毛挠成这样!啊,这么多血……”

“没事没事,没关系的。”我再度抽回手,开始挠自己的肚子和后背,“我只不过身体有些痒。”

“住手!”

“大概是快换季了。”脸、后腿、肩膀,爪子陷入肌肉的时候出的快活,“比起这个还是说下关于报酬的事,发生那样的事并不是我的错,如果能够照常支付的话我不胜感激……”

我的脸颊被狠狠揪住。

我被吓得魂不附体,不自觉地停住了手。

“强尼!”索菲亚兔拼命大喊,她矗立着,泪水自她的眼中浮起,“我求你了!”

我从沙发上起身,打开柜子倒了两杯牵牛花酒。索菲亚兔低着头接过了我递给她的那杯酒。

“强尼……你生病了。”

我绕到窗边,边俯视迟暮中的仙客来大街边喝酒。“冲天炮”艾迪的身影追逐着某只小母兔渐渐跑远。

生病?我强尼兔?不不,这不可能。虽说身体奇痒,大便颗粒又小又硬,尿尿的时候还掺着点血,但除开这些,我感觉舒爽,健康得能让所有的兔子妒忌。

“有件事……”她的声音沙哑,“我必须告诉你。”

“特里可能是我的儿子吗?”

“……”

“这次的委托工作,也是他来拜托你的吧?一开始就和什么兔之复活教会没有关系的吧。”

“强尼,你……”

“别说!”

索菲亚吞回了正欲说的话。

“我可不记得我搞大了多少母兔的肚子,更没可能知道这当中是不是有哪个孩子的鼻子不好。”我看着窗外,把从那天开始就堆积在脑海的沉淀物一吐而空,“我无法想像一个没有气味的世界,一定是很无趣的吧。但因为这样就掰出些上帝啊复活之类的理论,让兄弟们陪着他一起去死,我是无法理解这种家伙。”

“特伦斯经常挂在嘴边的是,多亏他的父亲,也就是他真正的父亲,他才有了生活的意义。因为鼻子而没有真实感的世界也变得现实。他的父亲对他这么说过:‘即使无法了解花香,但花的美丽并不因此改变。”’

“你说的话那个父亲大概连一半都不懂吧。”

“嗯,是吧。”

她的语气使我回过头。

“虽然他什么都没说,但我觉得他希望你能阻止他。”

“杀死兄弟们和消灭人类之间有什么关系?”

“这我就不知道了。特伦斯离开了我们教会,或者说是被驱逐了。就算我问他也什么都不肯说。”

“话说回来,为什么要找我?”

“杰克兔&儿子们’公司的水果干事件啊。特伦斯看过你救出阿克赛尔兔的报道。强尼,你还记得你在采访时说过什么吗?”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当你被记者问到为什么甘愿冒险去救阿克赛尔兔时,你回答说:‘如果说还有什么比死亡更痛苦的事,那就是违背原则。’一字一句都是原话哦。然后你接着说:‘我强尼兔又刚好有点不正常呗。”’

“混蛋。”我的身体又开始发痒,“那不过是文字游戏而已,想不到他认错对象了。”

“特伦斯应该也没真心认为你就是他的父亲吧。”索菲亚兔露出略带寂寞的笑容,“尽管如此,他还是想抓住些什么吧。对不记得自己父亲气味的他来说,强尼,你的话却有着那样的味道。”

“那么,那家伙的爸爸呢?”

“强尼,你知道自己的父亲吗?”

“……”

“这种事情对兔子来说是无所谓的吧。”

“但特里却不同。”

“无所谓了。”索菲亚说,“所谓继续活在心里也不过是借口而已。”

我们的对话到此为止。

我和索菲亚默默地伫立着,映照在墙上的夕阳余晖渐渐变成深红色,我们依旧只是两只兔子。

昼夜的交替就好像电灯的开与关。

而我体内的两个我,也就是强尼兔和强尼兔宝之间的转换,也有着相应的征兆。问题是不管切换到哪一个我,开关永远是开着的。开着开关坠入绝望,开着开关飞向兔子的天国。开关从不会关上。开着开关喝酒,开着开关忍受几乎要把皮翻个面的痒,感觉像是眼底的灯泡总是亮着。有时候灯泡会两三盏一起亮起,这时,我就会看到抱膝的特里喊我爸爸,死在再会之树的家伙们齐声高呼“不要再让我们失望”。我的脑袋都快裂了。

但,我强尼兔是只与众不同的兔子。早在很久以前就已经学会了驱赶亡灵的方法。儿子被杀之后,伊莎贝尔‘科维洛陷入了这样的状态:那个疯婆子把家里砸得稀巴烂,烧了自己所有的假发。明白吗?要弥补被破坏的事物,那就只有去破坏更多。

所以每当快被亡灵附身之际,我强尼兔就会到大街上徘徊,四处找麻烦。仙客来大街上的麻烦事要多少有多少。我游荡在各种弄堂小巷上窥探,当发现那些看起来就算死了都不会有人悲伤的家伙后,就狠狠地揍他们一顿。

那一晚也是这样的夜晚。

我被三只渣滓兔围殴后,流着血倒在了垃圾桶里。头顶挂着的那轮弯月,似乎伸手可及。

云悠悠飘过,没有一丝风。这个国家的人们把月亮上的阴影看成女人的侧脸,也有地方看成螃蟹,如香港。科维洛老头说,日本的月亮上住着兔子,不,也可能是小迈克尔’科维洛说的。或者是托尼·维洛佐,也可能是别人吧……我想不起来了,无所谓。

我点上烟,对着看起来有些悲伤的月亮吞云吐雾。

啊,日本的月亮!在那里也住着像我强尼兔一样的家伙吗?

那么拜托你,请饶了那只可怜的兔子吧!拜托,拜托你,日本的月亮啊!

我爬出垃圾桶,踉跄地回到仙客来大街。环视空荡荡的大街,顿觉无处可去。我不想回事务所,想喝一杯吧又被禁止出入罗伊的店,只好鼓起勇气四处徘徊。

恍然想起香港的那只兔子,就感觉自己似乎变得很渺小。他一定是我的守护天使。是了,他不是说过好几次“我,只是,在工作”吗?我也是啊。我也只不过是在工作。工作的内容是找兔子,既不是保护小孩也不是拯救兄弟们于灭亡。我,我强尼兔宝没做错任何事。那个男的从香港来一定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不会错的。

被揍的伤处火辣辣地疼。当走到比利酒铺附近的小路时,下半身突然被猛地一撞,一阵尖锐的疼痛直冲脑门。连这痛楚,我都打算把它解释成来自香港的信息。这是最坏的情况了。

“插你!干你!操死你!”

一回头,有人正企图把他的那玩意插入我的屁眼里。

“给我立刻收回你那脏东西!”回过神来,我后腿直蹬,“混蛋艾迪,我要把你的鸡巴拧成麻花!”

“对、对不起嘛,强尼。”“冲天炮”艾迪被我的飞腿逼得直往后缩,“我把你看成是能够抚慰我身体的母兔子了嘛,因为太暗了呀。我以为那一定是饥渴的男人所向往的美好的屁股,我、我……”

“不许再说这种话!”

“对不起!”

我确认自己的菊花安然无恙,而艾迪则抽动鼻子闻着风的味道。

真是烦透了。也难怪艾迪会认错。因为不知不觉间,我又在咯吱咯吱地挠自己的身体。

“但、但是……”艾迪畏畏缩缩地开口,“你到底怎么了,强尼?”

“我怎么了?喂,艾迪。”我瞪他,“这可是我的台词。你脑子里是不是只有F-U-C-K四个字?”

“但是你身上的毛都一塌糊涂了啊。”

被他这么一说,我重新留意到自己的邋遢相。

“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思索着这个问题是不是具有更深一层的含义。守护天使既然可以化身成香港的兔子,那么也同样能变成“冲天炮”艾迪。这么想着,我仔细地打量着他,的确,艾迪和平时稍微有点不同。虽然说不出具体是哪里,但我觉得他的每一个行为都意味深刻。那些小淫兔们不肯和他搞说不定就是这个原因。女人做事都凭直觉,她们一定知道艾迪是绝对不能被玷污的存在。

“什么都没有,艾迪。”我说,“这就是问题所在。”

“你在说什么,强尼?”

“我空空如也了。”

“空空如也……就是什么都没有的意思?”

“是的,我已经什么都没了,一无所有。”

“也就是说,也就是说……”艾迪四处张望着,像是要捕捉飘然起舞的辞藻,“也就是说,爱将会诞生的意思?”

“……爱?”

“哎呀,就是幸福的心情啊。你不是以前告诉过我的吗?”艾迪说,“说爱是从贫乏中诞生的。”

“……”

“我虽然不是很懂,但却很努力地思考过。那就是说,那就是说……如果现在的自己不幸福,那么就只有让自己空空如也一次的意思吧?你想要告诉我的就是这个吧,强尼?因为我满脑子都想着搞女人,结果女人都逃跑了。但是,要空空如也真的很难呢。像我脑子里虽然只有F-U-C-K四个字,但我就连这四个字都赶不走……你怎么了,强尼?”

“哎?”我抬起头,“什么?”

“什么什么……”艾迪咚咚地跺着地板,“还说什么什么,强尼,你都哭了呀!”

我忙擦眼,正如艾迪所说,两行泪水簌然而下。

“你哪里疼吗,强尼?”艾迪惊慌得上蹿下跳,“难不成,你的屁股被我的大炮弄疼了?”

“少臭美了!”

“呀,对不起!”

对这个愚蠢到无法理喻的世界再无眷恋,那么速速退场也算是一招。但,就算要这么做,不妨等到空空如也一次以后也不迟。是的,就算都是死,那也一定是倒在接近原点的死亡更为上品。

“我说艾迪,”我把手搭住他的肩膀,“今晚的你是爱的使者。”

“哎?我?”

“如果来生变成只母兔子,我绝对要做你的母兔子。”

艾迪哈哈大笑。

喂,特里,你知道吗?我在心底低语。“空空如也”和“回归虚无”完全是两码事。有所失的家伙往往想找些什么去填补。你的失败就在于找错了填补那些空白的东西。既然鼻子不好,就更应该睁大眼睛。或许这样你会看到“爱”与“死”之间的区别哦,特里男孩。

2

第二天,我挟着捡垃圾的托比直到最后都紧握的那张报纸前往梧桐林。

博士兔和平时一样在单词上做记号,然后花费几乎令人不耐烦的大把时间把它们翻译成兔子的语言。而在这期间,我一直都滔滔不绝地长篇大论。关于特里的死,关于兔子的家族制度,关于目前发生在本强尼兔身上前所未有的抑郁状态,关于香港来的兔子,关于和“冲天炮”艾迪遇上的那个奇迹之夜。

搞不好是大限将至吧。我在电视上看到过好几次临死的人喋喋不休的样子。比如腹部和胸部中弹的家伙使出最后的力气说些废话。托尼·维洛佐常常都会为此笑喷。“我见过很多人临死的样子,快死的时候那可是非常悲惨的,屁滚尿流哦,才不会有什么闲工夫唠叨什么事情的真相之类的。充其量也就是喊喊圣母玛利亚,或者哭闹着要妈妈。”

博士兔只是静静地侧耳听着我的话,对于现在的我而言,只需这样就可以感受到爱。爱无所不在地充盈在我强尼兔宝空空如也的体内。爱,是支持我存在的汽油。爱,是我的中间名。明白吗?如果没有汽油,即使搭载了V8引擎的自杀机器也不过是废铜烂铁。

我的话告一段落后,我叫了叫他。博士兔震了一下,忙擦拭嘴角淌下的口水。

“啊唔……哎呀,不行不行。嗯,我明白了。你,嗯,跟那个艾迪的感情逐渐升温,同时却又被那个叫特里的家伙打乱了心湖……最后,因为你们的三角关系而引发了再会之树的惨案……”

“你睡着了吧!”

“怎么可能!”博士兔使劲地揉眼睛,把哈欠咽了回去,“你有证据吗?嗯?切,人家好心来听你讲话……”

“总之,我注意到。”我重振精神,我强尼·爱·兔可不会因为这么点小事而泄气,“有臭的屁,但也有不臭的屁。不臭的屁不管它就可以了,可怕的是臭的屁。臭的屁的可怕之处在于,如果一直闻下去,就变得不臭了。你能明白我说的话吗?”

“嗯,当然。”

“也就是说,所谓的真理,其实是只有自己闻起来不臭的臭屁而已。”

“真理和屁在某些场合的确都是需要努力忍受的呢,话虽如此……只有自己闻起来不臭的臭屁……”博士兔交叉双臂,露出认真的表情,“意思是说,你,鼻子塞住了?”

“……”

“干吗?表情那么恐怖。”

“这上面写了什么?”我指了指报纸。

“突然生什么气啦。”博士扶了扶眼镜,“这是很久以前的报纸了,说发现了很多脊椎弯曲的鱼。”

“有说埃文·凡伦塔因这家伙的吗?”

“他的事情只有一点点啦,好像是给基尔巴特‘罗斯上议院发了封‘恐吓信’,说鱼的脊椎弯曲是‘核电站’导致,让他立即停止‘作业’,不然的话……差不多就是这样。”

“不然的话后面是什么?”

“嗯?啊呀,没写什么特别的。”

“博士。”

“知道了知道了,读给你听就是了,读给你听。那个,啊,呃,‘不然的话,我就公开你跟波莉姑姑的不伦关系。’”

“……”

“啊,不对,是这样。‘不然的话就在你大便的时候浇盆水到你头上。’干啥?你那是什么眼神?我啊,你听着,我可是很努力地在读哟。不过就是稍微有点看不懂嘛,你那眼神怎么好像把我完全否定似的!”

“请别这么啃指甲。”

“而且,你呀,那个埃文·凡伦塔因要干什么蠢事跟你有关系吗?就算他要炸掉那个‘核电站’,你也什么都做不了吧?既然这样,‘不然的话’后面是什么有意义吗?”

博士继续发着牢骚。

而我的体内,有什么东西连上了。

离开梧桐林,我出发去找索菲亚兔。到了教会一问,却被告知她应该正在后山摘果子。

虽然季节已经逐渐染上了秋天的色彩,但走在薰衣草草原里,我眼中看着的却是那火势旺盛的核电站。

我很清楚这只是我的一个假设,但即使这是事实,也不是兔子可以去搞定的问题。如果一个人认真地想做一件事,那么谁都无法阻止。即使这家伙不在了,也一定会有人继承他的梦想。这就是人类厉害之处,也是他们的可怕之处。埃文·凡伦塔因是可以为了脊椎弯曲的鱼而站出来的那种有毅力的人,如果这被特里兔知道会如何?为了鱼这样的事就能送恐吓信给上议院,那么如果有大量的兔子死在核电站又会如何?

可以这么认为吗?安息曰之黑兔用自己的生命来换取对人类的操控,他们赌的是微乎其微的可能性。他们知道,能够消灭人类的只有人类自己。我们的姓名虽然渺小到令人发笑,但如果大量地聚集起来,还是会有那么点意义,能够有所作为。

转眼我已经走过薰衣草草原,爬上郁郁苍苍的森林斜坡。时间缓慢地流动,几乎是静止的,只有悲伤的气氛作我的路标。

金合欢树下,索菲亚兔静静地伫立在从树叶缝隙透入的阳光中,她看起来如梦似幻,仿佛就快消失一般。

“正如你所看到的。”她的声音很平静。

“不用看都知道。”我点起烟,“是特里的孩子?”

在一片树木的清香之中,索菲亚兔的痛楚朝我飘来,而我的怯弱也传达给了她。趁着还看不见彼此,我们聊了很多。没有谎言,因为兔子的鼻子甚至能捕捉到对方的内心。

“你早就知道了?”

“之前你来事务所的时候——我们兔子都是男性配合女性而发情,主导权永远掌握在女性手中——如果那天你处在发情期,那么我们会来一发的。”

“你的脸色好多了,强尼。”

“你最后一次见到那家伙是什么时候?”

“就在他死之前的几小时。”

“那么再过一个月,小特里就要诞生了。”

“有什么区别吗?”索菲亚兔提着装满树木果实的篮子站起身,“生完孩子,再过一阵不是还得怀孕。”

“今天我是来借特里遗物的。”

我们一起下了山,一句话都没有说。山的那一边似乎下起了雨,还可以听到不知何处的阵阵雷声。这片雨云很快就会飘到仙客来大街的吧。

索菲亚兔走进教会,拿着一只小箱子走了出来。在要交给我的瞬间,她突然缩回了手。

“不过,你怎么知道会有这个东西的?”

“特里说过的,自己所能做的,只是留下曾经生存过的证据而已。”

“是吗,他,对你这么说过……”

“你听到过些什么吗?”我接过箱子,“比如如何消灭人类,或者有没有能够帮到我们的人类?”

索菲亚摇了摇头。

“特里的爸爸是被人类养大的吧。”

“好像是逃出来的。记得那个人名叫埃文·凡伦塔因。”

“埃文·凡伦塔因?真的?”

“怎么了?”

“没什么……难道说那个人是机械工?”

“听说是技工。”她皱眉,“不过,你怎么知道?”

“在那场事件里用到了电动喷水装置。特里那家伙的爸爸,连机械方面的知识都教给他了吧。”

“你要去人类的城市吗,强尼?”

“是的。”

“为了特伦斯?”

“为了我自己。”我把箱子举到头上,“看完后就还你。”

“不用,我只想当兔子就好。”

“是吗?”我转身刚迈开脚步,又回头说,“你肚子里的孩子,等我解决完这一切之后,我们一起抚养吧。”

“你在说什么?”

“好容易才伤成这样,”我望着远处的落雷,“再多伤一点,只要随便道个歉就能被原谅了吧。”

我记得是个叫康德的家伙。名字是叫穆尼埃尔还是玛纽阿尔来着……不对,是伊曼努尔!

没错,伊曼努尔·康德(注:伊曼努尔·康德,Immanuel Kant,1724年4月2日-1804年2月12日,德国哲掌家。而Kant和cunt谐音,cunt的意思是女性生殖器。)。迈克尔·科维洛曾经说起过他。在和别的组织斗得不可开交之时,他被他的父亲要求减少外出。“我的世界和爸爸的世界是不同的。”当迈克尔这么说时,科维洛那老头气得涨红了脸:“世界?你说世界?你听好,迈克尔,我们的世界只有一个。这个世界,就是你的先祖漂洋过海来到了这个国家,这就是你和我的世界。我要站上这个世界的顶峰,如果我做不到,那么你继续努力。这就是意大利之魂。你在大学里到底学了点什么?”然后,迈克尔回敬:“伊曼努尔‘康德。读了他的书你就会知道,这个世界不过是现象而已,WOP(2  wop,对移居美国的南欧人的蔑称,尤其是指意大利人。)的世界也是!”“不许这么称呼意大利人!另外,你说康德?哈,是指女人两腿间的那玩意吗?嘿嘿,大学还真不错,还有人用那玩意做姓啊。”迈克尔飞奔出家门,回来的时候已经躺在了棺材里。

索菲亚交给我的特里遗物,要描述的话,是了,简直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东西。烧焦的针筒、看起来像是人类指甲的东西、枯萎的三叶草、蜥蜴的尾巴、蛇的骨头。唔,虽然不是现在,特里。大概再过个一百年,再有像博士兔那样的家伙如彗星撞地球般落入兔子的世界时,他或许会解读出你所谓“生存过的证据”吧。散发着润滑油味道的小瓶子、生锈的电池,还有不知写了些什么的便条纸。在兔子眼里毫无意义的垃圾,人间的现象。

随后,终于被我找到了——我伸手拿起这盒写有一些数字和“Mancini”七个字母的磁带。

激烈的怒火从肚子里腾地升起,我浑身颤抖。但我仍然尝试否定。我这一早就空空如也的身躯不该再有任何恐惧。从成为强尼兔宝的那一天起,我对人类应该已经再无憧憬。振作点,强尼·爱·兔!向亡灵们吐口水,不要让爱溜走!

但却是徒劳。

那个男人的影子在我的体内渐渐变大。

啊,我竟然做了那么过分的事,科维洛阁下!我已经彻底忘记了,如果没有道义与人情,我和你都无法生存。如果我——身为你左右手的强尼——如果我能好好地了解这件事,到那时,你会原谅我吗?

我把箱子里的东西倒到桌上。

里面有好几张卡片,其中有一张很像司机阿伦·杰克逊曾经无数次给警察看过的东西。当他把这东西拿出来时一定会说一句:“请饶了我吧。”但足上面的照片并不是阿伦,完全不像,那是个白人男子,有着略长的金发和稍显邋遢的络腮胡。人类本来看上去就差不多,尤其是这种看上去就脏兮兮的更是没啥区别。迈克尔·科维洛在房间里贴着的海报上,也有个眼睛和他差不多无神的男人。

我仔细观察着卡片上的文字,用手指描着每一字母。当那个名字终于在我眼前闪光,烟早已燃成了灰。

“终于见到你了。”我举起卡片,“凡伦塔因先生。”

3

时隔七年,再度回到人类的城市。

兔子历的七年绝不算短。即使是刚刚出生的婴儿,到了七岁都已是能让母兔子呻吟的年纪了。然而我们的七年只相当于人类日历上的半年。和昨天一样,没有任何变化。连埋在地下六英尺的科维洛家族诸位,此刻都尚未完全化为白骨吧。

我在梧桐林的尽头,一个能俯瞰再会之树的小山丘上,发现了一个兔子洞。

我打算等太阳落山后再行动。高速公路上不时地有车驶过,像是要把小山丘削平。我在洞里恍惚地听着这如同阵雨般的声音,又拿出凡伦塔因的照片细细端详。如果博士兔没有一本正经说胡话的话,那么卡片上的东四十九街二三七号应该就是他的住址。

在分别的时候(就在刚才),博士这么说道:“你还是要去吗,强尼?我不阻止你,但是,请记住一件事。如果有《看看这个水泥匠!》这本书,能设法帮我弄来吗?”

我凝视着凡伦塔因那没有表情的眼睛。越是看着这张一脸穷酸相的脸,就越觉得无名火起。十有八九,这家伙是个虐待动物的主。绝不是那种能把死亡当作伙伴的面相,在他身上完全看不到哪怕特里都具备的、那种毁灭感的气场。这种蠢货竟然想对核电站指手画脚?如果这家伙真的曾经为了脊椎弯曲的鱼而站出来说话,那多半也是因为他吃这种鱼吃坏了肚子吧。

我很明白,这不过是往好的方向推测而已,实际上到底应该怎么做还全无头绪。如果凡伦塔因真的想炸毁再会之树,那一定谁都无法阻止。至少,对区区一只兔子来说是不可能的,即使这只兔子是我强尼兔。

既然这样,我还在这里做什么?我到底为什么要可悲得非往人类的麻烦事里钻?混蛋,强尼,给我醒醒。带着索菲亚兔远走高飞吧,现在还来得及。

承认吧。凡伦塔因就是有这魄力,或许他真的就是动物们的救世主。现在的我看事物无法只看外表,这种方式还没有作准的先例。但如果要说这个,特里兔也是一样。而且,姜是老的辣。如果非得在我和那家伙的眼光中选一个,我决定还是相信自己的眼光。凡伦塔因就是个脓包。

终于,夜幕降临到兔子洞。我爬出洞下了小山丘,一边躲避着来往车辆,一边蹦蹦跳跳地穿过了高速公路。

再会之树矗立在荒野的另一头。

通过那只沟鼠离开的排水沟到达下水道后,我毫不犹豫地往东走。

“我是强尼兔!”在回声消失前,我又连忙加了一句,“波波鼠在吗?”

在黑暗中引起了无数的骚动,有的似乎在生气,也有的似乎在笑,我像是在黑暗中被人待价而沽。被污水冲刷的漂流物突然沉下去,却又在出乎意料的地方浮了起来。时而还会有破裂声冷不防地在什么地方响起。

“谁!”每被响声惊到,我都会停下脚步,“谁在那里!?”

周围却再度死一般沉寂。

“一点都不好笑,你这胆小鬼!”

如果真有阴曹地府,我想那就是在说下水道。当人类的城市渐渐地往高处延伸时,死亡却在他们的脚下悄悄蔓延。没有阳光,没有鸟鸣,腐臭弥漫。生物在这里最终成为一介黑影,在无期徒刑的漫漫时间里屏声静气。

在这样的地方想继续保持冷静都极其困难。自己的脚步声听起来都太过响亮,响到几乎要不顾形象地狂奔。

“求你了,不要再这样了!”

边走边喊,边喊边走。伴随着偏执的沉默,和堪称永远的时间。当再次被一旁的排水沟的水淋到时,幸福感甚至油然而生。若对方的声音再晚那么一点响起,我大概已经在放声大笑了。

“真的是强尼?”

“波波?”我循声望去,黑暗中有着一团更黑的物体,声音就是从那里传来的,“是波波吗?”

那黑色的物体朝我走了几步后停住,停了一会儿后又再度朝我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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