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踹了这家伙一脚。混蛋,你脑筋正常点,强尼。人类怎么可能懂兔子的语言。看来我比自己所想像的更沉迷于这个家伙了。
“你疼吗,桑普?”看我突然闹别扭,幸运小子明显很疑惑,“对不起哦。”
“你要是男人的话就别再摸我了。”我说,“反正我们是敌人。”
我几乎认为在机会来临前我就要死了。
除了在三个住处辗转以外,似乎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万事俱备只欠东风。我可是冒死干下了白痴事啊。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季节转换,和秋天有关的万物似乎都漂浮在阳光之中。腹部的伤口已经愈合,毛也已经长好。在家鸭地狱那边的公寓窗口,可以看到洒落点点黄花的金桂树。
幸运小子漠然地进行每天早晨的必修课,下午则享受着和我的散步。我也完全忘了我所说的话,经常爬到他的膝盖上享受他的抚摸。我感到有些东西正随着季节一起渐渐远去。
没有任何事物是永恒的。誓言渐渐成为淡淡的愿望,最后变成了美梦一场。憎恨一丝一丝地瓦解,缩得良心都不再作痛,只是区区一个教训。如果乔治·曼西尼想在余生潜心沉迷网球,那也不啻为一种生活。
就在我真心要这么想的时候。
“不,只是以防万一。”走进起居室的幸运小子拿着手机说,“我怎么想都想不通。”
我的耳朵不由自主地竖起。
“但是,从桑普肚子里拿出来的照片是偷拍的。”
“――"
“是的,我也这么想。”
“——”
,.如果曼西尼先生没有理由把我的照片交给埃文‘凡伦塔因’那就没多少其他可以想到的可能性。”
“——”
“我也觉得这么做比较好。”
“——”
“如果我确认了呢?”他的目光和我对上,幸运小子像是有什么内疚似的转过身,“到那时我可以杀了他吗?”
“我知道了,我等你的联系。”
挂了电话,幸运小子立刻开始清理手枪。从他的表情,我确信某些东西有进展了。
当电话铃声扰乱我睡眠的时候,太阳已经完全下山了。
我们行驶在漆黑的荒野中。
雪佛兰的轮胎以时速五十五英里呼啸穿过被车头灯照亮的马路中线。幸运小子一言不发,我也沉默着-连爵士乐都没有播放。只有引擎的咆哮声。
散布于沙漠的艾蒿宛如陨石群般掠过,碾压过响尾蛇之际·可以听到远处银狼的笑声。
车奔驰着,终于开入了周围空无一物的加油站。如果错过这里,那么接下去有加油站的地方要在三百公里开外了。我看见商店那“COFFEE&.SNACKS”的黄色霓虹朦胧发着光。
把汽油加满后,幸运小子抱着我走进那家商店。推开门,一股难以形容的怪味扑鼻而来,布鲁诺·拉尼尔利的脸浮现在我脑中。
店内冷冷清清,幸运小子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柜台后的黑人。心跳有些紊乱。他的怀中虽然有枪,但应该并没打算在这里大开杀戒。扣扳机这事对幸运小子来说就像呼吸一样自然,他不是那种会为杀人而慌张的愣头青。那个黑人满脸胡子,右眼皮处有一道小小的伤疤。
“看见了吗,桑普?”幸运小子低声对我说,“你见过这个人吗?”
然后他随意拿了些罐装可乐和坚果类走到柜台前。
“晚上好。”
黑人那滚圆的手臂抱在胸前,一言不发地点了点头。
“你莫非以前是打拳击的?”
我没有看漏,胡子男的眼里闪现出进退两难的神色。
“哎呀,我认识的几个拳击手,”幸运小子说,“他们的手臂都和你一样粗壮呢。”
胡子男缓缓地打着收银机,很吃力的样子,简直就像是故意而为。他这么打着收银机,告知价格后,装着粗鲁的样子说道:“我以前在矿山工作的。”
“原来是这样。”
“还有吗?”
“嗯,啊,难不成你认识拉尼尔利?”
“不。,,他垂下眼,把东西装进袋子,“我不认识这个男人。”
“他在骗人,波比!”我告诉他,“这个店里有布鲁诺的味道!”
“这里是你的店吗?”
“我只是晚上来打工的。”
“哦?是按小时付钱吗?”
“你也想打工?”
“或许吧,不过,怎么说呢。周围什么都没有,晚上的话有恐怖呢。”
胡子男耸了耸肩,我们付完钱,老老实实地走出店。
“那家伙在骗人。”幸运小子说,“我可没说布鲁诺是男人。”
“你今晚很聪明嘛,波比!”
我们钻到车里,把车停到了不远的路旁。
“稍微等我下,波比。”
幸运小子说完就下了车,过了约三十分钟还没有回来。
我怎么都想不起来~总觉得曾经在哪里见过那个胡子男。如果是布鲁诺·拉尼尔利的朋友,那么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这样的话,我就有可能知道他。但是,胡子男却若无其事地谎称自己不认识布鲁诺。幸运小子是为了确认某件事而来到这里,十有八九是和自己的照片有关。而把这个地方告诉他的-是乔治·曼西尼。
我反复地思考,一一辨识胡子男的特征,然后,和记忆中的一张脸连上了。
记忆飞到过去。
那是管理账务的吉米·萨佐被科维洛阁下杀掉的那晚。我坐在阁下的膝盖上。周围是嘈杂的音乐,女人们身上散发出一阵阵的香水味。在水晶灯那耀眼的光芒下,男人们都很兴奋。因为有一个黑人终于抓住了梦想。身穿燕尾服,手持鸡尾酒。黑人在那一晚,成为了世界上最强的男人。
一开始我完全不理解这其中的意思。右眼皮上有伤、有着拳击手一般粗壮手臂的黑人、还认识布鲁诺·拉尼尔利。这样的男人,我只知道一个——那就是哈利肯·罗尼。
幸运小子打着手机回到车里。
“我知道了,四十分钟后在老地方见。”
我们在洲际公路行驶了一阵后,突然转到了没有任何标识的地方,然后便是无边无际的沙漠。
车子碾过艾蒿、踏平石子、陷入凹坑后又数次弹起。我在副驾驶席上七倒八歪。
终于,车毫无征兆地停了下来。
熄灭引擎后,静寂便突然袭来。这时,人类就会忍不住地要说废话。星星、幼年的记忆、这个国家的未来……人类是如此地害怕沉默。
“跟刚才那黑人没有关系。”即使是杀手也毫不例外,“我刚才去监视了一会儿,看他有没有打电话什么的,结果白忙一场。大概和布鲁诺之间是私交吧。突然被人问到自己的黑手党朋友,谁都会警惕的。”
“那个男人是哈利肯·罗尼,我还以为他在监狱里。”
“听听我的想法吧,桑普。给埃文·凡伦塔因出主意的是布鲁诺那家伙。把我照片给凡伦塔因的就是这家伙。你问为什么?因为布鲁诺想要钱。但是如果乱来的话,就会被我幸运小子干掉。你也看到上次的布鲁诺了吧?那个,就是在我去厕所时你突然发狂的那家餐馆。布鲁诺那家伙开口闭口就是钱、钱。所以他把我的照片给了凡伦塔因,意思是要他提防我。本来大概是想对半分成的吧。”幸运小子愉快地继续讲下去,“可惜很遗憾,我也瞄准了那笔钱。然后嘛,我技高一筹。”
“亏你能活到今天。”因为车子的剧烈震动,我感到阵阵反胃,“你个乳臭未干的家伙。”
“你也这么想吗,桑普?你为我骄傲吗?”
“你是个大笨蛋。”
我和幸运小子简单的对话到此为止。
靠近的车前灯让我眯起了眼。
很快一辆黑色的车子开到了我们旁边,两辆车车头彼此交错,正好让两个驾驶席彼此相邻。幸运小子和乔治·曼西尼各自坐在驾驶席上,放下车窗开始交谈。
幸运小子说的内容和刚才对我说的基本相同,要说有什么不一样,那就是他好几次强调了杀掉布鲁诺·拉尼尔利的必要性。
曼西尼很冷静,他应和着,但是丝毫没有放松警惕。
我决定行动。
虽然完全没有计划,但机会只此一刻。仙客来大街的索菲亚兔现在差不多生小兔子了吧。特里和索菲亚的孩子们。而我,我强尼兔也能够成为一个好叔叔。我有很多很多的话要对他们说。当仙客来盛开时节,把孩子们聚集在一起,强尼叔叔给你们讲故事咯。是的,在那棵大树下,给你们讲关于爱、关于信念,还有最重要的是向前迈进。
我偷偷地爬到车后座,把我在被“洗”之前就偷偷抽掉的钞票放到嘴里,我咀嚼的时候尽可能让它保持原样,我很清楚接下去会发生什么。我的身体马上就对那钞票的油墨味产生了反应,连带晕车,我的胃液开始倒流。
回到副驾驶席,我把坐在驾驶席上的幸运小子作为跳台往曼西尼的车上跳。尚在空中的时候,我嘴里那还有一半没有消化的钞票已经露了出来。后果可想而知。落在曼西尼膝盖上的我成为了一个呕吐小炸弹,我在他那笔挺的西装上吐得到处都是。总是沉着冷静的曼西尼不由变脸怒喝,幸运小子青着一张脸从车上飞奔下来。
“这就是我强尼兔流!”不管他们有没有留意到满是呕吐物的钞票,乜不管他们是不是抱怨我的呕吐物,“这场游戏由我强尼兔主宰!”
8
乔治·曼西尼并不磨蹭。
下午散步回来,我们立刻发现不对劲。对于幸运小子来说,所谓不对劲是指门下的纸片破了;而对我来说,则是闻到了布鲁诺·拉尼尔利的味道。
距离在曼西尼车中狂吐的日子还不到三天。
幸运小子低头看着我,在唇边竖起了食指。我们如行走在雾中一般折回走廊、走下楼梯,钻进了车里。
“之前也发生过类似的事情,我已经知道该怎么应付了。”
幸运小子从前置箱里取出个小机器摆弄了几下,小机器亮起了绿灯。
“会有点吵哦,桑普。”
说着他按下机器上的按钮。
爆炸声在我们正上方响起,一个浑身是火的男人破窗而下。来往的行人发出尖叫,好几辆车撞在一起,汽车喇叭声犹如炸开了锅。乱上加乱。
好,游戏开始了。
我生平第一次尝到了狩猎方的快感。难怪加斯顿猫他们会毫无理由地滥杀波波鼠他们。多快活呀,真是豁然开朗。
“果然是他。”看着被烤得像家鸭一样的男人,幸运小子发动引擎,“桑普,向马西莫问好。”
“那是谁?”
“既然你出手了,那我也不会坐以待毙,布鲁诺。”
幸运小子阴郁的目光紧紧地盯着未来,悄无声息地离开现场。
我回头望向后车窗。我看见幸运小子的公寓窗口喷出了火焰,而就这么一瞬间,车已经转过了十字路口。
欢乐的时光快如箭。
我们并没有蠢到立刻就去新的藏身处。
开着车在街上毫无目的地转悠,幸运小子打了好几通电话。他一次又一次地确认是否被跟踪,又顺道去了好几个地方,每次都搬回来一堆破烂。
而我则在副驾驶席上恣意享受。只要没有动物被卷入,看人类自相残杀总是件赏心乐事,欢迎之至。如果再会之树爆炸后死的只有人类,那该多棒啊。如果能让这美梦成真……光是用想的就入迷了。这样一来,安息日之黑兔他们就成为了牺牲小我,成就大业的兔子了。而为此献身的兔子兄弟们,也算得上是烈士。他们的名字会铭刻在世界上所有的兔子心中,被歌颂赞扬,一代接一代,永无停息。
因此,当幸运小子不知在筹措些什么的时候,我方能贪恋在久违的心满意足中。在梦中,我的兄弟们站在人类的尸体上,以崇高、决不气馁的心挥舞着自由、平等、博爱的三色旗。
当我睁开眼已经是黄昏时分,街上一片金黄的色泽。
“睡得好吗,桑普?”
我望向窗外。
我们身在一个杂乱无章的地方,大概是什么棚户区吧。一个胖女人正大声斥责在路边打棒球的孩子们。他们说的不是这个国家的语言,但我马上就知道这是哪个国家的。
Buon giorno!(注:意大利语,早安)
周遭轻柔飘扬着牛至草的香味,它也在告诉我这里就是意大利。除了伤人以外,要问“侠客”托尼还有什么一技之长,那就是厨艺了。托尼曾经说过:“能善用牛至草和鼠尾草的家伙,不论谁都是好样的。”看来到意大利并不是都要乘船,也有开车就能到的意大利。
“看见那家店了吗?用他们的话说就是意式餐厅。”
顺着幸运小子手指的方向望去,我看见一家气氛和谐的意大利餐馆。
“它是布鲁诺负责管理的。”
“你要怎么做,波比?”
“你睡觉的时候我打过电话给曼西尼先生,这次的事是布鲁诺自说自话弄出来的。”
“这种鬼话能信吗?”
“我就知道早晚会和布鲁诺弄成这样。曼西尼先生虽然嘴上说不行,但他还是很明白的。我总不能老被他欺负。”
“没错,这账总是要算的。”
“我要是毁了那家店,布鲁诺那家伙也该清醒了吧。只要我引爆它,”他说着指了指肩膀后方的座位,“这建筑的一半都得被炸飞。”
我一看,只见那里有一只黑色的包:“你做了炸弹?”
“再陪我一会儿,桑普。”
“但是,你在等什么?不是晚饭时间吗?现在就可以掀起腥风血雨。”我的脚咚咚乱跺,“给那里的小鬼一些小费,让他们把包带到店里。然后咚地连小鬼一起干掉,既简单又安全。”
“棒球啊。”幸运小子望着那些在路上玩耍的孩子,“我在小红莓之家的时候也经常玩。”
“喂喂,你该不会大发慈悲不想让这些孩子们被卷入吧?你那时不是在墓前说的吗?‘我可是千干脆脆地下地狱了。’恶魔们可是已经全票通过你下地狱了哦。”
“当时有个家伙叫史蒂文·隆森,他的投球那叫一个快啊。六年级的时候已经打遍九年级无敌手了,连球棒边都擦不到哦。要是小红莓之家能出什么名人,那就是二十连胜的史蒂文了。”
“就算是你们不也吃小牛仔小羊羔的吗?托尼。维洛佐常常会做小牛肉呢。”
“对不起,桑普,肚子饿了吧?”
“难道说人类的小孩就比小牛了不起吗?”我踢幸运小子,“真恶心,孩子被杀害,不管是人类还是牛都是一样的伤心。”
“‘史蒂文没能当上棒球手。”那家伙摸着我的头,“他在高中时被卡车撞死了。”
“我只想说他活该。”
“卖海洛因给史蒂文的正是凯塔诺·科维洛的人。”
.‘……”
“他还只是个孩子。”
我们等了又等。
等路上没有什么行人了,一个男的从餐馆里出来抽烟。幸运小子把包给他,请他转交给布鲁诺。拉尼尔利。
当轻微的爆炸声传来,意大利已经远在他方。
9
回顾往事·才发现事情的起点就在那里。它不曾紧贴身后,但只要伸伸手指头,随时都能够着。那一天,幸运小子波比把科维洛阁下的手指一根根切下,并打爆了他的脑袋。然后,事情的重点已近在眼前,几乎碰得到鼻子。
真是奇妙。在起点和终点之间该有的东西骤然褪色,怎么想也想不起来。明明那些才是最重要的。
身为一只兔子,我经历了太多事情,真的是太多了。特里的死,还有那么多兄弟们的死。然而,穿过朦朦胧胧的隧道,已是幸运小子的膝上。就好像,是了,才发现自己迷路,但接下去记住的,却是不再迷路的事实。我怎么都想不起在我彷徨之际发生
的事。完全地脱节。是这样说的吧,和找到回家的路相比,一切都微不足道。连不安、恐惧还有愤怒,也在不知不觉间变成了成就感与喜悦。
“我的天哪。”幸运小子在电视机前不断地嘟囔,“啊,我的天哪。”
“你真的不知道吗?你小子到底要蠢到什么地步。”
“事情会变成怎样?”
“那群家伙很快就要找到这里了。”
我从幸运小子的膝上跳下,把所有的房间看了一遍。每间房间都安静得让人生厌。这屋子顽固得连阳光都无法射入。房间们都很清楚这世界正在谋划着什么,却独独瞒着这间公寓。
我回到起居室,幸运小子正在打电话。
“但是,你现在在哪里?”
“——”
“是的,我正有这个打算。”
“——”。这样的话……啊,请等一下。”幸运小子拿起遥控器调高电视的音量,“又有新闻了。”
屏幕里是个女记者,她的身后像是某大型建筑的前廊柱。
“说实话,我也没想到一只兔子竟然能做到这个地步。”我对着专注看电视的幸运小子说,“这么一来,你也不可能没事了。现在立刻离开这座城市,只有这条路了。现在不是担心他人的时候,波比。”
“好像有人对媒体方面施加了压力。”关上电视,幸运小子再次拿起手机,“罗斯上议员的情况如何?”
“埃文·凡伦塔因没有拿那盘磁带,这点是可以确信的。”
“_——”
“你是说叛徒吗?”
“三十六计走为上计,波比。那个叛徒可是知道你长相的。真可惜我们语言不通,不然我可以告诉你我强尼大爷的推理。唔,算了,我还是去对等着强尼叔叔回去的孩子们……”
我的耳朵反射性地朝向门口,立刻收声。
幸运小子还抱着电话不放。
根据门外的气息还有脚步声,一、二、三……至少有五个人。终于,故事的结局敲锣打鼓地来了。
“来了哦,波比。”
“……请稍等一下。”幸运小子把脸从手机上离开,“你怎么了,桑普?”
“你想死就一个人去死吧!”我像只小花炮似的在房间里跳来跳去,“绝对不要把我也扯进来!”
幸运小子手中的手机滑落到地上,他的目光倏地望向门口。然后他翻身躲到窗边,一边骂着混蛋,一边拔出腰间的手枪。沙发下还有一把。把盆栽踢翻,三个铁球滚了出来。
“过来,桑普!”
“开什么玩笑!”
然而,要想从门外的家伙那里脱身,惟有跳到幸运小子的身边。他按住我,将我塞到胸前。
“乖啦,不要乱动。”
“放开我!”
幸运小子把我放到窗外。
这是四楼!我原以为自己就要倒栽葱地摔掉小命,却只是跌落在室外楼梯的台阶上。我想就此逃命,却双脚发软不能动弹。从台阶的铁格子之间往下看到地面,我吓得魂飞魄散。原来我只是只小兔子,这个认知让我愈发懊恼。
我听到门被踢破的声音,随后就是轰轰烈烈的爆炸声。我还没反应过来,幸运小子已经跳到楼梯上,把刚才的铁球往屋里扔。
又爆炸了。
“走了,桑普。”
“要走你自己走!”
我被他抱起的身子兀自因为两声巨响而僵如硬石。扶手上擦出的火花掠过我的眼前。好几下尖锐的声音几乎能划破风似的朝我们逼近。有人想要杀了我们。
幸运小子朝隔壁的大楼开了好几枪,沿着z字形的楼梯往下冲。伴随踩着铁梯的脚步声,又有好几发子弹打了回来,噼噼啪啪的到处都是。
走到二楼的楼梯站好,我突然感到身体被用力地一压。幸运小子像疯了似的一通乱射后,把射空的手枪扔到一边,然后打破窗户跃入屋子。而我也被抛落在满是碎玻璃的地板上。
住户们正围着餐桌吃午饭,共有四人——父母和两个小女孩。他们看向我们,时间仿佛戛然而止。
“过来。”
幸运小子抓住一个小女孩,把号啕大哭的她拖到了窗边。她的父母一动不动,面无表情,完全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明白这一切的,只有我强尼兔。
“我幸运小子怎么可能被你们的子弹打中!”他以女孩的身体为掩护,又朝着窗外开了两枪,然后回过头大叫,“你没事吧,桑普!”
“你这混蛋,我要杀了你……”
“桑普?”
看来“幸运小子”这外号真不是白叫的。
“啊,桑普!”
子弹,击中了,我强尼兔。
血大量地涌出。
这不是好事,出血总不是好事。身为兔子我只知道这点。但不可思议的是,为什么抱着我的幸运小子却毫发无伤。如此一来,射穿我大腿的子弹到底跑哪去了?
幸运小子却丝毫都不为此烦恼。他只是在做自己该做的——用胶带绑住那对飞快冒着外国话的父母,然后把他们推到门前。这样敌人便无法轻易破门。
这是很关键的一点。我原本的推测此刻变成了确信。幸运小上则戴着顶圆帽子。
“桑普,”他抚摸我的手在颤抖,“别怕,不是很严重,我马上就带你去看加德纳医生。”
“你觉得为什么警察会知道你在哪里?”
“不要叫,桑普,休息一下。”
“我本来打算把特里手上的磁带留给你。”可恶,伤口火辣辣的疼,。虽然我不知道你会用它来做什么。但是,一切都结束了。到头来没有一件事情如我们的愿。”
“嘘,拜托你了,不要叫。”
“你才给我安静地听好……大概,复仇这玩意也是有寿命的。既有持续一辈子的复仇,也有半途而废的复仇。而我的复仇之心,波比,在你去孤儿院的时候已经所剩无几了。到现在我才发现蠢一点。混蛋,如果那个时候收手就好了。”
有人过来了,我和幸运小子同时看了过去。金发女孩正看着我。
“小兔子会死吗?”
“我强尼大爷怎么会为了这点小事死掉!”
“没关系,小姑娘,”幸运小子对她微笑,“小兔子也不会,我们也不会,谁都不会死。”
“真的吗?爸爸妈妈姐姐都不会?”
“所以,你能乖乖的吗?”
“卫生间有绷带哦。”
电话在这一刻响起。大家都吞了吞口水。幸运小子瞪着响个不停的电话,对女孩子说:
“这样吧……那个,你叫什么名字?”
“克莱尔。”
“乖,克莱尔,你能去把绷带拿来给兔子包扎吗?”
“我很行的哦!”
目送着克莱尔充满活力地离开,幸运小子抓起听筒,有些犹豫地放到耳边。看到他瞪大的双眼,我基本猜到了电话那头是谁。
“为什么?你想做什么?”
说完这句话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幸运小子都在倾听对方说话。
“也就是说,你是卧底?”
¨——”
“哈利肯·罗尼?”
“——"
“这一切都是为了接近曼西尼先生所设的局?甚至害得哈利肯·罗尼背上杀人的罪名?”
“——”
“原来如此。你从以前就讨厌黑人。我懂了,在背后操纵埃文·凡伦塔因的也是你吧?”
“——”
不知为何,幸运小子突然笑了起来。他笑得是如此开怀,连我都不觉高兴起来。布鲁诺说了什么有趣的话吗?还是目的达到了?或者两者都是?
“为什么是现在?告诉我,你找到什么决定性的证据了吗?”
“骗人!这不可能!”
“——"
“混蛋,是你设计的吧!竟然用这种卑鄙的手段。”
幸运小子走到窗边,背靠墙壁往外张望,然后重新拿起电话。克莱尔正在用绷带把我包成个木乃伊。
“我这里的人质有四个。”
“——”
“嘿,这样我就能被无罪赦免吗?”
“——”
“去你妈的司法交易!少瞧不起人!别把我和哈利肯·罗尼混为一谈。”
‘——"
“哈,反正要坐电椅。”
¨——”
“我要说的就这些。听着,如果轻举妄动,我就杀了人质。”
“曼西尼和你都完蛋了!”我浑身冰冷,连开口都觉得困难,“主人就快被吊死了,波比,你这条他养的狗怎么可能没事。”
听着话筒被砸的声音,我闭上了眼。
我口干舌燥地睁开眼。
“爸爸和妈妈都不会有事的。”那是幸运小子的声音,“我希望克莱尔和姐姐能一起把小兔子带走。”
“他叫什么名字?”克莱尔的声音。
“桑普。”
我的身体被包在床单里,左腿完全没有知觉。我到底昏迷了多久?
然后是拿起听筒的声音。
“我现在就把孩子们放了。”
“——”
“我的兔子受伤了,照顾好它。”
“喂,你想干什么?”我发不出声,“你打算一个人留在这里做什么,波比?”
幸运小子把我连床单一起抱到窗边,女孩子们已经走到了室外楼梯。
“桑普。”在四面八方的楼顶上,在对面公寓的窗口,在吊车上——全世界的人都等着给幸运小子吃一枪,他摸着我的头说,“永别了,伙伴。”
我拼命挣扎,却和幸运小子的笑容同样无力。
克莱尔接过我,和姐姐一起走下室外楼梯。
男人离我越来越远。
克莱尔宝贝那蜂蜜色的长发,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10
建筑物被紧紧包围。
在警车的无线通讯的往来中,布鲁诺·拉尼尔利从穿着制服的人当中大步走来。这家伙的味道和穿制服的一样。我又聪明了一次。科维洛阁下他们常说的“狗臭味”、“不断飘散的猪臭味”里的猪和狗,指的就是这些人吧。
布鲁诺走到克莱尔他们的身边,询问屋内的情况。在姐姐回答问题的时候,克莱尔一直都安静地抱着我。“你的爸爸妈妈还在里面吧?”“是的。”“他们的身体有什么病吗?”“没。”“他们被绑在大门附近吗?”“是的。”“那个男性犯人的情况如何?有没有特别亢奋?…‘很可怕。”“他拿着枪吗?”“是的。”“还有别的吗?”“我不知道。”“你有受伤吗?”“没。”
“小妹妹你呢?”然后他凑近克莱尔,“有什么地方疼吗?”
“桑普受伤了,要快点带它看医生。”
“没关系。”布鲁诺从克莱尔的手上接过我,“那么,你们可以去车上休息了,要喝果汁吗?”
克莱尔她们被穿制服的人带走后,布鲁诺把我放在警车的发动机罩上,又跑到一边打起电话。
“啊,辛西娅。”
.‘——”
“嗯,应该就快结束了。”
“——”
“不,定七点就好。那里的上等腰肉牛排最棒了。”
“——”
“哈哈哈·是啊。”布鲁诺用手势止住试图靠近的穿制服的人,又轻轻地说了句“我爱你”之后挂了电话。“狙击组待命了吗?”
“是的。”穿制服的人敬礼。
“迪兰警官。”
“迪兰啊。告诉他,波比·沃恩一出来就动手。”
“但是……”
“你知道他为什么被叫做幸运小子吗?”
“不……”
“他是十三起杀人案的嫌疑人,一起上,绝不能让他逃走。”
“遵命。”
“还有,从这里到西十二街要多久?”
“现在是高峰呢。不过,三十分钟的话应该够了。您和您夫人约好了吗?”
“做卧底期间完全没见过面,差不多有两年了。”
“辛苦了。”
“真是够呛的任务啊。特别是要挑拨两大组织反目成仇。但是,正义必须有人去守护。这个国家也有很多不怕邪恶的人。”
“那这只兔子怎么办?”
“什么兔子怎么办……”布鲁诺一时间似乎无法理解对方在说什么,“哦哦,是了。”
“哈?”
“多亏了这只兔子,乔治·曼西尼才会开始对波比·沃恩生疑。然后他才派我去搜他家,结果被我搜到了那盘磁带。和我想的一样,果然是波比·沃恩藏了起来。大概是打算借此勒索乔治·曼西尼吧。”
“那么警官,磁带是在哪里?”
“你猜在哪?”布鲁诺的一只眼睛对我眨了眨,“就在这家伙的床下。”
从前有座山
山上有座庙
庙里有一个老和尚和一个小和尚
老和尚对小和尚说
从前有座山
山上有座庙
庙里有一个老和尚和一个小和尚
老和尚对小和尚说
从前有座山……
等我再次醒来的时候,精神已经完全恢复。
自然,腿上的伤口也愈合这种奇迹并没有发生,但却已经一点都不痛了。
天是蓝的。
没有一丝云彩。
遍地都是璀璨的午后阳光。
我试着动了动身体,运动自如。我跳下警车的发动机罩,落地的时候不小心滚了一下,于是伤口再度流血。凝固的旧血把毛弄得硬邦邦的,但是依旧没感到痛。
“我就知道,我强尼大爷怎么会因为这种小事死掉嘛。”
虽然不痛,但还有好多东西也不见了。穿制服的到处都是,不停地用无线电在对话,但我却什么都听不到,好像在看没有声音的电视。
还有气味。从汽车排气管里冒出的废气,路人的唾液,打翻的咖啡,无数双皮鞋。我可以看见无数的气味存在,却闻不到。
没有气味的世界连色彩都传递不到。警车上那不断转动的警灯、装在来复枪里的黄铜子弹、从窗口探出头的人类脸庞、摇曳在风中的绿色窗帘、展翅飞翔的鸽子们——一切都消失在漂白失败的风景里,只有那片天空却蓝得晃眼。
我拖着松开的绷带,蹒跚在人类的足边。其间被一只大鞋踩到,手也扭得厉害。
“呀呵,一点都不痛。”
我匍匐着。
相同的话语在我脑中咕噜咕噜地转。
被警车封锁的建筑前有一片广场,看见缓缓爬到那里的我,有人说了些什么,于是又有人说了些什么,接着还有人说了些什么……想说的家伙就说吧。
我横穿过广场,爬上楼梯进入建筑,对于一只兔子来说这十分够呛。
门背后站着一个手持来复枪的黑衣男子,他看见我似乎吓了一大跳。看见真正的男子汉出现,谁都会吓一跳的吧。
里面黑漆漆的,我感到一阵眩晕,渐渐闭上了眼。
从前有座山
山上有座庙
庙里有一个老和尚和一个小和尚
老和尚对小和尚说
从前……
“混蛋,原来是这样。”我迷迷糊糊地望着蓝天,“啊,我白忙了。”
落幕 蓝天里的强尼兔 Johnny in the Blue Sky
我感到身体被人抱起。
但我的眼皮却一动不动。
“如果有下辈子,我做人类你当兔子。”那手好温暖,我感到幸福的心跳,“然后,我们一起再犯错吧。”
抱着我的手变得有力,我们一起迈步。
闪电过后,滚滚雷声撼动大地。
蓝天被划破、倾斜,然后
崩塌。
我看见窗外掠过漫天遍野的彼岸花。
搭载着我——我强尼兔的蜈蚣有力地开闭着它那毒颚,好像划水一般拨开花丛前进。
我看见一棵大树矗立在远方。
在那棵似乎生长了千年的树下,索菲亚兔和她的孩子们正在躲雨。
“冲天炮”艾迪和博士兔也在。
雨珠顺着鲜艳的绿叶往下,滴滴落在大地上,散发出微微的光。
酒保罗伊、迪迪·法兰德斯巨人、酒铺的比利、捡垃圾的托比、唱着蓝调的艾塔、来自香港的兔子——
我抬头仰望,乌云已被风吹散,蓝天一望无垠。
听着雨声倾诉着温柔的别离,我向大家走去。
雷,早已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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