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鬼连一声悲呜都来不及发出,就被消灭了。
地震也停了。
梅菲斯特甩甩右手将天花板的预备灯给点亮,沙也加已用尽全身的精力,只能躺在梅菲斯特黑色的臂弯里。真是一场血肉死斗后的胜利。
梅菲斯特将一只手慢慢靠近旁边的装置仪器,似乎已恢复原有的固体状态。随着水鬼的消灭,妖力的诅咒也随之消失。但是,被融化成为一体的墙壁和装丽却停留在融到一半的状态,无法复回,整个房间化为一种怪异的抽象画世界。
梅菲斯特将沙包加放在四只脚一半已溶入地板的长椅子上躺着。
「太厉害了!」这个男子以一种难得的,不同以往的温柔声音说着。
「那个地震是?」沙也加想起刚才猛烈的摇晃,恐惧感让她颤抖不已,「连不遵循这个世界自然法则的妖魔都披打倒了。但这……莫非是……第二次的『魔震』?地底下的妖怪难道要出现了吗?」
梅菲斯特用移殖在肩膀里的感应时钟说,「不,离逢魔时刻还有三分钟。」
二个人的眼神望向虚空似乎在祈祷着。
「魔界都市」新宿的一处,一场攸关这个世界命运的战斗正展开着,一个年轻的战士正在跟地狱的敌人死斗中。
再三分钟这个世界的命运就要揭晓了。
「我想你一定想像不到现在的我拥有多么强大的力量。」
魔道士站在距离三公尺处对京也说。虽然发出声音但却看不到魔道士的发声器官。灵魂藉由电子机器人的嘴发出声音,「人类的灵魂其实俱备了极大的精神力量,但可惜的是,被肉体的躯壳给囚禁,只能发挥出百分之一的力量。从死后灵魂脱离肉体的瞬间,灵魂的怨恨能够将对方杀死的事实就可以知道。死后灵魂暂借别的肉体转生的事实多得数不清。」
这是真的。美国维吉尼亚超心里学研究室有一群人,专门在调查世界各地轮回转生的事件,二十年以来已发现数千件的例子。并且已公开发表,确定转生的案子已有无数多件。这或许也是魔道士所说的,灵魂所拥有的不可思议力量的其中之一。充满自信的声音继续说道,「——我的念力已化为灵魂,比之前被你打败时,增强了数十倍的力量。而且,因为和电子机械人化为一体,还吸收了核融合炉的能量。我就是用这股念力来支配新的身体。小子,你最好觉悟你今天逃不过一死了。还是,你愿意成为我们的同伴?」
「别说大话了,你这个半死不生的怪物。」
虽然话说得很满,但是京也的声音里却欠缺饱和的力量。和魔道士的声音不断在车站内回响成为对比。
「献身给魔界,观看其他人类因绝望、恐怖和憎恶而互相残杀也是一件赏心悦目的事。我在下喜马拉雅山前,就邀约过你的父亲了。但你父亲却被所谓的宇宙精神所迷惑发狂而毫不留情的断然拒绝我。那宇宙精神即使费尽一生的心血也无法达到的。」
「发狂的是你!我父亲为了打倒你,就这么放弃了差一步就达到的修行。现在,让我来跟你算这个总帐。」
「小子,你太愚蠢了,你给我听好,人类这种生物其实根源里非常地符合魔界的世界。你想想我们第一次对决时我所说的话。今晚即将出现的『那个东西』曾经在这个世界上现身过——。」
「别再说这些烦人的话了!」京也一边叫着,一边跳跃了起来。将所有的念心集中在阿修罗身上,往魔道士的头挥出一击。
魔道士竟然空手接下阿修罗的一剑,从阿修罗身上传回来的反击力,传到了京也的全身,让京也飞到了半空中。接下反击的京也摆好架势双脚着地,但霹雳一声,京也感到腋腹间的撕裂感。
但是让京也倒下去的却不是这个原因。而是集中念力的这一击,从根本处被魔道士的灵魂给吸收而去,攻击越多次,京也的力量也越来越弱,同时敌人的力量却越来越强。
「真是可惜。你的才能和力量比起你父亲,有过之而无不及,但却这么急着寻死!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引导你渡魂。没关系,死后还是有机会说服你。」
魔道士发出这令人毛骨悚然的一番话后,往京也直攻过去。京也顾不了面子,只能在地上翻滚躲避,后退中全部的精神力、体力都激烈地消耗中,动作中已没有往常的俐落。终于脚步一滑,跌倒在地。魔剑就在眼前刺出。
「小子,已分出胜负了。你好好地看着这个世界沦落痛苦的样子吧,之后我再送你去魔界。」
说完之后魔道士将魔剑收回,下一瞬间,剑尖已向京也的心脏刺来。
看着死期即将到来,京也咬紧了嘴唇。
此时,大地一阵战栗的摇晃。一阵含糊的声音传出,从蜡烛所围成的圆中心里涌起了一阵强烈的风,出乎意料的魔道士和京也的眼前,水泥的坚硬地面哔地产生了龟裂。这个地震就是让沙也加和梅菲斯特从水鬼手里逃过一劫的地震。
「糟了,时间已经到了!」叫出声的是魔道士。
在他的话尚未说完之前,极大的巨响从厚厚的水泥被拨开,一个巨大的手腕出现。
——莫非这就是地底的那个家伙?
京也连跳起身都忘了,只是两眼直盯着眼前的异常现象看。
手腕握着拳头。然后慢慢地张开。厚厚的掌心里有一个生满了锈的铁箱。
一瞬间京也领悟了。
地底的「那个东西」并不是这个巨大手掌的主人!而是那箱子的本身!绝对不能让里面的东西出来。
魔道士转向后。
京也一边往旁边移动躲开魔道士的魔剑,往手腕的方向移动。手腕的周围约有二公尺宽的距离,手掌的大小则有榻榻米六叠大小。
「咦!」京也虽然往手腕处切去,但手腕似乎一点也没有反应,京也和父亲的念力正急速消失中。
魔道士在背后哄笑,「没有用的。再三十秒钟罗摩首席就要死了。只要他死了,不管用什么方法箱子都会自己打开的。除非你在这之前能将我打倒。」
魔剑正要往京也的脚下攻击而来时,京也一跃跳上了手掌。手掌表面看起来显然像是生物的皮肤,却和铁一样的坚硬。箱子的守护者应该就是地灵什么的吧。
「只剩二十五秒了。」
魔道士跳到半空中停在箱子和京也的中间。
接着挥动魔剑。阿修罗拚死接下魔剑的攻击,但每次接下一剑就往后飞退,几乎就要倒下了。刀刃互相交接所产生的光和黑暗的势力战斗着,黑暗瞬间将光给吞没,想尽早结束这场对决。
「只剩五秒了。」
京也横躺着敲了敲阿修罗,魔道士一边苦笑,以左手接住阿修罗的攻击,右手往京包刺去。
力量实在太强了,让京也完全无法反抗,从手掌上掉落了下来。
强忍住疼痛,抬头往上看的京也,看着张开双脚站在手掌边缘的魔道士和背后的箱子。箱子的盖子上一道黑色的开口张了开来,里面好像有东西正在蠢动着。
「还有三秒。你就要跟这个世界一同赴死了——二秒。」
魔剑大大地挥起,从京也头上砍了下来。
「一秒!」
此时京也已觉悟死的来临,处于忘我的状态。在魔剑快接近头顶的数十分之一秒间。或许说是数百分之一秒,甚至数千分之一秒间,变化突如其来。京也全身突然充满了力量。刚才疲惫不堪的念力,像火焰一样唤起了全身的细胞,似乎在宣告着京也继续战斗下去。京也知道力量的来源,这是大宇宙伟大的正义力量,从最根源处产生,对抗黑暗的力量,即使受伤减弱,但最后还是获得了胜利的善良白色力量。
一瞬间,阿修罗被白色的光芒所包围。
忘我的境界下,京也挥动阿修罗,接下魔道士挥下的一剑!
魔道士的灵魂和钢作的脊髓从腰部被截成了两断。眼睛里散发出黑色的光,在坠落地面之前的瞬间,灵魂完全被消灭,失去了踪影。京也在激烈的冲击声里跳了起来,看往箱子处。盖子依然紧闭。还好赶得及阻止这一切的发生。
这时京也当然不知道,在纽约联邦病房的一室,命运之时来到的前一秒,赖上师突然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凝视着监视器的高官们也不知道京也消灭了魔道士,在一过三点杀到病房时,大家看到首席喉咙间的手痕已经消失不见。看着首席安然地在床上熟睡着,大家高兴地高声欢呼了起来。谁都没有注意到始终维持盘坐姿势坐在一边的小个子老人已经悄悄断了气。没有人知道,在那命运的一瞬间,他燃烧自己全部的生命,将广大的宇宙力量传给数千公里远方的青年战士。从老人脸上满足的微笑就可以得知,老人对自己最后的举动毫不后悔。
结语
四谷车站旁,越过「魔界都市」和外部沟通边境区的宽广桥梁上站着三个人。边境约有二十公尺,深达三百公尺,这深渊即是地面裂缝所留下的痕迹。
京也再度回到梅菲斯特的医院接受手术治疗后,被磁力车护送出院。
「那么再会了。」京也伸出手,梅菲斯特一动也不动。
「你可真是会模仿啊。」
「说的也是。」京也笑了。
「我不想在这个城镇再度见到你。」梅菲斯特的脸露出一丝苦笑。
「这样也好。在这个城镇,只要还有人类的存在,那个东西就还会再出现吧。」京也不由得打了一个寒颤。
——这家伙知道吗?
箱子的盖子终究没有被打开,那个箱子现在依然被巨大的手掌给握住,消失在地底的深处。
但是,京也知道里面的那个东西的真面目。从魔道士背后,盖子即将打开的瞬间,京也偷窥到从里面飘散出来的恐怖气息。「恐怖」、「绝望」、「怨恨」、「憎恶」……所有潜藏在人类内心深处里的邪恶秘密都在里面。
魔道士说过。以前曾有一次,人类将它给打了开来。
那就是潘朵拉的盒子。
古老遥远传说的雾之彼方,神因为高傲怠慢的人们而激起了愤怒,制造了一个愚蠢的女人,她就叫做潘朵拉,把所有的「恶」都关进这个盒子里。那时开始人类就陷入了永远妒嫉他人的恶行中,开始学会诅咒与杀戮……。
——邪恶在很久以前就已经存在我们的世界了!
京也望向朝阳下被晒得满是蹒跚睡意的街道一边想着。
——终究,人类和魔界的居民们只是五十步笑百步的差别。不,更甚者,人类或许更符合魔界的世界。
一双清澈的瞳孔直凝视着那张灰暗的侧脸。
是沙也加。
在她的脚下的是在魔道士消灭的瞬间回到身边的影子。
突然京也和少女一起想起了当时到「魔界都市」时遭遇的居民们。为了守护两个人而死去的超能力者。前往「危险地带」时,握着他的手要他好好振作的计程车司机。在沙也加泪水下得以长眠的闪光杀手。还有总是一张冷笑讽刺的表情,却一心一意地替受伤的人治疗的神秘男子梅菲斯特博士。
在这些人们的心里确实存在着打倒魔道士的善良力量。
——或许,不管怎么坏的恶人应该都有可能变成善人的天分也不一定。算了,怎么样都好。如果那些群党里有一个这样的人,就不应该放弃这个世界。如果再出现想破坏这个世界的人,我一定会再回来的。
「我就在此告辞了。你有客人在等着吧。」梅菲斯特回过身来。
「你等等。」京也又一次伸出了手。
这次不知为什么,梅菲斯特紧握住京也的手。面无表情的消失在车子的那一方。
目送新宿大道上渐行渐远的磁力车走远后,二个人开始过桥。相隔只有三天,正常的学生生活正等着他们。
「我跟梅菲斯特问过了。你把水鬼给打败了——真是个可怕的女人。」京也头也不回地向前走一边嘲笑着沙也加。
「嗯,是啊。讨厌啦。」沙也加的脸红了起来。
「你不必害羞啦。」京也笑了,但似乎没有读出沙也加的心意。那时浮现在沙也加心里的心爱的人,是父亲——还有京也的脸。
京也的脸浮现微笑。
「你想起什么愉快的事吗?」沙也加愉悦的声音问。
「没有什么。」京也坦率地回答后,搔了搔头。
那个传说的最后——京也突然想起了从潘朵拉的箱子里最后来到这个世界的东西的名字——就是「希望」。
写在最后
这个作品的主要构想是我在学生时代时,首次知道英雄奇幻故事(heroic fantacy)时脑里所闪过的念头。那时,虽然我很想写出有自己独特风格的作品,但是数万年前的恐怖过去,以及异次元世界等构想,对我贫乏的想像力来说,实在无法真实地描写出来。因此,充满魔法和怪物的异世界,主角带着一枝孤剑从险境中突破万难重生的故事设定,我认为其实是很有吸引力的。这样的故事在现代的社会背景下或许没有办法描写得很好,所以产生了这本书。因地震而使「关东」几乎被毁灭为主轴的劫后余生故事,我个人认为永井豪氏已写出这方面的最高杰作《暴力杰克》(violence jack)。荒废凄惨的犯罪都市的相关作品,有约翰卡本特所导演的杰作电影「纽约大逃亡」。
此外,我尝试加了惊悚的内容当作调味料,希望喜欢惊悚故事的同好也能够看得津津有味。
现在我的工作桌上,各式各样的素材堆得像山一样高。
吸血鬼德古拉、法兰克斯坦(Frankenstein)所创造的怪物、狼男、魔女、双重人格的吸血鬼、会动的手脚、因想念而生出的怪物、会吃人的肖像画、未来都市、宇宙船(C57D)、恐龙、地底王国、牛仔、无法者、名保安官、到处流浪的神射手(电影里不是有个叫做「尚」的人)、忍者、武道者、僵尸(或许不是zombie)……。
这些题材虽然自古以来已被无数人描写使用过,但是,他们依旧在我面前摇晃着头跟我说,「我们永远不会消灭。要如何利用或要让我们杀人,就看你的安排了。」
我希望藉由我的描写让他们能够复活重生,就像书中的魔道士一样的角色。
读者们能够读得津津有味,对我来说实在是无比的幸福。
最后要感谢各位编辑部的同仁,对我爱拖稿又龟毛的笔极有耐心的等待,直到我完成作品。由衷地向大家致上最深的歉意和感谢。
一九八二年七月二十四日。一边观看着「吸血鬼德古拉」的我。
菊地秀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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