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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王稼骏 当前章节:14784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21:49

难怪表哥说这七天是最后的机会,原来里面有这个原因,看来表哥心中早就对施工人员有过怀疑,我小小地佩服了一把名侦探的神机妙算。

我心生一计,拉住门卫让他不要告诉张勇学校停课的事情,让他还是照常施工。而我将计就计,布一个局,让他自投罗网,也好报了那次他砸我脑袋的一箭之仇。

沙坑那头,杨光俨然一副国家领导人的腔调,手叉腰指挥着汴羽田,汴羽田则一副村干部的模样,指挥着焦阳挖坑。我终于明白为什么官僚主义可以害死人了。

我跑回沙坑,焦阳在沙坑里挖到一根麻绳,用力一拉,竟拉出一包东西来。几个人围在焦阳挖的深坑旁,探头看着他手里捧着的这包东西。

这包东西约莫月饼盒这么大,用蛇皮袋裹着,上面扎着粗粗的麻绳,麻绳一头仍旧深埋在沙坑里。焦阳掸去蛇皮袋上的沙子,松开绳子,一把水果刀从袋口掉了出来,直直插在了沙堆里。

焦阳索性把袋子掉了个头,把里面的东西都倒在了沙坑上。

除了刚才的那把水果刀,还倒出了一根皮带,以及两副口罩和几只手套,看来这些都是前几起命案的作案工具。运输的卡车都必须空车出校门,所以这些东西罪犯带不出去,只能埋在这里了。

我拉了拉麻绳,发现麻绳另一头埋在沙坑角落的浅处,就像一根牵引线,不用费力挖开沙坑,只要拉着这根绳子就可以取出这包东西了。估计这里只是罪犯临时的埋藏地点。

我对他们三人说了我的推测,告诉他们犯罪嫌疑人张勇已经在学校里,我制订了作战计划。计划很简单,就是我去把张勇引到沙坑这里,然后我们一拥而上,就像当时套麻袋揍蓝天那样揍一顿他,也算为我和刘媛媛出气,为社会出力了。

学校新建的堤岸已经完成,只剩下墙没涂了。虽然臭河沟的水质没多大改进,可原先漫天的臭味似乎好转了不少,不知这算不算跟吃中国菜一样——眼不见为净。

张勇的卡车停在我们男生寝室楼后的空地上,他认真做着堤岸的善后工作,将最后几根护栏固定在堤岸的水泥墩子上。

他背对着我,喊了他几声,都没反应,不知道是他工作太投入呢,还是他又在自己淫荡的世界里意淫了。

“师傅!沙坑里的黄沙是不是你挖出来的?”

这一次,我的声音不大,可这句话却如同在他耳旁炸了个惊雷一般。

他手里的铁栏杆“哐啷”一下脱手了,回头痴痴地看着我。

他的脸很白,有种病态的苍白,一双丹凤眼快长到耳朵旁了,是我极其讨厌的男人类型。

“什么……什么黄沙?”

“噢!我看见跑道那里的沙坑,有人把里面的黄沙挖出来了,不知道是不是你弄的?”我继续引诱他。

“我过去看看。”

说完,他弯腰捡起了那根铁栏杆。用来防止攀爬的铁栏杆一端非常尖锐,他手里就像提着一把黑色的长矛,要真打起来,谁让这东西戳着了,市政府就给他家里颁发“好市民”勋章了。

我不由暗暗捏了把汗。

“师傅,你好像对我们学校挺熟悉,这条路你也知道啊?”我走在张勇的旁边,发现他居然抄了一条僻静的近道。

他只顾走路,敷衍地点点头。

“可你只是修河沟堤岸,从校门到河沟不会经过沙坑,你怎么知道这条小路的?”

我明显感觉他的脚步一下子乱了,他有点生气地回答道:“有时候上厕所,我会从这里走。”

“厕所不是应该在反方向吗?”我知道自己这样说很危险,但我必须反复验证,避免再犯一次打错人的错误。

他不再理我,加快步伐,把我甩在了身后。

从他一系列的反应,我断定他一定就是那个凶手了。

今天天气挺给面子,暖洋洋的太阳当空高挂,常绿植物享受着冬天里难得一遇的和煦阳光。潮湿未干的泥地,像吸收了营养似的,变得结实起来。

沙坑已经被恢复了原貌,只是沙坑外多出了一堆黄沙。

我和张勇到了跑道上,就看见他们三个人站在沙坑旁,看起来一切都已经布置停当,汴羽田还悄悄给了我一个OK的手势。

“今天不是你们学校开运动会吗?怎么你们几个都没去?”张勇用狐疑的眼神打量着他们三个,离开沙坑老远就不再往前走了。

他冷不防说了个运动会,杨光他们三个顿时石化成了三尊沙雕。

我想起刚才让门卫胡编一个学校没人的理由,估计是他告诉张勇学校开运动会,所以人都跑光了。

“他们三个身上都带着残疾,没法参加运动会。”我忙圆话。

杨光他们三人听闻,也配合地摆出了各种反关节的姿势,以显示自己某个部位的残疾,我从远处看起来就像三个小儿麻痹症患者在参加健美赛一样别扭。

“就是那堆黄沙,你到底要不要?”为了消除他的警惕心,我把他的视线又引到了黄沙上面。

“那不是我的。”见沙坑安然无恙,张勇转身想走。

眼看他要走,焦阳突然一咋呼:“这根绳子是谁的呀?”

因为他是丹凤眼的关系,张勇只稍稍扭了扭头,就瞥见了那根麻绳。

他转而一改刚才冷酷的表情,对我说:“今天这里的活干完我就走了,这黄沙也没人清理了,不如我现在帮你们运走吧!”

我当然假装开心地答应下来,领着他往沙坑走去。

张勇走向沙坑的样子,感觉就像扫雷兵,每一步迈得很谨慎,好像对我们四个人还不是很放心,做贼心虚大概说的就是这样子。

焦阳把麻绳递到他手上,张勇把绳子往沙坑上一扔,说:“这绳子你们先别动,等会儿我一起清理了。”

他把手里的铁杆往沙子里一插,双手掬起一把沙子,往绳子上淋着,企图掩盖掉它。

趁他分心,焦阳已经将麻袋握在手中,绕到他身后,两只大手撑开麻袋口,刚要往上套。

事情出了意外。

只怪今天的太阳太尽责了,下午三点还一个劲地贡献着它的能量。

结果导致焦阳的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长,张勇察觉到了身后有人偷袭他,一个侧身,焦阳扑了个空。

既然阴的被识破,只能来明的了。

“上。”我招呼大家一拥而上。

可张勇拽着手里的麻绳,往后一撤步,本来就没有深埋的那包作案工具被他拉了出来,那把水果刀被他拿到了。

瞬间,两边的势力天平发生了倾斜。

如果是一个拿刀的小偷,就已经让很多人望而生怯了,更何况我们面前拿刀的是一个背着四条人命的杀人犯。

我们身后是学校的围墙,选这个地方抓张勇,本来是看中是死路一条,谁知现在我们自己无路可逃了。

“你还是自首吧!逃不掉的。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杨光把刚才紧握的拳头一摊,开始做张勇的思想工作。

张勇权当没听见一样,刀锋一转,对准了我:“别过来,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你别乱来啊!我们已经报警了,你要逃赶紧逃。”汴羽田虚张声势。

“你——”张勇的刀尖对准了我,“去把他们三个绑起来。”

我没动。

“快点!”张勇的刀逼近了我。

我假装勇敢了一下,而后把他们三个人用麻绳绑了个结实。

“过去,把你自己也绑起来。”

“有必要吗?我们放你走。”我胡乱地把麻绳缠在手腕上了事。

张勇大喝一声,“你们都看见了我的脸,全部都得死。”

“你又不是美杜莎,看你的脸为什么就要去死!”汴羽田平日里嚣张惯了,嘴有点收不住。

“那就从你开始。”

虽然汴羽田和张勇身高体重都差不多,但张勇一只手就轻松地把汴羽田压在了地上,到底是咱们工人有力量。

情况危急,我只能和他套近乎:“我们今天不为难你,你放了我兄弟,我让你走,这些证据也让你带走。”

“不行!”

现在的话语权完全掌握在了张勇的手里。

“要杀的话,你先杀我吧!”突然有人说道。

我们四个人中,能说出这句话的,只有焦阳。他气宇轩昂,视死如归的神情令我颇为感动。

“既然你这么仗义,我就让你如愿。”张勇把刀架在了焦阳的脖子上,“你还有什么临死的话要说?”

“你可以回答我三个问题吗?”

“少废话。”

“那我没话说了。”

“看你挺够义气,今后我会给你多烧点纸钱,告诉我你姓什么?”

“姓焦。”

“性交?”冷不防冒出来这么两个字,张勇难免会错意,“你说什么呐!”

说罢,我们几个已经忍不住笑了起来。

“你耍我啊!”张勇挥舞起了刀子,直冲焦阳的要害。

眼看焦阳的姓氏要害死他的时候,我一把将手腕上的麻绳往张勇脸上丢去。

他一阵混乱,挥着刀在空气中乱砍一气。

警笛声呼啸而来,刺耳的声音在这时听起来那么动听,这一定是保安刚才报了警。

张勇脆弱的心理防线一下子崩塌了,撒腿就跑。

我来不及帮其他人解绳,去追张勇了。

他穿过沙坑,往他的卡车方向跑去。

上肢力量我没胜算,但是比下肢,他跟我专业的没法比。

我随手找了件武器,拔起插在沙坑里的铁杆,紧追过去。

无处不在的警笛,把张勇逼得走投无路,卡车已经被警方控制起来。他完全一副神智错乱的样子,用他绝望的双眼寻找着最后的生路。

“没路了。”我慢悠悠地从后赶上。

“不可能!我情愿死,也不会被抓住。”

我和他各执武器,都忌惮对方,而我就想拖延时间,等警察尽快赶到。

“你何必呢?你好歹是条命,况且被抓住也不一定就是死刑。”

“我这事要是让老乡们都知道,传回我老家,我还有什么脸面活着。”

“都这时候了,你还怕你老乡嘲笑你?”

张勇的语气缓和了下来:“要不是他们老笑我找不到媳妇,我怎么会做这种事!我的老乡常常去那些卖淫的发廊,每次一起干活的时候,就拿这说事,说我一把年纪还是处男,连女人脱光了什么样都没看过,不能算是男人。难道我从来不去发廊有错吗!我就是嫌那些妓女脏……”

“所以你强奸大学生?”我质问道。

“我是被逼的。都是那些混蛋逼我的,警察要抓,也该去抓他们这些嫖客,不该来抓我。”

我突然注意到了一个小细节,他边说话边吸着鼻子,好像是有鼻炎,因为我小时候也有这种病,所以才能肯定。难怪被害者都说凶手感冒,而事实上,凶手患有难以根治的鼻炎。

他意识到我在拖延时间,他朝我逼来:“你让开,否则天皇老子也救不了你。”

我将手里的铁杆摆出警戒的状态,气势要有,能拖一秒是一秒。

“我救过你,你记得吗?看在这份人情上,你放我条生路吧!”张勇软硬兼施起来。

“你什么时候救过我啦?”

“那天我看见有人把你往小树林里拖,是我按了喇叭吓跑那人,通知门卫叫救护车的。”

“砸我头的人,不是你?”一瞬间,我原以为的缜密思维像个盆子摔在地上,摔得很凄惨。

这时,几十米开外,警察已经形成包围圈,朝我这边跑来。

“啊!”红了眼的张勇,如头犀牛一般朝我袭来,手里的刀闪着白冷的光芒。

我被他的气场吓傻了,连逃的时间都没有,我闭上眼睛,心想:这下玩完了。

“噗”——金属物插进了人的身体,血如喷泉般四射开花。

居然身上一点都不痛。我忙睁开眼,发现张勇手握水果刀,与我咫尺之隔。

他的腹部,被我手里的铁杆刺穿了。

但他竟然连痛也没喊一声,一动不动。

张勇手里还握着那把水果刀,所以警察都不敢轻举妄动,只是远远地盯着他看。

我松开剧烈颤抖的手,张勇随着铁杆一起跌将下来,他的姿势就像做错事的孩子,蜷缩在地上。

“我不能被瞧不起!我不能被瞧不起!”临死前,张勇反复呻吟着这句话。

粘稠的血液,顺着铁杆流入土黄色的沙堆中,变成一摊黑黑的湿土,在阳光下也是这般的孤独、绝望。

这位连环奸杀案的罪魁祸首,保持着圣洁的神像般的姿势,在阳光下俯首赎罪,祈求饶恕不可饶恕的罪恶。

1月14日星期四

欧洲义华学院的连环奸杀案已成为历史,女生们的话题早已转移到了即将来临的春节假期了。

一心想死的张勇,故意撞到我手里的铁杆上,如此近距离看到一个人死在我面前,一连几个晚上都做噩梦,我的精神状态到达了崩溃的极限。我想起绽裂的伤口,和他吐在我手上的血,连饭都吃不下。

张勇只是为了在老乡面前抬起头,就可以犯下如此滔天的罪恶,人的嘴真的能够用来杀人。

听说美国许多当兵的,见了血肉横飞的战场,精神上没办法承受,都需要回国接受精神治疗。

大学里没有这么好的医疗条件,也就汴羽田给我灌输不良思想,来让我忘记这件事。

很快,我就把张勇的死深埋在了心底,汴羽田说我一定失恋过很多次。

我问他为什么这么说。

他说:“能这么快遗忘这事的人绝对有根很粗的神经,没有多次失恋的打击,心理承受能力不可能这么好。

我无语。

说到失恋,刘媛媛对我始终冷若冰霜,一直在她身边的方静就像她的左右护法,我一靠近,她就叽叽喳喳地嚷嚷开了,我也实在没精神和她吵。这些天来,我连和刘媛媛说句话的机会都没找到。

让我心神不宁的事情还不止这一件。张勇的死并没有解开我心中全部的疑团。疑团就像浸湿了的棉花,在心头拨撩,却又万般难受。

张勇是连环奸杀案的真正凶手,这个绝对没有争议。警察拿了他的DNA和前几起命案现场残留的精液对比,完全吻合。

但唯一的目击证人王冬梅,在看了张勇生前的照片后,却断定张勇不是袭击她的那个人。警方是讲究证据的,所有的物证确凿,又有我们四个更有力的人证,所以王冬梅的证词虽与结案报告有出入,但也没引起足够的重视。

但张勇在死前说救过我的这句话,我犹在耳旁。那天我被人打破头往小树林里拖的时候,我记得救我的人出现时,我曾听见汽车的机械声,听起来就像是卡车的声音,后来我还特地去学校停车场转了转,学校里的名牌轿车都不可能发出那种寒酸的噪声。那天救我的人还在我耳边说过话,那种闷闷的声音,想来,和张勇的声音真有那么几分相似,现在也无从考证了。

但那天张勇救了我的可能性还是很大,一来我遭袭那天是11月13日星期五,张勇那天应该在学校施工;二来,真如我推测的那样,就能够很好地解释了为什么我的救命恩人学雷锋不留姓名,是为了他自己不暴露身份。三来,他知道自己逃不掉了,临死前说这话,完全没有骗人的必要,况且这事知道的人本来就不多。

万一被我不幸言中,就将面临一件更可怕的事情了。

校园里,还游荡着一个杀人魔。

原本这些想说的话,在看到一派和谐的氛围后,于心不忍去破坏,也就没跟警察多说,心里祈祷只是自己多想了。

记得做完结案口供后,诸葛警官还同我这个学校里的小混混握手致谢。

什么叫和谐,这就叫和谐,猫和老鼠做朋友。

而现在警察面临最头疼的事情,不是张勇之死,而是他们怎么也找不到小红尸体的其他部分。

在这个守卫森严的学校,抛尸校外是不可能的。

那么剩余的尸体究竟藏在了哪里呢?

张勇死之前,我来不及问及这事,但依我看,他不像会做分尸的事情。

这么一想,我之前的担心深深地加剧了。

14

1月16日星期六

在物资贫乏的学生年代,拥有一辆小毛驴,等同于在难民面前吃红烧肉,在贫民窟里开宝马。

但对我来说,小毛驴最大的用处就是能带着刘媛媛随心所欲地去每个想去的地方,有种去浪迹天涯的感觉。

今天是圣诞节以来,我第一次开小毛驴,从圣诞节那晚之后,刘媛媛和我再没见过面了。空空的后座有些不太习惯。

今天很冷,我心里却很热。

学校里找不到机会接近刘媛媛,我只能辗转迂回,到她课外辅导的学校门口去等她。

心里揣摩着刘媛媛的心思,我居然忘记戴手套了,在小毛驴上历经了冷风的洗礼,两只手几乎失去了知觉。我中途停了停车,往冰凉的手心里呵了口气,搓搓僵硬的手指。

不远处,就是她辅导学校的校门外。

突然,在那个地方我看见了他。

我叫不出他的名字,只记得我去音乐教室送花那次见过他,是刘媛媛参加的话剧团的团长,这人总让我觉得阴丝丝的,我打心眼里不喜欢这个人。

他来这里干什么?

我把车往前开了一点,停在了转角的店铺旁,进一步观察着。

差不多到了下课的时间,已经陆续有人走出辅导学校了,我远远看见刘媛媛背着黑色的画筒,独自走在人群里。

小白脸迈动脚步,开始向她走去,嘴里好像喊着刘媛媛的名字。

我感觉自己的悲剧正在上演。

在这里听见有人喊自己,刘媛媛吃惊地停步张望着,小白脸装出刚好路过的样子,他用手指了指刘媛媛回家的方向,吹了这么久的风,不就是为了能送刘媛媛回家么?

刘媛媛微笑着点头应允了,就想当初对我那样亲热。

残存的最后一点希望之火,被无情地扑灭,就像有人在我心窝上狠狠地来了一刀,撕心的痛伴随着呼吸阵阵传来。

表哥早就告诫过我:只要锄头挥得好,没有墙头挖不倒,没有抢不走的女人,只有不努力的小三。

我本想上去揍一顿这小子,但我答应刘媛媛再也不打架的。眼见他俩正往我的方向走来,我发动小毛驴,感觉自己倒像个“第三者”一样,灰头土脸地走了。

我用冰凉的掌心,伸进怀里,温热的包装盒还在,原本想送她拿去原厂修好的苹果手机,现在对我来说,只是一件废品。

于是,我在自己二十岁生日,失恋了。

我闷闷不乐地回到家,发现家里来了客人,是我家以前动迁的老邻居钱阿姨,她和我妈情同姐妹,小学放暑假的时候,我父母还让她照顾过我,所以我们两家感情很深。

虽然心里倍受打击,可我还是礼貌地叫了声“钱阿姨好”。

“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回来啦?”母亲很奇怪,原本说好不回家吃晚饭的我,居然提早回来了。

“哦,同学家里临时有事,所以先回家了。”我敷衍道。

“既然你不出门了,正好钱阿姨也在,就在家过生日吧!”母亲开始走进厨房张罗起来。

“今天原来是囡囡生日啊!几岁啦?”

一听到有人叫我爱称,我就脸红:“二十。”

“已经上大学啦!”

“嗯!”

我奇怪,钱阿姨应该很清楚我的年纪,为什么还要问得这么清楚。

钱阿姨眼珠一转:“小孩长得真快,眼睛一眨已经这么大了,我们都老啦!”

原以为这只是句叹老的话,却不知钱阿姨这句话中有话。

晚饭后,母亲把我叫到身边,问了问最近学习的情况。

我如实回答:下个星期考完试就放寒假了。

母亲问我寒假有没有事情?

女朋友也吹了,还能有什么事情。

心里这样想,当然不能说,于是我说:“寒假打算在家温习功课,没其他事。”

妈妈好像心定了似的点点头,问我:“你知道今天钱阿姨来我家为了什么事?”

我摇摇头。不管她什么事,我今天反正是出事了。

“你知道钱阿姨的女儿吗?”

“认识,小时候我在她家一起玩过。”记得她比我小一岁,但却像我大哥一样,时常在抢玩具的时候,把我压在地上狂扁。我的抗击打能力,是从娃娃时期就开始培养的。

“钱阿姨的女儿今年高三,是考大学最关键的一年,她女儿的数学成绩不是很好,想让你帮忙补补课。看样子她挺诚心的,还打算给你补课费,我当然不能要她的钱,所以就替你答应了。”

事已至此,也推托不了,我也想给自己找点事情做,否则赋闲在家,满脑子想的都是刘媛媛,人会变疯的。

当晚,母亲兴奋地给钱阿姨回了个电话。

补习时间定在了下周末。

不过这事根本没装进我的脑子,因为里面已经填满了失恋的哀伤。

在没开灯的房间里,我把没送出去的手机塞进了角落,它就像个灾星,每次打算送出的时候,总会平生事端。

越是强迫自己赶快入睡,越是无法自持地想念刘媛媛,想忘却,却更加刻骨铭心。明明很喜欢的女孩,可我却再也不想见到她了。

张勇死时的那张脸不知从哪儿冒出来,在黑暗中一闪而过,吓得我冷汗直冒。

我拼命摇晃着脑袋,试图把不愿再次想起的念头驱散开。

我用拳头砸向墙面,气愤、恼怒、嫉妒、失落化作一记记重拳,下手越来越重,失控的情绪如火山爆发一样喷薄而出,我拿自己出着气。直到哽咽的喉头喘不上气来,我才栽倒在枕头上,呼呼睡去。

15

1月20日星期三

考试进入最后一天,前几门依靠高中扎实的基础勉强对付了。

今天考政治,对于我这种政治立场长期处于不稳定状态的人来说,只有作弊一条路可以走。

考试的时候,课桌四周皆兄弟,大家都把卷子像煎饼一样摊开。我如鱼得水,左右逢源,但一道选择题难住了我。

在我左边的同学选择了C,而我右边的同学选择了B,于是我拍拍前面的同学低声问道:“选择题第四题你选什么?”

前排同学抬眼观察了一下监考老师的位置,伸手挠挠背,比划出一根手指。

三个人居然三种答案,我真怀疑大家是不是同一个老师教出来的。我谨记主席常挂嘴边的一句话:真理往往掌握在少数人的手里。

我在考卷上。写了个大大的“D”。

考完走出考场,遇见杨光一问此题,差点当场吐血身亡。我太专注别人的答案,以至于没看清这道选择题其实只有A、B、C三个选项了。

考试过后,真是神清气爽,一身轻松。杨光提议一起去吃烧烤,他主要是想化解我和洛力之间的矛盾。汴羽田好说歹说,才把洛力拉上,欧洲义华学院四人帮朝烧烤摊走去。

吃饭的时候,大家谈起了寒假的打算,杨光说他要为新学期的冬季运动会做筹划,我问他怎么冬季运动会办到春天来了?

他说我不在学校的几天,其他项目都比赛过了,就差一个最受校长重视的五人制足球要年后开赛。

我记得答应过杨光会参加球赛,但愿放完假,我的心情会好起来,不要影响球赛。

“你小子寒假里可别纵欲过度,到时变成软脚蟹。拖我后腿啊!”看着汴羽田镜片后淫笑的脸,真想把桌子上的烤肉塞满他的嘴。

“你也参加足球赛?”我问。

“我们几个人一个队。”

听完杨光这句话,我彻底绝望了。我们四个人出去踢人有可能赢,踢球是绝对输得体无完肤。

杨光还给我打气:“放心,我玩实况足球用中国队可以踢洛力的巴西队10比0。”容易把游戏中的场景带入现实中,这是游戏迷的通病。

我笑着看看洛力,他面无表情地拿起一串羊肉,咬住一块肉,从唇齿之间抽出了肉签。

“我不想参加。”洛力吞下肉,甩出这句话。

“怎么啦?大家都是兄弟,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明说出来。”杨光终于说到了正题。

“没什么好说的。”

“你这样就不对了,没有什么话是不能说的。”

洛力的态度让大家都有点反感。

“是啊!我又没做什么亏心事,你要这样对我。”

我的话一下子就把洛力给惹毛了:“你没做亏心事?那我问你,你最近买手机了没有?”

“买手机?”杨光拍拍我口袋,对洛力说,“他没手机啊!”

“他当然没有,他送给刘媛媛了。”

汴羽田挪了挪屁股,坐近了洛力,勾住他的肩膀说:“人家送女朋友手机你也要生气,难道你一直不找女朋友的原因是……唉!没想到你和我一样,爱上了不该爱的人,同是天涯沦落人,酒逢知己千杯少,来!我俩干了。”

汴羽田除了瞎说,还会瞎猜。洛力挡开他伸过来的杯子:“你问问他,买手机的钱从哪儿来的?”

邻桌都停止了交谈,望着我们。

“看什么看!”汴羽田作势要把手里的杯子飞过去。

邻桌一看是我们,吓得连忙收起目光,不再敢瞟一眼。

我正做着激烈的思想斗争,我不愿面对的耻辱,之所以一直隐瞒着大家,是为了面子。看来今天如果我再顾及面子,就太对不起今天帮我忙的杨光了。

在我情绪最低落的时期,我还是决定坦白,并且竹筒倒豆子——不留底,开始说出一个不为人所知的秘密。

不对!是唯有洛力所知的秘密。

事情要从那次同蓝天在男厕所里的非正式会晤说起。

蓝天为了让我替他拿到跑步卡,在厕所里塞了一笔钱给我。

那天,距离圣诞节只有2天。

为了刘媛媛心仪已久的手机,我收下了蓝天的钱,答应替他搞到他需要的跑步卡。

我知道杨光把跑步卡放在枕头旁的盒子里,盒子的钥匙放在枕头的夹层里,我一直等待着独自在寝室里的机会。

终于,在圣诞夜的那晚,趁着汴羽田大饱眼福的时候,我假装睡在杨光的床上,搞到了跑步卡。

第二天,也就是圣诞节当天,我上午约了蓝天放学后,在新修砌好的堤岸给他跑步卡,但过了时间他也投有出现。我当时也有点后悔,既然他没来,我也不打算给他跑步卡了,这点钱大不了算我问他借的,过年拿了压岁钱再还给他。

那天是星期五,你们放学后都回去了,我回到寝室里,将跑步卡又放回了原处。

杨光点点头:“嗯,我昨天刚清点过跑步卡,一张没少。”

洛力已经把杨光当成我的托了,丝毫不信他的话,洛力眉头一皱,开口道:“说到蓝天,我好像有段时间没看见他了。”

汴羽田听完,问我道:“上个月,有次殷吉辉打了你,问你蓝天的去向,不知你还记得吗?”

那次是我单挑输得最惨的一次,这辈子也不会忘记。如果这样算来,蓝天已经不见踪迹一个月了。

杨光和汴羽田纷纷点头说,确实很长一段时间没看见蓝天了。

不知是不是因为提到了学校里一位敏感的人物,烧烤店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阴森起来。

临桌的人“乒乒乓乓”推开桌椅,畏缩地贴着墙走出了烧烤店。

我和杨光背对店门,正开着玩笑,却见对面坐着的洛力和汴羽田的脸色,一张比一张难看。

身后响起了清脆的皮鞋声,以及桌子被粗鲁推开的金属声。

“小心!”

不及反应,洛力伸手把我的头往边上一拨,一只玻璃杯“嘭”的一声碎在了离我头十几公分远的地方。

幸好有洛力手臂挡着,否则玻璃杯砸到我,后果不堪设想。

一滴血,从洛力的袖口里淌出。

我一回头,四个一身黑的人,气势汹汹地压了过来,连烧烤店的门都看不到了,他们每人手里提着一只啤酒瓶。

我端起烧烤的炉子,朝他们砸去。

对方四个人乱了阵脚,滚烫的碳石砸在他们四人之间的地板上,弹起的炭火烫伤了其中一人的脚。

我顺势飞起一脚,蹬在他的头上,他一下子撞中桌脚,动弹不得,我冲上去又重重地补了一脚。以我的脚力。估计他站不起来了。

另外三人见自己人吃了亏,全都冲向了我。我们另外三个人也不是吃素的,洛力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飞起一个空酒瓶,爆了一个人的头。

杨光见我们占压倒性优势,想去把烧烤店门关了,来个瓮中捉鳖。

突然,外面又冲进来几个黑衣人,领头一个,出拳疾如闪电,杨光门还没关上,脸上就挨了一拳,惨叫一声后转了半圈,压翻桌椅再也没爬起来。

只一拳就摆平杨光,能有这么硬的拳头,欧洲义华学院里只有一个人。

殷吉辉身后还跟着三个人,我们却只剩下了三个人。三对八,在油腻而又狭小的烧烤店里,毫无胜算。

只能放手一搏了,只要把领头的殷吉辉打倒,我们才有可能全身而退。

我大叫着冲向殷吉辉,手里的啤酒瓶用力掷向他的脑袋,谁料,殷吉辉早有准备,闪身躲过了我的酒瓶。

他身后一人,应声倒地。

不等他站直,我抬起膝盖去顶他的头,但殷吉辉侧身避让,紧接着一拳砸向我的膝盖。我一下子失去了重心,脸朝下往前一冲,只感觉自己的后衣领被人揪起,殷吉辉的膝盖狠狠顶中了我的脸,血一下子涌向脸部,从鼻子里喷了出来。

我瞬间被打得失去了抵抗力,殷吉辉的膝盖再次顶向我的脸。

这时,洛力飞身过来抱住了殷吉辉的腿,往后一掀。

殷吉辉措手不及,仰天一跤。他身后的两个人围着洛力踩踏了起来。

殷吉辉骂骂咧咧地爬了起来,举起一张桌子,挤开同伙:“你们让开,我砸死他。”

杨光和汴羽田都已经横在地上,汴羽田的眼镜也飞了,只能护住头,蜷成一团任人“踩咸菜”。

洛力还没意识到自己的危险,那张桌子要是砸在他身上,弄不好会出人命的。自己兄弟被人打,我绝对不能坐视不理,我撑起身子,就像捕猎时的猫一样蹿了出去,拦腰箍住殷吉辉,张嘴咬住了他的腰。

殷吉辉痛得“嗷嗷”乱叫,他旁边的人七手八脚地过来拽我,可我就是死死不放。越是拉,殷吉辉越是痛。我就像一条拔河中的绳子,悬在几个人的当中。

“他妈的你属狗啊!老是咬人。”有人在我耳边骂道。

随后传来几声玻璃爆裂的声音。

我脸下是奄奄一息的洛力,他挣扎着抬起头,提醒我说:“小心……”

没说完,有人又给了他重重一脚,洛力身体痛苦地弹开。

我余光看见,那人拿着湿漉漉的碎玻璃瓶,尖冰般的玻璃就像锋利的锯齿,对准我毫无防备的肚子而来。

我暗想:不妙,这下要见血了。

可能是我运气好,就在感觉玻璃已经顶压住我腹部皮肤的时候,有个人救了我。

他不是杨光、汴羽田或者洛力,而是一个脸上长着暗红色胎记的精壮男人。

“住手!”

整个烧烤店就像拍武打片的现场,所有人都停了手。

我也松开了咬酸的腮帮子,躺在地上,用那只没受伤的眼睛望着喊“住手”的男人。

一见真身。他拔刀相助的行为,只让我想到了两个字——悲壮。

这个男人虽然半边脸是胎记。样子比较恐怖,可他的身材没有达到中国人均水平,根本不是殷吉辉和他几个手下的对手,估计没几分钟他就要和我们躺一块儿了。

“你谁啊!”

“别多管闲事啊!”

殷吉辉的几个手下叫嚣着朝他走去,边走边找着家伙。

男人可能是烧烤店的伙计,手里还攥着一块沾满油渍的围裙布,面对几个小混混,他抖了抖手中的布,很是轻蔑。

“丑八怪,没事给我滚远点。”一个小混混,伸手去推男人。

可谁也没料到,男人挥动那块布抽在对方脸上,一道红血印出现在了小混混的脸颊上,大家还没反应过来,男人挥舞着他蒲扇般大的手,结结实实给了小混混一个耳光,小混混像被人从侧面推了出去一样,自己撞在了墙上。

只是简单的两个动作,已经把一个小混混打得鼻青眼肿,不敢再放肆了。

但还有不服气的,在一旁嚷着:“关你屁事。”

男人上前一步,对殷吉辉他们说道:“我是这家店的老板,你们今天也把人打得够惨了,得饶人处且饶人,就当卖我大军一个面子,不要再打了。”

“你凭什么!”殷吉辉目露凶光,冷冷地说。

“就凭这个。”老板从身后抽出一柄菜刀,说,“再打下去我的店也快被你们砸了,我就不能不管了。”

见识了老板的本事,再加上对方手里有刀,殷吉辉也有所忌惮,他用手指点点男人:“我会记住你的。”转而瞪着地上的我说,“蓝天的事情,我跟你没完。”

殷吉辉一挥手,小混混们跟着他离开了烧烤店,留下狼籍的桌椅,以及一地的血玻璃渣。

老板把我扶了起来,关心地问:“小兄弟,你们怎么得罪那帮人了,居然这么往死里打,我实在看不下去了。”

嘴角裂了口子,我擦了擦血,答道:

“我也不知道怎么得罪这些人,他们老大不见了,居然怪到我头上。不过老板你今天出手,我怕今后他们会来你的店里捣乱……”

老板摆摆手:“不怕,我老桂从小就为了脸上这个胎记和人打架。今天我出手,是觉得你们几个够义气,让我想起了当年的我和我兄弟一起打架和挨打的事情。”

我和洛力相视一笑,好像老板是在夸我们俩一样。

“来,老板,我们帮你把桌子椅子都扶起来。”

“那我进去再烤点吃的,我们边吃边聊。”看来老板也是个性情中人。

烧烤店做的都是学生的生意,今天考完试学校就开始放假了,所以烧烤店今晚开始歇业了。

我们四个都受了不同程度的伤,相比之下,杨光和汴羽田身上的脚印比较多,而我的眼睛青了一只,算是最重的伤了。

香喷喷的烧烤端上来,老板和我们四个一起吃了起来。

老板姓桂,人称“老桂”,汴羽田就给他起了个绰号,叫“老鬼”。我们都觉得很贴切,洛力风趣地对老板说:“要是前段时间我们学校请你去当保安,估计哪天晚上你撞见那个强奸犯,他就直接认罪了。”

洛力的这句玩笑,却引燃了一个震惊的话题。

“我告诉你们一个秘密。”老鬼的神情突然变得很奇怪。

我们谁也没有应话,烧烤店里就晌着老鬼咀嚼的声音。

老鬼用眼睛挨个扫视了我们四个后,说:“其实,你们学校死了的那个,不是真正的杀人犯。”

这句话,让三个人惊讶,让我感到惊喜。

因为第一次,有人说出了我内心的想法。

保守秘密是最痛苦的,这个秘密老鬼好像一个人憋了很久,他忙不迭地说了起来。

就在两个多月前,具体时间老鬼已经记不住了,他只记得那天不是周末,因为晚上来吃烧烤的学生很多。那晚,有个打扮靓丽的女孩来到他的烧烤店,我们学校美女不多,所以老鬼对这个女孩印象格外深刻,还多给了两串烧烤。这让我想起了奶茶铺的老板,看来做生意的都爱给美女加料不加价。这个女孩在没张嘴之前,被老鬼说得跟天仙一般,可老鬼说她一张嘴,就倒了胃口,女孩满口的牙箍,牙箍上还挂满了碎肉屑。老鬼扫了兴致,就没再留意她,但老鬼说女生结账后,是和一名长头发的男生一起离开了烧烤店,老鬼断定那个长发男生不是警察抓住的凶手张勇。

在座的我们四个,都记得那个我们错以为蓝天是强奸犯围殴的夜晚,我们找来的“诱饵”小红,谁也忘不了她笑起来会露出银闪闪的牙箍。

“长头发的男生和女的认识吗?”我问老鬼。

“应该不认识。”老鬼想了想,说,“男生是后面才进来的,只和女的说了一句话,男生就像做贼似的走了。女孩吃完烧烤走后,我看见那个男生其实没走,他在门口等着女的,他好像不太愿意露脸,站在路灯照不到的地方,垂着直直的长发,他俩在我店门口汇合,一起往学校里走。”

从那晚起,小红失踪了,没人知道她的去向,直到12月底,发现了她的头。

可她的尸体,仍不见踪影。

“这件事情,你为什么不告诉警察?”

这个问题我早就想问,碍于嘴里吃的是老鬼的烧烤,所以没好意思开口。杨光向来公事公办,他这么问,一点也没顾及老鬼的面子。

老鬼面露尴尬之色,可如此敏感的问题他不答又不是。

再三犹豫,老鬼终于坦露自己其实是“香香美发院”的常客,那天晚上他看见小红出现在他的烧烤店,很是意外。于是,烤肉的和卖肉的,达成了当晚的皮肉生意。不曾想,一个长发男生横出一脚,抢先带走了小红,让老鬼恼怒不已,记恨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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