猴子狞笑着对我晃了晃刀光,说:“马上你就会跪在地上求我,到时候你就知道到底谁不是男人了。”
他扬手,弹簧刀划过我的肚子,立刻见了血。
“啊——”我痛得大叫。
立刻有人严严实实捂上了我的嘴,闷得我耳膜发痛。
猴子又用刀刃划过我肚子上的皮肤,我咬牙屏气,忍着一阵又一阵传上来的剧痛。裤子已经被血染红了,双条腿上全是湿漉漉的感觉。
猴子捏着我的脸在说些什么,可我痛得一句也没听进去。
夏菁已经看得傻眼了,这场面应该和杀人没什么两样了。
空中,一个白色不明飞行物,像精准制导的飞弹,不偏不倚地砸在猴子头上。
“哐啷”一声,是个圆凳。
“操!”猴子转身,握着刀朝向圆凳飞来的方向。
扔椅子的人背向落日,整个轮廓很有诗意,两只大手叉着腰,他虽然身材不高,可要是多一件披风的话,简直就像个超人。
猴子不由分说,一刀刺了过去。
只见那人手臂一挥,蒲扇般的大手抓住了猴子握刀的手腕,轻轻一抖,猴子的刀就脱手了。紧接着一掌,连脖子带面颊一起掴,猴子退出五六步后,一屁股栽倒在地。
那人拾起地上的弹簧刀,走向我。身边几个混混忙松手,跑去扶猴子。
“怎么样?没事吧?”
老鬼的阴阳脸,有时候看起来居然也会那样地和蔼可亲。
我一只手按住伤口,对他摇摇头示意不碍事。另一只手拉起了夏菁,她一下子把头埋进了我的胸膛,一向给我坚强印象的她,居然痛哭起来,感觉我的伤全都伤在了她身上似的。
这时学校里,教导主任以及大卞等几位老教师也赶来制止,保安这才高声吆喝起来:“你们几个别打了,都住手!”
猴子见自己不是老鬼对手,而刀子又落在对方手上,虽然人多,可谁也不敢上。况且教导主任也已经出来了,教导主任虽然没用,但他请家长这招很管用,猴子也怕把事情闹大,便不再纠缠,领着众人掉头走了。
我的血还在流,样子十分恐怖,再不救治的话恐怕支撑不住了。
老鬼扶着我,对夏菁说:“先别哭了,帮我一起扶他到我店里去,我给他包扎一下。”
“你开什么店的?”
“烧烤店。”
夏菁疑惑地看着老鬼,像老鬼会把我的肉做成烧烤似的。
直到我跟她解释老鬼是我朋友后,她才放下戒心。
老鬼以前打架受伤是家常便饭,所以店里有不少医疗用品,他包扎手法纯熟,不做烧烤生意的话,去应聘外科大夫,也绝对算半个名医。
“行了,伤口不深,只是血流得多了一点,回去多吃点补品。”老鬼说。
我掏出香烟,刚和老鬼一人一支点上,夏菁就对我吹胡子瞪眼,让我赶快把烟掐了,否则就去我妈那儿告状。
老鬼笑呵呵地看着我们俩问起我今天怎么就一个人。这段是非曲折、悬念丛生的日子,我真不知该从哪儿说起。
老鬼倒说起了好久不见的殷吉辉的事情:这个学期开学的那一天,殷吉辉经过老鬼店门口的时候,被一个长发男生截住,两个人交谈了两句,本来打算进校门的殷吉辉,就跟着那男生往反方向走了。老鬼指的反方向,是学校斜对面稀稀落落的几幢居民楼。
又是长头发的男生?他仿佛传说中专勾人魂魄的鬼魅,不论男女,一勾一个准。
这事说到此,仅能解释开学日堵着校门的我们没见殷吉辉人影的原因。但大半月过去了,都以为殷吉辉退学了。老鬼却告诉我,他看见过殷吉辉的父母来学校找自己的儿子,最后哭丧着脸被校长送了出来。因为过年前老鬼为我们和殷吉辉结下了仇,所以他特别留了个心眼,殷吉辉父母在老鬼店里吃饭时的对话,老鬼在边上全都偷听了下来。殷吉辉的失踪时间,大致可以从第二学期开学那天算起,也就是2月14日。
一个男生失踪19天,又是凶案连连的欧洲义华学院的学生,警察肯定有所关注了。
我正想打电话给诸葛警官问问情况,却找不到自己的手机了,估计是刚才打架的时候弄丢了。
夏菁说她帮我去校门口找一找,可五分钟后,她面色难看地走了进来。
“你怎么啦?撞鬼啦?”我问她。
夏菁说:“不是鬼,是焦阳。”
夏菁和焦阳曾经都是我的邻居,他们也做过邻居,所以夏菁认识他。
听到这个名字,我表现出和夏菁一样的惊讶。
看来焦阳是被无罪释放了,一方面我为他的清白高兴,另一方面我担心该如何再面对他。这事处理起来比周旋于两个女孩之间更让我头疼。
但夏菁的一句话,几乎让我的脑袋山崩地裂。
21
“杀人犯?”我一下子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你怎么知道他是杀人凶手?”
“是我亲眼看见的,不过过了太久,我自己也不太敢肯定了。”夏菁边说边害怕地朝店门外张望,生怕焦阳突然冲进来似的。
“你看见他强奸杀人了?”
“什么强奸杀人?”
“就是我们学校里的连环奸杀案啊!”我疑惑地看着夏菁,“难道他身上还背着其他的命案?”
夏菁轻轻咬了下嘴唇,一字一顿地说:“是我小时候,看见他杀了自己的父母。”
回到那个夏日炎炎的老弄堂,窄窄的天空布满了交织的高压电线,闷热的气压总让我感觉自己是被封在不规则玻璃拼起来的罩子中,每一口吸入呼出的空气都在升温。
二楼亭子间的焦阳家,双职工的父母为了省时省力,买了罐装煤气瓶放在门口——也就是楼梯的转角,在这里烧饭比跑去楼下公共厨房方便得多。这也是酿成惨剧的重要原因。
在空调还未普及大众的那个年代,焦阳家只有扇肩膀宽的窗,这样的通风条件基本就和有扇铁窗的地牢接近了,空气流通很成问题,一旦煤气泄漏,整间亭子间就变成了纳粹集中营的毒气室,无处可躲。但同父母睡一室的焦阳,却毫发无损,这是夏菁认定他是凶手的一个理由,更让我大为惊诧的是,夏菁说火灾当时,她在焦阳的身后,看见焦阳往他逃出来的父亲方向扔了样东西,结果她父亲身上就燃起了熊熊大火。被活活烧死。
当围观的人们都在看着火起的方向,他们身后,有人正谋杀自己的父亲,我想想就觉得太恐怖了。
我问夏菁为什么没告诉警察。她说那时自己年纪小,没把焦阳扔的东西和起火想到一块儿,之后想起来也已经没用了。况且那时候的焦阳未满14周岁,就算真的杀了人,法律也无法制裁他。
如果这起火灾不是意外,而是一起小学生精心设计的谋杀案,不禁令人感到恐惧,并且我还成为了他的帮凶。
真是焦阳干的吗?
他为什么要杀死自己的亲身父母?
如果连父母都忍心下手,那么杀几个素不相识的同学,岂不是跟碾死几只蚂蚁一样吗?
我听见有人在店门外说话,其中提到了我的名字,我走出去一看,一个圆滚滚的身影出现在烧烤店外,诸葛警官带着难抑的喜悦说:
“这次不会错了,我们已经掌握了欧洲义华学院连环杀手的真实身份!”
“是谁?”比起焦阳的清白,我更好奇凶手的真面目。
“你还记得有位叫王冬梅的女生吗?”诸葛警官比划了一下自己的身材,看来王冬梅让他印象深刻。
我感到一丝不安。
诸葛警官接着说:“她被袭击的时候,捡到了犯人的口罩,我们通过比对,发现梳子上的头发和口罩上的唾液,DNA完全吻合……”
“谁的DNA?”
“也是你的朋友……”诸葛警官抬眼看了看我。
我最担心的事情,眼看要发生了。
“洛力。”
诸葛警官一说出名字,打算为洛力辩解的我,却不知如何启齿。
只是呆呆地看着诸葛警官,指挥部下前往我的寝室楼。
这一切,我感觉是上天对我的报复。
冷静,我告诉自己必须要保持清醒的头脑,一连串的事件都围绕在我的身边,冥冥中,凶手似乎刻意与我为敌。
关乎真凶身份的DNA样本,是我亲手从焦阳寝室拿出来的,眼睛一眨,老母鸡变鸭,那几根头发居然变成了洛力的,这一点很难解释。
我宁愿相信汴羽田是同性恋,也不信一个沉迷网吧的帅哥,是杀人分尸的恶魔。不论他是否袭击了王冬梅,一定有他的道理。
洛力的女朋友冯子琴跑到我面前,哭得像个泪人似的,说洛力让她来找我,说我是唯一可以帮助洛力的人,就像他帮我一样。
很快,我就想明白了其中的奥秘。
王冬梅被袭击的时候,正是我被当成嫌犯关押的时候,正因为再度发生了袭击案,我的嫌疑才得以洗清。很可能是洛力为了替我摆脱嫌疑,才制造了这起袭击案,还为此负了伤。
王冬梅被袭的这个案件,和其他几起连环奸杀案有着明显的差别:前几起案件都发生在周末,而王冬梅是在周一被袭。作案手段上来说,凶手每次几乎都能够快速有效地制服被害者,但王冬梅却恰恰相反,参照已死的奸杀犯张勇挑选被害人的体貌特征,王冬梅显然不具备这样的条件。
但如我推理的话,王冬梅这起案件就有了最合理的解释。
洛力所做的牺牲,令我感动不已。
冯子琴见我泪流满面,忙问:“你哭什么?”
我说:“洛力为了我,连王冬梅都敢上,我还怕什么!我保证会证明他是清白的。”我原本打算说洛力为了救我不惜背上嫌疑,但他敢找上王冬梅更令我感动,我明白这样的决定比汴羽田断腿还痛苦。
王冬梅的名字一说出口,我就后悔了,冯子琴死缠着问:王冬梅是谁?
唉!女人就是这样,可以不顾情人的死活,但一定要知道情敌的死活。
最后我告诉冯子琴,王冬梅其实是学校里最高的一棵树。
3月8日星期一
今天恰好是三八妇女节。
在这个妇女能顶半边天的社会里,女教师放假半天的妇女节,意味着学校普天同庆,大部分课程都暂停一天。
许多女生也吵嚷着要过节,说她们都有过男朋友了,不算女生,应该算是女人。
我就出面告诉她们,女生的男朋友越多越有面子,女人的男朋友越多越不要脸。
于是,她们还是决定做回女生。
半天的假期,也让我有空去找找线索。
我始终觉得DNA的样本上出了问题,焦阳寝室里取到的头发,变成了洛力的,一定是被人掉包了,这个人一定就是真凶,那么谁的头发会跑到焦阳的梳子上去呢?
我想到了焦阳的室友!
于是我去找杨光,拿到了焦阳三位室友的个人资料。
三个人中。我先排除了一个身材矮小的,用诸葛警官的话来说,就是不具备作案工具。第二人排除的理由更简单,因为他染了一头黄发,并且他的头发一直是黄色的,但我从梳子上拿下来的头发,是黑色的。
通过排除法,我注意起焦阳的第三名室友。
他名叫凌青,留着长发,看起来颇有几分艺术家的气质,以他的发型借用焦阳的梳子也很正常。而他的外貌特征,很像老鬼两次看见,带走小红和殷吉辉的那个长发男生。这两个人,一个被害,另一个失踪至今。长发男生嫌疑最大。
通过杨光的了解,凌青虽然付了学校的寄宿费,可自己还在学校附近的居民楼里租了房住。
老鬼说过,殷吉辉就是被长发男生带往那几幢居民楼的方向。
问到了门牌号码,我本打算多叫几个人一起去,可发现洛力和汴羽田都不在了,杨光说他没空,焦阳已经同我绝交,其他那些平日里所谓的“兄弟”,吃喝玩乐找他们没问题,真的有事找他们,还是不够放心。
下课后。我决定只身前往。
不知是直觉还是错觉,不管在学校的哪个角落,我总觉得身后有双眼睛始终盯着我的一举一动。
以防不测,我拆了一根床架下的钢条,插在了裤腰带上。
居民楼靠着马路,被风雨腐蚀的灰色外墙,已经布满了裂缝,抬头望去,一排危房正呼唤着动迁组。
凌青住在危房的顶楼一六楼,对于我这个一身是伤的人来说,走上去的难度等同于二百五十斤的胖子跑1000米。
我正欲迈步跨进居民楼,身后一声巨响,犹如惊天闷雷。
一转头,制造这么大声音的物体,就在咫尺距离之间,我看后,差点没把昨天的晚饭喷出来。
我完全不知该用哪个量词来形容这东西了,扭曲的手脚断成了好几截,头颅裂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鲜红的液体正流遍那张被长发所覆盖的脸孔,湿漉漉黏糊糊的头发让人汗水淋淋,被风吹起的衬衫已是衣不蔽体,骨折的肋骨刺穿了皮肤,白森森地暴露在空气之中。两只拖鞋飞出老远,散落在了车道上,这块血肉模糊的地方,唯一保持干净的地方就是尸体的脚底板。这是我出生以来见过最恐怖最恶心的东西了,简直无法再多看它一眼。
那畸形的血团,让我第一次领悟到男人乳头的作用,就是用来区分身体正反面的。
我吓得寸步不敢动,直着双腿站在原地,直到将所有奇怪念头从脑海中过滤后,我才意识到:有人跳楼了,而且还差点就砸在了我身上。
我斜眼看了看地上的那摊东西,长发的特征已经为我说明了许多问题。而他的右手食指,是一片新近长好的指甲。
小红牙箍上的残留指甲,是他的。
我想大声呼救,但偏僻的地方,空无一人。
因为手机丢了,我只能跑回学校的门卫打电话。
边跑边想,人已经摔成这种形状,应该不需要再打120急救了。
我刚退后几步,下意识地回头仰望正对尸体的这排窗户,发现唯独六楼的敞开着。
窗边,一个人影忽闪而过。
是凶手!
这是我的第一反应,我折回楼道,握着钢条,直冲居民楼的顶层。
我一鼓作气跑到四楼,已是满头大汗,我停下来想了想,发现其实我根本不用着急,因为整栋居民楼只有楼梯道一个出口,凶手要逃脱,必须从楼梯走下来,没有别的路可走。我没必要冲上去把凶手抓住,一来上面房子结构等情况不明,容易遭到伏击。二来万一凶手穷凶极恶操着菜刀之类的凶器,我就拿着根钢条鲁莽地冲上去,很容易成为我们学校见义勇为事迹的主人公。
我想目前最行之有效的办法,只要困住凶手就行了,等待警察的救援。
就在我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头顶上的楼梯时,猛然斜刺里蹿出一个人,对准我的腰眼狠狠地撞了过来。我失去平衡,人一下子栽下楼梯。刚滚到楼梯弯道的地方,没等我睁开眼睛,我肚子的伤口上又结结实实被踏上了一脚。
那人笔直冲下了楼梯,寂静的楼道中,他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我挣扎着爬起身子,咬牙追了下去。
没想到凶手居然躲在四楼居民房门口的暗处,想必他本打算等我冲上六楼,再下楼逃跑的,但我侯在四楼妨碍了他,于是他就冲了出来。遗憾的是,我没有看清凶手的长相。
我跑出居民楼,已经有几个路人在围观尸体了,有人掏出手机打着紧急呼救电话。
在校门的方向,一个人在玩命地狂奔着,我被甩开了六七十米,眼看就要拐过围墙了。
我毫不气馁,要知道,跑步可是我的强项。我快步追赶着身前的人,天色渐渐暗淡,虽然人影越来越近,却在暮色下,越来越模糊。
转过校门的围墙,是直直的一条路,我掌握着短跑时的呼吸节奏,慢慢缩短着和前面的差距,五十米、四十米、三十米……
前面的人体力不支,脚步显得沉重起来,但他又将到了围墙的拐角。他扶着墙角,蒙着面的脸回望了一下。便拐了过去。
随后,最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他凭空消失了。
当我拐过墙角时,发现又是段一侧是高墙的直线街道,除了路口的一个配电站,没有能够藏身之处,更不可能在至多三秒的情况下躲起来。
我检查了那个配电站,除了塞满电缆及变压器,那里头连个小孩都藏不下。
三秒钟,不可能翻过高墙,不过跑完这条直路并拐弯,但人却不见了。
我怏怏地往回走去,右脚脚踝的老伤,又在隐隐作痛。
有人跳楼的消息不胫而走,许多同学走出校门驻足围观,还有人拿出手机拍起了死尸,更有甚者,直接操起画板,现场写生起来。
我远远看去,除了没声音,这场面跟街头卖艺时一样热闹。看来大学住宿的生活真的有够无聊的。
有同学认出了跳楼者是凌青,议论纷纷。
“他不是凌青吗?怎么会跳楼的?”
“不知道。我昨天还和他一起上的自习课呢。”
“这人本来就神经兮兮的,我从没见过他和人说话。”
“我听说他上学期成绩跟不上,压力很大,会不会因为这个想不开啊?”
“我成绩比他差多了。都没想不开……”
所有人都以为他是自己从六楼跳下来的,可我心里清楚,他是被人推下来的。
一般跳楼的人,出于本能,在跳楼时总会避免撞到楼下窗前的晾衣架,双腿会蹬墙而出,用的力气越大,坠落的地点与窗户之间的角度也越大。
可是凌青坠地时,差点砸到将要进楼的我,他的坠地地点几乎垂直于居民楼的外墙,很可能是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人推下楼的。
肯定就是我追的那个人,把他推下去的。
那人会不会就是失踪多时的殷吉辉?我虽然追了一程,但那人的长相、身材我都没看清,只是从他踩我身上的那脚判断,这人体重应该跟殷吉辉差不多。
焦阳和他的另外两名室友也在围观的人群里,焦阳冷静的眼神,就跟当年他目睹火灾时的一样。
如果夏菁说的是真的,焦阳为什么要把带着火星的东西扔向亲生父亲?他的父母究竟是不是被他所谋杀?
那时的焦阳未满14周岁,真的杀了人,法律也没办法制裁他的。
在他那具高大魁梧的身躯下,隐藏的究竟是一颗天使还是魔鬼的心?
焦阳扬起高高的头,痴痴地望着凌青跌下的那扇窗户,我也同他一样,不知凌青的房间里,会有着什么样的秘密?
22
3月10日星期三
虽然春天已至,但位于郊区的校园,清晨依然冷彻骨髓。贵如油的春雨,淅淅沥沥从天际倾淌而下,所有的雨滴在地上结成一个个小水珠,整个世界像被披上了水制的面纱,飘渺朦胧,稍不小心就会灰飞烟灭。
我摩挲着短袖外的胳膊。独自到了许久没光顾的奶茶铺:
“老板,老规矩!”
“好嘞!一杯多珍珠,”老板迟疑了一下,又说了句,“我没记错的话,还有一杯甜一点。”
熟悉的句子,以前和刘媛媛天天都会来喝热腾的奶茶。我以为自己已经忘记,可为什么仍然印象深刻?
“一杯够了。”我笑了笑说。
“那你女朋友怎么办?”老板把抹布往肩上一搭,对我边上努努嘴。
刘媛媛居然就站在那里,她拍打着被雨水淋湿的发梢。
她面色憔悴了不少,人也瘦下来了几斤,只是依然美丽动人。
“你最近好吗?”她问。
“也就老样子,没什么好不好的。”
“又打架了?”她盯着我脸上几处伤口看了又看。
“没,不小心摔了一跤。”我在她面前撒谎的水平就和国产连续剧一样烂,不想多谈自己的事,我转了话,“那你呢?你那个话剧团团长的男朋友对你怎么样……”
刚问出口,我想起上次看见舒米和方静一起从男生寝室偷溜出来,她的好朋友居然背着她和她的男朋友搞在一起,多么可悲的一件事。
“我们挺好,他对我也很好。”刘媛媛虽然在笑,却很勉强。当我知道她家庭背景后,更觉得这笑容就像一杯咖啡,甜腻后回味的是苦涩。
“你觉得好。就行了。”
我不忍心再伤害刘媛媛第二次了,忍着没把这件事告诉她。
“那你的那位对你好不好呢?”又是一个标志性的笑容。
“还好。”我觉得自己这个回答对不起夏菁,可不知为什么却这样对刘媛媛说。
她没有再接话,两个人都沉默了,只是安静地聆听着雨滴打在奶茶铺雨棚的“沙沙”声。
“奶茶好了。一杯多珍珠,一杯加糖。”柜台上递出两杯奶茶。
我和刘媛媛就像这两杯奶茶,在奶茶铺短暂地停留,就从此各奔东西,不会再有回到奶茶铺的机会了。
同刘媛媛心平气和地聊聊,勾起我往昔的回忆,失恋的滋味再度卷土重来,它就像握不住的伤,手一放,痛就疯狂。
我发了疯般的晨跑,失恋也绝不失态,流泪不如流汗,我的样子把杨光吓得不轻,他以为我喝的奶茶里,被添加了兴奋剂。
杨光告诉我,今天是汴羽田出院的日子,我们中午就去把他接回学校。
接汴羽田的时候,遇到了一个问题。在治疗时,汴羽田的伤腿里被植入了三根钢钉,当时主治医生告诉他,等伤愈时,还需要开刀取出这三根用来固定骨骼的钢钉。但之后他被转入了现在的这家医院。告诉他不用取出钢钉更有利于他的恢复。
同样是医院,一个说拆,一个说不拆,他们又不是动迁组和钉子户的关系,为什么给出的答案是截然相反的呢?
于是我又想起了表哥一句经典的话:没知识,也要有常识,没常识也要看电视,不看电视也要会打关键字。
上网搜索了之后,我找到了问题的症结。汴羽田的伤病治疗,安装钢钉比较赚钱,而拆除钢钉不赚钱,所以没吃到肉的医院,当然不愿去啃别人剩下的骨头,在他们眼里,只要人不死,你的命怎么都不如几张人民币来得重要。
为了避免汴羽田此后人生道路上,在过机场安检时增加不必要的麻烦,我们决定带他回植入钢钉的医院,为他取出钢钉。
感谢各自为战的医疗机构,汴羽田的出院变成了转院,回学校的时候,仍然是我和杨光两个人。
汴羽田不在的时候,我和杨光更多时候把话题从女孩子身上,转移到了学校里一件又一件的命案上。自从那本如同死亡名册般的黑色笔记本误会之后,我和杨光就在谁是凶手这个问题上,达成了高度的统一,就是一定要找出来痛扁一顿。
“百事通”的杨光对凌青的事情也知之甚少,可见凌青在学校是多么低调的一个人。出事后,杨光只从焦阳那里听说了一点凌青的事,他成绩比较差,家里条件也不好,平时经常要去老师那里补课,人变得很自卑,不爱和人讲话,连同一个寝室的焦阳,也没和他怎么聊过天。
“那他怎么会有钱自己出钱租房呢?”我不禁奇怪。
杨光说:“他这是越穷越爱显摆,这就跟有些女人又要做什么,又要立什么,是一个道理。”
凌青是去年12月租的房,回想起来,正好是在画室发现小红脑袋之前的那段时间。
在凌青坠楼的事件中,警察从凌青的房间里找到了他的遗书,因为没有亲眼看过,我只概括地了解了一下内容,大意是:
我憎恨欺负过我的人,憎恨成天学做古惑仔的人,他们不配在这个学校里读书。更不应该让这样的人渣流到社会上去,祸害更多的人。
他们必须死,我要亲手割下的他们的头,使之敬畏他们曾凌辱过的人们。
遗书是打印出来的,署名确为凌青的亲笔签名,但是这份遗书几乎没有提及一个被害人的姓名,也未涉及任何作案时间、地点以及他是如何杀的人,遗书只是说出了他有杀人之心,并不能成为定罪的证据。或许跳楼再加上这份遗书,会让所有人都认为凌青是畏罪自杀。但人算不如天算,没在凶手计算之中的一点,是我成为了目击证人。
“可惜你没看见那人是谁,否则案子就破了。”杨光说。
“虽然我没抓住他,但我能感觉到,凶手一定是个我们都认识的人,而且还藏在学校里。只要找到线索,我一定能把他楸出来。”
“你是说凶手就是我们身边的人?”杨光压低了嗓音。
“对。”我相信自己的直觉。尽管我看见了凶手,但警方却不予采信,并警告我不要为了替好友洛力摆脱罪名而胡乱编造。
“照你这么说,那份遗书可能也是凶手伪造的,只是让凌青签了个名。”
“一定是这样。”我赞同道。
“对了!”杨光突然大叫道,“你前面说遗书是打印的?你想想,在我们学校,能打印的地方有几个?”
我明白杨光的意思,除了学校的教务处,就只有学校外几家图文制作店有打印机了。凶手绝不可能去教务处打印,他只剩下了图文制作店一条路。
我说:“打印像遗书这样怪的文档,这些小店一定会印象深刻的。”
没在学校呆过,或者说没在考试前找过缩小打印的同学,绝对不可能知道这条线索。
我和杨光快步走向校门外的图文制作店。
3月11日星期四
自从上学期半个班级的同学挂了政治课,每堂政治课我都竭尽所能地认真听讲。但除了应付学习,还要面对连续发生的杀人事件,我感觉自己的脑子不够用。
课上,我就听见大卞说了句“上课”,之后完全沉浸在了我的侦探世界之中。扑朔迷离的线索多如牛毛,烦得我都想自杀。
杨光说:“如果想自杀,就大量收集国内教授博士的各种言论,严格按照他们的建议安排饮食,制定菜谱,保证不久后就能暴毙而亡。”
我说:“去你的。”
杨光说:“如果凌青真的想死,用我的这种方法自杀,估计连怎么死的都查不出来。”
“所以我说他是他杀。”我冷冷地回道。
找遍了学校附近所有的图文制作店,居然没有一家打印过类似遗书的文件,令我灰心丧气。
“你说凶手会不会就是殷吉辉?”我提出假设,“他的失踪可能是畏罪潜逃,两个死者,小红因为职业关系,很容易搭讪。蓝天则是殷吉辉的兄弟,更方便他下手。他可能是用武力胁迫凌青做他的帮凶,之后再将凌青杀人灭口,嫁祸给他。”
杨光有着不同意见:“你说殷吉辉杀小红,我就当他是变态,但是他杀蓝天一点道理都没有?他还为了蓝天失踪的事情,和我们打得那么惨。
如果他真的想杀人,肯定第一个想杀了你。”
“那可能是他的障眼法,这样做就没人会怀疑他杀了蓝天了。”
“那你告诉我,既然他打算嫁祸,为什么自己还要逃跑呢?这不是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吗?”
我正欲反驳,讲台上的老卞点了我的名。
“这位同学,你来说说什么是矛盾?”
我的名字一响起,课堂顿时安静下来。成为一个学校混混的头目。唯一值得我夸耀的贡献就是有助于维护课堂纪律。
我施展出自己插科打诨的特长,在心里构思好了答案,说:“矛盾就是走进了麦当劳想喝百事可乐,爱上足球却是中国球迷,想发财却买了股票……”
碍于我的恶名。很多同学都忍着没笑,但大卞没有忍,他让我下课之后,去他办公室接受进一步思想教育。
走在通往办公室的走廊上,我感觉这是一条无数革命前辈走过的光辉道路,蓝天、殷吉辉等,一定都从这里走过。
阳光从一侧的玻璃窗照射进来,光束中浮游的尘粒,像深海结群的鱼。半高的窗台分割了阳光,我眼前的走廊,一半阳光,一半阴影,如同一幅静止的素描写生,中间深深的明暗交界线完美的保持着画面的平衡。
我恍恍惚惚中,觉得自己就像这条明暗线,总处在最黑暗的边缘,又在光明处最为耀眼。正如我的大学生活,从一个与世无争热爱学习的人,变成了现在学校里的黑帮老大,并且我的命运还和连环奸杀案和连环谋杀案紧密地捆在了一起。
可对学校里取得的名声也好,臭名也罢,我都没有一丝兴趣,我更关心这起连环杀人事件的真凶是谁。
连我自己都分不清,我一心破案是为了救出洛力,还是为了发泄与刘媛媛分手后的不快,还是仅仅为了满足我虚荣的好奇心?
正如老师教素描时说的那样,可以虚化这条明暗分界线,但永远不要搞错明部和暗部的关系。
当大卞在他办公室那张堆满练习簿的写字台后抬起头,开始滔滔不绝地教诲,为我灌输党和人民的爱国主义教育时,作为政治课代表,作为我的兄弟,杨光捧着上交的课堂作业前来解围,才令我政治的教育程度,停留在了团员的级别,没有进一步提升。
可这一次违反课堂纪律,歪打正着,让我有机会碰上了那个可恶的女人。
23
面对方静,我非常有打女人的冲动,但我是一个有原则的人,我认为男人不管什么情况下,都不该打女人。但除了三种情况:
法律角度看,sM的时候;
伦理的角度,当她爹的时候;
还有杨光告诉我的,他说在玩魔兽的时候,可以打女人。
我怒气冲冲地走到方静面前,她缩到了墙角,双手蜷在胸前,神情和动作把我衬托得分外像个强奸犯。
还没等我说话,她先说道:“你别乱来啊!刘媛媛让你不要再打架了……”
“你没资格提刘媛媛,你背着她跟那个小白脸好上了,这样的人,也配做她的好朋友?”我打断了她。
“我没资格,我没资格,那你以为你有资格吗?”方静嗓门反而比我大了起来,随后她小声嘟囔了一句,“不过是一个会打架的小混混而已。”
“你给我闭嘴!”我吼着举起了手,想恐吓一下她。
我能感受到来自背后,大卞和杨光望着我的目光。
方静似乎看穿了我的心虚,嚷嚷着:“你打啊,你打啊!看你打了我之后,刘媛媛会怎么看待你。”
卑鄙啊!方静是个聪明的女孩,一旦发现刘媛媛是我的死穴,她就抓住不放,猛追猛打。这让我联想到中国足球队一遇到新加坡之类的队伍,就会改变战术,成为中国头球队。
“算你狠。”我对她竖竖大拇指。
我还没开骂,这场战争就已经结束了,而且道理听起来还是她是,真佩服她了。
“舒米追刘媛媛只是为了出风头,为了气你,他真正喜欢的人是我。”
我还是第一次看见这么理直气壮的小三。
“刘媛媛知道你们的事吗?”
“她可能有点看出来了。”她口气一变,“但是感情这种事情不能勉强的,就算她是校花,人家不喜欢没办法。”
谁都有资格骂舒米,就我没有,因为我也是个朝思暮想的花心大萝卜,既舍不得刘媛媛,又怕对不起夏菁,心思始终在两个女孩之中徘徊不决。
“看来你对刘媛媛还是念念不忘啊!”方静又恢复了以往的沉着,开始八卦起我来。
“要你管。”
“还嘴硬。”方静把头一撇,“其实你还有机会挽回刘媛媛。”
于是,我把方静拉到了走廊上。
“你这话什么意思?”虽然现在我有夏菁,可我还是不得不问。
“想知道吗?”
“想。”
“那先帮我把政治作业的事情搞定。”
从来都是我让别人帮我做事,这个女人居然差遣起我来了,我忍无可忍,但还需再忍。
我重回办公室,悄悄地把这事跟杨光说了一下。
杨光回答:“这个没问题,不过我这个星期的晚饭你包了。”
兄弟就是兄弟,一点都不和我客气,好兄弟!
搞定了她的作业,我问方静:“现在你总可以说了吧!”
“其实你人还挺好的,否则当初我也不会撮合你和刘媛媛了。”她说得没错,我追刘媛媛的时候,方静或多或少帮了点忙,看在这个情面上,我为她做点事,心理也平衡了一点。
“你不要告诉我,你为了我和刘媛媛破镜重圆,才舍身和那个小白脸勾搭上的。”
方静脸一板:“你是不是不想听我说下去了?”
“好,好,我错了,我闭嘴。”我暗自诅咒,等汴羽田出院,我一定让他来泡方静。
“刘媛媛家里出事了。”方静冷静地说道。
听杨光说过刘媛媛的父亲在坐牢,但具体的事情我一定没有方静知道的多。
无数种假设情况从我脑中掠过,但看着方静自豪的表情,就像在为我阐述一个她刚攻克的世界性难题。
“出什么事了?”我只能装出一副求知若渴的呆瓜表情。
“刘媛媛有没有跟你说过她家里的情况?”方静见我岿然不动,压低声音对我说,“这事她只告诉过我,你千万别传出去,这事她不让外传。”
不让传,你还传,女人与女人之间就像焦阳的嘴,永远守不住秘密。
我演技派的路线走到底,诚恳地说:“明白。”
方静说:“刘媛媛的童年时期,她父母关系一直不好,她爸一直虐待她和她妈妈,常常把她妈打得遍体鳞伤,还使用家庭暴力强奸她妈,所以刘媛媛高中就开始住校了。三年前的一个晚上,住校的刘媛媛接到了一个电话,说她爸杀了她妈,严谨地说,是奸杀。隔壁邻居报的警,警察破门而人的时候,她爸爸正骑在她妈妈身上强奸,她妈妈身上一件衣服都没穿。当时奄奄一息的母亲还有口气在,经过抢救成了植物人。之后她爸判了无期徒刑,关进了提篮桥。就在开学不久,她妈妈在医院去世了。就在昨天,她爸突然中风死在了狱中。”
想不到,刘媛媛娇小的身躯竟背负着如此不堪的一个家。遥想第一次看见刘媛媛时,她那潸然泪下的样子我还清晰记得。
我转身离去,方静在背后追问:“唉!你去哪里?”
我头也不回地说:“你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
环绕在刘媛媛身上的迷雾渐渐散尽,与她有关的事情我始终记忆犹新,而我在痛苦的挣扎中,难以抉择。
她的家庭、经历都令她对强奸犯充满了憎恨,这样的感情没有人能够理解她,她也不会向任何人倾诉。
校园强奸案发生在刘媛媛身上后,第二次的袭击就绝不是巧合了。当时被攻击的女生都是短发,刘媛媛也去理了短发,为的就是想把犯人引出来。
那封将我和焦阳约去沙坑的信,应该也是刘媛媛写的,她虽然不能走进男生寝室楼,但她可以让舒米把信塞进我和焦阳寝室的门缝,我相信舒米绝对乐意为她做这件事,并为她守口如瓶。
当时的焦阳因为他女友邓亚春之死,正误会着我,刘媛媛想只身引出犯人,让最怀疑我的焦阳做我的不在场证明,她真是用心良苦。而她这样做,还有着一层更可怕的用意,她想要手刃连环奸杀案的罪犯。
当天,焦阳捡到的那把匕首,并非犯人留下的,而是刘媛媛准备杀人的凶器。
刘媛媛会不会就是那个连环杀人分尸的凶手呢?
我答应过做她的守护神,如果她真的杀了人,我是不是应该帮她隐瞒下去呢?
后果实在不堪设想,一阵阵的恐惧,令我胆颤。
依照刘媛媛的这种个性,她知道了小白脸劈腿方静,会不会也对他痛下杀手呢?
刘媛媛父亲的死,可能激起了她的愤怒,背叛、欺骗、谎言,所有与之相关的统统该死。
我让杨光找些兄弟,立刻把刘媛媛叫来见我。
杨光只问了我一句:“我以为你们分手后,已经放弃她了。”
我说:“我放弃她,不是放弃爱她。”
一小时之后,有人在话剧社的教室里,找到了舒米,但刘媛媛没和他在一起。
杨光见我打算一个人前往,拉住我问:“要不要我带点人和你一起去?听说话剧社团的人不少。”
我笑着说:“你太小看我了,我还会怕一个小白脸?这种私人恩怨,不劳文体委员出马了。”
“那行。等你回来请我吃晚饭。”
原来他是想跟着去蹭饭。
我来到话剧社彩排的教室,舒米跨坐在一张课桌上,正和身旁几个男生聊着天,我一到,所有人都不说话了,有几个男生立刻离开了教室。剩下三个男生,往舒米身边靠拢。我感觉到了气氛的怪异,后悔没听杨光的话,但我还是沉着的走到了舒米的面前。
“你来这干嘛?”舒米的态度和以前大不同了,以前就像条狗,而现在像有主人的狗。
“我是来告诉你的,你和刘媛媛结束了,请你以后不要再去找她了。”
我特意客气地加了个“请”字。
“你算哪根葱哪根毛啊?你管得倒挺宽啊,连我和我女朋友的事情都要你来管,我看你做居委会主任倒挺合适。”舒米说道。
“我话就摆在这里,听不听随你。”我转身就走。
“你这就要走?不是说见我一次打一次吗?今天怎么缩了?是怕我们人多,还是怕打完架,刘媛媛骂你,哈哈哈!”